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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目光定在李息身上,緩緩地問:「我聽他叫你大人,這麼說,你在朝為官?」

  李息沒料到他會這麼問,深深鞠了一躬:「末官姓李,名息,字元讓,如今在中書省任職,拜見丞相大人。」

  崔胤的眼神有些複雜,不知在想什麼:「中書省?我怎麼沒聽過你?」

  「末官是一月前才上任的,等侍郎張大人交擱事宜,是以在任上才做了三日。」

  氣氛驟然靜下來不少,四目相對,崔胤沒再繼續發問,李息也就不必回他什麼,剛欲轉身為他打盆熱水來,卻兀地,聽見一聲輕笑,在寧靜的深夜格外刺耳。

  崔胤語氣中不無譏諷:「說罷,你有什麼目的?或者,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李息一怔,抬頭看了過來,乍然間,眼底是些許不可置信,些許淒楚,但就如風掠過水麵,波光一閃那麼短暫,再望過去,已變回平靜。

  中書侍郎乃正四品文官,隸屬於中書省,宰相便是中書省的直屬長官。同等官職,在大周少說有十餘,均是地方學子之姣姣者,競爭性極大,李息僅為其中內史,品階最末,最難出頭。

  崔胤將他今日所為當作是攀附自己的別有用心,也不甚稀奇。

  良久,李息沉默著轉過身去,走到窗前,心中寡淡無味極了。

  他出身微寒,父母早亡,長姐替人縫補衣裳充作束脩,後來長姐嫁得一屠夫,生活漸有起色,才有銀子供他進京,彼時,他已比旁人晚了三載。

  這些年,他輾轉任留過朝散郎、少府、承議郎,也不是沒有機會做長官的幕僚,不過被他一笑拒絕了。

  與人為伍就仿佛投身井中,有時候這口井格外華麗,卻也是一眼望得到頭的命運。

  崔胤的反應,算得上人之常情,李息此刻也說不上氣惱,只是覺得有一些好笑,這世道,竟不允許單純做個好人了。

  崔胤見狀頓了頓,眼神渙散開來:「罷了,看來是老夫誤會了你,只是你此番舉措異於常人,由不得不懷疑。」

  李息默,外頭又是一陣騷動。

  三人驚覺,來寶自告奮勇:「二位在裡面應對,奴才出去看看。」

  不一會兒,笑著跑回來:「可以放心了,是巡邏的禁軍,從府門路過,丞相要不要和他們說一聲,送您回去?」

  不料,李息與崔胤臉色俱是見鬼般的難看,看這架勢,倒比那黑衣人還可怖許多。

  「李大人?崔丞?」

  李息在窗前轉過身,看著崔胤道:「巡邏禁軍有百人?」

  崔胤亦是一臉凝重,瞬間,從他那極深邃的雙眸里讀懂什麼,搖頭道:「分布至各坊不過十人。」

  「那可曾披重甲?」

  崔胤道:「未曾。」

  來寶全然聽不懂了,跑至二人中間,揮舞著雙手道:「兩位在說什麼,時間可來不急了,再不叫住他們,他們就去別的地方巡邏了!」

  恰在此時,哨聲划過長空。

  「今夜宵禁!誰都不許出來!違令者,斬!」

  李息反應極快,將燈一吹,黑暗裡與崔胤遙遙對視,不約而同冷聲道:「是宮變!」

  來寶:「宮變?!你們別嚇小人,小人膽子小!小人的哥哥可就是喪命在當年神策行營手底下的!」

  他如此一說,倒是給二人提了醒,如今神策行營早已無力謀變,能迅速集合起成規模軍隊的,不過朝庭禁軍,北府軍,及節度使各路大軍。

  北府軍駐紮在郊野,是華京屏障,且無陛下手中虎符無權私調,而禁軍世代護衛皇城,亦沒有動機作亂,剩下的,便只有節度使。

  來寶急急道:「二位別這樣安靜,說點什麼吧,是不是有誤會?你們把小的急死了!」

  崔胤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大腿上剛剛才止住的血,又開始往外滲,他抬頭看向李息:「陛下這時的境況不好,我要回去報信。」

  見李息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線,臉色陰鬱,他心頭一陣急促,後悔方才將話說的得太過,只道:「李大人,方才是老夫不對,還望你大人有大量,眼下危機當頭,請你再幫我一次。」

  李息沒有說話,就這麼冷冷地看著他。

  「賢侄,你且說你想要什麼,待此事解決,老夫定不食言,我敢以我仕途與名聲發誓。」

  只聽他淡笑道:「我要的,你怕是給不起。」

  崔胤忍無可忍,剛要咒罵出聲,前頭的人卻突然一低,後背對著自己:「上來。」

  這是意料之外的,崔胤恍惚了一會兒,愧疚起來,知道時間耽擱不起,便艱難地爬上他的背。

  「且慢!」來寶道,「方才外面不是說違令者斬,此時萬不可出門的!」

  「你們放心,老夫犯不著帶兩個後生飛蛾撲火,我知道一條窄道,能直通皇宮的內侍省,咱們只需提防著不被敵人發現,先到昌樂坊…,」說來,底氣下去不少,輕拍李息的肩膀,「賢弟,看你的了。」

  李息沉默將人背起,一直走到院中,隔著門聽外面的腳步,待動靜變小,攜二人出門,想了想又退回去,把鎖重新扣上,這才重新奔往昌樂坊的方向。

  「丞相,」路上,來寶低聲問,「到昌樂坊真的有路嗎?小人記得那裡是魏公家祠。」

  崔胤捋了捋鬍鬚,解釋道:「你只知其一,當年德宗策劃承天門之變,盡誅齊王黨羽,便有魏公在旁出謀劃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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