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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睡前又看了眼那疏桐影里的人,時光倒退三載,那也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怎麼仗打贏了,反而一切都變了呢?

  嚴闕還在迴廊,就聽到殿內的吵鬧聲,準確說,是皇帝單方面發脾氣。待人來到殿前,丞相崔胤恰好走出,嚴闕屈身行禮,崔胤也回禮,那欲蓋彌彰的狼狽卻從他額前未消的汗漬走漏了。

  嚴闕眸光流轉,但笑上前:「先生授我的《祭十二郎文》學生會默了,趕明兒我拿過去給您瞧。」說著攙扶住崔胤小臂,崔胤心下稍暖,遂一臉慈祥地說:「公主肯學,是老身的榮幸。」

  目送著崔丞離開,嚴闕方被內侍引入宮殿,室內燈火通明,她一眼瞧見龍塌上揉著太陽穴的父皇,徑直誇了過去,先不出聲,推了父皇的手,站在他身後替他按著:

  「父皇近來老是頭疼,所以不該發怒。」

  皇帝眉頭一挑:「崔胤跟你說的?」嚴闕搖搖頭:「還用人說麼?」皇帝嘆息,也是。

  「沒人在意朕有多難,竟想著如何給朕出難題,後宮如此,前朝更甚,都是領著大周的俸祿,為何不能相安無事?」

  燭光叢叢,燃燒地劈啪作響,光暈打在嚴闕的右頰,她長睫下垂,輕聲說:「這些父皇不必說與兒臣聽的。」

  周帝才想起,她不是那幾個臭小子,而是自己最疼愛的女兒,合該無憂無慮,但偏偏承載了太多,聲色遂平和下來:「豆豆今日有何事?」

  嚴闕為父皇認真的按摩著額頭,眼光掠過龍案上散落的檄文,漫不經心道:「兒臣想問如今的宣武節度使可叫趙克用?」

  周帝睜開雙眼,覺得奇怪,回頭看她:「並非,為何這麼說?」

  「也沒什麼,不過是兒臣做了個奇怪的夢,夢到些奇怪的名字。」

  皇帝看她笑得頑皮、稚嫩,儼然是小女孩在天馬行空,便也沒做多想,放鬆下來:「如今的宣武節度使叫蔣玄,」轉念又覺得自己說多了,「你呀,跟你母后一樣。」

  嚴闕甜笑,腦子想的是不姓趙就好,那個夢也不全然是真,索性裝娃娃裝到底,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這名字差強人意嘛,還沒兒臣夢裡的好聽呢。」

  皇帝徹底被逗笑,揮手一指:「別胡鬧了,下去吧,朕要休息,還有你,一同下去吧,明日再議。」

  嚴闕順著父皇的手望去,才發現角落裡站了一個人,因為一直和宮人們在一處,自己入殿後他便沒出過聲,躬身垂首不知多久,是以讓她誤以為那也是宮人之一。

  烏髮垂肩,雪白的鎖骨僅露出半幅真容,卻在胸口的牽帶下起起伏伏,只因為她認出了那人,是李息。

  「李大人請留步。」

  出殿,李息北去,乍然有道麗聲從背後叫住,他轉身,那人已經來到身前,芬芳撲鼻,李息目光一寸未揚,垂眸行禮:「微臣見過九公主。」

  嚴闕卻在上上下下地審視他,雖然荒唐,不過有些事仍需問上一問的,轉瞬用眼風掃到他這般謹小慎微的模樣,不知原自何故,竟倍覺憐惜,不由揚手想上去扶他。

  而她的手指僅擦到他的衣袖,摸了個空,早在嚴闕起勢時,李息便後退了一步。

  「怎麼?」她道。

  詫異來得短暫,嚴闕很快意識到是自己的唐突,早晨在御花園亦是,這李息看上去是個老實透頂的人,不過才第二面,她又哭又笑又留人,怕是要把人家嚇死,於是賠禮道:「是瓊月冒失了。」

  「不敢。」李息聲音沒什麼起伏,眼觀鼻鼻觀心。

  嚴闕也站回原來的位置,小心翼翼瞧他,細聲問:「大人來自何地呀?」那李息內心奇怪,卻不敢不答:「臣的家鄉是并州。」

  日斜午後,大明宮外人聲寥寥,偶爾有成排路過的宮人,餘光掃見的也不過是他們端莊的九公主正在與一個眼生的官員問話。

  他們絕不會知道,此時九公主喉嚨發緊,連手也是冰涼的,只因眼前的男子說他來自并州。

  也對上了。

  嚴闕心緒不寧,索性安慰自己,全對上了又何妨,到底沒有趙克用這人,父皇不會騙自己,那麼夢境便也只能實現一半,趙克用不會反,她亦不用嫁趙恆。

  徒留此地徘徊竟是孟浪之舉,她眼底浪潮寂然,對李息道:「往後李大人有什麼困難只管找我,今日是本宮打擾了。」

  榆木腦袋果然未答應也未拒絕,嚴闕罷休,心口堵得慌,轉身瞬間起了逗弄之心,片刻後笑著叫了聲:「李大人。」

  她的聲音本就綿軟,又藏了狡黠,聽上去便格外嬌嗔:「李大人可沒看上去那麼老實。」

  李息不明所以,面無表情在遠處站著。

  綾波搖葉,步步生蓮,嚴闕攆著足尖踏至他跟前,湊近李息說:「如果李大人真的未曾抬頭看我,又怎會知道叫你的是九公主呢?」

  李息眉心一蹙,本能抬頭,恰對上一雙聰明的眼睛,一瞬間仿佛被滾燙的星火炙到,又深深將頭埋了回去。

  這次不等李息向後退去,嚴闕已經一個旋身,靈動婀娜地拉遠了二人的距離。

  鵝黃色的襦裙像是初綻的花朵,在女孩銀鈴般的笑聲中一點點遠去。

  獨留李息一人在風中。

  第6章

  送李息出宮的就是引他入殿的內侍,一臉稚嫩,不出十一、二歲,但自幼內廷行走,也識得不少眼色,陪笑說:「李大人遇著貴人了,看來公主很欣賞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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