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大唐鄙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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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石得水被諷得滿面通紅,額頭上青筋直冒,偏偏還無法反駁。

  最終,他惱羞成怒,猛地一拍驚堂木,道:「大膽的哥舒翰,竟敢目無王法,咆哮公堂。來人啊,給本官把他拖下去,重責四十大板!」

  「喏!」

  眾衙役答應一聲,就要上前拿人。

  崔耕本來沒想插手此事,說白了,那胡人就被打四十大板也死不了。和尚他都不想管,何況是一個胡人?

  但是,聽到「哥舒翰」這個名字後,他就再也淡定不能了。

  哥舒翰,這可是哥舒翰!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的哥舒翰!

  論起軍事才能來,哥舒翰絕不在高仙芝、封常清、郭子儀等大唐名將之下!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如此人物,不上趕著結交,而是留給李隆基,那不是傻的嗎?

  當然了,崔耕在眾目睽睽下露面,危險性還是不小的。

  他隨手將剛才得的玉佩塞到了安思順的手裡,低聲道:「上,救那個胡人。」

  安思順卻不知哥舒翰的能耐,有些猶豫道:「您……您覺得有必要嗎?就一個普通胡人,不值得吧。」

  「怎麼就不值得了?」

  「您瞅他那模樣,明顯不是純種的突厥人。一個雜胡而已。而且現在他四十來歲都沒什麼出息,死了也就死了。」

  「我……」

  崔耕馬上會意,自己這是遇到種族歧視了。

  這年頭的種族鄙視鏈為:漢人、突厥人、胡人、雜胡。

  對,莫看漢人一般把北方的非漢人統稱為胡人,但對突厥人還是高看一眼的,畢竟人家在軍事上牛逼嘛。

  對於突厥人來說,卻不把自己當作胡人的一部分,而是一向自稱突厥人。以此同時,他們把除了漢人和突厥人之外的,都統稱為胡人。

  至於這個鄙視鏈的最下一層,就是所謂雜胡。指的是突厥人和胡人,或者胡人不同部族之間通婚的後代。記住,突厥人和漢人,胡人和漢人之間的後代,那就不是雜胡,而是漢人了。

  哥舒翰其實是,突厥哥舒部酋長哥舒道元,和于闐王的公主之子,算起來身份也算尊貴。只是按照歷史的記載,此時他在長安守父喪,身上沒有任何官職而已。

  崔耕對這個種族鄙視鏈不感冒。但對於安思順來說,自己是正兒八經的突厥人,單從面相上,就可以對哥舒翰進行理直氣壯的鄙視。

  崔耕也沒時間給安思順做思想工作,面色一沉,道:「我意已決,服從命令!」

  「是!」

  剛才安思順只是出於對崔耕安危的關心,進行勸諫而已,可不是敢跟崔耕叫板。

  當即,安思順高叫了一聲「且慢!」

  然而,就是因為安思順跟崔耕多說了幾句話,耽誤了一會兒,此時哥舒翰已經挨了幾下狠的,屁股上鮮血淋漓了。

  眾衙役趕緊住手,看向大堂上的石得水。

  石得水微微納悶,道:「你是哪裡來得僧人,因何阻擾本官斷案?」

  安思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法號寶順,特來向石縣令討個人情。」

  「討什麼人情?」

  「那智善和尚殺死李玉潔一案,頗多蹊蹺之處。人命關天,還請縣尊容後再審。其二,那哥舒翰雖然出言無狀,但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還是莫跟他一般見識吧。」

  石得水好懸沒氣樂了,道:「笑話!一來,你這和尚不是什麼有道高僧;二來,本官和你素不相識。你怎麼就有那麼大的信心,能從本官那討到這個人情呢?』」

  「哪裡,縣尊想錯了。若說咱們倆素不相識不假,但若說貧僧不是什麼有道高僧,那可未必。」

  「哦,難道說,你還有些道行?」

  「那是自然。」

  說著話,安思順將手中的玉佩高舉,道:「此乃貧僧所煉的一件至寶,大人只要仔細看這玉佩,就知那智善和尚果是冤枉的了。」

  「哦?果真如此?拿來給本官看!」

  自有衙役上前,將那玉佩送到了石得水的手裡。

  這塊玉佩表明了,崔耕等人今天遇到之人的身份。但是,事實上,安思順也不知道,石得水能不能認出此物的來歷。

  不過,沒關係。

  安思順心中暗想,這塊玉佩的材質不錯,賣錢也能賣個三五百貫。即便石得水認不出來此物的來歷,他得了這塊玉佩,也該不會追究自己的罪過了。至於哥舒翰?哼,一個雜胡而已,救不救得了無關緊要。

