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揚州狗咬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唐、武周年間,揚州是海上絲綢之路和陸上絲綢之路的交匯點,交通極其發達。

  崔耕等人上船之後,從木蘭溪碼頭順流而下出海,先沿海岸北上,再從東海入長江,西行一段即可直達揚州城外。

  總地來說,沒有鞍馬勞頓,這一路旅途還是比較舒服的。

  在船上閒來無事,大家嘮起了揚州城。

  陳三和拂塵輕擺,吐沫星子亂飛,道:「揚州城可不得了,揚一益二你們聽過沒有?說的就是,除了東西兩京(長安和洛陽)之外,最繁華的地方是兩個,首為揚州,次為益州。那地方,簡直是隨便抓起把土,裡面都有金屑子……」

  「你就別在俺們跟前兒吹牛逼了,行不?」封常清翻了個白眼,噴了陳三和一臉吐沫星子,道:「老神棍,你是覺得俺們沒讀過書還是怎麼的?揚州富庶是不假,說得是這城中商賈眾多工坊眾多,不是說土裡有金子,那地方沒金礦。」

  陳三和砸吧了一下嘴,道:「嗨!我就說那麼個意思!雖然沒有金子,揚州有鑄錢爐啊。咱們大周的九十九個鑄錢爐,揚州就占十個,這簡直比金礦還金礦!另外,還有什麼瓷器工坊、絲綢工坊、漆器工坊,鹽商、茶商、藥商、珠寶商……說是富得流油都委屈它了,得說富得流金子。」

  陳三和顯擺完,一旁的宋根海也不甘寂寞了,開始賣弄起自己剛打聽來不久的消息,道:「我還聽人說啊,揚州不如東西二京,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如今啊,論起富庶繁華來,揚州當屬天下第一。別說當官的了,就是衙門裡隨便一個小吏,都比咱們嶺南道一個縣太爺的進項多!」

  姚度也湊熱鬧道:「不光富庶呢,那裡還美女如雲啊。這揚州青~樓可是大大的有名……嘿嘿嘿。」

  反正沒帶家眷,幾個大老爺們心照不宣,一齊發出了猥瑣的笑聲。

  就是崔耕自己,對揚州也充滿了神往。就連那場「荒唐大夢」中,都充滿了揚州的各種傳說。

  什麼徐凝的「天下三分明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什麼杜牧的「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什麼殷芸的「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

  真是隨便一念,都令人期待地很哩。

  不過,神往歸神往,他還是不忘叮囑手下這幾人,道:「大家都警醒著點兒,麗競門監察江南的總部也設在揚州。你們若是貪財、貪色,被人抓住了小辮子,本官可救不了你們。」

  「我等曉得的。」

  「大人放心,我們絕不給丟人栽面兒!」

  「跟在大人身邊這麼久了,這點輕重我們還能分不清?」

  一眾屬下,紛紛應和。

  這時,宋根海湊到了崔耕的旁邊,嬉皮笑臉道:「大人,這馬上就要到揚州了,咱們是不是……下來走一段?」

  「走一段?什麼意思?」

  「就是說,假如咱們直接在揚州城外下船,肯定被麗競門盯得死死的,那得多不自在啊。不如趁著您還沒正式上任,先遊玩一番。」

  聽出來了,原來是想趁著上任之前,浪上一浪啊~

  崔耕面色微微一沉,斥道:「遊玩個蛋啊?本官這麼著急來揚州上任,為的就是打亂麗競門的部署。這一遊玩,那不等於白忙活了嗎?」

  不過在偷奸耍滑磨洋工方面,宋根海還是有點天賦和急智的。

  他眼珠一轉,賤兮兮道:「不白忙活,這叫微服私訪。咱們人生地不熟,您正式上任之後,恐怕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是有心人安排的。也只有趁著當下,誰也不知您進了揚州城的情況下,才能看到點真東西,這個機會可千萬不能錯過。」

