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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方才之景盡入他目,看來車馬韁繩斷於碧芙樓前亦不是偶然。我心裡對他有愧,瞧著那張落拓憔悴的臉更是難受,拿過那杯他一直未曾碰過的酒如他一飲而盡,辛辣的漿液堆砌的喉嚨間,撩起了一把火。他將酒盞擱在桌上,突然問道:「這便是你想要得嗎?」我不知如何回答,卻聽他悵然笑曰:「『京洛多艷妝,輾轉覓王侯』,合晚,原來你也不能免俗。他以王侯之尊新勝疆場,意氣飛揚,自是勝我許多。可他風流之名遠播坊間,尋音納樂不遜於疆場決勝,便是這樣的一個人值得你與阿若對他皆心嚮往之?」

  漸漸聽出些端倪,他之所以依舊稱我為『合晚』,不是因懷念舊日,而是韋若未來得及將離宮的事告知於他嗎?

  既然他未曾從別人口中得知,我也不想自己告訴他。

  「如此說來,他自是有他的過人之處。『古來皆涼薄,君意豈獨濃』,世上不乏朝三暮四之人,卻只有一個雍華風姿俱絕的秦王。你說得對,我也不能免俗。」我不想將自己與李世民的牽連攤開於人前,只得往慕於權勢上靠。

  他的眼中陡然掠過涼意:「那麼那個你念念不忘的舊情人呢,還有被你花了大力氣保下的蕭笙……」提及蕭笙他的語氣漸漸變得刻薄:「我曾被你皎美出塵的外表所迷惑,焉知秦王近日不是如此,若將來有一日被他看透你的真面目,還能有今日這等惹人傾羨的絕勝之景?」

  我自斟了一杯酒,微笑著向他款款舉杯:「若真有那一日,也算是為你和阿若出了一口氣。」

  漸漸遽烈的情緒被我恬淡清疏的表現緩了緩,他面上的神情淡了些許,緊繃的身體已鬆弛了下來,恢復了一往清逸淺默的神態:「要出這口氣不必等那麼久,我今日將你擄來就是李世民親自出馬想找到你至少也得十天。洛陽城裡權貴之間派系林立,他以為收繳了文書,收編了軍隊便可高枕無憂,那是痴人說夢。所謂強龍難壓地頭蛇,十天?到時候恐怕連你的灰渣都找不到了。」

  我道:「無妨,你若真有此意我願奉陪到底,想清楚要如何殺我了嗎?」

  案桌上猛地一震,幾滴酒汁自杯盞中溢出,他拳頭緊握:「你料定我不敢?」我搖搖頭:「只是覺得不值」,前傾了身體凝注著他的眼睛,道:「韋曦,你看清楚了,我就是一個貪慕虛榮的女人,不過比尋常女子多了些心機而已,實在不值得你去費力記住。今日便是你我舊日終結,從此山高水闊再無交集,合晚……就讓她隨著霞光寺里的霧氣一同散去吧。」

  起身往外走,他叫住我,道:「受聽雨夫人之託,告訴你一句話——讓他帶你去找姐姐。」所幸他未曾質詢我何來姐姐,只像從一開始便只是為了給我送這句話,說完了事便了了,沒有半絲多餘的感情。我道了聲『多謝』,推門而出。

  依舊是那些人帶我繞過迷宮般的迴廊,人聲漸漸入耳,好像從天邊無人之境回到人間。賭坊里多了些陌生面孔,見李世民正坐在台階上拿著斷了的半截韁繩看,我感慨良多上去從背後抱住他,磨蹭著柔軟細膩的面料,莫名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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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緩緩而行,我慵懶地躺在他腿上,跟他大眼瞪小眼。

  「該說得都說完了?」冷冷得,沒什麼溫度。

  我弓身去摟他的脖子,俏皮笑道:「你怎麼知道是韋曦,莫非你真能未卜先知不成?」他打掉我的手,將我撈到他的懷裡,鼻翼在發間嗅了嗅,疾言厲色道:「你好大的膽子,私會舊情人不說竟然還喝酒」,手威脅性地放在我的脖子上,「說,你們都說什麼了?」

  我佯裝著思索了一番,道:「他怨我橫刀奪愛搶了自己妹妹的心上人,還說若非我出現你與阿若早就情投意合相知相許了,唔……」脖子上的力道緊了緊,我幽怨可憐地瞅他,他湊過來咬我的耳垂,溫而緩地道:「你一點都不怕嗎?不怕我真得就這麼扭下去,扭斷你的脖子?」

  力道果然更甚,勒得我氣息綿弱幾乎窒息,半倚著他的胳膊在他手心裡掙扎,搖晃間斜插在髮髻上的一根碧玉簪子掉了下來在車上咕咚咕咚得滾,一直滾下了馬車。

  第73章 七十四

  浪翻滾不定像要蒙昧珠光漾於眼前,碧玉墜於地上那一聲極清脆的聲響傳入馬車中,他手勁漸松,怔愣地來,大量新鮮的空氣打破阻止破蛹而入,我撫著胸口遽烈地咳嗽,胸腔似波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了似得。待起得氣息稍微平穩了些,我半伏著身子嗔怨地睨他:「你幹什麼呀,真想掐死我不成?」

  看著我鬆散的發縷慢慢散開流瀉於腦後,他面上泛過一抹迷離之色,霸道地將我摁到懷,修長的手指漫過青絲如緞錦,語中帶著迷惑和那一絲絲細不可聞的嫉恨:「他也看過這樣的你嗎?」

  我一愣,止住了於他懷中的掙扎,思緒雪亮後便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前仰後合花枝亂顫,索性伸手將還松松綰在腦後的垂髻扯下。他一惱,作勢要撲上來,被我晃晃亂亂地躲過,嬉笑道:「可別再來了,九死一生都過去了最後再死在你的手上,那我也太冤了。」

  窗外夕陽芳草渾無跡,從被風吹起的車簾縫隙里滲入琦艷的夕陽餘暉,正映到他的臉上,勾勒出些許深意:「你冤嗎?」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了」,我一昂頭,將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眸光清靈地凝視著他,嫣然一笑:「有時候有了夫妻之名未必有夫妻之實,而有了夫妻之實又未必有夫妻之情,我們既無實也無情。」眼見他眸中疑惑之意陡深,又憶起方才,我將胳膊拿下來嗔怒道:「你愛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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