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內憂與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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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崔耕安居泉州城,韋後死就死了,傷心的不過是李裹兒等數人而已,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但是,現在,崔耕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她這一死,問題就大了。

  當初李隆基發動唐隆政變,宣稱韋後已然伏誅。後來,為了和崔耕達成妥協,又用韋後和崔耕做了筆交易。

  時過境遷,韋後沒死的消息,早已大白於天下。

  她這一死,崔耕這個好女婿,可就不能以「偶感風寒」為理由,不公開露面了。

  至於辦秘密事務?什麼秘密事務,能比自己的丈母娘死了還重要?你崔耕還是人麼?更何況,那人還是中宗皇帝的皇后?

  所以,現在嶺南道只剩下了兩個選擇。

  其一,對天下公布崔耕的實際情況(生死未卜)。

  其二,說崔耕病入膏肓,下不了床。

  無論哪條消息傳出,都會對嶺南道產生致命的影響!兩害相權取其輕,貌似第二個說法略微好一點。然而,也僅僅是好一點而已。

  李裹兒一方面擔心愛郎,一方面擔心母親,還有一方面擔心嶺南道乃至自身的安危。

  一時間,心頭千迴百轉,一滴滴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從腮邊滾滾滑落。

  「呃……咳咳……」

  忽然,韋後似乎聽到了女兒的動靜,睜開了雙眼。她大怒道:「哭,哭什麼?我……我還沒死呢!」

  「娘親……」李裹兒可不管那個,哭得更加厲害了。

  「唉。你這孩子!莫哭了,莫哭了!」韋後無奈地抬起手來幫女兒擦了擦眼淚,嘆了口氣道:「我……我知道,自己現在是迴光返照。難不成,你……你想我死都死不安生嗎?」

  「娘親……」

  篷!

  韋後見不是事,一把把李裹兒的手腕子抓住了,道:「你聽著,我死也就死了,但是……你,我的女兒,卻是不能不爭!」

  「爭……爭什麼?」知母莫若女,忽然,李裹兒心中一個無比邪惡的念頭模模糊糊地閃現。

  韋後低聲道:「我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但我就把話挑明了,那越王之位...」

  「那怎麼爭啊!」那個念頭之前也只是在李裹兒的腦海里閃現了下,並沒有深入,所以對於韋後的話顯得很苦惱,隨之說道:「琪兒姓盧,根本就不姓崔。璐兒倒是姓崔了,但他才四歲,沒人會支持他的。再說了,這……這時機也不合適啊!」

  韋後恨鐵不成鋼地道:「什麼叫時機不合適,你也不想想,這種事情,哪有什麼時機合適的?就是賭一把,成者王侯敗者寇而已!至于姓氏麼……改姓不就行了?」

  「什麼?改姓!不成,萬萬不成!」李裹兒聽後連連搖頭。

  「怎麼就不成呢?」韋後卻循循善誘,繼續壓低聲音道:「越王所要的,無非是要一個兒子,繼承盧雄的香火而已。你讓璐兒改姓盧,再讓琪兒改姓崔不就成了嗎?」

  「這……」李裹兒仔細一想,這事兒從道理上講問題不大,頓時有些意動。

  韋後連喘了兩口粗氣後又繼續勸說道:「其實現在的時機,對琪兒上位,相當不錯呢!我這一死,越王的事兒,就瞞不了人。嶺南道正處於風雨飄搖之際,正需要一個身份尊貴的人,。鎮住場面。那崔瑜乃是一個小妾所生,崔瓊雖是嫡子卻年紀幼小,誰都不能和琪兒爭鋒!」

  「有道理啊!」李裹兒眼中閃出一股充滿野心的光芒,心中下定了決心,道:「那女兒就爭上一爭!」

  「不但,要爭,還一定要贏!」韋後緊緊攥住女兒的手腕,目光卻已經有些渙散,喃喃道:「我就在天上看著,就在天上保佑著,我那外孫,登上皇位,成為這萬里……萬里江山之主!真……真好啊!」

  老太太脖子一歪,雙目緩緩合上。

  李裹兒輕探老太太的鼻息,才升起的氣勢轉為悽厲地哭喊聲:「娘親……母后……你縱是對不住天下人,卻對得起我啊!你這一走,女兒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可怎麼活啊!」

  哭聲傳出殿外,嶺南道群臣心有戚戚焉,紛紛暗想:對啊,可怎麼活呢?