  「這樣啊……倒是有點道理。」崔耕被宋根海說服了。

  接下來,就做了相應的一番安排。

  因為封常清和周興,一個是高如鐵塔,一個是面如惡鬼,外形容貌都太扎眼,怕是一進城就被麗競門有所察覺,於是讓他倆就留在船上,準備和接待崔耕上任的官員會面。

  崔耕自己則和宋根海、姚度以及陳三和提前下船,從陸路趕往揚州。

  不過等他們三人騎上快馬,出了碼頭不到十里遠,就傻眼了。

  望著眼前,宋根海忍不住驚呼道:「咱們不會是走錯路了吧?這……這裡是揚州境內?」

  陳三和也是眉頭緊皺,不可置信道:「不應該啊……揚州不是挺富庶的嗎?怎麼這裡連咱們清源都不如啊?」

  原來,三人入目所及之處,稻田乾枯,莊稼枯黃,百姓們面有菜色,瘦骨嶙峋。

  甚至有一隊隊叫花子,三五人一群,十幾個一夥,扶老攜幼,從他們身邊走過。這尼瑪怎麼看怎麼像是饑荒重災區啊!

  天下第一繁華州府就這德行?

  那大周其他州府,不得成了阿鼻地獄啊?

  但就算揚州受了天災,也不能這麼慘啊!因為此地交通極其發達,沒有糧食,買不就行了嗎?

  不說近處,就算從泉州運糧,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也就該運到了。

  崔耕大惑不解,讓陳三和找了個乞丐一打聽才知道,這裡邊不僅有天災還有人禍。

  今年是整個淮南道受了旱災,尤其是以揚州附近最為嚴重。

  沒錯,古代的水利工程實在搞的不好,在江河縱橫的淮南道,竟然出現一場罕見的大旱災!

  本來揚州富庶,即便朝廷不救濟,單靠民間自己的力量也能扛過去。

  然而好死不死的是,在一個月以前,武則天心血來潮,下了一道聖旨:天下禁屠。

  什麼意思呢?就是說,朕信了佛了,明白殺生是不好的。所以,從今天開始,天下百姓就不准宰殺牲畜、捕獵魚蝦了。

  頓時,大周所有的屠夫盡皆失業。

  天下其他地方還好,大不了屠夫改行,百姓少吃幾頓肉唄。

  但揚州附近不同,這裡江河湖泊眾多,百姓們的飲食習慣是一半吃糧食,一半是吃魚蝦。

  現在皇帝的聖旨來了,大家就只能吃糧食了。

  但問題是今年大旱啊,糧食本來就貴,這驟然出現了一半的缺口,那還了得?

  一時間,揚州附近糧食的價格就打著跟頭,噌噌噌地往上翻。

  ……

  崔耕聽完後一陣膩歪鬧心,媽的,好背啊!老子怎麼那麼衰?怎麼我新官上任,就趕上了這麼檔子事兒?

  而且,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還完全無解!

  揚州既有錢交通又發達,之所以出現糧價如此離譜的現象,是因為短時間內糧食的缺口太大。

  這遠不是自己抖抖什麼機靈就能夠解決的。

  貌似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開放禁令,准許民間吃魚蝦。但是,這可能嗎?

  上書武則天,讓她收回成命?

  一代女皇,武則天大大當然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她老人家回復的聖旨,崔耕都能幫她想好了:天下禁屠,我佛歡喜,自然有甘霖降下,何必去本逐末?

  還是說,自己不顧個人安危,公然違抗陛下旨意,強行下一道公文,准許百姓吃魚蝦?

  先不說他崔二郎有沒有這個膽子,恐怕公文剛剛寫好,麗競門的人就來鎖拿自己了。

  這可咋辦?