  所以,安思順此時的表情,還真是不慌不忙,寶相莊嚴,很有些得道高僧的味道。

  石得水接過玉佩,先是沒看出什麼端倪來,道:「看這玩意兒……就能看出智善是冤枉得來?本官我怎麼……嗯?」

  他赫然發現,這玉佩不僅是材質好,但更絕妙得是,上面雕了一隻青雀,栩栩如生。

  如此雕工非雕刻大家不可為,作者絕不可能是民間人士。

  既然如此,那這玉佩主人的名諱,就呼之欲出了當今朝廷上,風頭正盛的濮王李嶠。

  李嶠的爺爺李泰小字青雀,太宗皇帝曾以一方雕了青雀的玉佩賜之,這塊玉佩就成了濮王一系的傳家寶。

  如今李嶠初回朝中,屢屢以此玉佩示人,知道的人相當不少。

  不用問,現在寶順是受了濮王李嶠的指使,來干涉此案。

  石得水暗暗琢磨,自己若不聽李嶠的暗示,那就是先得罪了雍州牧殷文亮,又得罪了國子監祭酒李嶠,找死也不是這麼個找法!

  還有更關鍵的,聽了李嶠的命令,就相當於濮王欠了自己一個人情。他和殷文亮同屬於皇后一系的實力,若能為自己美言幾句,這漫天的雲彩不就散了嗎?

  至於說這樣做會讓自己丟面子?和當官比起來,面子值幾個錢?能吃嗎?

  想到這裡,他偷眼看向那寶順和尚。

  卻見寶順和尚正氣定神閒、笑吟吟地看著自己。這和尚若沒有絕對的把握,又怎能如此有底氣?

  石得水越發堅定了自己的判斷,馬上裝模作樣地高聲叫道:「啊?果然有古怪,果然有古怪!佛祖慈悲,本官明白了,這兇手實際上是另有其人!」

  言畢,下得堂來,緊走幾步,來到安思順的面前,深施一禮,將那玉佩高高托起,道:「若非寶順大師施展法力,本官險些冤殺了好人啊,請受本官一拜!」

  安思順將那玉佩收起,點頭道:「好說,好說。呃……那哥舒翰呢?」

  「當然是無罪釋放。」

  「阿彌陀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石縣令定當得佛祖保佑,公侯萬代,富貴綿延。

  「借大師吉言了。

  ……」

  至此,這場霪僧案就算暫時告一段落。

  今日百姓們雖然沒聽到什麼風月之事,但是,先有哥舒翰硬懟石得水,後有高僧獻寶,石得水幡然悔悟,也算值回票價了。人們一邊議論著此案的真兇,一邊談論著寶順大師的種種神奇之處,慢慢散去。

  哥舒翰看了安思順一眼,冷哼一聲,一瘸一拐地往遠方走去。

  擦!

  你哼什麼?我救了你你還對我不滿不成?你這雜胡懂不懂什麼叫知恩圖報?

  安思順心中不憤,衝著崔耕等人使了個眼色,準備往前追去。

  崔耕自然不肯放過這個結交哥舒翰的機會,微微點頭。

  就這樣,三人不緊不慢地,尾隨著哥舒翰往前走。功夫不大,已經到了一個僻靜無人之地。

  突然間,哥舒翰駐足而立,扭頭道:「三位想跟著我到什麼時候?」

  安思順怒道:「我說姓哥舒的,你要不要臉?我就算沒救你的性命,至少也讓你少挨了幾十板子吧?你連句謝字兒都沒有,還是人嗎?」

  「哦,那多謝了。」哥舒翰毫無誠意地抱了拳抱拳,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哥舒施主慢來!」

  不空和尚身形一晃,形如鬼魅一般,阻住了哥舒翰的去路,道:「貧僧看哥舒施主對我們兄弟三人的成見頗深啊,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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