  稍後,嶺南道按計劃處理韋後的喪事,崔耕病入膏肓的消息,更是緊跟著不脛而走。

  李裹兒趁機提出,讓兩個兒子換姓,儘管她的動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是朝臣們一番爭論,還是同意了。

  無它,崔琪身份尊貴,若崔耕果真遭了不測,他的確是穩定嶺南道人心的大殺器。

  當然了,要說人們全部都支持崔琪繼位,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實上,朝廷分成了三派,支持崔瑜的一派最多,支持崔琪和崔瓊的人,難分高下。

  人們支持崔瑜的原因,主要是此人年紀最大,當此嶺南道危急之際,國賴長君。另外,其人性格溫和,君子如玉,善於納諫,頗有王者風範,人們喜歡這樣的君主。

  支持崔瓊的人,則最為理直氣壯:他是盧若蘭的兒子,崔耕的嫡長子,理應繼位。

  儘管現在還不到直接宣布崔耕死訊的時候,但是兄弟三人的關係開始微妙變化起來。

  與此同時,嶺南道眾大臣,或者出於公心,或者出於私利,也各自抱團。

  嶺南道內鬥的苗頭已經出現,天下人動若觀火。

  ……

  ……

  與此同時,長安,大明宮內。

  李隆基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五位宰相;張說、姚崇、張九齡、宇文融,以及李林甫,道:「據說,越王崔耕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他的幾個年紀稍長的兒子,已經為了王位,各拉一派,鬥了個不可開交。眼瞅著,這嶺南道就要玩兒完啊!不知諸位愛卿以為,這些消息,有沒有詐啊?」

  宇文融極擅逢迎媚上,道:「微臣以為,這些傳聞,應該都是真的。」

  「哦?為什麼這樣認為呢?」

  「陛下請想,韋後薨了的消息,可能造假?」

  「絕對不會,崔耕要是敢拿這事兒造假,絕對得名聲臭了大街。既然韋後之死沒造假,他憑什麼不露面?完全沒有正當理由啊!最後,崔耕都那模樣了,他的孩子們爭才是正常,不爭才是不正常。」

  李隆基聽完宇文融的分析後,稍微想了下,很快就高興地道:「哦?如此說來,崔耕是「多行不義必自斃」了?」

  「那是自然。陛下鴻福齊天,崔耕跳樑小丑,多行不義必自斃!」

  「哦?是嗎?那還真是借先生吉言!呃……」李隆基越看宇文融越順眼,道:「那依宇文先生之見,咱們該如何應對呢?」

  「這個麼……」宇文融想了一下,道:「當然是在嶺南道周邊囤積兵馬,只待崔耕一死,就趁著嶺南道主少國疑之際,發動雷霆一擊!」

  「某卻以為不然!」

  說話的正是李林甫,他憑著「倒崔」之計飛黃騰達,眼瞅著有人從自己的鍋里舀飯吃,當真是氣的肝兒顫。

  李林甫望了一眼顯得有些意氣風發的宇文融,冷笑一聲,道:「什麼叫主少國疑?敢問宇文相,如今嶺南道已經自立一國了麼?」

  崔耕現在當然相當於自立一國,不過,話卻不能那樣說。這是極大的政治不正確,讓李隆基的臉面往哪裡擱?

