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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玉璋握緊了筆桿,狠狠地盯著這個令她厭惡的名字,卻強忍下了這口氣。

  這職位太重要,若換了她不知道底細的人,未來變數太大。不如依然留著馬建業,徐徐圖之。

  她翻著五百人的名錄,一個個名字細細地看。

  林斐感到困惑。

  若說宮人增減,還有道理。畢竟許多人都是謝玉璋身邊熟悉之人。可這五百護衛有什麼好看?難道公主還認識誰不成。

  正困惑著,忽然聽見謝玉璋發出一聲嘆息似的呢喃。

  林斐抬眸,卻看見謝玉璋眸中水光閃動,一滴眼淚落在紙上,洇濕了一個名字。

  ——王石頭。

  樸實無華,一看便像是鄉下人的名字。

  找到你了啊,王石頭。

  謝玉璋雪白纖細的手指點在那名字上,眼前一片模糊。

  她仿佛回到了那一天,軍帳外有人看守,她和林斐摟在一起,為未知的命運瑟瑟發抖。然後聽到了王石頭的吼聲——

  殿下!寶華殿下——!你在哪——?

  她們兩個呆住了。

  那裡是大穆軍營,李固的心腹大將蔣敬業雄兵十萬。王石頭才幾個人?怎麼敢闖進來?

  怎麼敢來救她?

  王石頭和他的同伴們的吼聲如困在鐵籠里的鬥獸,帶著絕望和悲壯。

  他們的聲音後來消失了。

  她們當時被看管著,並不知道他們怎樣了。一路被押送回了雲京。雲京城還是舊時模樣,明月朱樓,只是卻已經是大穆朝的雲京了。

  後來——那是許久以後的後來了,她們那時已經生活在逍遙侯府,林斐偶然遇到了曾經陪嫁的護衛,她去打聽,回來告訴了她幾個名字。

  王石頭。

  李阿大。

  趙牛娃。

  錢富貴。

  ……

  ……

  十幾個人,十幾匹馬,十幾柄刀,便一身肝膽地闖進大穆軍營想要救她。

  他們都死在了那裡。

  對她最忠誠的衛士們都死在了汗國邊境,沒能隨她一起回到雲京。

  而那裡,離故土不過一線之遙。

  大趙已經亡了,她已經不再是什麼公主,什麼殿下。卻還有這樣一群男人忠肝義膽,對她不離不棄。

  起初不過是……在他們身染疫病部族卻正遷移時,她沒有像胡人貴族拋棄生病的奴隸那樣拋棄他們,賜了藥,還令郎中務必要醫治好他們,而已。

  其實,她何曾知道過他們叫什麼名字。職銜最高如王石頭,不過一小小火長而已。

  她只不過是,不願意這些從故鄉隨她來的人們,死一個少一個。

  後來,她和林斐在逍遙侯府里,把這些名字一個個都寫下來,一遍又一遍。

  在心裡,記到熟爛。

  不能忘,也忘不掉啊。

  林斐蹙眉:「殿下?」

  謝玉璋驚醒,抬眸看了林斐一眼,筆尖舔了舔朱墨,將「王石頭」這名字圈了起來,註:提為校尉,為馬建業副貳。

  李阿大圈起來:提為旅帥。

  趙牛娃圈起來:提為旅帥。

  錢富貴圈起來:提為隊正。

  ……

  林斐驚訝地看著謝玉璋圈了一個又一個名字,那不假思索的模樣,仿佛她認得他們似的。

  那……怎麼可能。

  這份名冊送回了有司,負責的官員看過後頗為驚訝。公主既索要名冊,會對宮人名錄有所變動已在預料之中。沒有料到的是,公主的手竟然伸到了護衛隊中。

  官員不敢拿這事去打擾皇帝——今日裡消息傳出來,南邊又有百夷的土司作亂,皇帝的心情十分不好。

  這官員便去請示太子。太子也驚奇謝玉璋竟然會插手衛隊的人員變動,但他還是表態:「她要怎麼弄,都聽她的,這畢竟是將來要跟著她的人。」

  官員領命而去,太子回到東宮還跟于氏奇道:「珠珠竟插手衛隊的事。」

  于氏心細,道:「或許是楊家的意思呢?」

  楊家是謝玉璋的外家,打斷骨頭連著筋,會為她奔走亦在情理中。或許謝玉璋提上來的那些人是楊家安插進去的也說不定。

  太子深覺有理。

  楊家自然為謝玉璋奔走了。

  勛國公夫人進宮,告訴謝玉璋:「為你找的家令名叫袁聿,原是你舅舅的門客,他願意隨你去。幾個帳房也都是咱們的人,好好替你管著你的資財。」

  謝玉璋苦笑。這位袁先生,也不是沒有才華,只是到了那邊還沒有半年就因為水土不服的急症而死了。

  她只能道:「好。」領了舅家這份心意。

  前世太過沒有主見,也不懂經營。在草原跌跌撞撞多年,才學會了很多。那時候跟著她和親過去的人已經散了很多。有些死了,有些在部族戰亂中被別人擄走,有些會鑽營直接投靠了旁人。

  總之,等她和林斐學會如何抓緊資財、攏住人心的時候,已經太晚。

  待勛國公夫人離開,謝玉璋將她記得的幾種北地易發、易要人命的病症默了出來,交給林斐:「拿去給太醫令,叫太醫院給我準備藥材的時候這些要多多備著。嗯,跟我去的那個太醫叫包重錦,叫他把招募來的郎中們都集起來把這些病症好好過一過,熟悉一下,到時候別抓瞎。」

  她心思越發細緻,竟連這些都能想得到,且越發地有主見。林斐驚嘆欣慰,領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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