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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眼睛,明亮耀黑,仿若烈火中焠著的金剛玉,無時無刻不跳躍著赤子的烈色。

  那雙眼睛,正穿過六年如潮的歲月,無聲而眷眷地望著他。

  讓之……

  不知何時,沈梒的眼前已一片模糊。當他仰頭閉目,淚水便不受控制地,無聲滾下了他的面頰。

  彈指數年間,桑海已數變。松下情人語,涼風吹便散。

  他不能原諒,卻亦無法怨恨。只有任自怨自艾的痛苦,將他拖下深不見底的深水寒潭,讓他在回憶與現實的洶湧浪潮里窒息。

  讓之……讓之。

  如若他們是江樓的明月該有多好。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卻恨他們雖是江樓的明月,卻暫滿還虧,暫滿還虧,空餘長恨成追憶。

  第68章 潛別

  洪武帝高高舉起的刀,最終還是輕輕放下了。

  經半個多月的會審,三司最終確認沈梒雖有「玩忽職守、懈怠瀆職之行」,卻無「通敵叛國之意」,最終判了個革職查辦,永不續用。審議的奏疏遞到了洪武帝的案頭,兩日後批下,卻是將「革職查辦,永不續用」划去了。對外的詔書發下,裡面寫的卻是禮部侍郎沈梒「需丁母憂,去官持服,即刻返鄉」。

  許是這位帝王心中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故而不想從重處罰沈梒,也或許是他到底疼惜這位經世之才,不願將他就此埋沒。

  但無論如何,沈梒離京的事情,還是板上釘釘了。

  ————

  旨意下來的這日,沈梒被放出了督查院監。邁出了昏暗的監房大門,沈梒恍然立於廊下,在冬日裡寒晴的日頭下微微眯起了眼睛,似已不適應這久別的陽光。

  督查院監門外,老僕早已帶著小書童侯在門口。二人一見沈梒散發薄襖地出來,立刻雙雙紅了眼眶迎了上去。老僕抖著手為沈梒披上了一件大氅,又塞了一個湯婆子到他手裡;小書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扯著嗓子哭出了聲。

  「你們這是做什麼。」沈梒無奈地笑了笑,「我無罪釋放,還能安然返鄉,已是大幸。你們該開心才是。」

  「可、可是他們竟然革大人的職……」小書童抽噎著,悲泣道,「大人這麼好的官,幾百年才遇一個,他們怎麼這麼壞……肯定是有奸人害您……」

  「別說了。」沈梒伸手將他拉了起來,輕聲道,「這些話,以後要慎言,知道了嗎?」

  他攬著小書童往停在一旁的馬車走去,手將將掀起車簾之時,卻忽聽身後傳來了馬蹄聲。

  那一刻,他驀然一陣心悸,仿佛不用回頭,便知來的人是誰了。

  果然此時便聽身後,一道熟悉卻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良青。」

  沈梒閉了下眼,微微吸了口氣,轉過了身來。

  卻見空無一人的街道中央,停著一匹毛色黑亮的高頭駿馬,而馬背上的錦衣青年正居高臨下地向他望來。冬日裡刺眼的日光照在結了薄冰的路面上,將青年的面孔包裹在一團光暈之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然而那炙熱逼人的目光,卻如有實形地射在了沈梒身上。

  謝琻翻身躍下馬,大步向他們走來。

  他肉眼可見地瘦了,也憔悴了。他本長了張眉眼深邃的英俊面孔,平日裡似笑非笑地用那雙杏眼望人時,無需說什麼便有種金玉紛亂迷人眼的風流。

  然而此時,他飽滿的雙頰卻瘦的脫了相,凹陷了下去,空餘高聳的眉骨和眼眶,顯得有些伶仃滲人。而那雙杏眼,也再不復往日的璀璨明媚,反而因陰鷙和憤懣而多了幾分凌厲的失意,仿若一隻戰敗了的豹子。

  他大步過來,一把揪住了沈梒的手,啞聲道:「你過來。」

  沈梒平靜地望著他。小書童和老僕都面露無措,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該說的話,在信里都與你說明白了。」沈梒輕輕抽手,低聲道,「你何必如此。」

  謝琻的臉上閃過幾分猙獰,他手如鐵鉗般捏緊了沈梒的手腕,失聲低吼:「說明白?你那信里寫的是什麼屁話,我半分都不明白!」

  他失控地從懷裡揪出張揉得皺巴巴的信紙,狠狠拍在了沈梒的胸口。沈梒沒有接,任那張信飄落在了地上。

  「我這幾日吃不下,睡不著,每日裡就想著怎麼把你救出來。找門道找路子,我什麼都做盡了,我……」謝琻緊緊盯著他,目光里浮現出了重重的瘋狂痛苦無助和迷茫,最後定格在了惡狠狠的兇悍上,「可你在牢里,給我寫了這是什麼東西!我不明白!之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

  沈梒看著他,無聲地嘆了口氣,低聲命老僕和小書童在原地等他,自己往旁邊走去。謝琻緊跟在他的身後,手還拽著他,一步都不落。

  二人來到了背人的牆角下,沈梒輕輕甩脫了他的桎梏,轉身正面望著他,平靜地道:「那日在窗外,你與言仕松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謝琻一愣,似沒明白他在說什麼,皺眉道:「什麼話,我怎麼——」

  「你與言仕松說,覺得我們倆最近越來越沒意思了,說什麼都說不通,你也懶得來找我。你覺得我們之間,終究是有 』寒貴之分』。」

  謝琻大大地一怔,瞪圓了眼睛。隨即他的面上飛快閃過了迷茫、恍然和驚駭,最後震驚地看著沈梒,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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