  宇文融面色微變,趕緊跪倒在地,把頭磕得梆梆直響,連聲求饒道:「微臣出言無狀,微臣死罪,死罪啊!」

  李隆基現在心情甚好,非常大度地擺了擺手,道:「無妨!無妨!宇文愛卿不過是一時口誤而已,算不得什麼罪過。」

  然後,又看向李林甫,有些不滿的道:「現在就莫摳字眼兒了,李相你就說說,宇文愛卿的對付嶺南道之計,到底可行不可行吧?」

  「當然不可行!原因有三……」

  當即,李林甫不急不緩的拋出了三個理由,將宇文融駁斥了個體無完膚。

  第一條,未慮勝,先慮敗。如今崔耕病入膏肓不假,萬一人家又挺過來了呢?那就只能撤軍。朝廷的兵馬調動不用錢啊?朝廷的威信,不得維持啊?嶺南道放那裡又跑不了,崔耕的孩子三五個月的時間也長不大,與其在眾多不確定因素的情況下動兵,還不如等崔耕死了再調動兵馬。

  第二條,官渡之戰後,袁紹病死,三子爭位。曹操卻沒有馬上調動大軍,攻打河北,而是暫停了攻擊,結果三子征戰不休,實力削弱,曹操輕取河北。但若是曹操在袁紹剛死了就動手呢?袁紹三子感到巨大的威脅,停止內鬥,這事兒就沒那麼好辦了。

  第三條,正所謂哀兵必勝。崔耕新死,朝廷就發動大軍討伐,嶺南道群情激憤,未必就能打下來。相反地,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等崔耕死了,朝廷過些日子再動兵,士卒門的那股子哀兵之氣,也泄了。

  這三條都非常有理,毫無牽強之處。

  李隆基聽完了,之前露出的不滿之色很快就變得欣喜如狂,甚至忍不住拍打著几案贊道:「好!說得好啊!李愛卿所言,真是深合朕意。來人,賜李愛卿玉如意一對,以咨嘉獎。」

  「謝陛下隆恩。」李林甫連忙跪倒謝恩。

  他得了彩頭,那當然就是說宇文融的建議不靠譜了。宇文融的目光充滿仇恨,投射到了李林甫的脊背上。

  李林甫似乎有所察覺,往後面掃了一眼,給了宇文融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心中卻是想道:這廝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簡直跟我的性格完全一樣,看來……不可留啊!

  ……

  ……

  南詔,太和城,王宮內。

  閣羅鳳志得意滿,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群臣,道:「嶺南道的事兒,大家都聽說了吧?到底如何應對,不知大家如何教我?」

  宰相張俊喬道:「上次崔耕出事兒,萬國伐嶺南,結果卻是崔耕的一個將計就計。要不是於誠節利令智昏,攻打嶺南道,王上恐怕入不了太和城。這次雖然不似作假,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依微臣之見……不若鎮之以靜。」

  「不妥!」另一位宰相莫扣托道;「我南詔發展到現在,欲要擴張,必然會和嶺南道發生衝突。如此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絕不能錯過。至于于誠節的前車之鑑,哼,他能和王上比嗎?」

