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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堂首輔,如此下作低劣的手段竟也敢用?他把京城眾人當做了什麼,他把玩在手心裡的棋子麼?

  率先憤而反抗的是一眾翰林院的學生們。他們本就極為推崇沈梒,如今又因被鄺正玩弄而倍感憤怒。謝琻大鬧雎台的第三日,便有一群學生們聚眾砸了鄺宅的大門,寫著「鄺賊禍國」「誣陷忠良」的淋漓大字被人貼滿了鄺宅外牆,乍看如被陰符詛咒了一般,極為可怖。

  鄺宅眾人無法,只好報官。

  然而有趣的是,負責京城治安巡邏的五城兵馬司,竟用一句輕飄飄的「人手不足、無力相幫」把鄺氏給打發了回去。

  此時又有人偷偷議論,聽說那日被謝琻羞辱了一頓的胡銘在逃出雎台後便碰上了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李叢信,然而李叢信不僅沒幫他,還以「違反宵禁」為由將胡銘給綁了回去,至今還關在衙門裡。

  五城兵馬司歸督查院管轄,督查院的楊鐮御史曾一度連女兒都打算嫁給沈梒了。

  以督查院為首的稽查清流,在這場對峙中支持何人何派,已然不言而喻。

  在京城的諸多實力彼此糾纏、情形愈演愈烈之際,沈梒在荊州的開蒙之師秦閬悄然來到了京城。風聲傳出,他將要在西郊的廣濟寺內舉辦一場清談會。

  九月下旬的京城紅楓正烈,連綿寒涼的秋雨將那赤緋之色洗刷得愈發明亮奪目,很快整座城池都淪陷在了這場色澤的侵襲之中,遠看仿佛千家萬戶周遭都著起了連綿的大火。

  在這入眼便是紅黃的季節,唯一能讓目光有稍許清淨的便是一眾佛家寺院了。出家人不喜明黃赤紅等「葷色」,故而在寺院中嫌少能看到秋楓春花,清淨地中栽種的向來是古松青檀菩提,無論何時皆是滿眼蒼翠幽靜。

  廣濟寺方丈也是一介妙人,雖本身是方外之人,但卻又極好風月之事,故而與很多文人墨客、才子大儒的關係都十分不錯。此次秦閬來京,方丈便盛情邀請來寺內小住,甚至還騰出了靜室供他邀人前來做客。

  清談會的這日,小雨淅瀝連綿,沖刷得山階濕滑,縱使如此也難阻京城學生們前來拜訪大儒的熱情。

  時辰還未到,幾十把油紙傘便已相攜穿過幽密松徑石路。學生們帶著一身的秋雨涼意和土木清香到達靜室,紛紛恭謹地落座,目光激動又克制地瞥向上座的秦閬。

  秦閬慢悠悠地喝著茶,目光飄向窗外的雨霧,神色平靜。屋內漸漸坐滿了人,他卻不急不緩,也不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學生們面面相覷,不知秦閬在打什麼禪機,也不敢出聲。這位大儒是荊州學派的創始人,是學界泰山北斗般的人物,在場之人均對他仰慕已久更不敢不敬,此時他不出聲眾人也只好靜坐陪著。

  一屋子的人就這麼詭異地僵持了有一盞茶的時間,卻忽聽門外響起了一串腳步聲,隨之而來還有連綿雨滴敲打在油紙傘面的清脆之聲。這聲音不大,卻恰巧打破了屋內有些凝固的寂靜,引得眾人紛紛舉目向門口看去。

  靜室的門沒關,只掛了半截竹簾。風吹簾動,透過帘子的下半截可見一襲青衣撐著傘,正自百年青松下的青石小路飄然而來,信步遊方地來到了廊下。

  屋內眾人隔著竹簾,看不清他的樣貌,只能瞥見斜風細雨中微微飄揚的衣袂,和一雙修長如竹的雙腿,不難想像來人之出眾風姿。

  眾人看不見他模樣,心中好奇又著急,紛紛伸長了頭去瞧。

  偏偏那遲來之人仿佛不知有一屋子人在等他般,站在廊下先將傘收了起來,後又慢悠悠地持傘在廊柱上磕了幾下甩去了傘面上的雨水,不急不緩地抖了抖衣角上的水氣,這才舉步來到了門前。

  秦閬飲著茶,聽著這一連串的動靜,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眾人早被這遲到之人吊足了胃口,一個個目光如炬,死盯著那垂著的半截竹簾。

  此時,卻見一隻玉雕修竹般的手挑起了帘子下緣,室外一股潮濕清潤的雨澤氣息撲面而來,與此同時一道秀頎修長的身影終於微一矮身步入了屋內。

  第44章 長明

  「沈、沈梒!」有人驚呼。

  因最近的風波,沈梒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外人面前。然則如今看來,他除了略微消瘦了一些,卻依舊姿韻出眾,神態高潔,似從未因種種流言而受過任何影響。

  卻見他含笑入內,並未看任何人,徑直上前拜見過秦閬後,便大大方方在秦閬的下首落座了。

  眾學生看在眼裡,心中又酸又妒,都有些不是滋味兒。

  他們一生苦讀詩書,費盡功夫卻只能求得與秦閬這等大儒同居一室說上幾句話;而沈梒卻不僅能在少年之時便拜入名門學習,還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姍姍來遲。

  這人,未免仗著自己才高名旺,太也托大了吧!

  以前他們不敢說什麼,但如今沈梒流言纏身,已然勢微,此時便有人不陰不陽地開口了:「秦先生不遠萬里前來京城,便是能與諸君共論天下事。可偏偏有人,年紀不大架子大,連秦先生都不放在眼裡,身經多少風波依舊不知悔改。以前覺得是世人太過苛責他,如今看來,流言也未必沒有根據。」

  秦閬手中的摺扇怡然敲著大腿,含笑沒有吭聲。而沈梒則平靜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垂眸輕輕吹了吹茶沫,仿佛沒有聽見那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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