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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鬙殷深恨日本人,並不想離開檳洲,他原有主意要與日本人同歸於盡,近幾天這份心思更多了付諸行動的衝動。剛才瞥見母親望住自己和藹的臉龐,他有些心煩意亂,老母親與自己相依為命若是知曉他的念頭一定要打短,而齊鬙殷也不忍去想母親老淚縱橫的雙眸。他曾常常於曉風殘月中秘密會見國內革命者,貢獻自己微薄之力,這些不僅母親不知道,連疼愛自己的二叔公也不知道。

  齊鬙殷點燃一支煙,菸頭里紅亮的火光撲飛白煙輕繞,似乎訴說自己的苦痛,他深吸一口氣,拔掉嘴裡的煙,眼神越發生冷。從前他不愛抽菸,現在還是不愛,只因為心內有了許多不能言語的秘密,香菸便成了自己鬆懈口風的唯一朋友。

  齊鬙殷的書房在二樓,看書看累的時候他會走到窗戶旁俯視遠景。屋外棕櫚樹旁靠著一名男子,穿著再普通不過的褂衫,這樣看似極為平常的人走入人群里絕對引不起別人的注意,他像是中國人又不大像,自他從二叔公家中出來一直尾隨他。那名男子也不迴避,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本子記錄什麼,他將筆別在本子上塞在褲腰上,雙手交叉抱胸抬頭盯著看了他許久。

  「日本人派來的特務嗎?」

  齊鬙殷嘴裡含煙,一隻手插進筆挺的灰色西裝褲口袋裡神情自若地將自己的身形暴露在窗口,他倒要看看對方到底想要做什麼?那名男子注視他許久,忽然陰陽怪氣地齜牙笑了,這才離去。

  他倒像是來警告自己的……

  齊鬙殷冷笑一聲,他還會怕死嗎?他早將生死參透,沒有什麼再能撼動自己……

  他望住窗外不見人跡的街道上,眼前忽而又浮現出夢裡行走的兩團人影,她的臉上掛住微笑,手攬孩子走在荒原中。他們越走越遠,漸漸消失不見了……

  民國三十一年日本人踩著銀圈①攻占了馬來西亞,此刻他們的部隊大搖大擺踏進吉隆坡。

  同年日本人開始對南洋華僑進行殘酷的迫害,齊鬙殷的二叔公齊哲程便是這群被害人中的一員。那天亦如平常普通的早晨,一群日本兵帶走了二叔公,說叫過去做「聽候良民登記」。

  二叔公臨出門時日本人表現得還算客氣,其他人雖戰戰兢兢,卻沒敢往壞處想,心想頂多是傳個訊,卻沒料到到了晚上二叔公還沒有回來,靳伯深知日本人侵華時的殘暴,生怕二叔公遭遇不測,給在家的齊鬙殷打了電話。

  齊鬙殷聽到二叔公被日本人帶走,急得套了件衣服出了門,也沒有和安太太通報,他聯繫了幾位在檳城頗有聲望的朋友一道駕車去了日本人的主任辦事處詢問二叔公的狀況。

  日本人打量了齊鬙殷幾番說道:「齊老先生已經放回去了!」

  他鼻樑上架住的圓形眼鏡稍稍弱化了眼睛內時不時泛出的凶光。

  齊鬙殷深知他們素來狡詐,不肯相信。日本人盯住齊鬙殷的雙眼露出奇怪的笑容,用生硬的中文說道:「南洋華僑都要做『聽候良民登記』的。齊先生,你也要檢查!」

  齊鬙殷見他怪模怪樣地笑著,好似曾經在哪裡見過,不覺更增添了幾分疑慮。現下二叔公的安危要緊,他鑽進車內悄悄拜託一名朋友到二叔公家中看他是否真的像日本人說得那般回家了,那朋友也是仗義之人,聽見齊鬙殷囑託二話沒說就去了齊哲程的家裡。

  靳伯心揪成一團,在二叔公宅中焦急地徘徊。他原是齊府的家奴,二叔公看中他的機敏,很早以前被他要走了留在身邊做事,靳伯對齊家更是對齊哲程忠心耿耿。

  他忽聽屋外敲門聲,以為二叔公回來了,一路邁著他外八字的步子小跑到門口,卻是一名體面的男子。靳伯見過他幾回,是小少爺的朋友,他躬了身子把來人迎了進來。

  靳伯見齊鬙殷的朋友匆匆趕來問齊二叔公有沒有回家,心中咯噔一聲一把抓住來人慌道:「時值現在也沒有見到齊二爺回來……日本人把二爺怎麼了嗎?」

  「老伯伯,你別擔心!二爺他自會吉人天相的!」那朋友見靳伯情緒不穩安慰道。

  靳伯聽了他的話退到一邊的椅子坐下,扶著膝蓋直嘆息:「老天保佑!齊二爺是個好人啊!」

  「是啊!老伯!我這就去給齊老闆回話,也好早點知道齊二爺的狀況。」說完那朋友便趕回去回齊鬙殷的話。

  齊鬙殷將車開在隱蔽的地方觀察對方的一舉一動,辦事處的門前站立兩個日本兵手拿著刺刀警覺地守衛,門前的燈光忽幽忽明。齊鬙殷心想這樣乾等也是徒勞,他要怎麼樣才能帶走二叔公呢?二叔公雖然是他的爺爺輩,因為年紀和齊鬙殷的父親齊岫憫差不多大,實則是把自己當成了親兒子看。在齊家遭遇冷眼時也是齊哲程撐腰,其他人才不敢對他們娘兒倆怎樣。

  夜色寒寂,他心臟忽而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為自己的無力自責,他希望出現奇蹟: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能出現,救救最疼愛他的二叔公。過了好一會兒朋友回來了,他神色肅穆沖自己搖搖手,齊鬙殷知道壞事了,顧不得朋友們的阻攔衝下車找日本人要人。日本憲兵阻擋著不讓他進去,吵吵嚷嚷中那名據說是什麼主任的日本人出來了,他踱著碎步起先假模假樣應付他幾句,齊鬙殷強調說齊二爺沒有回去,要他們一定放人!

  那名日本人手撫腰間的刺刀緩步走近了些,聲音鏗鏘有力地說道:「他已經走了,或許在路上。你們不要在辦事處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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