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禍兮福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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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噔噔噔~~

  隨著一陣腳步聲響,宋根海已進了屋內。

  他面色煞白,未見崔耕人,便帶著哭腔喊道:「大…大人,出了天大的禍事!」

  人近至崔耕前兒,雙腿忽地一軟,屈膝癱倒在地。

  「快快快,你倆把宋捕頭先扶起來!」

  崔耕招呼鄭二人幫忙,後問宋根海道:「你這一驚一乍的,是天塌下來咋的?」

  「真的是天塌下來了啊!」

  宋根海被鄭二人略微扶著,哭喪著臉道:「您監製的那塊方丈鏡……丟了!!!丟失聖上欽點的貢品,俺這江都捕頭算是當到頭了,這掛烙一吃,估計這回俺這條小命也算是玩完了!」

  「,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兒啊,竟然是這事兒?」

  鄭突然一把鬆開攙扶住宋根海的手,輕輕推搡了一下他,撇嘴不屑道:「貢品既不是你們江都縣衙偷的,也不是你們江都縣衙負責看守的,不是有專門的匠作所負責嗎?對,領頭那官員叫石景寬,對吧?這方丈鏡丟了,關崔縣令何事?更關你一個小小捕頭屁事?」

  「對對對,你這廝瞎他媽操心,一驚一乍差點沒把小爺嚇尿了,還以為爺們在揚州的那些事兒傳回了家中,家裡派人來捉我回去呢。」崔也是鬆開手,推搡了一下宋根海,很是不爽。

  「…他這回倒是真沒有小題大做!」

  崔耕聽罷之後,面色漸漸凝重起來,遂嘆息一聲,道:「有個說法叫追比,崔、鄭,你們可曾聽說過?」

  追比這個東西,基本上地方官員都頭疼這個。比如地方上遇到了大案要案,或者到了收稅的關鍵時刻,就會對地方胥吏實行限期追比。

  限你三天內破案,破不了案就打十板子。這不算完,挨了打你還得繼續破案,再給五天時間,破不了案二十板子。還破不了,三天時間十板子……周而復始,打著打著,這捕快班頭也就沒命了。

  當然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你縣官敢限期追比,下面捕頭就敢誣陷好人,很多冤假錯案就是這麼來的。

  現在獻給皇帝的貢品丟了,天底下還能有比這更大的案子嗎?江都縣負責揚州城內的治安,丟了方丈鏡恰恰就是崔耕的鍋啊。

  此等潑天大案,他身為江都縣令,正是職責所在,他能向宋根海下達追比令嗎?

  宋根海身為他手底下的捕頭和心腹,若是崔耕依著職責慣例下了追比令,這個案子他又能怎能糊弄?更怎能昧著良心冤枉一個好人來頂缸?而且這是要追贓破案的,沒有尋回方丈鏡向長安那邊交差,就是從外面抓再多人來頂缸,都沒鳥用。

  屆時,限期內沒破案,宋根海打不打?下一個限期內,宋根海還是沒破案,還追不追打?再下下一個限期內,若是還沒破案……

  這麼依著規矩打下去,宋根海焉有命在?丟失了貢品乃天大的事兒,到時候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江都縣衙,崔耕又怎能放水都不成?

  為今之計,崔耕要想保住宋根海的小命,要想不被此案牽連,被武則天龍顏震怒下丟了烏紗帽,就只有找回方丈鏡這條路!

  刻著「長壽二年以貢」的方丈鏡,偌大的天下只有一面,但又在哪呢?

  「你也別太悲觀了,這樣,丟失方丈鏡不是可以遮掩的小事兒,追比杖刑是免不了的。先打上十大板吧!」

  崔耕同情地看著宋根海,安慰道:「不過你放心,本官讓錢飛、李壯行刑,他們手底下有分寸,這第一回的追比十大板子,不會傷你筋骨的。咱們這邊抓緊搜羅線索破案,爭取在一個月內破獲此案,到時你也免受二次追比之刑了。」

  「也…也能這樣了,大人一定讓他們下手要有分寸啊!」

  宋根海欲哭無淚,有些後怕地捂著屁股。

  崔同情以對:「……」

  鄭默哀搖頭:「……」

  ……

  ……

  不過嘴上說儘快破案,但查案破案又不是請客吃飯,哪有那麼容易?

