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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疑惑,簫笙此舉是故意拆世民的台,還是早已看出宇文穎難成大事,暗中替世民剪除後患。

  修養了兩日,禁不住我的再三催促,世民下令啟程。其間我找機會與蕭逸見了一面,他覻見我脖間的傷痕,面帶愧色。有些底氣不足地問:「你還好吧?」

  我諷道:「還好,沒被你整死。」見他唇角嗡動,像要解釋,我連忙接著道:「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何非要世民親手除去宇文穎?」

  河畔青蕪,堤上柳葉翩飛,繚亂光夕陽影色,投落到他的臉上愈加晦暗不明。

  「自然是為了增添李淵的疑心。兩個兒子,一個野心勃勃,一個不甘人下,他將來必定是左右搖擺。李淵的這種態度最妙了,既不肯全力扶植李建成徹底打壓李世民,又不肯易儲,長此以往下去,這兩個人必定要斗個你死我活。將來若是有一日禍起蕭牆血灑宮廷,很大一部分是拜當今陛下這種態度所賜。」說到最後,清雅俊秀的臉上蒙上了一層狠決的神色。

  我聽得他說得風輕雲淡,心口一陣悶鈍,轉身便要走。他在背後輕聲道:「你生氣了?」

  我搖頭:「怎麼會?你是笙哥的弟弟,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會盡我所能地保護你。」

  背後沉默良久,再傳來的聲音已是冷銳:「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是,我是陰險狠毒,可是楊憶瑤,你不要忘了,我大哥是怎麼死得,是為誰而死。陰險狠毒和忘情寡義,誰又能說得清楚哪一種更卑劣。」

  我停下腳步,「我一天都沒有忘記笙哥是為我而死,所以我就算捨棄自己的性命也會保護你。但是,笙哥若在天有靈,他不會願意看見現在的你」,萬般情緒悄然沉澱,我苦澀地輕嘆:「現在的我們。」

  他站在身後一直未動,我卻已漸行漸遠。落日餘暉將影子拉得很長,數道渲染的光束宛若道道銀河,將我們隔絕在了原野蒼陌的兩端。

  這場武德年間的謀反結局,果然如蕭逸所料。仁智宮一眾文臣武將向李淵求情,他最終赦免了李建成,保留了他的太子之位。而面對李世民自然絕口不提易儲的許諾。

  夜晚降臨,一輪清月靜靜地照耀著雕樑畫棟的秦王府。

  我以為世民會難過,他卻只是釋然地笑了笑:「我本就沒有報什麼期望。我從來都知道,想要一樣東西唯有自己去爭去搶,而萬萬不能等著別人施捨。」

  夜寐夢醒,身邊空涼涼得,我披上衣服出來,見他獨立在月光之下。一輪冰月已悄悄地升起在東天,將整個天空和大地渲染成一片淨潔的銀白色。皎潔的光華覆下,宛若一頭霜花。

  他曾在波詭雲譎形勢艱險的沙場之上,號令三軍運籌帷幄,橫掃無數問鼎中原的豪雄梟主,統帥千軍萬馬,決勝於千里之外。世人對人有敬,有畏,有忌憚,有憎恨,卻鮮有人想起,他還未至而立之年,卻已陷入這世間最慘烈最無情的爭鬥中。那些壘砌在他身後的榮耀權位無一不是構築在累累白骨之上。

  至尊至苦,人間帝王位。

  如今,已是退無可退,新興的王朝在文鼎盛世中將上演一場兄弟鬩牆、手足廝殺的血雨腥風。

  隱約中,我似乎聽見遠方傳來的鼓樂笙哥,低徊纏綿一如我當年在父皇逝世後初來長安時聽到的那般淒婉。

  原來無論怎樣艷糜多變的辭賦,一旦與序章風韻相似,都是到了該終結的時候。

  第114章 大結局(一)

  武德九年

  窗外陰雲盤旋,疏雨淅瀝,雲和草皆靜迥無塵。

  這幾日恪兒病了,由此可以不用念書。盈珠和暮夕跟天塌下來似的,日夜不離親自守護在榻邊。我瞧著她們事無巨細皆用了十二分心思,不免嗟嘆:「我像他這年紀也生了幾場大病,都是被宮女灌下幾通湯藥捂著被子睡上幾天就好了。恪兒不過是感了風寒,又是個男孩,全然不必如此謹小慎微。」

  話甫一落地,原本已經能掙扎著從床榻上起身的恪兒起到一半兒,又倒了回去。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那光景甚是淒涼。

  盈珠剜了我一眼,端著釅稠湯藥的手抖了抖,隨即便灑出幾點濃汁。她心疼地過去摸了摸恪兒光滑的小臉,安慰道:「咱不理她,她最近不知道又哪根筋搭錯了。」

  恪兒淚眼汪汪地點了點頭,蒼白慘澹的面容上滿是脆弱支離的神情。我瞧見一直盯著他看的暮夕打了個顫,一臉驚悚,忙將視線移開,正對上我的。我們視線交錯,很快便心領神會了彼此的想法。

  之所以會覺得驚悚,是因為這孩子隨著年歲長,那五官輪廓越來越像李世民,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得。世民那張冷凜英武的臉上露出這種嬌憨柔弱的神情,那場景光是想想就覺得皮緊,更何況我們天天在近處觀摩。

  我在軒窗前坐下,嗅著日華昏暗中傳入的杏花香氣,漸漸想起了那天的場景。彼時,我們剛從仁智宮回來,也是這麼個微暝的雨天,我也是坐在這裡,望著綿密如絲的雨幕出神。思緒紛亂,冷不丁地全繞在了恪兒的身上。我回想生他時的艱辛痛苦,他長大後第一次見他時的古靈精怪,心如針碾般疼了起來。我扶住那微微跳動的鮮活疼痛,心想,世民的決定總是對得,他一定會做出對恪兒最好的安排。

  彤雲翻湧,天幕變幻無邊,雷聲轟鳴,不期而至。我站起身來想去關窗,卻在雙手觸上木柱的瞬間,停了動作。雨幕中出現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油紙傘下兩人十指相握,落地成影,狂風驟雨被甩在身後,宛若一方紙傘便能構築一寸陽光和煦的境域,那場景竟十分溫馨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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