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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年十月,委以重任的張少帥攜家帶口到達了無錫。冥冥之中人與人之間的牽絆仿佛事先安排好一樣,仿佛書中的故事充滿了戲劇性。張篤承也未曾想到過日後會遇見到魯曉顰,他曾經上過心的魯家千金。

  此時的魯曉顰已經不再是那位不諳世事的少女,她是位有著四歲孩童的年輕母親,含辛茹苦拉扯自己的孩子,撫育他成長。魯曉顰懷揣著對齊鬙殷的濃情,卻倔強地一定要去找自己的哥哥,才和齊鬙殷團聚,否則她無法原諒自己。過去她化名為萍青給齊鬙殷寫信,漸漸的她用了自己的本名,將在無錫的住所告訴了齊鬙殷,在她心中有份期盼,假使鬙殷得空,也能來探望自己。

  魯曉顰日間和織紡的師傅們研究新的織布技術,和師傅們一道織布,晚上回家輔導桂生讀書,她認為教育能夠根治愚昧,「玉不琢,不成器」。無數個黑夜長燈下拉長的是她和桂生的影子,魯曉顰用水筆在白紙上寫下一個漢字,要桂生依著她的口型去念,或者拿了瓜果蔬菜、鮮花訴說無數有趣的故事結合漢字讓他記憶。有時桂生念錯了字,她也不著急,笑著於一旁鼓勵他。桂生雖只有四歲,卻天資聰穎,小小年紀學會了背誦《三字經》、《詩三百》。

  民國十六年秋,桂生懂事了些,魯曉顰拜託了織紡中德高望重的師傅蘇金旺老伯照看織紡,自己帶了桂生去了北京找哥哥魯少陵。

  回北京的前一天,她用棕茀沾了翠罌油抹了頭髮、拿了繁露點唇、找到以前穿的翠綠色襖衣、虎皮襖子披在身上在鏡子裡看了好久,又抹掉嘴上的口脂,虎皮襖子和翠衣襖子也被她重新藏進箱子內。桂生從沒有看見母親這樣,他手裡拿著劉紹才買給他的撥浪鼓,坐在凳子上看著母親發愣。

  第二日魯曉顰依舊穿了素色旗袍,帶了些錢抱了桂生北上,當她下了火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禁不住感慨,再一次回到北京恍如隔世,那時候的魯曉顰還養在深閨之中,現如今自己朱顏未曾改變,但已經物是人非,細數時光她離開北京已有五年之久。魯曉顰生怕孩子被擠散了,緊緊抱住桂生,衝破人群出了站台,她左右環顧了四周,憑著記憶走到了車站外。

  車站外一名穿著打了補丁衣褲的黃包車車夫正摘了八角帽,拿掛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頭頂上滲出的汗珠,看見魯曉顰拿了鴉青色包袱懷裡抱住幼小的桂生東張西望,拉著車跑到她跟前道:「這位太太,你要去哪?」

  魯曉顰瞬時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北京已沒有一個自己的親人。漆黑的記憶通道中點亮了一個模糊的影子:皚皚白雪中,她踏著雪地從母親董碧婉的房中走出,望著屹立的塔松游思浮起,織錦跟在身後為她撐著油紙傘……

  魯曉顰跟車夫說了靠近魯府的一條街市,車夫聽了微笑著要她上車坐好,一路跑著:「太太怕不是北京人吧?聽你說話的腔調倒像是南方人,是看親戚嗎?」

  魯曉顰禮儀性地還以微笑,並不作答。桂生稀奇地望著路上有幾名兒童圍著觀看拉洋行的表演,也不說話。車子拉到一條筆直的胡同讓魯曉顰下了車。魯曉顰付了錢牽著桂生走了幾步來到魯府大門前,望著掉漆的朱門魯曉顰的眼角濕潤,陪伴她成長的魯府早已今非昨日,昔日威儀輝煌的翰林府、不食人間煙火的貴族少女生活在記憶中竄出火苗終於又滅了,再次沉入黑暗……從前她因為父母毀婚約要把自己嫁給張篤承不顧一切地逃離了此地,現如今回來曾經的情感轉變成依依不捨和悵惘。

  魯府門前掛的門匾昭示房主已易他人,魯曉顰痴痴地盯住舊宅落,淚珠滾向臉頰兩邊,桂生拍了母親的手,魯曉顰蹲下問桂生怎麼了。

  桂生伸出稚嫩的小手揩去母親臉上的眼淚道:「姆媽不哭!」

  「姆媽不哭!」魯曉顰抱起桂生臉上浮起溫色道。

  魯曉顰尋思:「二哥會不會念舊,時常要回來看看?」想罷又搖頭,二哥既然存心報仇就斷然和過去訣別,此處存有的慘烈二哥是親歷者,恐怕早已印在他的心裡不願去回想。

  她站著良久揣摩如何才能探知到二哥的下落?魯曉顰想起了齊家大少爺齊思元,然而從前她寫信給齊家她卻一封回信也沒有收到……她踟躕齊家人見不見她這位客人,猶豫半會兒,她決定還是要去會見齊家大哥,先下言之過早,見了之後才能知分曉。

  她牽著桂生去了齊家,穿得有些厚實的桂生頭上戴了頂老虎的帽子,望著母親牽著自己走路,走幾步笑幾聲,連路人也被桂生的笑聲吸住了目光,有個愁眉苦臉的男子和魯曉顰母子迎面而過,他見到漂亮的小桂生歡快得跟在母親身後一走一跳也笑了,走了老遠還回頭注意了桂生看,他原先的哀愁沒有了卻笑著不住喃喃自語:「這孩子真是有趣。」

  到達齊家魯曉顰扣了門環,過了半天有門人開門,門只開了一半,他從門縫內警惕地朝魯曉顰從頭到腳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卻不說話。

  「請問齊大少爺在嗎?」魯曉顰客氣地問道。

  「哪個齊大少爺?」門人不耐煩地反問。

  「齊大少爺諱名思元。」魯曉顰依然客氣地說道,桂生抱住母親的腿,閃了和齊鬙殷一樣狹長的丹鳳眼。

  門人看小孩的樣貌眼熟,牢牢地望住自己,嘀咕該不是齊老爺的私生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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