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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里漸至飄來沙啞絕望的哭泣聲,像墨汁浸入深井,漸漸蔓延,越來越多的哭聲交織在一起,像翻湧起來的潮水要將這個城廓所淹沒。

  我轉身問琴子:「馬車上還有乾糧嗎?」琴子的眼睛亦有些紅腫,為難地囁嚅道:「還剩下一些……」她咬了咬下唇,一溜煙似的跑到馬車上取了下來,分發給那些災民。

  我已不忍再看,突然間明白,原來王朝的傾覆與建立,都需要歷經一個同樣痛苦的蛻變過程。只是有些已從百姓的記憶中徹底淡去,有些正在亂世瀰漫的風煙中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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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若照例在府前等我,昏黃的燭光里,依稀可見她窈窕的身姿。剛下馬車她便笑吟吟地跑到我跟前,道:「怎麼回來得這樣晚,哥哥都快急死了,差點派人去找你呢。」

  我道:「母親留我多說了會話,不知覺天就暗了」,我頓了頓,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奇道:「咦?怎麼只有阿若,不見曦曦呢?」她仰頭漫然道:「我怎麼知道,許是你回來得太晚哥哥生了氣,跑到哪裡躲起來了呢。」

  庭院裡晚風掃落了一地梅花,下人們倦怠了未曾清掃,連天暗夜裡疏星淡月,倒讓這滿地斑駁別有奇香。我無奈地淺笑,喚過琴子找人來清掃。自己推門進了閨房,發覺三四天過去了床上整潔冰涼如我離開時一般。轉念一想,將中間垂下的素紗帳翻起來,果真發現裡面安放的小榻一片狼藉,被衾凌亂地被撮放在角落裡,榻上不規整地散落了幾本書冊,甚至還有邋遢的寢衣堆在枕旁。

  「我的天吶……」我暗暗嘆了一聲,叫人送進來了些乾淨的被褥,待他們都退了出去,方才撩起袖子仔細地將裡面整理乾淨。大功告成之後,脫了鞋子站在榻上將軒窗推開,讓月光照進來,而後徑直坐在上面愣愣地出神。這一發愣,連韋曦什麼時候回來得都不知道。

  他將燈罩取下捻了捻燈芯,用摺子點了火,徐徐燃起的蠟燭很快照亮了整間房間。我笑道:「我竟沒注意到蠟燭燃盡了」,看了看被撩起的紗帳,接著道:「我不在的時候你搬到床上睡就是,那裡舒服些。」

  溫吞的光澤里,韋曦的影子濃了幾分,他坐在我身旁,道:「我等著你回來呢,不知怎麼得你不在的這幾日心裡總是不安……」我想起韋若的話,問道:「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嗎?還是你……」他搖搖頭,「也未曾出些麻煩事,只是心裡有種預感,這般平靜的生活很快就會被打破,連帶整個洛陽的平靜也會被打破。」

  我瞭然,不甚敞亮的心裡更像蒙了層紗,途生幾許昏暗。仍舊寬慰道:「我也聽說了,城外許、毫等十一州投降了李世民,多慮無益,若能將洛陽城守住了,降再多城州也無妨。」

  韋曦譏嘲道:「只怕最後只剩下洛陽一座孤城,已是降無可降了。」月光透過紗幕照在他身上,泛起如同鐵甲般的霜色,沉斂了其中的冷意,已如常態。「原以為這養尊處優的小秦王不過一時意氣輕狂,卻不想是『不破樓蘭誓不還』。當初他派部將進攻慈澗時,親率輕騎勘測地形,被陛下所率的三萬大軍圍攻,險些被活捉。雖說事後安然脫逃倒也甚為兇險。此那以後李世民不僅不以此為俱,反而向洛陽步步緊逼,大鄭算是遇著敵手了。」

  我的嘴唇一抖,險些叫上齒給咬出了血。連聲音都因著驚駭而斷斷續續的:「活……活捉。這怎麼可能,那是唐軍主帥怎會輕易將自己置於險境,一……一定道聽途說來得吧。」

  韋曦沉吟道:「是沒有什麼確鑿的說法,不過依這位小秦王的行事作風,孤身一人去勘測地形也未必不可能。許多人都知道,這位小爺打起仗來可是典型的不要命,自己就能不眠不休兩天三夜追敵千里。」

  風聲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中途被重重疊疊的阻滯扭曲了幾下,斷斷續續,盤旋在腦中,帶走了僅存的幾點念想。我緊抓著自己的手腕,脈搏在指腹下突突地跳著,有種空落落的疼。依依月光從翠簾里蔓進來,正撒到那幾株幽艷綻放的梅萼上。耳畔傳來韋曦的聲音,「不過這幾日倒真出了件不小的事。」

  「洛陽城被圍了一年多,早已鬧起了饑荒。前幾日幾個災民溜出了城找糧食被唐軍當做奸細逮了起來。仔細盤問之後才知是尋常百姓,家中都有摯親骨肉在忍飢挨餓。秦王動了惻隱之心將他們悉數放回,還附贈了糧食。」

  我逆著月光仰頭看他,問道:「這又算得上什麼大事,莫不是其中真混有奸細?」

  韋曦道:「問題便出在這裡,通曉兵法稍有警戒之心的人都該知道,雙方交戰較量的並非只有兵力,還有策略。更何況是在這等敏感之時,鄭帝已說服夏王竇建德率兵前來支援洛陽,而唐皇屢次下詔令秦王暫且班師回朝。李世民不願放棄洛陽,急於策反城內將領,遇見了那樣一個好的機會趁機將自己的心腹放進洛陽城也未必不可能。大鄭皇帝本就是個疑心極重的人,更何況吃了幾次敗仗早已如驚弓之鳥,下定決心非得徹查當日進城來的那些人。可那些人早已如鳥獸散往洛陽各處,找起來又談何容易,又不免大費一番周折鬧得人心惶惶了。」

  我循著他的話思索片刻,問道:「皇帝陛下既是如此多疑,那麼當初這些災民進城之時為什麼不查?」

  韋曦道:「問題就出在這裡。當日守城的是個年輕的小將,方才提攜上來,這個人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他深知若要深究憑陛下的多疑,定然是要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那麼這些無辜的百姓定將難逃一死,故而將他們悉數放了進來。誰知這竟成了陛下懷疑的最大原因,值守的將領有好幾個,怎得偏偏這麼巧恰逢他值崗,這一切都像算計好了得,不得不讓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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