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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衛風道:「阿史德渾利死了。」

  這是扎達雅麗的兄長,因她父親老病已不能戰,阿史德渾利是現任的也蔑爾部的可汗。

  謝玉璋凝目:「誰接任也蔑爾部可汗?」

  李衛風道:「是阿史那烏維的兒子,阿史那咥力特勒。」

  謝玉璋怔住,頓了頓,問:「渾利是怎麼死的?」

  李固道:「他死於戰陣,但阿史那咥力特勒擊殺了敵將,給他舅舅報了仇。他的外公支持他繼承部落汗位。」

  草原上對血脈的認知與中原不同。小部落甚至不把女子外嫁,只讓她們向路過的男人借種生孩子。這都是草原的自然條件和人口生態造成的。

  女子雖然被視作男子的財產,沒有繼承權,只負責生孩子,但她們生下來的孩子的血脈是被承認的。

  且阿史那氏和阿史德氏互相聯姻、彼此嫁娶數代,血脈早就混得極其近親了。

  謝玉璋道:「阿史德糾糾老病久矣,他說話沒那麼管用了。大薩滿呢,阿史那阿巴哈庫那設表態了?」

  「你還真清楚。」李衛風贊道,「對,那老頭子支持烏維兒子。」

  阿巴哈這是承認了咥力特勒了嗎?

  謝玉璋想起了那個狼一樣的青年,想起了他眼睛裡的殺意和握著刀的手。她仿佛回到了那個時刻,死神伸出手,在她就要回雲京的時候扼住了她的喉嚨,跟她開了一個大玩笑。

  謝玉璋竟在春光里泛起了寒意。

  李固和李衛風都眼睜睜看著謝玉璋的面孔蒼白了起來。她的眼中有懼意。

  春光明亮,他們站在她面前,清楚地看到了她鼻尖滲出的細微汗珠——那是冷汗。

  他們兩個人都愣住了。

  李固皺眉:「永寧?」

  李衛風也問:「沒事吧?」

  謝玉璋看清面前站的兩個人是誰,看清身周是哪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我沒事,只……」

  前世烏維沒死,後來諸部一個一個地被蔣敬業打殘了。俟利弗死後,在草原上,其實只有處羅可汗才是中原真正的敵手。可現在都不一樣了,謝玉璋和扎達雅麗牽頭,說服了阿巴哈支持,使五部提前歸附,竟給了咥力特勒保存實力的機會。

  只那時候謝玉璋一心所求是回中原,哪管得了她走後洪水滔天。

  她抬起頭,道:「咥力特勒極有乃祖之風,比他父親強百倍。他若將兩部合作一部,實力便大增。陛下切不可小瞧他,當多支持屠耆堂,以免咥力特勒坐大。若真如此,亦可留著處羅給他。草原諸部,切不可再合為一國,越碎越亂就越好。」

  在漠北時,她和林斐兩個人成日裡鑽研這些事,分析的時候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她習慣性地便將心中所想直說了出來。

  說完,兩個男人卻都不說話,只看著她。

  謝玉璋才猛地驚覺,今日已經不同往時。她忙福身:「永寧僭越了。陛下別在意,隨便聽聽就是了。」

  李固卻道:「你說的是對的。」

  李衛風也道:「跟我們想的一樣。」

  只他們不習慣一個年輕女郎卻像他們一樣操心這種事。總讓人怪彆扭的。

  謝玉璋覺得自己多慮了,面前的人,是天下雄主和鐵血將軍。她都已經回到雲京了,作什麼還去操心這些事。這都是李固的事,讓他操心去吧。

  謝玉璋便想告退。

  李固卻問:「永寧,你在怕什麼?」

  謝玉璋微怔。

  李衛風抱著胳膊說:「你剛才臉都白了。」

  她剛才這麼失態嗎?謝玉璋赧然。但直面自己的恐懼,終究不是那麼舒服。

  謝玉璋垂首,過了片刻,才抬起頭,道:「我怕咥力特勒。」

  李固的目光銳利起來。

  謝玉璋道:「出發回中原前的最後一天,咥力特勒來見我。他已經發現了我做的那些事,所有的事。」

  她咬重了「所有」,李衛風沒有注意,但李固心中明白,這「所有」二字中,也包含了謝玉璋殺死烏維的事。

  雖然明知道謝玉璋無事,正安然地站在他面前,可是李固的心臟還是揪起來。

  「啊?那你沒事吧?」李衛風驚訝問道。

  當時的感覺又回到了身上,謝玉璋一點點失去了表情。

  「我大意了,不該叫侍女們退下的。其實,帳子外面好多人,衛士就在門口站崗……可帳子裡就我們兩個人了。」她說,「他握著刀跟我說話。我那時候腦子太清醒了,像被冰凍過一樣,知道自己要是說錯一個字,就可能前功盡棄,再也見不到雲京的城牆了。」

  「好在,一個字都沒說錯。啊,想夸自己呢,那一次真的、真的就差一點就死了。」

  「他終於放開了刀的時候,我的膝蓋都發軟,又不敢讓他看出來,強撐著。他一走出帳子,我就跑著出去了。」

  「回來的路上做過好幾晚的噩夢,夢見自己說錯了話,咥力特勒拔了刀,把我的頭砍下來了。到入了河西境,看到了中原衣冠,才不做噩夢了。」

  李固和李衛風都說不出話來。

  謝玉璋從來是一個眼眸靈動、神情鮮活的女郎。

  這兩個男人和她打交道最多。他們看過她笑也看過她哭,看過她溫柔看過她嬌嗔。他們其實都知道她巧舌如簧,說出來的話里真假摻半,便那些眼淚也更多只是示弱以博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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