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俺叫封常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衙大牢,並不是在縣衙的正南邊,而是在縣衙西側的最南邊。

  天下所有衙門都一樣,講究的是左文右武,前朝後寢。進了縣衙正門,過了影壁牆,往西一拐,就是南衙大牢的正門。

  清源縣的大牢,共有虎頭門一間,獄神祠一間,吏宿所一間,東號三間,西號四間,東南號二間,西南號一間,西北號一間,著實不小。

  一邊走著,宋根海一邊殷勤介紹道:「連同那些悍匪在內,這裡總共關押著五十六名人販,其中男犯五十四名,女犯兩名。咱們要挑士卒,只能從這五十四名男犯里挑。您可得趕緊了,聽過過些日子,這些人就會被轉到莆田去,那時候咱們可就插不上手啦。」

  「啥?還有女犯?」崔耕微微一愣。

  「那是當然,有男犯就得有女犯。難道婦人就不能作奸犯科了?」

  話說到這,宋根臉上多了一抹笑之色,訕笑道:「嘿嘿,大人莫不是擔心這些女子在裡頭受了什麼委屈?您放心,沒有的事。按咱們《大唐律》,男女必須分開羈押,這可是幾千年來從沒有過的德政。」

  二人說著話,已經到了虎頭牢的門前。

  門上畫了一個形似老虎的動物,只是額頭上沒有王字,嘴中有兩顆獠牙往外突出。

  「虎頭牢」的名號,就是由此而來。

  實際上這畫的不是老虎,而是神獸「狴犴」。傳聞龍生九子,子子不同,有一子狴犴,專門負責掌管刑獄。

  宋根海搶先一步,把虎頭牢打開,又微微一躬身,把手放在了頂部的門框上,道:「這牢門不到六尺高,大人小心碰頭哩。」

  崔耕頗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小子越來越細心,越來越會伺候人的。」

  被表揚了一句,宋根海的骨頭都酥了,道:「大人滿意就好。您准許我跟在您身邊當扈從,那就是我的衣食父母。對爹娘啥樣,我就對您啥樣。」

  「……」

  崔耕頓起一陣雞皮疙瘩,擺了下手:「行了,過猶不及,以後還是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為好。」

  宋根海連聲應是,不過看他那意思,很顯然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崔耕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道:「對了,虎頭牢不是專關死囚的嗎?你怎麼把大水牛放這了?」

  「唉,您是不知道啊,這傢伙桀驁不遜,又力大無窮。關別的牢房,兄弟們真怕有什麼閃失,也只能事急從權了。」

  「原來如此。」

  這時候,已經到了虎頭牢的二門。

  為了怕死囚越獄,所有的虎頭牢都是雙牆雙門。更陰損的是,一個門往左開,一個門往右開。

  死囚不知就裡,往往開了一道門,到了第二道門的時候,憑經驗就死也打不開了。

  宋根海掏出鑰匙,把第二道門打開,頓時一陣鋪天蓋地地叫罵聲傳來。

  「崔二郎,直娘賊!你個說話不算話的貨。」

  「你他娘的生娃沒雞兒!」

  「老子就是做了厲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

  聽著咆哮咒罵之聲,崔耕臉都綠了,尼瑪,這罵得也忒狠了。

  宋根海的臉色驟然一變,話都說不出利索了,道:「大……大人。也不知是哪個兄弟當值,忘了把他的嘴堵上了。這孫子竟敢大放厥詞,您等著,回頭我再讓南監的弟兄用刑的時候給他加點料。」

