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日用有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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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後,甘露殿。

  崔日用面上無悲無喜,以無可挑剔又頗有風儀的姿勢跪了下去,高聲道:「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歲!」

  「平身。」

  「謝萬歲!」

  按禮儀,崔日用是做過兩次宰相的人,李隆基應該說得是「平身,賜座。」如今李隆基只說了「賜座」二字,崔日用也只得直直地站在那裡了。

  李隆基舉目前望,整好與崔日用的眼神接觸。

  「該死!」李隆基暗罵了一聲。

  實際上,李隆基已經無數次見到這種眼神了,但每見一次,他都感到非常不舒服。

  無他,就算姚崇、宋、魏知古等老資格,一般情況下,都不敢或者不願與自己對視。

  可就是這個崔日用,一直以上,都是不卑不亢地與自己對視,似乎雙方是平等的。就好像,好像……對,就好像是崔耕那個亂臣賊子的眼神!

  想到崔耕,李隆基的面色更見冷厲,咬著牙道:「崔日用!」

  「微臣在!」崔日用的聲音依舊那麼從容不迫。

  「聽說你最近與楊思勖走得甚近?」

  「不錯,正是。」

  「那楊思勖彈劾王毛仲,你也有所知聞?」

  「然也。」

  「那好,朕來問你……崔耕對王毛仲之死能未卜先知,你作何解釋?」

  「未卜先知?」崔日用先是一愣,隨即頗為不以為然地道:「怎麼個未卜先知法兒?崔耕要是真有那本事,還用得著避居嶺南道?真是令人可發一笑。」

  「正是因為如此,朕才甚是奇怪呢。」李隆基盯著崔日用的眼睛,道:「當日嶺南道有端州司馬狄雲鶴,面刺崔耕不顧大仇與朕妥協。但崔耕卻說,自己掐指一算,那王毛仲就命不久矣,所以不必報仇。他怎麼算到的?」

  哈!

  崔日用先是一樂,隨即笑容迅速收斂,道:「陛下您可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那崔耕分明是在裝神弄鬼。」

  「此言怎講?」

  「您想啊,崔耕要在泉州登陸,是不是到了刺桐港就直接上岸?」

  「當然不能。嶺南王在嶺南的初次亮相,怎麼也得選良辰擇吉日,萬事俱備……呃……」

  話說到這,李隆基陡然明白了,道:「你是說……崔耕早就知道王毛仲已死,卻故作不知,布了一個局?」

  「就這麼簡單。」

  事實上,崔耕是先安排了安祿山行事,再「預測」到了王毛仲的死期。但是在不知內情的李隆基看來,崔日用的這個解釋,卻是最符合邏輯的認知。

  他心中暗暗琢磨,對啊,只要略施小計,就可以貪天之功而己有,崔耕傻了才不干呢!

  另外,崔耕如此裝逼,好有利於離間朕和崔日用以及楊思勖的關係!

  這個解釋可比什麼崔二郎遙控指揮,崔日用獻計,楊思勖陷害王毛仲可信多了。他崔二郎又不是神仙,難道還真能運籌帷幄之中,決策千里之外不成?

  這麼簡單的道理,朕怎麼之前就沒想到呢?

  呃……似乎也不算簡單,這條計策不光朕沒想到,嶺南道的人也沒想到,他們甚至以為是崔耕天命在身呢。

  如此說來,還得說是崔日用的眼光遠超常人。

  ……

  本來麼,誰願意承認自己笨啊,更何況是心高氣傲的李隆基?所以,也只能解釋為崔日用「才高八斗」了。

  既然崔日用有如此大才,似乎「恃才傲物」也可以理解。

  倏忽間,李隆基看崔日用的目光柔和起來,緩和了一下語氣,道:「崔刺史真是一語道破了天機,朕受教了。」

  崔日用道:「哪裡,臣也是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而已。」

  他退了一步,李隆基看他越發順眼,又聊起了朝中幾件不大重要的政務。

  崔日用確有才華,回答得切中要旨,滴水不漏。

  這邊楊思勖則眼珠亂轉,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

  事實上,剛才聽李隆基問及崔日用和自己關係的時候,他的心肝兒直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

  他暗暗琢磨,敢情皇帝對我和崔日用交往的事兒門兒清啊,那我剛才提議崔日用解釋此事,豈不整好落入了皇帝的算計中?

  現在問題來了,那皇帝為何還裝模作樣地對我的提議表示贊同呢?

  是了,我在皇宮內經營日久,他怕有人給崔日用通風報信,恐怕……就是連趙七都信不過。

  既如此……崔日用和我,今日恐怕都討不了好去。

  然而,儘管他想得如此嚴重,但崔日用卻在三言兩語間把事情化解了。

  崔日用如此之能,就不能不讓楊思勖對自己和崔日用之間的關係重新進行評估了。

  原本他只是貪財,才和崔日用有來往。後來,崔日用幫他對付王毛仲,他才開始對崔日用刮目相看。

  現在,崔日用輕易化解了這番危機,楊思勖就開始思考,以崔日用為自己政治盟友的可能性了。

  所以,就在李隆基和崔日用交談之際,他不斷地插上一兩句話,誇獎崔日用的才能。

  經過楊思勖不斷敲邊鼓,有那麼一瞬間,李隆基都覺得,讓崔日用復相,似乎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忽然,李隆基輕咳一聲,道:「崔愛卿,關於你那個族弟崔的提議的,金城公主和親吐蕃一事,你是如何看的?」