  饒是崔耕把刑名專家周興派出去,對現場進行了仔細查探,也沒得到什麼明顯的破案線索。

  通過周興的實體勘察和案情了解,崔耕發現這個案子,表面上看起來並不複雜。

  當時是有王順、張平兩個倉吏,帶了酒肉過來,請倉庫的看守們吃喝。看守們吃了酒肉之後就人事不省,第二天醒來一看,方丈鏡丟了。

  至於張順和王平如今人在何處呢?今天早上,有人看見他們倆出了揚州城往東走,不過沒帶著什麼大件物品。

  不過到了這裡,線索就全斷了。

  看似張順和王平盜走方丈鏡,然後跑路了……但是崔耕卻覺得沒有那麼簡單,兩個小小倉吏,哪裡來的潑天狗膽敢偷盜皇帝欽點的貢品?要知道這面方丈鏡天底下獨一面,又是欽點貢品,哪怕想賣了換錢,都沒人敢收的。若是不能換銀子,兩個小倉吏又為何冒著殺頭的風險將它偷盜出來?

  所以崔耕認為這兩個倉吏在表面證據下的確有作案的嫌疑,但作案的動機卻很模糊。此案絕對沒那麼稀鬆平常。

  在周興的建議下,她採取了兩條措施:其一,把倉庫看守們全部關押在江都縣衙內,畢竟他們的嫌疑沒有完全排除。其二,讓張潛行文各州,畫影圖形捉拿張順和王平。

  當然了,這也只是聊勝於無。

  周興估計,張順和王平恐怕這個時候早就小命玩完了,至於要他們性命之人,估計作案的動機就在這幕後黑手的身上。

  至於幕後黑手是誰,排查篩選整個揚州境內的對象,答案幾乎呼之欲出麗競門。

  道理很簡單,方丈鏡值錢是不錯,但這可是打了女皇陛下的臉,朝廷能善罷甘休嗎?收益和風險完全不成比例。

  丟了方丈鏡誰最倒霉?頭一個是宋根海,第二個是崔耕。宋根海的仇人就不用提了,唯有崔耕的大仇麗競門,才既有這個能耐,也有這個膽子!

  ……

  果不其然,崔耕和周興他們的判斷是對的。在方丈鏡丟失後沒幾天,麗競門江南大總管孟神爽,就大搖大擺地回到了揚州城。

  這回孟神爽可抖起來了,據說,他在來俊臣的引薦下,在長安他得了武則天的親自召見。

  武則天對他甚是看重,賜予聖旨一道:若孟神爽犯法,只能行文左肅政台處置,其餘有司不得擅自捉拿刑訊。

  左肅政台的御史中丞是誰?來俊臣啊!他怎麼會處置自己的心腹愛將?

  所謂的有司是誰?揚州大都督府長史兼揚州刺史張潛唄。

  至於孟神爽哉長安幹了些什麼,為何得到武則天如此恩寵和重視,來俊臣又在期間扮演了什麼角色,崔耕等人就不得而知了。

  不得不說,不單是崔耕等人,就連張潛這老頭,都在這場鬥法中被來俊臣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

  ……

  ……

  江都縣衙內。

  韋湊奉張潛之命來見崔耕,帶來了張潛充滿憤怒的口令:「崔縣令,我家大人的意思……讓孟神爽儘快上路!」

  難得韋湊這次沒有惜字如金,說了一回全乎話。

  「這個時候要他性命?那豈不是跟陛下對著幹?」崔耕很是不理解張潛這個時候下的衝動命令。

  「張大人說了,陛下的旨意豈能忤逆?」韋道:「但大人讓我轉告崔縣令,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陛下的聖旨,能擔保孟神爽不出什麼意外麼?萬一姓孟的得了急病病死了呢?萬一姓孟的馬失前蹄,墜馬摔死了呢?」

  看來這次來、孟二人在長安幹的事兒,還有那份下來的聖旨,的確讓升為揚州一哥的張老頭顏面掃地,把他惹急了!

  崔耕暗忖,好好老頭髮起飆來,還真挺可怕的!

  沒想到來俊臣幫孟神爽求來一道護身的聖旨,竟成了孟神爽的催命符!

  不過張潛之意,又何嘗不是他之夙願?

  崔耕點點頭,道:「韋參軍替我回復刺史大人,他怎麼說本官自然就怎麼辦,但這丟了方丈鏡的案子……」

  韋湊肅然道:「丟失貢品,亦事關揚州大都督府在聖上那兒的顏面。故張刺史有令,限期三個月。」

  「要是破不了案呢?」

  「罷官!」

  韋湊說罷,又難得補了句:「我家大人說了,若是限期內無法破案,對不起崔縣令,他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崔耕明白,這已經是張潛在職權範圍內,除了儘可能寬限自己之外,也將罪責降到了最低。

  他點頭道:「好吧,就三個月。請替我轉謝張刺史。」

  「行。」

  最後二人商定,崔耕全力偵查貢品失竊案,韋湊全力找尋孟神爽的漏洞,雙方互相通氣,互相配合。

  三天過去,崔耕這邊毫無進展。

  忽然有人來報,淳于良和智滿和尚來拜。

  這個時候他倆來尋自己幹嘛?

