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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之?」

  謝琻渾身一動,終於將神思魂魄從僵硬的軀體裡拔了回來,扭過頭看去。

  沈梒就站在他身後,一手扶門,一手按著外袍,微微皺眉看著他。估計他來時沈梒已經睡下了,此時只穿著件半舊的白色中衣,消瘦的肩頭掛著件灰藍外衣,一頭長髮未束散在背上。他秀美的面孔被寒風凍得有些發白,整個人站在冬日的夜色里,格外像一株墨蘭——一株不堪凌冬的墨蘭。

  謝琻深吸了口氣,當即就想閉上眼睛。

  沈梒不知謝琻腦海中的千絲萬緒,見他半晌不說話,又輕聲問道:「這麼晚來,可有什麼急事?」

  謝琻定定地看著他,看著他一如往昔的面容,與以前比似乎只是多了分困意和疲憊。二人自新歲宴後便疏遠了很多,也不再一同出去打馬吃酒了,如今算起來已有小兩個月未見了。

  「今日我去了魏國公世子的酒席。」半晌,謝琻終於緩緩開口,低沉道,「席間,他們都在說你。」

  沈梒渾身似微微一僵,但很快還是平靜地笑了下:「下官微末,沒什麼值得討論的。」

  「我看不然。」謝琻忽然往前緊逼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僅有寸許之隔。謝琻本就身材高大,又這麼來者不善地往前一貼,逼得沈梒倉促往後退了一步,只得皺起眉仰視著他。

  「他們都奇怪,你好好的一個 『荊州汀蘭』,秦閬的學生,過去十幾年都裝得如謫仙下凡一般清高。怎麼一入仕,便頭也不回地扎入奸臣的懷抱了?」

  沈梒「咣當」一聲撞上了身後的門板,再無可退。謝琻此時的胸膛緊貼著他的肩膀,他揚起頭來時,瞬間聞到了從謝琻身上傳來的一股濃重酒氣。他猛地側開頭,心中惱意上涌,當即冷聲道:「旁人如何議論是旁人的事,我沈良青怎麼做也不需要給你們解釋。謝大人,你酒沉了,該離開了。」

  說罷,雙手用力一推謝琻,便想合上門。

  然而謝琻哪這麼好打發?沈梒一推他沒有推動,卻反被他一把擒住了手腕。這位京城霸王的臉籠罩在濃重夜色之中,唯一雙眸子亮得滲人,整個人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這野獸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很快便將掌中獵物的手腕捏得變形。

  「大人!」老僕驚叫了一聲,撲上來想扯謝琻,卻被他一把推開。

  沈梒被他捏得極疼,卻半分不退,噙著冷笑睨著他。

  謝琻最惱他這副百折不彎的模樣,用力一扯他,怒道:「在我面前裝什麼清高,到了鄺正面前還不是照樣的趨炎附勢?你們文人不都最愛惜自己的羽毛麼!你干出這種事,就不怕天下的泱泱眾口麼!」

  沈梒怒道:「清者自清,百年之後自有公道在!反倒是你謝讓之,誰給你的資格大半夜趁著酒瘋來我家門口撒野?」

  謝琻的怒意起伏了一下,被酒和憤怒熏紅的面孔看起來極為駭人,似乎馬上便要爆發。沈梒看得心驚,卻見他身子一動,本以為這人又要動手,誰知下一瞬這高大的身形卻如山崩般得倒了下來,一張英俊的臉「咣當」一聲砸入了沈梒的頸窩。

  沈梒:「……」

  老僕:「……」

  主僕二人驚得目瞪口呆,良久都沒回過神來。

  半晌,老僕小心翼翼地靠近,端詳了下謝琻的側臉:「大人,他……他好像睡著了。」

  沈梒面色難看地架著這人沉重的身軀,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門外濃重的夜色,心裡的千言萬語怒火炎炎翻來滾去,最後卻只得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把他抬進去吧。」沈梒雖有心就將他扔在門外的雪裡醒酒,但若真就此凍死了,可沒人擔待得起,「老伯,還得麻煩你去煮點醒酒湯。」

  主僕二人齊心協力將這位大少爺抗入了屋內。沈梒的房子只有一間主屋,自然也就一張床,讓給了謝琻後便沒地方睡了。老僕忙著煮了醒酒湯過來給謝琻灌下後,一回頭就見自家大人持著那捲《茶經》靠在桌邊,滿面倦容。

  「大人,」老僕輕聲叫了他,「要不您去我那屋湊合一宿?」

  「不用了……」沈梒打了個哈欠,合起了書卷,「你再去拿一床被子,我和他擠一擠吧。他若半夜又鬧起來,你招架不住。」

  待沈梒脫衣上床之時,謝琻已睡得很沉了。沈梒就著如豆的燭火,皺眉細細打量著他的面孔,半晌不由得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真是一張十分英俊的面孔,長眉闊額,雙目如圓杏,笑起來時眼角又微微上挑,是富貴且帶著些桃花的面相。看他中庭飽滿,鼻挺且飽滿,應不是小心眼的人,為何卻一直死纏著自己不放?

  沈梒一直不信鬼神,此時卻也禁不住鬱悶地懷疑——或許自己是上輩子得罪他了?

  ————

  謝琻這一覺睡得酣甜。

  夢中似不停地晃動著如豆的燭火,一股溫熱且素淨的皂角清香,如海上晨霧般蔓延而來,將他包裹。有幾聲激烈的爭吵,但很快便平息下來,一道平靜輕煦的聲音取而帶之,呢喃念著什麼書文。

  「……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牙者,發於叢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選其中枝穎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採,晴有雲不採……」

  這聲音著實好聽。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便又墜入了另一層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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