  聽到這個話題,崔日用原來和煦的面色驟然一變,道:「臣請斬崔以謝天下!」

  「哦?此言怎講呢?」

  「如今朝廷派去吐蕃談判的使者已經出發,若陛下對此計心中未存疑慮,又何必再問微臣?」

  這話就有些不客氣了,李隆基面色轉冷,道:「那可不盡然,朕只是想聽聽崔愛卿你的看法而已。想那吐蕃縱是暫時得勢,待朕平定了突厥,騰出手來。他們怎麼吃下去的,就叫他們怎麼吐出來。」

  崔日用對李隆基的表情變化視而不見,尖酸刻薄地道:「哦?果真如此?那被吐蕃吞下去的金城公主能吐出來?」

  「你……」

  李隆基當時又覺得崔日用面目可憎起來,強忍怒氣,道:「金城公主回不來,但朕說的是那河西九曲之地。」

  「河西九曲之地?陛下以為,我大唐真能那麼容易騰出手來?」

  「怎麼?你擔心薛訥戰不贏突厥?」

  「薛訥將軍鎮幽州多年,微臣倒不是擔心他戰不過突厥。不過……」

  「什麼?」

  「陛下您莫忘了契丹和奚族。當初崔耕以一人之力,攪合得契丹雞犬不寧,最終契丹為我大唐和突厥聯手所滅,奚族也成為平陽公主拉達米珠的湯沐邑。如今崔耕和拉達米珠遠赴嶺南,這二族豈不蠢蠢欲動?還有那……」

  「別說了!」李隆基厲聲打斷。

  若崔日用只提契丹和奚族也就罷了,但提到了崔耕,就相當於觸到了他的逆鱗!

  但崔日用卻毫不顧忌,繼續道:「還有族久欲立國久矣,若沒了崔耕的鎮壓,也會蠢蠢欲動。三族異動,陛下要騰出手來對付吐蕃,那怎麼可能?」

  「你……」

  「微臣一片肺腑之言,天地可鑑!」

  「好,如此說來,崔愛卿還真是大大的忠臣了。」李隆基冷笑道:「傳朕的旨意,崔日用君前無狀,由常州刺史貶為……貶為……殿中侍御史。」

  常州乃是中州,其刺史是四品官。崔日用相當於從正四品降到了正六品,連降六級!

  崔日用依舊面上無悲無喜,一絲不苟地跪倒在地,道:「謝主隆恩!」

  ……

  ……

  一刻鐘後,大明宮內。

  「崔老弟你等一下,你等一下誒!」

  崔日用當時駐足,回頭道:「原來是楊公公,小弟我正要出宮,您找我何事?」

  「雜家是想不通啊!」楊思勖吁吁帶喘地來到他的近前,道:「以崔老弟的聰明,難道就看不出來,陛下已經有意讓你復相了。可你為何在這緊要關頭,又要惹陛下生氣呢?」

  崔日用當然明白,這話表面上是楊思勖想知道的,其實是代李隆基問的。

  當即,他脖子一梗,道:「莫非楊老哥認為,崔某人為了復相,就要說假話逢迎陛下?若某是這種人,當初又怎麼可能被陛下罷相?」

  「你不是後悔了麼?」

  「某雖然後悔了,卻並不打算改。」

  言畢,崔日用施施然而去,朗聲吟誦道:「漢帝重阿嬌,貯之黃金屋。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寵極愛還歇,妒深情卻疏。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楊思勖著急道:「雜家才疏學淺,您倒是解釋解釋,這詩是什麼意思啊?」

  崔日用絲毫不停,道:「楊兄請轉告陛下,某不是陳阿嬌!」

  ……

  ……

  這首詩當然不是崔日用所作,而是崔耕抄的後世李白的詩。

  這首詩說得是陳阿嬌因美色被漢武帝寵愛,時間久又拋棄的故事,重點在最後一句: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崔耕讓崔日用以此詩言志,當然是表明,自己是靠本事吃飯,而不是阿諛奉承上位。

  如果現在天下太平,崔日用做這首詩屁用沒有。但若是四面烽火起,他就在再有性格缺陷,再政治手腕兒低能,只要有治國之才,李隆基也得捏著鼻子忍了。

  至於說,崔日用有治國之才嗎?廢話,就算崔日用沒有,熟知後世歷史的崔耕有啊!

  崔耕扶植崔日用的目的,既不僅僅是為了報仇,更不是用什麼陰謀詭計對付李隆基禍亂大唐,而是盡最大的可能,一方面避免大唐內戰,一方面在保護虛弱的大唐不為四夷所欺。

  這些想法,他已經通過安祿山,隱隱約約地向崔日用講明。要不然,以崔日用的心高氣傲,也不會甘為其所用。

  不過,崔日用不知道崔耕的底牌,現在他儘管按照崔耕的思路做了,心中還是隱隱懷疑,崔二郎的預言果真準確嗎?

  事實很快證明了崔耕的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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