  滄啷~~

  他把腰刀都抽出來了,躍躍欲試,一副忠心護主的模樣。

  「慢!別著急,咱們進去看看。」

  相打無好手,相罵無好口,這個道理崔耕還是懂的,也不怎麼生氣。

  進了二門,眼前就是一排柵欄,把整間牢房分成了兩部分。

  大水牛在柵欄裡邊,脖子上帶著一個碩大的木枷,兩手高舉,有鎖鏈纏繞,釘在了牆上。

  足下不僅帶了腳鐐,還被掛上了兩個碩大的石球。

  大水牛一動,手腳的刑具「嘩楞楞」直響,那石球也不斷顫動,再加上大水牛披頭散髮面目猙獰,觀其威勢,實在是可畏可怖。

  初見大水牛這副樣子,崔耕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宋根海趕緊把他扶住,安慰道:「大人,別怕。您看見他那副大枷沒有,長寬都是六寸,徑直三寸,重四十八斤,就是咱們大唐刑部也沒有更重的枷具了。別說他了,就是楚霸王項羽復生,也別想脫身。」

  崔耕穩了穩心神,冷笑道:「你要是真有這麼大的信心,至於給他腳下綁一個大石球?咱們大唐的刑具里有這玩意?」

  「嘿嘿。」宋根海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道:「話是那麼說,但這傢伙太猛,我就是圖個心安。」

  此時大水牛早已發現了崔耕的存在,罵的更大聲了,污言穢語層出不窮,把崔耕罵了個狗血淋頭。

  「狗日的,敢罵長史大人?你他娘的找死!」

  宋根海打開柵欄,隨手拿起一根鞭子,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

  這點傷對大水牛不算什麼,怒道:「打吧!打吧!你打的越厲害,俺罵的就越狠!姓崔的,臥槽……」

  「行了!」崔耕揮了揮手,示意宋根海退下。

  然後,緩和了一下口氣,道:「大水牛,咱們談談?」

  「談什麼?沒什麼好談的。」大水牛碩大的腦袋高高昂起,不屑地道:「吃一塹長一智,你還想騙俺,沒門!」

  崔耕苦笑道:「你總不能不講道理吧?我哪騙你了?」

  「哼,別以為俺是個粗人,就啥都不懂。這虎頭牢是幹啥的?專關死囚的地方。恐怕再過幾個月,我就要被開刀問斬了。當初你說得好好的,只要投降,就放我一條生路,都成放屁了嗎?」

  哎呦呵!

  聽了這幾句話,崔耕真對大水牛有種刮目相看的感覺。

  「吃一塹長一智」,可不是從一個大文盲嘴裡能說出來的,知道虎頭牢到底是幹什麼用的,更是一個比較偏門的知識。

  這個大水牛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悍匪。

  一種預感,湧上了崔耕的心頭,他溫言道:「大水牛,你讀過書?」

  「呃……」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水牛,聽了這話,眼神竟然微微一縮,露出了幾分溫和。

  隨即搖了搖頭,道:「你問這幹啥?俺讀沒讀書,關你什麼事?」

  「那就是真讀過書了。」崔耕站起身來,來回踱了兩步,緩緩道:「實不相瞞,把你關進虎頭牢,是兄弟們自作主張怕你逃跑,但絕沒有要你命的意思。」

  「哼!俺不信你!」

  「你……」

  崔耕深吸了一口氣,道:「好吧,就算我真想殺你。臨死之前,能不能把名字告訴我?到時候我給你立塊碑。人生一世,總得留下點東西,證明你來過吧?」

  「不必了,俺幹了這一行,留了名字,徒讓祖宗蒙羞。」話說到這裡,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泛紅,兩滴晶瑩的淚珠在臉頰上閃現。

  「除死無大事啊!」他嘆了一聲,又改了主意,輕聲道:「俺叫封常清,有了這個碑,我也就不怪你了,俺是罪有應得。」

  「啥?封常清?你就是封常清?」崔耕忍不住驚呼出聲。

  在那場荒唐大夢中,這個名字簡直是如雷貫耳。貞觀名將逐一辭世之後,有兩顆將星冉冉升起。

  一個是高仙芝,另外一個就封常清了。

  不過,在那場大夢中,似乎說此人細高挑,跛足,斜眼,與眼前大水牛形象不符。

  難道是同名同姓之人?

