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衰人真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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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什麼人?」

  人們扭頭望去,卻見一個三十餘歲,相貌清癯的中年人,昂首而立,舉目望天,似乎對崔耕和張九齡非常不屑,

  李林甫馬上就大怒道;「杜暹?是你!論起對對子來,你那兩下子還不如我呢,也敢在崔考功大言不慚,真是班門弄斧!」

  杜暹朗聲道:「不錯,杜某人的確沒什麼急智,對對子的本事稀鬆平常。但是,那又如何?對聯寫得好,能富國強兵嗎?對聯寫的好,能明察秋毫嗎?吾胸中自有治國安邦之策,卻是看不起這些投機取巧的佞幸之人。」

  哎呦呵!

  要是一般的貢士說出這種狂傲之言,以崔耕現在「知貢舉」的身份,還真不會和他一般見識,至少不會當面爭執。

  但是,杜暹不同,此人也是唐玄宗年間的一個宰相。

  後世的司馬光曾經評價道:「上即位以來,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尚法,張嘉貞尚吏,張說尚文,李元、杜暹尚儉,韓休、張九齡尚直,各其所長也。」

  人家別人的才幹都挺好,什麼「通達」啊,「尚法家之術」啊,」「耿直」啊,「重視文學」啊,等等。但是,到了杜暹這……這個「尚儉」是什麼東東?你杜暹身為國家宰相,再勤儉,能勤儉得過乞丐?這點「長處」當宰相,可以說完全不稱職啊?!

  甚至,編《後唐書》的劉,曾經一針見血地指出:「常以公(杜暹)清勤儉為己任,時亦矯情為之。」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才能不足用品德補,甚為「矯情」的偽君子。

  對於這種人,崔耕可不想慣著他!

  當即,他豁然起身,繞著杜暹轉了幾圈,道:「俗話說,英雄所見略同。沒想到啊,在這還有個跟本官看法想同之人。嗯,你說得沒錯,這對聯寫的好,並不一定就是朝廷棟樑。不過……」

  「怎樣?」

  「這話本官能說,你卻不能說。」

  「為什麼?」

  崔耕侃侃而談,道:「這樣吧,本官給你講個故事。你就明白了。話說有一隻狐狸,經過一個葡萄架,見葡萄色澤紫紅,又多又大,頓時飢~渴難耐,跳將起來。可是,那葡萄架太高了,狐狸跳了幾次,都沒夠著。於是乎,它氣呼呼的走了,一邊走還一邊碎碎念道:我敢肯定,這葡萄是酸的。」

  哈哈哈~~

  這個寓言只是富有哲理,稱不上多麼好笑。但是,李林甫馬上就大笑出聲為崔耕捧場,道:「老師說得好,你杜暹若是有老師或者張九齡那樣的文才,還可以看不起對聯之能。但以你現在的身份說這話,無非是一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的蠢狐狸罷了!」

  「你……」

  「我怎麼了?難道我說得不對?你杜暹要是覺得自己本事大,大可以考進士科啊?為何要考明經科?五十少進士,三十老明經,其難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我說得對不對啊,老明經杜暹……」

  頓了頓,李林甫又猛地一拍腦袋,道:「不對,我說得當然不對了。可憐你杜暹今年三十二歲,卻連明經科都沒通過,哈哈,真是太廢物了!」

  打人不打臉,接任不揭短。李林甫這話,無疑既是打臉,又是赤~裸裸的揭短!

  杜暹直氣得滿臉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咬著牙道:「在下剛才已經承認了,自己的文才的確一般。但是,崔考功莫非以為,文才一般之人,就無議政之權嗎?這也忒強詞奪理!什麼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依我看,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那本官就在這裡,用小人之心,好好度一下你杜暹!」

  崔耕衝著四下里掃視了一圈兒,道:「其實杜暹對科舉取士的弊端,看得並不算錯。但是,陛下英明神武,朝中大臣飽讀詩書,難道看不透這一點?那為什麼,朝廷喜歡以文才取士,卻不是純以策論呢?」

  話說到這,崔耕閉口不言,給眾貢士留下來了足夠的思考時間。

  直到半盞茶的時間後,他才道:「最關鍵的,就在於公平二字。世家子弟,有父兄教誨,甚至有機會到衙門中歷練。而寒門之士,經義書籍尚且不能買全,又哪有機會到衙門裡歷練?若是只重策論,哪還有寒門之士的出頭之日?也只有重視文才,才能使世家子弟和寒門之士公平一戰。」

  杜暹不服氣地道:「只重公平,又把朝廷的安危置於何地?」

  這回不用崔耕回答,李林甫就把杜暹懟回去了,道:「你傻啊,這不是還有舉薦得官嗎?科舉考試,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使寒門有出頭之望,你杜暹出身寒門,卻對考試內容說三道四,真是愚不可及!」

  崔耕冷笑道:「依本官看,杜暹不是太愚蠢了,而是太聰明了。他自覺這屆考中無望,才故意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詞,好名揚天下。說不定,哪個本官的政敵看好他,會推薦他當官哩。這還真是一筆名利雙手的好買賣!」

  崔耕這番話,可就是真正的誅心之言了。

  原本還有一大群貢士圍攏在杜暹周圍,聽了這話,頓時心中一動,慢慢走開。

  杜暹還真沒什麼急智,此時百口莫辯,索性破罐子破摔,道:「莫說那些沒用的了,崔考功,總而言之一句話,你憑几句詩,就得了正六品的天官考功員外郎,我杜某人不服!」

  崔耕斜瞥了他一眼,道:「你姓杜的是什麼人,也配和本官叫板?」

  「怎麼?你崔英心虛了?」杜暹不怒反笑,輕蔑道:「你不是自詡有才嗎?真有種,你和我比比墨義?」

  進士科和明經科最大的不同,就是第二場考試,進士考詩詞歌賦,明經考「墨義」,也就是對四書五經的解釋。

  如果說詩詞歌賦考文才的話,那「墨義」就是十年寒窗的硬功夫了。

  杜暹後來能明經取士,擔任宰相,對於經義的理解,當然頗有獨到之處。

  他就是想憑這一點,讓崔耕徹底丟臉!

  說實話,此舉還真是擊中了崔耕的死穴。這種不能抄襲,不能抖機靈比試,他絕對必輸無疑。

  不過,還沒等崔耕想出什麼推脫之言呢,他身後的韋什方忽然插話道:「我家主人為知貢舉,只有考校貢士的份兒,怎麼可能讓貢士發過來考校他呢?這樣吧,年輕人,你要是真不服的話……就和老夫我比比!」

  「你是何人?」

  「崔大人的老家人,韋狗剩!怎麼樣?你敢不敢跟我比?」

  「我……」

  尼瑪什麼韋狗剩啊?一聽這名字,就是個粗鄙之人。贏了沒啥光彩對,輸了就得顏面掃地。

  杜暹眼珠一轉,推脫道:「一個老奴能讀過幾本書?某家勝之不武!」

  「別看不起人啊。」韋什方呲牙咧嘴一笑,道:「古人云,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老頭子我跟隨我家主人這麼多年,這學問可是噌噌得漲哩。這麼說吧……」

  說著話,韋什方衝著四下里一划拉,道:「也不單單是你杜暹,只要是想考明經科的,儘管來和老頭子我比墨義。但凡能贏了我的,這次科舉,我家主人肯定取中!」

  還有這好事兒?

  杜暹眼中精光一閃,看向崔耕道:「崔考功,你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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