  「莫和托,你這個奸臣!我看你分明是借著議政的機會,拍王上的馬屁!你費盡心思討好國主,眼裡哪裡還有半點南詔國政?」

  「哼,我是奸臣,你才是奸臣呢!」莫和托反唇擊,道:「你一心求穩,我南詔何年何月,才能成為當世大國?我看你是膽小如鼠,置國家興亡於不顧!」

  「我若是膽小如鼠,那你就是膽大包天,萬一又是他們的計謀,你將咱南詔的將士們至於何地?」

  ……

  就這樣,雙方唇槍舌劍,吵個不停。

  直到雙方吵累了,聲音漸地,閣羅鳳才輕咳一聲,道:「討論國政就討論國政,兩位愛卿莫做義氣之爭。呃……關於兩位愛卿的意見,本王認為都有道理。」

  「啥?都有道理?」莫和托著急道:「國主,這件事上可不能和稀泥。咱們到底是出兵,還是不出兵嗯?」

  「兵當然是要出的,卻不是像於誠節那樣,兵伐嶺南道。」閣羅鳳胸有成竹地道:「本王的意思是……咱們陳兵兩國邊境之畔,討要叛臣於誠節。」

  「妙啊!」宰相張俊喬聽後不由得讚嘆道:「嶺南道若是屈從了壓力,那就是無力應付咱們南詔。王上得了於誠節,就可趁勢進攻嶺南道!」

  莫和托有些擔心的說道:「若嶺南道非常強硬呢?」

  閣羅鳳覺得莫和托的話有道理,沉思了一會才緩緩說道:「那本王就不冒這個險,暫且坐山觀虎鬥。若嶺南道被朝廷奪了泉州,咱們再趁機咬下嶺南道一口肉來。」

  張俊喬和莫和托對視一眼,齊聲道:「如此一來,我南詔進可攻,退可守,王上高見。」

  閣羅鳳站起身來,高興地道:「好!既然兩位愛卿都沒什麼意見,咱們就依計行事。」

  ……

  ……

  新羅,兵部令府。

  扶桑人大島彌生一陣冷笑,道「金憲英,現在越王崔耕將死,大唐內鬥就在眼前,再也顧不上我扶桑吞併新羅之事了。所以,你最好聰明一點,積極配合!配合得好了,天皇開恩,你少不得公卿之賞。」

  金憲英的面色無悲無喜,淡淡道:「我身為扶桑人,當然願意為扶桑人效力,只是,若我因為能力有限,配合得不怎麼好呢?」

  「那樣麼……」

  大島彌生起身,非常無理的來到金憲英的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道:「放心,你不會想知道的。」

  「你……」金憲英先是大怒,然後又迅速和緩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道:「是,憲英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大島彌生背過身去,暗示道:「金憲英,你好自為之吧!」

  然後,施然走出了門外。

  他剛出門不久,大廳內影壁後面閃出一個人來,正是金憲英的生身之母金永泰。

  金永泰嘆了口氣,道:「我的兒,甘蔗難有兩頭甜。到底是做個扶桑人,還是做個新羅人,你可決定了嗎?」

  「我……」金憲英長嘆一聲,心情低落的道:「孩兒還沒有決定,不知母親大人,有什麼想說的沒有?」

  金永泰緩緩搖頭,語氣無奈的說道;「我一個弱女子,又能提出什麼高明的建議呢?不過,我可以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金憲英聽到金永泰的話,眼前突然一亮,連忙問道。

  「高仙芝!高仙芝手下聚攏了一批原來高句麗的故人,所謀者大。新羅之爭,大唐不插手,高仙芝卻未必不會插手!」

  「高……仙芝?」金憲英猛地一拍大腿,滿臉興奮的說道「對啊,我怎麼把他給忘了呢!關鍵時刻,這就是一招奇兵啊!不用問,他乃高句麗王族之後,也想著趁亂恢復故國。現在的關鍵……就看他是在我和扶桑之爭中,傾向哪邊了。」

  金永泰道:「看來我兒心意已決。」

  「那是自然。」金憲英輕輕捋著自己的三縷短墨髯,道:「唐人有句話,叫做寧為雞首,不為牛後麼。」

  ……

  ……

  崔耕身處室韋,消息閉塞,卻不知外間已經發生了如此多的變故。

  原本崔耕打算,打敗了突厥之後,對室韋略做安排,就趕緊趕回嶺南道。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室韋二十五部酋長,給他建造王宮,不斷勸進。崔耕總不能在大傢伙興頭上的時候,一走了之。要不然,等他再回來,室韋落入何人之手,可就不好說了。

  等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人心也安撫的差不多了,崔耕卻又迎來了一個特殊的使者。

  「參見室韋大都督,如今我黑水國都城黑水城,城破在即。您可一定要不吝發兵,救我等一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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