  大水牛卻不知他的所思所想,大眼一瞪,道:「封常清怎麼了?這個名字還值得冒充?」

  崔耕仔細觀察,發現這傢伙的眼睛還真有些斜。

  他眼珠一轉,道:「咱好好聊聊你的過往,我也好給你寫碑文。」

  「也沒啥好說的。」大水牛嘆了口氣,道:「俺的老家是蒲州,從小父母雙亡。外祖原是一名小官。後來他犯了罪,被判充軍安西,俺也就跟著去了。你猜的沒錯,外祖父是教我讀書。」

  崔耕問道:「那你為何又到了這裡?」

  「後來外祖父死了,俺生活無著,就來內地討生活。當時年紀還小,氣力也不足,沒人僱傭,一路乞討,不知怎麼就到了泉州府。後來,俺餓的暈了過去,獨眼龍用一個饃把俺救了,俺就入了伙。」

  這就錯不了了。

  在那場荒唐大夢中,封常清就是蒲州人,後來因為外祖父到了安西。

  他人生的前三十年,就是這麼點記載。至於為何形貌不符?想必當土匪的日子不好過,腿受了傷落下殘疾,身材也大變樣了。

  這回可真是撿到寶了,而且是難得的至寶!

  封常清不僅是無雙名將,而且頗有文采,這要是抱上了他的粗腿,豈不就發達了?

  呸!呸!呸!

  就這廝現在的窘境,不是哥要報他的大腿,而是要他報老子的大腿!

  大喜從天而降,崔耕激動的面容扭曲,把牙咬的咯咯直響。

  封常清看得心裡發麻,道:「怎麼?莫非俺封家和你有仇?。」

  「不,不,不,不是有仇,咱倆是有緣啊。」崔耕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剛才沒騙你,我跟本就沒打算殺你。相反地,我要還抬舉你,以後你就跟我混吧。」

  「你這人到底有沒有準譜?一會要殺,一會要放。」封常清連連搖頭,道:「俺再也不信你了。除非……除非……」

  「怎麼樣?」

  「現在你就把我放了。」

  崔耕心中暗想,把他放了倒是不難,不過,放了之後,他要走可怎麼辦?

  身材彪悍,力大無窮,有著以一當十的爆表戰鬥力!這封常清簡直就是個人行自走大肉盾啊!

  以後有他在身邊護衛著自己周全,那安全係數絕對是陡升。

  而且歷史上點評此人,文采斐然,兵法韜略無一不精,是武將中難得的文將!

  如今這廝還沒發跡,還陰錯陽被自己生擒成了階下囚,這個時候不將他收為己用,簡直是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誒!有了!

  崔耕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對著宋根海耳語了幾句。

  「得嘞,我辦事,您放心。」

  宋根海領命而去。

  封常清眼珠亂轉,道:「你們到底耍什麼花樣?」

  「放心,是好事,只要宋捕頭回來了,我馬上就放了你。」

  然後,崔耕氣定神閒,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封常清聊著,封常清儘管心中煩亂不已,但表面上不動聲色,也在等著宋根海回來。

  一直過了半個時辰,宋根海才氣喘吁吁地出現。

  此時,他的身上已經煥然一新。頭戴銀盔鋥明瓦亮,身披戰甲威風凜凜,紅色戰袍英姿颯爽,足下戰靴穩穩噹噹,端的稱得上是衣鮮明!

  封常清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再也捨不得挪開分毫。

  崔耕心中暗笑,在那場荒唐大夢中,依稀記得封常清有個令人琢磨不透的嗜好,就是喜好收藏明盔戰甲,尤其是威風凜凜的戎甲。

  據傳說,他後來流落到邊塞之後,就是為了能夠穿上邊軍將領的戎裝,才被高仙芝用激將之法收入帳下。

  史上有收藏癖好的名將並不少見,這並非稀罕事兒。

  有的名將喜歡收藏天下各地的名刀名劍,有的將領喜歡收藏天下間的美女,有的驍勇猛將就喜歡收藏天下各地的名駒戰馬。

  而這封常清,竟然是喜歡收藏戰甲!

