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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闕知道,他須臾間止住了一場硝煙,背後是賢妃的挽留,但敵不過他腳步的堅決。

  穿過御花園,越過金水橋,他們停在一個月亮照得見的地方,嚴華手未鬆開,另一隻攀上嚴闕的面,輕點她鼻尖:「我都來救你了,還委屈嗎?」

  嚴闕早不委屈了,卻故意瞪眼看他,他頭頂就是星河玄穹,月亮不似燭火那麼柔軟,淺黃泛白更似一柄利劍,思緒無端飄得遠了:

  李太白留下「吳勾霜月明」,不知他見過的月亮有沒有今夜明亮,但是吳勾,只有皇兄才配得上。

  嚴華看她發怔,不知她已神遊九天,伸手理了理她凌亂的青絲,又將一鬢抿至耳後,才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嚴闕驚呼,反應過來已在馬上,嚴華的氣息摩擦著她的耳垂,聲音在風裡發沉:「還委屈啊,那我只能繼續哄你了。」

  第7章

  出了禁苑,馬未停蹄地往皇城外馳去。

  城牆在身後愈來愈遠,嚴闕回頭一望,芳草晴翠隱沒,唯余莽莽荒蕪,再抬頭,壓頂的漆黑直逼門面,幾乎忘卻身在何地,她細聲問去:「皇兄,我們這是去哪兒?」

  嚴華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不急不躁:「到地方你就知道了,」說罷,一低頭,「你可以先睡會,到了叫你。」

  二人一道成長,同樣場景不知有過多少回,但是眼下嚴闕突然沉吟了,周遭太靜,感官被無限放大,嚴華似是猜到什麼,長臂在她腰間一攬,使她更貼近自己,低聲道:「我是你哥哥,怕什麼?」

  嚴闕被窺透了心思,羞赧錯目,終是頭靠在他胸口上,隨著他的節奏一起一伏,闔目方覺疲倦。

  入夜,天氣微寒,時有冷風順著飄揚的袖口往衣里倒灌,嚴華細目一掃,懷裡的人恬靜得像嬰兒,偏雙頰透著妖艷緋紅,他手從右肩伸向背後,只一勾,墨黑的斗篷便將嚴闕罩了個嚴實。

  期間,嚴闕顛簸地東倒西歪,嚴華顧得了她頭便顧不了馬,反之亦然,他無奈一嘆,索性打算將她橫抱,動作卻突然一頓,原來是嚴闕在熟睡中也把玩著他腰間玉帶,此刻正緊握不鬆手。

  朔風夾卷氤氳,嚴華用手背颳了刮她吹彈可破的臉蛋,勒馬掉頭,再回來,手中已多了把狄花,這才一顆顆揉弄開她的指頭。羅裙翻灑,篦鈿擊節。

  待醒來,嚴闕發現自己不僅換了姿勢,手裡還多了束狄花,抬頭正要問嚴華,卻見他劍眉星目凝視著不遠處,嚴闕也尋跡望去,不覺氣息一滯。

  冷峻蒼山中,一座石窟,拔地而起。

  群佛歸位,力士守窟。

  或圓融或猙獰,或雙耳長垂或袈裟墜地。俄而,一道朝陽刺破雲腳,如銀瓶炸裂,光迸了進來。

  嚴闕去過不少名寺古剎,自己雖不修佛,但一直秉承敬畏的心態,如眼前壯烈如濤、氣勢如虹的震撼,還是第一次。

  「我隨軍過洛陽時,親眼見龍門,雖連年香火不斷,然武宗滅佛伊始,滿目瘡痍,」嚴華別過眼來看著她徐徐地說,「我便命匠人鑿了眼前千佛窟,假龍首塬的平坦,虎跳崖加持,薄仿一二,殘延孝文之志。」

  似是錯覺,嚴闕忽然覺得此時皇兄的神情與那廬舍大佛的竟有幾分相似了,她吸著鼻子道:「皇兄這是要流芳百世呀。」

  嚴華卻紈絝一哼,眉目又跳脫得如青蔥少年:「流芳百世有什麼稀罕,」他定了定又道,「我要這現世安寧。」

  嚴闕促狹地眨起眼來,想到什麼,忽然托著下顎有模有樣地端詳:「乾的不錯嘛,怕是大周最好的匠人都要汗顏了,皇兄才能果不輸陳叔寶。」

  自然是違心的揶揄。

  嚴華抱臂輕輕往岩壁上一靠,挑眉看她:「我是陳後主,你是那張麗華麼?」

  她面容微凝,逆光去看嚴華,那清俊的臉上沒有絲毫侷促,仿佛這個用典並無不妥,反倒是自己,是否太敏感?也是,是她先挑起話頭的,貝齒輕輕咬住下唇,只轉瞬,便昂首道:「你若敢做陳後主,我便是韓擒虎,兵臨城下,逼你勵精圖治!」

  嚴華看她一身正氣、矜傲鄭重的小臉兒,揉著她頭失笑道:「志氣不小。」嚴闕只將頭偏過,不言不語地負氣往前走,未走幾步,嚴華已邁著大步與她並肩。

  越到深處越暗,二人都靜了下來,他不再調笑,伸手向廬舍那大佛底座探去,不幾時,拖出個精雕細刻的黑木匣來,嚴闕詫異:「這是什麼?」目光移過去,卻先看到嚴華手面的岩渣和青筋。

  「打開看看吧,」他說著,銅鎖扣已「啪」地一聲打開了。

  泛黃的宣紙上清晰可見是嚴華的字跡,落拓不羈中又有難得的規整,嚴闕辨了辨,很快揚起細眉:「怎麼是我的生辰?」

  她瓮聲瓮氣到的,嚴華那雙總也透著隱晦的眼定在她的輪廓上:「剛才沒說完,這座石窟是以你名鑿建,往後每有一個百姓來祈願進香,便有一份保佑護你安康。」

  嚴闕一時語塞,組織不出語言,方才還氣他口不擇言,眼下開始氣自己,略思索了下日子道:「這是皇兄送我的生辰禮嗎?」

  聲音已經軟下來,像小貓。

  「這邊,」嚴華沒有答她的話,半明半暗裡捉了她的手向石柱摸索,不似大理石冰涼,也沒那麼光滑,仿佛通過粗糙的表面觸及得這座山的年輪。

  一圈又一圈的凹凸,觸碰之下不像任何一種文字,卻神聖莫名,他解釋,「是梵文,佑得是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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