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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望著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望著送行的漠北人越來越遠,不知道誰先哭了出來。這哭聲很快就連成了一片,且哭且笑,是喜極而泣。

  「當年飛虎軍送我們來,今日飛虎軍護我們歸。」文士望著那迎風招展的雙翅飛虎旗,流淚嘆息,「這是天意啊。」

  熏兒一直在哭。

  她的夫婿是公主衛隊的騎兵,負責護衛隊伍安全。他讓妻兒坐的車走在自己負責護衛的這一段,以方便照顧。

  他無奈道:「別哭了。」

  熏兒哭道:「紫堇一輩子留在那裡了。」

  丈夫說:「那有什麼辦法,公主親自去跟可汗說了,可汗只不肯放人。」

  當南歸的消息公布了之後,趙人都歡喜得快瘋了。

  在這等狂歡的情緒中,也有幾家小小的愁。那些娶了胡人女子為妻的男人,可以把妻兒都帶走,那些嫁給了胡人的中原女兒卻要怎麼辦?

  在這裡生活了八年,到底是有一些人家把女兒嫁給了胡人。

  心疼女兒的父母退了聘禮換回了女兒,可那女兒已經生了兒女,人間生離,哭得撕心裂肺。

  但也有涼薄的父母,家中還有兒子,任女兒在門外磕頭磕出了血,也不願退還聘禮把她換回來。

  寶華公主知道了這事,出錢將女兒交換了回來。袁令讓那父母在女兒的契書上按了手印,從此那女兒歸了公主。

  好在這樣的人家不多。

  但熏兒知道了之後,跑到公主大帳外磕頭,哭求謝玉璋將紫堇換回來。

  謝玉璋憐熏兒一片心,去找了咥力特勒,卻遭到了咥力特勒的拒絕。

  「她是我的妻子。」咥力特勒說,「阿史那家的男人活著的時候,絕不把妻子讓給別人。」

  妻子的身份,像鎖鏈一樣,將紫堇囚在了草原。

  「唉,別哭了,就你心軟。」丈夫很無奈,「還給殿下添麻煩。」

  熏兒難過,也羞愧。

  卻在這時,有別的騎兵喊:「老吳你看,有人追我們!」

  大家都循聲望去。

  一人一騎疾馳著追來,只那騎術十分普通。隱隱的,似乎聽到女子的尖利嘶喊。

  等我——!

  等等我!

  等等我啊!

  熏兒的心突然揪住!

  「是紫堇!紫堇!」她扒住大板車尺高的車壁,激動得大聲道,「郎君!郎君你去接她!郎君!」

  她的丈夫卻沒有動,他說:「可汗追上來了。」

  另一騎飛快地追了上來,這一騎的騎術極其高超,後發先至,轉瞬便攔截住了紫堇的馬。那馬受驚人立,將紫堇掀了下去。

  紫堇在地上滾了幾滾,還沒停穩,咥力特勒已經跳下了馬大步走過來,鞭子狠狠地抽了下來!

  「你嫁給了我!你是我的妻子!」他鞭打著紫堇,冷酷地說,「你這一輩子,都得待在草原上。」

  火燒一樣的疼痛讓人暈眩。

  紫堇恍惚間好像回到朝霞宮。

  木質地板被擦洗得光可鑑人,迴廊的欄杆從來沒有一絲灰塵。常年的薰香讓氣味浸潤了宮殿的每一根木料。

  夏日裡槅扇全部打開,小公主坐在殿中便可看著她們在庭院玩耍。

  風吹動紗幔如煙,吹動風鈴如夢。

  姐姐們穿著公主賞賜下來的輕雲紗、軟煙羅,走在廊下,裙裾像水波一樣漫過。

  年長的姐姐們有資格陪著公主去冶遊,她們一起打獵,蹴鞠,打馬球,她們在內衛的保護下隨公主一起遊逛夜市。步幛隔開了她們與百姓,她們被養得比尋常富戶家的女兒還嬌。

  她們還會從夜市上帶回一包一包的零嘴,給她們這些年紀小,沒資格陪公主出行的小宮娥們。

  小宮娥紫堇,從來想不到自己未來的一生都會留在蠻荒的草原。

  她抬起頭,散亂的頭髮遮擋了視線,南歸的車隊越走越遠,沒有一輛車為她停下來。

  她向南伸出手去:「等我……」

  「我要回中原!」

  「我要回雲京!」

  「等等我——!」

  聲音悽厲。

  鞭子閃電一樣抽在那手背上,瞬時一片血肉模糊,火辣辣的疼。

  咥力特勒的鞭子無情地抽下,直到將紫堇抽至近乎昏迷。

  他抓起紫堇的一隻腳踝,將她拖行至自己的馬旁,拽住腰帶將她扔到馬背上。胸腔和馬鞍的劇烈撞擊令紫堇吐了一口血。

  紫堇被搭在馬背上,頭垂在馬身側。血流下來,她只能勉強睜開一隻眼睛。

  天地顛倒,那南歸的車隊漸行漸遠。

  他們,回雲京去了……

  「別看了,別看了。」

  丈夫控著馬,一隻手伸出去,攬住妻子的肩膀往回掰。他的新婦善良又能幹,就是心太軟。

  熏兒轉過身來,淚流滿面。

  翠蓋寶車裡,謝玉璋說:「我已盡力。」

  「當然。你不必自責。」林斐看著遠處。

  「她自己追上來的,兩個孩子都沒帶。」她感嘆說:「她不要孩子了嗎?她的孩子還都這么小。無法想像,會有做了母親的人對自己的孩子如此無情。」

  林斐放下車窗簾子轉回頭,卻見幽暗車廂中,謝玉璋怔忡地望著她。

  林斐微怔。

  謝玉璋已經轉過頭去,跟著嘆息:「是啊,無法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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