  崔耕心中鬱悶不已,接下來,他也就沒有心情再查看什麼揚州風土人情了。

  與宋根海、陳三和等人一路疾行,第二天一早,到了揚州城外。

  到了此地,他的心情總算是好受了些。

  雖然還沒到城內,但這裡工坊巨富甚多,論繁華比起一般通都大邑都不遑多讓。百姓們特別有錢,還可忍受目前高企的糧價,面色紅潤並無餒色。

  再往前走,一條護城河橫亘在眼前,寬達三四十丈,碧水汪汪,楊柳依依,睡蓮滴翠,水草萋萋,甚是喜人。

  崔耕記得荒唐大夢中有詩明證「垂楊不斷接殘蕪,雁齒虹橋儼畫圖。也是銷金一鍋子,故應喚作瘦西湖。」

  儘管這條護城河還沒經過整飭,但已經有了後世「瘦西湖」的三分風采。

  此時城門剛剛開,百姓們魚貫入城。

  所有百姓都要經過衛士的檢驗,一方面是看有沒有什麼違禁品,另一方面是監察有沒有行跡可疑之人。

  衛士稍一懷疑,就可以要求行人出示「公驗」也就是類似身份證、護照之類的東西。

  比如崔耕,真被士兵查著了,就得把他那個鑲金嵌玉的告身拿出來。這樣的話,他微服私訪的計劃就算完全失敗。

  若是宋根海和姚度呢,就得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過所」到了明清時期,此物又被稱為路引。

  崔耕等人下了馬,前面是一輛柴車。

  趕車之人看年紀不到二十歲,面白無須,肌膚水嫩,雙目明亮,除了略嫌陰柔以外,算是個標準的美男子。

  崔耕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很是奇怪這等人物,怎麼會是一個樵夫。說他是喬裝打扮的吧,仔細觀瞧可以發現,這人手心中還真有不少繭子。

  難道是人家基因好,風吹日曬都對皮膚毫無影響?

  那人也注意到崔耕在注視著自己,微微一抱拳,道:「這位小哥,可是找我有事兒?」

  「呃……沒事兒,沒事兒!」崔耕也覺得自己這樣盯著人家看也有些不禮貌,隨口應道:「我就是覺得你這車乾柴挺好的,得賣多少錢啊?」

  那人隨口應道:「十貫錢。」

  「啥?」崔耕忍不住驚呼出聲,這價格也太離譜了。

  那年輕人趕緊糾正道:「說錯了,是十文錢……啊,不,是一百錢!」

  「一百文錢啊,這還差不多……誒,到了!」

  此時已經到了城門口,守門的兵丁開始盤查那個年輕人。

  「這柴車裡面可有違禁之物?」一個衛士打了個哈欠,例行公事般的問了一句。

  「沒有,小的不敢。」

  「行了,過去吧。」

  然後就輪到崔耕等人了,他們的行李非常簡單不用檢查,衛兵也沒要求出示「公驗」。

  然而,正在這時候

  瞄~~

  汪汪~~

  有四五隻瘦骨嶙峋地貓狗,從城門洞裡突然衝出,向著那柴車撲去,瘋狂連吠,又抓有撓,狀似瘋狂。

  「這裡面有違禁品!」那衛士稍微一猶豫就恍然大悟,激動地大聲呼喝,聲音都變了。

  別看城門處只有有四個衛士在查抄行人,但在不遠處坊角的武侯鋪內,可是按照朝廷律例,駐紮著一百衛士,專門負責保護城門。

  聽到他這一聲喊,馬上就有四五十衛士,迅速衝出武侯鋪,各持兵刃將那年輕人圍在當中。

  此時此刻,他們的眼珠子都綠了,用力咽著唾沫,紛紛嚷嚷道:「違禁品,違禁品在哪呢?太好了!這段日子嘴裡淡出個鳥來,可等著一回了。」

  「應該在這柴車裡面。」

  頓時,眾兵丁七手八腳,把柴車上面的乾柴卸下去,裡面露出了幾尾鮮魚。

  「哈哈!」領頭的軍官發出了一陣歡笑,指著那年輕人道:「小子,這鮮魚是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陛下剛頒了天下禁屠令,你這是公然忤逆聖意,悖逆大周律啊!」

  「呃……」那年輕人面色慘澹,忽地急道:「禁屠令,意為禁止屠殺之令。但我沒殺生,真的沒殺生啊!對了,這魚是被狗咬死的,我撿回來的!這哪裡算是殺生了?我可沒違背大周律,更沒違抗聖意!」

  唔?

  崔耕看著這年輕人,暗贊一聲,這小子倒是有幾分急智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