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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話來總是這麼漂亮。仔細回憶一下,當年太極殿裡,她還不滿十四歲,便已經能在漠北使團面前說出那麼漂亮的場面話了。

  這大概是天生的才能。

  生為女郎,真是可惜了,她該生為男兒去做官,定能如魚得水。

  皇帝盯著她不說話。

  謝玉璋堅持了一會兒,覺得這樣不是辦法,終究還是抬起頭來看他。

  謝玉璋這些年磨鍊得極為擅長察言觀色,最討厭的便是李固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什麼都看不出來。

  只那雙漆亮的眸子,有些攝人。

  但謝玉璋也不怕。

  前世那樣境況,心底都尚有一絲倚仗,敢以沉默拒絕他。今生……就更不怕了。

  李固到底跟草原上的男人是不一樣的。

  草原上的男人都是狼,李固……他是個人。

  李固盯著謝玉璋,想起了前日裡在暖閣發生的事——

  她一句套一句,把話引到了那裡,在他完全誤會了的時候,卻表明了不想到他身邊去的心意。

  她說:我知道陛下對我的心意,若無陛下雄師北上,玉璋這輩子或許沒有再看到雲京的機會。陛下對我恩情深重,玉璋除此殘身,無以為報。陛下若想,玉璋今日便在這裡侍奉陛下一回,只一回。待出了這間暖閣,還請陛下放下玉璋,讓玉璋以永寧的身份踏踏實實地過自己的日子吧。如此,也不負陛下賜我這「永寧」之號。

  她說著,便垂眸去解自己的衣帶。

  那一刻,李固深刻體會了什麼叫作「以色侍人」。

  她的身體,是她用來實現目的的工具,求生存的手段。她,已經都回來了,怎能還這樣!

  而他,竟被看作了挾恩求報的小人!

  李固當時驚怒交加,情緒之強烈,是近幾年少有的。激烈之下,不假思索便傾身伸臂,越過几案按住了謝玉璋的手,阻止了她。

  但實際上,後來他走出暖閣,在結了冰的水塘邊冷風一吹,就想明白了她的以退為進。

  她何曾真心想「侍奉他一回」。

  她就是在逼他做君子。

  所以他雖沒告訴李衛風這一段,卻說「她算計我」。

  此時看紫宸殿上謝玉璋若無其事的樣子,李固益發覺得她有做官的才能,狡猾又可恨。

  他垂眸,閱覽著奏章,問:「去給貴妃請安了嗎?」

  謝玉璋道:「想謝過恩之後便去。」

  李固「嗯」了一聲,道:「你原也與她相識的,河西生變,她頗不易。前日見到你這故人,她很是歡喜。我望你待她如從前,日後若無事,常進宮來看看她。」

  「如從前」是什麼意思?

  謝玉璋回憶了一下今生與李珍珍在河西的短暫交集。那時候李珍珍還是河西十二虎那個爽利的大姐,謝玉璋感恩她前世相護,對她十分親近,也一口一個「李姐姐」地叫她,看起來很是親熱。

  但今生都已經全變了。

  李珍珍離後位只一步之遙。在這樣的距離上,沒有女人能抗拒那個位子的誘惑。何況李珍珍是經歷過自高處摔落之痛的人。

  謝玉璋非常理解她。那種摔落後什麼人都能來踩你一腳的感覺,著實讓人痛恨。只是前世她沒有能力去痛恨,便只能麻木。便是讓謝玉璋自己說,倘若前世給她一個登頂的機會,也難說她能忍住不伸手去抓住。

  今生李珍珍體會過摔落的痛之後,被李固扶起,原該在後位一事上落敗,可現在各人的人生軌跡都已經變了。

  張芬的落敗顯然使她膨脹了。既沒有皇后,她自然容不得任何女人再踩在她頭上。偏她和李固不是真夫妻,鄧、崔二妃卻都有了皇子,母憑子貴。

  李珍珍見到她,流露出的完全是得到了一把好刀的興奮。謝玉璋實在是很不想多接觸她。

  但謝玉璋現在只能低頭道:「是,這便去給貴妃請安。」說著,便想退下。

  「先等著。」李固卻眉眼也不抬地說,「待會我與你一起去。」

  他道:「福春,帶永寧去後殿。」

  謝玉璋滯住。

  紫宸殿前殿辦公,後殿……起居。

  皇城雖大,真正屬於皇帝私人空間的,其實只有兩處——大部分時候是紫宸殿,夏日裡熱的時候,是綠水環繞的含涼殿。

  讓她去他的寢殿,李固想做什麼呢?

  前日裡她主動表示要獻身,他不是拒絕了嗎?難道他後悔了?想今日裡……

  一如李固看破的那樣,謝玉璋前日在暖閣里的確就是以退為進逼迫李固。

  謝玉璋從未想過獻身李固。

  若真有不可抗之力,她也會低頭認命。但在她心裡,李固不是不可抗之力,他是一個即便做了帝王,面對弱女子依然不會去強迫她的男子。

  她前日回去,把暖閣里的手段告訴了林斐,林斐說她是欺負老實人,說得一點都沒錯。

  但林斐卻沒指出來,謝玉璋的心裡,何嘗不是承認李固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她所倚仗,不過是因為信得過這個男人的品性。

  可現在……

  謝玉璋咬住嘴唇。

  謝玉璋能毫無心理障礙地和阿史那烏維圓房,是因為烏維前生便是她的丈夫,早有肌膚之親。

  而李固對她,其實是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李固聽到了福春的應「是」聲,卻沒有聽到謝玉璋的聲音,下意識地抬起眼。卻見謝玉璋站在那裡,穿的衣裳與現下時興的樣式不大一樣,但纖腰一束,明媚清麗得攝人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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