  這收藏癖好,天下間也沒誰了!

  如今,崔耕拿這勾他就範,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只聽崔耕淡淡地道:「我說話算話,宋根海,你去把他的刑具打開,放了他吧。」

  「大人,這傢伙可危險。」

  「沒關係,我信得過他。」

  「可是……」

  「嗯?」

  崔耕臉一沉,宋根海不敢再討價還價了,小心翼翼地解開了封常清身上的刑具。

  封常清活動了活動身子,大嘴一咧,道:「行!姓崔的,你說話算話,是條漢子。俺這就走了。」

  「等等,咱們說好了,你還要跟我混呢!」

  封常清冷哼一聲,道:「那是你自說自話,我可沒答應。」

  他轉身就要離開!

  崔耕心裡一翻個兒,難道荒唐大夢裡的這個事兒,我記差了?

  完了!未來一顆璀璨的將星,就這麼讓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白白溜走了……

  封常清得了自由,宋根海即便手裡有武器也不敢跟他放對,只是護在了崔耕的身前,道:「你……你別過來!」

  眼看著,封常清的手已經到摸到了牢門的把手,馬上就要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咧嘴一笑道:「崔大人這麼守信用,俺也不著急走了。能不能告訴我,宋捕頭這身行頭是怎麼回事?他不是衙役嗎?」

  昂?

  崔耕那顆懸著的心這才算落了地。

  他一使眼色,宋根海便自豪地介紹道:「告訴你,我家大人已經是從七品的折衝都尉府長史了,我水漲船高,做了他的親隨。借身盔甲穿穿,有什麼難的?」

  「啊?這……」封常清眼珠亂轉,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崔耕的面前,道:「您剛才說抬舉俺,那話還算不算數啊?」

  「當然算數了。」

  「那就好,俺可以答應效忠大人。不過,您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宋根海怒道:「你一個賊坯子,也配提條件?」

  崔耕卻眼珠一轉,道:「讓他說。」

  封常清道:「只要您答應讓俺當您的親隨,我這條命,就賣給您了。」

  崔耕迫不及待地道:「好!我答應你!」

  宋根海這下子可不幹了,扯著脖子喊道:「大人,不能啊!他幹了親隨,我幹啥去?小的跟了您這麼多日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可不能始亂終棄!」

  「什麼亂七八糟的?」崔耕差點被氣笑了,道:「始亂終棄,本官跟你亂得著嗎?沒事兒多看點書,別他娘的瞎套詞兒。」

  噴了宋根海一臉唾沫星子後,方緩和了下來,道:「放心,本官不是不管你。咱們折衝都尉府,如今光招了兵了還沒招將,那怎麼成?我準備向郭都尉討個人情,下放你到軍中幹個隊正。你可願意?」

  顯然,崔耕這般說除了是想要嘉獎一下宋根海外,還想借著宋根海之事告訴封常清,只要跟著老子好好干,連宋根海這種廢柴本官照樣提攜!

  而且他也有信心能幫宋根海討到這個隊正,招募兵員滿編,宋根海功不可沒,郭恪自然不會吝嗇小小一個隊正。再說了,郭恪對那支由囚犯組成的小隊,也不怎麼上心。

  聽著崔耕的話,宋根海頓有了一種錯覺,原來天上真會掉餡餅!

  折衝都尉府的隊正,其前途和實權可不是捕頭這種衙役可以比的。

  此職最少都是流外九等中的流外一等,再往上一步,便可入流成從九品,進入唐朝公務員的序列了。

  太興奮了!

  太激動了!

  宋根海當場石化,驚喜得徹底懵圈了!嘴裡來來回回就叨念著一句:「長史大人沒有始亂終棄俺,恩人吶…簡直是俺的再生父母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