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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希望我出手剷除這隻妖魔嗎?可是我看見鎮上早已有了不少清一教的高功法師,您為什麼不託付他們,反而找到我這個名不見經傳之人呢?」

  河伯背著雙轉過身,「我想請您看一些東西,至於將來你想怎麼做,可以自己決定。」

  行進的小舟上出現一個年輕男子的影像。那是屬於河伯的記憶。

  年輕的垂釣者不顧船邊的釣竿,也不划槳,任憑小舟在江心遊蕩。他的膝前擺著一壺小酒,幾碟子小菜,自飲自斟,當真逍遙自在神仙不換。

  小船附近的水面上,一隻黑色的大魚悄悄浮出水面,它的額頭帶著一抹鮮紅,黑色的脊背在碧波中時時起伏,間或在水面露出一閃而過的鱗片。

  「又是你,一喝酒你就出現,你也喜歡喝酒嗎?」年輕的垂釣者放下竹笛,倒了一杯酒,「魚兄,魚兄,你可好酒?來,在下敬你一杯。」

  他將一杯清酒灑入江中,江水中的大魚搖頭擺尾,魚鰭濺起浪花,好像真的喝到了酒一般。

  此後這位垂釣者每次出來釣魚,船邊總是追逐著一隻青黑色的大魚。

  垂釣者敬酒投食,彼此互飲,宛如知交好友一般。

  在一個明月臨空的夜晚,垂釣者月色下行舟,嘩啦水聲響起,一位眉心染一抹鮮紅,身著黑衣的男子從水中攀上小舟,坐在了他的對面,

  「在下丹邏,多日逢兄賜酒,心中感激,今日特來相謝。」

  垂釣的男子知道他並非人類,多半為那隻大魚所化,心中有些畏懼。但想到這些日子相交之情,雖彼此不能說話,但已然有如知己一般,於是努力鎮定回禮道:「在下素白,見過丹兄。」

  月下扁舟,把酒言歡,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

  美好的時光總顯得迅速,悲傷卻在記憶中濃烈而刻骨。

  那是一個混亂的時代,妖魔和人類混居在一起,強大的妖魔時常肆虐人間,人類沒有形成強大而統一的政權,大大小小的軍事力量各自為政,時時彼此互相殘殺劫掠,戰事不斷,一生悠然自得者,能有幾何?

  素白安居的小鎮遭遇了戰火的洗劫,那些沖入城郭的士兵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人類的身份,變成了比妖魔還要兇殘的生物。

  他們將女人和孩子從藏身之所拖出來,毫不猶豫地殺死在大街上。他們折磨所有反抗的男人,將那些屍體吊在城門前。鮮紅的血水把曾經安靜的小鎮生生浸泡成了人間地獄。

  從未殺過人的素白,在那一刻,持著血染的長刀,面對著鋪天蓋地的敵人化身修羅。

  他的刀口卷了,刀柄被血液打滑到難以把握,但他不在乎,他的家被毀了,親人朋友被歹徒所殺,妻子孩子全都死了,就死在他的腳邊。

  於是他也把自己變為了一柄殺人的刀,準備戰鬥到刀斷的那一刻。

  洶湧的洪水在這一刻沖開堤壩,湧進了小鎮,無論多麼兇殘的人類,在自然之威的面前,都變得一摸一樣的柔弱無助。

  濤濤洪水毫無感情地捲走了大量生命,不論是敵軍,百姓,好人,壞人,在它冰涼的目光中,都只有一個相同的意義。

  白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仰躺在自己的小舟上。

  天空和往日一般蔚藍,水面依舊閃爍著歡愉的金色粼光,死了成千上萬人的慘劇在這樣明媚的世界宛如不曾發生一般。

  如果不是他的身體還傷痛到無法動彈,他甚至會以為那被鮮血蒙住雙眼的時刻不過是一場可以醒來的噩夢。

  「抱歉,我發現得晚了一些。」坐在船頭的丹邏說道。

  素白悲憤道:「為什麼,為什麼只救我一個?你明明有那樣的能力,卻眼睜睜地看著所有的人死去。」

  「我為什麼要救他們?那是你們人類自己的事。」丹邏不解地問。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諷刺,也沒有辯解,只是單純的疑問,純粹到讓人無從指責。

  「那你又何必救我。為什麼不讓我也一起死去。」素白抬起一隻胳膊,擋住了自己的雙眼。

  「你哭了?為何哭泣?能夠活下來難道不是應該高興地事嗎?我有時候真是難以理解你們人類。」

  可以毫不猶豫捲走成千上萬生命的妖魔站在船上,低頭看他哭泣的朋友,

  「人類真是有趣,或許我應該試試以人類的身軀感知這個世界,可能這樣才會滋生出真正的人類情感,了解你們的世界。否則我即使變得再像,看著你們總像是隔岸旁觀,悲歡喜樂皆如虛幻一般。」

  經歷了這樣慘痛的人間悲歡之後,失去家人了無牽掛的素白開始潛心修行,而幻化為人形的丹邏卻變得喜歡遊戲人間。

  幸運的是,他們彼此依舊視對方為朋友,吃人的妖魔甚至為了對朋友的承諾,隱忍了一世之久。

  眼前的幻象消失,白髮蒼蒼的素白站在袁香兒面前,歷經了一世風霜,看遍人間百態的老者,還對人間報以溫柔慈愛的微笑。

  「我知道,我死之後,丹邏不再會遵守和我的約定,必將在人間為惡,作為人類不得不阻止他。」年老的素白說道,「但我想這世間的人類法師,或許只有你,會在最後的時候,稍微對他有一絲寬容。所以我特意進入你的夢中,將你請到兩河鎮來。」

  他的身影消失,化為一縷白光牽引著小舟,向著河對岸鳧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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