  關於智滿和尚的底細,崔耕已經讓周興打聽清楚了。

  八年前,大雲寺的智滿和尚一時沒把持住,和楊柳村的李寡~婦春風一度,還生了個孩子叫小虎。

  不知怎麼的,這事兒被麗競門知道了。

  他們就利用這個把柄,逼著智滿和尚當街行騙,所得錢財全部交給麗競門。

  當街行騙數額巨大,按照規矩肯定會被開革出寺。

  一個羊也是趕著倆羊也是牽著,智滿和尚索性把小虎的事兒也交代了。當然了,他沒敢交代出麗競門來,只是說為歹人所迫。

  萬萬沒想到,這大雲寺的主持方丈竟然是李寡~婦的親爹。

  老丈人竿子能不向著自己的便宜女婿嗎?最後對智滿和尚的處置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罰智滿和尚抄金剛經一千遍。

  大雲寺的主持不管,崔耕這個地方官不過問,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後來,智滿和尚也漸漸被崔耕淡忘了。

  沒想到今天,智滿和尚與淳于良聯袂前來拜訪自己。

  崔耕答了一聲「請」字,親自在縣衙內堂接見這二位。

  智滿和尚的第一句話,就給了崔耕一個大大的驚喜,道:「崔縣令,關於貢品丟失一案,貧僧倒是有個線索……」

  崔耕聞言激動地站起,揮手大呼:「講,快快講來!」

  智滿和尚說道,幾天前,也就是方丈鏡丟失的第二天早上。

  他的便宜兒子小虎,在野地里玩耍,忽然內急,就到路邊的草叢中拉屎。

  正在這時,遠方跑過來兩個人,一高一矮。

  高個的跑不動了,癱倒在路邊大口喘氣兒。

  矮個道:「大哥,快跑吧,晚了咱們就得被人家殺人滅口。」

  高個喘著粗氣道:「我……我跑不動了!尼瑪這叫什麼事兒啊,你說咱倆為了一塊鏡子喪了性命,虧不虧啊!」

  矮個嘆了口氣,道:「說虧也不算虧,誰叫咱們貪心人家呂三郎的銀子呢?只是沒想到他不但要鏡子,還要人命啊!」

  高個道:「幸虧兄弟你見機得快,發現了呂三郎不對勁兒,要不然咱們倆都得沒命!」

  矮個苦笑道:「唉,說這個有什麼用?現在咱們還不算逃出生天呢。」

  二人正說著話,忽然遠方陣陣馬蹄聲響,有一面色發黃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把彎刀,飛馳而至。

  唰!唰!

  只是兩刀,高個和矮個就死於非命。

  然後中年男子把高個和矮個的屍首放在馬背上,迅速撤離,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刻鐘。

  小虎一個孩子哪見過這個?當時就被嚇傻了。

  直到半個時辰後,他才哭出聲來,跑回家中瑟瑟發抖。當天晚上孩子就發起了高燒,開始胡言亂語。

  李寡~婦心慌意亂,趕緊托人給孩子的親爹送信。

  智滿和尚向老丈人杆子(大雲寺的主持方丈)告了假,來楊柳村給孩子看病,忙活了好幾天。

  最後也不知是草藥起了作用,還是智滿念的經文有用,小虎少退之後慢慢恢復如常,把當日看到的一切說了出來。

  智滿和尚一聽這事兒,馬上就和貢品失蹤案聯繫起來,找了淳于良一起,來見崔耕。

  沒想到一個淡忘之人,竟然在關鍵時候帶來這麼一個重要的消息,崔耕真是大喜過望!

  當即就把一干心腹手下找來議事。

  宋根海這段時間零零碎碎的挨了四五十板子了,此時連座位都沾不得。

  一聽這話,他頓時眼前發亮,嚷嚷道:「那還有啥說的,收拾呂三郎啊!卑職查過了,那些看守里有個叫呂喜貴的,就是人稱呂三郎。咱們只要撬開了他的嘴,這個案子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看來這些日子的板子沒白挨,宋根海已經對那些倉庫看守的底細了如指掌了。

  崔耕最信任的還是周興,問道:「周刑曹,你怎麼看?」

  「卑職以為宋捕頭的提議不妥。」周興起身,分析其中利害道:「首先,小虎看到的那個案子,未必就一定與貢品失蹤案有關。其次,天下叫呂三郎的人多了,也未必就是呂喜貴。最後,即便真是呂喜貴幹的,他一個小卒子,能知道方丈鏡到底藏在哪?」

  宋根海被他說得一陣語塞,鬱悶道:「那……那你說該怎麼辦?」

  周興和崔耕對視一眼,隨後意味深長地幽幽說道:「嘿嘿,依某家之見,與其蠻幹不如……挖下深坑等虎豹,灑下香餌釣金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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