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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異國他鄉漂泊十九年,他已三十有八,而今城池已破,家也沒有了……

  那天齊鬙殷從城門又走到了檳城海岸,在來回不停地獨步中釋放一直鬱結的傷痛。他想起了自己在醫院裡做的那個夢,夢中二叔公來和自己說的一席話:「孩子啊,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做一名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二叔公的話自不敢忘記。

  齊鬙殷望著停泊的船隻,海面倒映晚空里的霞光,像是漂浮著的紅色朱槿花,抖動浮冷的殘光流瀉而淌的鐵鏽紅。日本人對當地土著實行懷柔政策,僅單挑華僑迫害,在他養傷期間,他的幾位朋友相繼被殘害致死。在這悲世中人們走完了一個苦痛又迎來一個苦痛,什麼時候才能走盡?海水波瀾無意解答他心中的疑問。

  民國三十二年的春天,南洋華僑雖然身在異鄉心卻牽在祖國。他們有的回到祖國的懷抱積極參戰,有些人捐資捐物。日本人認為南洋的華人皆是抗日分子,對華人的迫害變本加厲,南洋的成功人士更是在他們迫害的名單上。白老爺自知日本人不會放過自己,強拽著女兒和自己一道離開檳城,白小姐強扭不從哀求父親讓她留下。

  爭執間白老爺生平第一次打了女兒一個耳光,他氣得雙唇抖動道:「我就沒有見過你這麼不孝順的孩子!我已經老了,難道你就為了一個男人一點不顧念你老父親的感受嗎?」說完白老爺竟然老淚縱橫,他想起自己的亡妻阿珍,他在妻子臨死前答應要好好照顧女兒。

  他是拉扯女兒長大的鰥夫,出於對亡妻的懷念和對女兒的疼愛,他沒有再娶,僅僅是怕續娶的人對孩子不好。他也怕自己重娶之後,有了孩子會減少對白小姐的疼愛……可……這孩子一點不懂事,成天為了齊家的孩子弄得自己痴痴傻傻……

  他打她,痛在心裡呀……

  白小姐從沒有見過父親如此生氣過,她也知道如今戰火紛飛,稍有不慎性命堪憂,父親是為女兒的安危擔憂。白小姐陷入兩難中,她心內惦念安太太和齊鬙殷,可是她也是白家的女兒,她望著父親斑白的雙鬢意識到多年對父親的虧欠:「父親老了……我不該讓他總是為我操心……」

  她走上前拉住白老爺的手搖了搖道:「阿爹,我不該傷你的心……原諒女兒吧。阿爹,女兒和你一道走!」

  白老爺聽說女兒改變想法願意和自己走,喜出望外連聲說道:「好好!」

  他怕女兒改變主意,慌忙喊著阿娣收揀女兒的衣物給女兒帶走:「阿娣!快去收撿幾件小姐喜愛的衣服!我們馬上走!」

  第48章

  白小姐和阿娣隨著父親坐上車,車開出了幾片深深的甘蔗地里,忽然遠遠地走來一個人,他背上背了一個人,竭力地大步奔走,男子的身影與汽車保持了一段距離,白老爺從後視鏡望去像是中國人,他讓司機停一下道:「好像是中國人!我們等等他。」車停了一會兒來人卻是齊鬙殷。

  「齊家哥哥你怎麼在這?」白小姐見是齊鬙殷探出頭問他。

  齊鬙殷向白老爺及白小姐道:「因手腳不便施禮,還望白老爺、義妹量涵。」

  「鬙殷啊,不必拘禮!安太太、鬙殷你們是要離開檳州嗎?」白老爺聽完齊鬙殷的話也問道。

  「是啊。白老爺、月茹你們也是嗎?你不知道現在城中亂成一團。聽說日本人挨家挨戶抓中國人,鬙殷聽到風聲帶著我和秋胭一起逃難,可嘆的是出門汽車又壞了。鬙殷憐我老婆子走路不快便背著我趕路,如今秋胭和我們失散,不知去了哪裡。」安太太在不見人的戶外偶遇白月茹小姐心中穩妥了些。

  安太太是小腳走路不快,眼下人們四處避難,一時不好找到車夫,所以齊鬙殷背著母親一路走來。

  「你倆上車吧。大家擠一擠。兵荒馬亂的,你們這樣走到猴年馬月也未必到達。」白老爺想到齊鬙殷受過傷再背安老太太身體也吃不消便讓齊鬙殷上車。

  白小姐聽父親這般說,也極力邀請齊鬙殷和他們一道,齊鬙殷在這城外走著並不安心,聽白老爺邀請求之不得。

  齊鬙殷放下母親,扶著母親安太太坐上車後,自己做在外側,卻不斷回想這兩天發生的事:

  齊二爺逝世後,靳伯一直傷心不已,忽然有一天他帶著兒子向自己辭行,說要回到北京去,靳彬要回去支援祖國去打鬼子。

  臨別那天靳伯拉住齊鬙殷的手眼中水霧蒙蒙道:「小少爺……我帶著孩子去了。你要照顧好自己,現在日本人到處殺人放火,你和太太要好生照料自己……」說完讓靳彬給齊少爺磕了一個響頭道,「我原本是要留下照顧太太、小少爺的,但齊二爺的死讓我難以平復心情,希望小少爺莫要怪罪!」

  如今靳伯年邁回去只怕遭遇不測,不讓他去在這也不知道會如何。齊鬙殷扶起靳彬道:「靳伯,你們真的要去嗎?此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小少爺……」靳伯聽到齊鬙殷的話驀過頭,他的額頭連著眼角被歲月劃出幾道深溝擁擠在他那張憨厚的臉上,花白的眉鬚生添了幾份悲涼,「即使是赴死也好感這般沒骨氣地活著……」

  靳彬被齊鬙殷拉起來後一直立在一旁不說話,齊鬙殷問道:「你害怕嗎?」

  「說不害怕是假的。」靳彬小聲嘀咕道,「但是父親常年教導我要做個頂天立地的中國人。我……我就又有勇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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