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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見左請右請魯曉顰不肯來,再猜不透那日魯曉顰回去後因為回想起張篤承是大仇人張留芳的兒子,父母、哥哥們皆因他而死,心裡充滿了恨意和內疚。當她進而想到自己一直與張留芳的兒媳生意往來,一併怨怒了去。魯曉顰不肯原諒自己,也不想見她。

  韓七寶不斷派人來她家詢問情況,卻又顧左右而言其他,倒像是有什麼事卻不實說。如今韓七寶與她丈夫一道在魯曉顰的心裡打上標籤,將他們臉譜化的歸類成一種人,便是:狡詐、兇狠。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大約韓七寶也是這樣。

  第二日韓七寶坐著車難得去魯曉顰的織布坊去找她,織布坊離魯曉顰的住所不遠,她下車看見有座院落大門敞開,有位守門人坐在門前東張西望,韓七寶未經通報一隻腳邁入門檻內走進織布坊內。門人看見韓七寶珠光寶氣尋思又是找先生買繡品的,便沒有阻攔,而是從板凳上起身,對韓七寶說:「太太,你先且等等,我去跟我家先生通報一聲。」

  第38章

  魯曉顰自那日從少帥回來以後,一直心緒難寧,她尋找各種不來張府的理由搪塞韓七寶,但她一直找自己買布,魯曉顰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仇人在前,她無法做到平靜如水,要自己裝聾作啞又無法辦到。夥計說韓七寶來了,她原本有心不見她。韓七寶倒先進來了,老遠看見魯曉顰站在庭院望著工人織布在做指導。

  韓七寶快步上前親熱地對魯曉顰道:「大忙人!這些天也不看你去我家,我來看看你。」

  魯曉顰躲避不及,詫異地看了韓七寶,怎麼她的言談舉止像是變了一個人,不似以往的哀傷、內斂,更不知道她這次來是什麼葫蘆賣什麼藥。

  她雖然恨極張篤承,也連帶恨起了韓七寶,但細想家人被處決時韓七寶尚未嫁給張篤承,她是不知情的,也是無辜的,可她到底還是張家人……這讓魯曉顰心中多少有些芥蒂。

  魯曉顰勉強擠出笑容道:「張夫人安好!」

  「什麼事把你絆住了?怎麼也不肯來……還是織布的事嗎?」韓七寶梨窩帶笑地問。

  「是織布的事。」魯曉顰回笑道。

  「少帥見你不來,問了我幾次,這幾日我心裡煩悶,也沒個解悶的。你看我們都記掛著你呢……你可一定要來。」韓七寶雙瞳剪水地笑道。

  魯曉顰聽韓七寶提到張篤承臉色微變,現在她最怕聽到的便是張篤承三個大字,從前夜深人靜、更鼓殘漏她徹夜無眠,無數次傾聽雨打芭蕉、霜落梧桐數著時間等待晨曉。有意關閉的記憶一道道齊齊地打開大門:

  黃昏暖陽夕照,她望著台階上開出米粒般的細葉蓼,模模糊糊看見躲在院子裡的織錦和一叢丫頭們的嬉鬧聲,崔媽媽在旁邊叫著沒有規矩。

  年幼時父親抱住自己坐在他的膝蓋上教授她朗讀西文,忽而一男童手拿一串糖葫蘆在門邊探出一個頭,歪著腦袋偷偷指著她嬉皮笑臉,她看著男童手裡的糖葫蘆,飄出稚嫩的嗓音:「二……哥……」

  父親抬頭嚴肅地望向屋外的孩童說道:「少陵你又在頑皮!逗你妹妹了!」被發現的孩童吐了舌頭急匆匆逃走。

  「夢如符寶,凝光匯景,倚香唱彤庭。①」她那時每當回首往事只知無語凝噎,心下鬱結地疼痛……

  貪沒官銀……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魯曉顰心中訕笑。

  韓七寶哪裡知曉魯曉顰的心事,看她默然不語,以為她是忸怩。

  她牽了魯曉顰的手悄聲道:「你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魯曉顰驚詫於韓七寶的敏銳,她心裡的苦惱又怎能對她說?如今張篤承近在咫尺,許多前塵往事如浪濤般席捲而來,撲騰在心上。徒生的變故令她這幾天失眠,夜裡常被一些亂七八糟的噩夢嚇醒,她夢到鬙殷和桂生也離開自己了,夢裡不知道是夢,醒來才知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魯曉顰望著韓七寶見她注意自己,遮掩住心情道:「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孩子上學,我惦念他的功課。再者是這織布坊,同行競爭激烈,多有侵輾對方的意思,便時常要做盤算。希望夫人莫怪!」

  韓七寶不以為怫,拉著她的手:「這原是男兒做的事,真是辛苦你了。都說是巾幗不讓鬚眉,但我們到底是女兒家。女人吶,妻以夫綱,應該以家庭為重。那些打打拼拼的事就讓男人去做吧……」

  魯曉顰聽韓七寶這話說得古怪,無法心領神會,只能嫣然一笑。

  韓七寶看魯曉顰不止笑意,似乎贊同自己的觀點,心下滿意,臉上也綻開溫柔的笑容:「什麼時候魯先生抽空再來我家?我和少帥都很惦念你。」

  韓七寶不住地邀請自己強拗不過,魯曉顰只好答應了。她見韓七寶兩次向自己提到張篤承是過去沒有的,魯曉顰強壓住內心的反感,勉強地笑道:「承蒙厚愛,我怎麼敢妄自尊大,不敢不從?一定要去的。」

  韓七寶這才放心,又捉住她的手說了幾番話,生怕一放手她便跑了般。

  魯曉顰雖然滿口回答韓七寶的問話,卻另有他想,她不知道韓七寶如此賣力地邀請自己做客的真實目的是什麼,忽然她又想到張篤承,一切因他而起,自己猶如抱住浮木垂死掙扎,每一天重複昨日,並無稀奇。

  那天晚上魯曉顰回去打開箱子,找出一個花櫚木木櫝,木櫝中放置的是一把匕首,當日魯曉顰和齊鬙殷要逃往天津乘船到馬來西亞,楊蘇莉送她是匕首上有她哥哥親手刻下的名字,拿出這把刀就好比通行證可保暢通無阻,但魯曉顰一次沒有拿出過。她已經承楊蘇莉過多人情不能再欠她的了……她抽出匕首,匕首在煤油燈下閃出道道寒光,魯曉顰望住自己在澄亮的刀面上映出的臉龐,眼中射出兩道肅殺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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