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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玉璋嘆道:「沒有。」

  「既沒有,胡說些什麼。」林斐扶額。

  謝玉璋沉默了許久,說:「我有消息,父皇想要嫁個公主去漠北汗國和親。」

  林斐怔了怔,霍然起身:「殿下聽誰說的?」

  「誰說的你別管。」謝玉璋說,「總之這消息真的。」

  林斐沉吟片刻,道:「便是真的,也不會用殿下去和親。」

  「和親多是宗室女給個封號而已。」林斐的語氣十分篤定,「就算要嫁個真公主,又怎麼可能嫁殿下?不說殿下是先皇后嫡出,便是論序齒,還有淑妃娘娘所出的安樂公主排在前面呢。」

  謝玉璋卻輕聲說:「萬一他們就是指定要嫡公主呢?」

  林斐一怔,不假思索地道:「那怎麼可能?」

  是啊,她們這些深宮中的女子,日日所見一片歌舞昇平、繁華氣象,怎麼想得到堂堂大趙朝已經弱勢到要拿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去和親的地步呢。

  或者說,是皇帝和中樞弱勢至此。

  「怎麼不可能呢?」謝玉璋反問。

  「我堂堂大趙,六十萬兵馬……」

  「你今日也說了,朝廷的兵馬現在沒人知道到底真正有多少,我猜便是父皇和你祖父也都不知道。」

  林斐一窒,反駁道:「即便如此,北方有三位節度使坐鎮,他們的兵馬可不是擺設。區區番邦有何可懼?」

  「如果父皇懼的……」謝玉璋幽幽地問,「就是節度使們呢?」

  林斐面色大變,她壓低聲音:「殿下,你到底聽到些什麼消息?」

  世上若有誰從始至終對她不離不棄,那個人就是林氏斐娘。

  林斐比謝玉璋大三歲,是她的伴讀,且是伴讀里年紀最長的那個。從前大家都歲月靜好的時候,謝玉璋其實並沒有特別的與林斐親密。

  在一眾伴讀中,她十分安靜,並不像別人那樣往謝玉璋身前湊。謝玉璋的注意力,便總是被那些更活潑、更跳脫的人吸引去。

  直到有一天,林家滿門獲罪。

  林斐的祖父在殿前撞柱而亡,林斐的父親被下了大獄,沒幾天就死了。她在外做官的叔父和遊學的長兄、堂兄們得到消息,當即便隱匿逃亡了。

  苦了在京城的林家人,男丁判斬,女眷發配邊軍去做營妓。

  張相的手段,不可謂不狠辣。

  有些人,她在的時候過於安靜,你察覺不到。等失去她,才忽然覺出了她的好。

  林斐自謝玉璋身邊消失了一段時間後,謝玉璋才慢慢察覺出來那種不習慣、不自在的感覺源於林斐的離開。

  那個人安靜,卻縝密,不爭,卻周全。那些悄無聲息的照顧、不動聲色的引導,讓她那些年在宮闈中避免過很多錯誤。

  謝玉璋知林家壞了事,卻沒想到張家對林家下手如此之狠。她是聽到張相的孫女張芬向別人說「總是壓我一頭,以後去了那下賤的地方,看她還得意什麼」才知道了林斐的去處。

  張芬也是她的伴讀,在她面前素來一張嘴甜似蜜,對林斐也是「姐姐、姐姐」地叫,不料背著她是這樣一幅嘴臉。她被噁心得不行。

  謝玉璋當時氣得把手中的馬鞭抽向張芬——她當然沒有那麼狠厲,那一鞭子只是抽向張芬的手臂而已。

  然後她說:「以後家去,不要再做我的伴讀。」

  後來,她腳筋斷了,陰天下雨足踝便疼。那位張皇后,便總揀著這樣的日子宣她進宮。

  這,都是後話了。

  她丟下馬鞭,闖了紫宸殿,求皇帝赦免林家。

  那時候她太傻,做事情不過腦子,她闖了紫宸殿,求的是赦免「林家」。皇帝怎麼可能答應。

  她被皇帝斥責,攆了出來,從內侍那裡問到林家女眷正是那一日發配上路,腦子一熱,騎上了她那匹四蹄踏雪的小馬,一路追出城去,從隊伍里搶了林斐出來。

  林夫人跪在地上給她磕頭:「小女託付殿下了!」

  後來林夫人便在路上自盡了。

  她把林斐帶回了宮裡,皇帝生氣罰了她禁足半個月,卻也沒再提怎麼處置林斐。這便是默許了林斐留在她身邊,只是謝玉璋想要除了林斐的賤籍,皇帝卻不許。

  林斐就這麼留下來了。

  她一路跟著謝玉璋,從深深宮闈,到荒涼大漠,到無邊草原,輾轉於胡人可汗的王帳,也活著跟著她回到了雲京。

  謝玉璋死的時候,是她守在身邊,是她最後握著謝玉璋的手,從未放開。

  謝玉璋也坐起來,兩個女子在幽昏帳中四目相對。

  「阿斐,你不要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就問你,不久之後,父皇將要以我和親漠北汗國,我……該怎麼辦?」

  第6章

  幽暗中,寶華公主的眼睛如寶石一般,雖然美麗但冰冷,又靜謐得缺乏幾分生氣。

  林斐只覺得心驚肉跳。

  她陪伴謝玉璋長大,這幾年身家性命都依附於謝玉璋,對謝玉璋可以說比她自己都了解她。可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謝玉璋。

  林斐沒有就可能還是不可能做無謂的爭執。她垂眸思考了片刻,抬眸問:「胡人並無嫡庶觀念,如何會一意求娶嫡公主?」

  謝玉璋感到不能呼吸。

  上輩子在漠北汗國,她的眼淚打濕了林斐的衣袖,哭泣著問她:「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他們一定要求嫡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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