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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琻拿不準正寧帝此時提起這位表妹是何用意,遲疑了下方答道:「是,臣的表妹謝氏嬌憨還未定親……只是臣的這位妹妹性子——有些粗野,難登大雅之堂……」

  「先生這說的是什麼話。」正寧帝一挑眉,「天下的女子,非得是一般的溫柔賢淑、知書達理才叫好嗎?朕倒覺得,性格率真之人,別有一番赤誠之美呢。」

  謝琻有些無言,半晌應了個「是」。

  「便這樣吧,今春選秀,將這位表妹一同送進來吧。」正寧帝緩步踱回了御座,笑瞥了謝琻一眼,「朕知許多老臣擔憂如今新帝即位,許多平衡會不會再次被打破。但朕心中自有一桿秤,哪怕是起復了沈先生,也不會顧此失彼的。」

  謝琻心下明了,跪地謝恩。

  「先生早些回去吧。夜寒露重,還要走那麼長的官道,莫再沾上涼氣。」正寧帝頓了頓,不禁又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吶……朕還記得那個冬日,遠眺離京的官道,滿心擔憂,猜想著沈先生走到了哪裡、路上順利不順利……轉眼間竟已過去了兩年。」

  謝琻眼眸微顫,無聲輕嘆。

  歲月以它一貫的速度流逝著,不會去在意人世間的那些悲歡離合。多少忙碌於昏曉之間的人們輾轉於世上,匆匆忙忙,一垂眸再一抬眼,便已然蹉跎經年。

  但對於那些一直在等待著的人來說,歲月無聲,卻有痕跡。石磚上的青苔在一寸寸蔓延,桂樹逐漸茁壯,書頁正在泛黃,緊閉的門扉因常年無人開啟而生了鏽跡。在那遠行的旅人歸來之前,月非月、花非花,萬物都是思念的憑證。

  千山嘆悲涼。那把你送走的漫漫長路,終於又將帶你回到我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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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荊州尚處於倒春寒的料峭之中。江南終年無雪,卻有風雨,將那四季常青的山脈染上了幾分蒼翠。

  小鎮上養蠶的鄉民們又將開始一年的農忙。男人們忙著培育蠶種,種桑樹,女人們還織著去年的蠶絲,打算拿到鎮裡賣出個好價錢。

  接連一個月的細雨連綿後,終於盼來了一日的天晴。婦人將絡絲機搬到了院外的桑樹下,趁著涼蔭,吹著山風,閒適地趕著手裡的活計,邊看幾個垂髫小兒在溪水旁嬉鬧。

  未及,一個小童叫嚷著跑進了院裡,大喊「阿娘」。

  婦人回過頭來,抬袖擦了擦他臉上的幾點黑泥,斥道:「呶怎地又去耍泥吶?方漿洗過的衣衫,又要重頭洗來吶。」

  小童躲著母親的手,大喊「阿兄來了,阿兄在外面」。

  家裡哪有什麼阿兄?婦人心中疑惑,放下籰子起身,攜著小童的手往外走去。舉目一看,卻果在木柵欄外看見了個青衣的人影。

  門口種了幾株迎春,這個時令正巧開出了團團鮮嫩嬌黃的花朵,團團簇簇地還沾著昨日的雨水,格外靈透喜人。而那青衣的人影正立在花下,徐風吹過,騷動花枝撥擾著他揚起的一縷長發。那人微微側身,抬手輕柔地用修長的指尖抬起花杆,解下了自己的青絲,那姿態溫柔仿佛不願傷了任何一朵嬌花。

  而在這一回首間,那人流利秀美的側臉弧度恰巧從翠色掩映的花叢中顯露了出來。似江南湖畔的柳葉青,如雨後初晴的天際藍,他便這麼垂眸站著,唇角微微揚起,便已盛極了一季的春深。

  聽得身後腳步聲傳來,這人舉目回頭,含笑行了一禮,溫聲道:「大娘安好。」

  這人實在相貌出眾得緊,乍看仿佛是正當青蔥的少年,也難怪那小童會誤稱他為「阿兄」。可若細觀,卻可發現他眉目安寧,神態穩重,那時歲月才能歷練出的成熟姿態,實在是已算不上年輕了。

  婦人的年級其實已可做他的嬸娘,可此時被他這麼溫柔地看著,卻還是忍不住紅了臉,手忙腳亂地也沖他回了個禮:「先生怎麼來了?」

  這青年男子向來深居簡出。眾人雖不知他身份來歷,但都隱隱覺得他是個有學識的大人物,所以也都不去相擾。他來此定居兩年,大多鄉民也不過只見過他幾面。

  「打攪了。」這青年縱使面對鄉野婦人,卻依舊恭謹有禮,吐字文雅,不急不緩地和聲道,「這裡有一筐雞蛋,和幾籃青菜,是我自己院子裡的,若您不嫌棄便請收下。」

  他彎腰,提起腳畔的竹筐竹籃,遞了過去。婦人忙接了過來,還有些遲疑,不解道:「這……」

  「我院中還有一房蠶種,都是今春育下的,您閒暇時可著人去取。」青年微笑道,「其他的別無長物,只有幾卷書簡。若是家中有啟蒙的小童,也可一併拿去,供他們習讀。」

  「這、這奴怎麼敢收……」婦人慌道,「這都是好東西,先生不要了伐?」

  青年含笑搖頭:「我用不上了。」

  婦人怔了怔,隨即明白了過來:「先生要走了啦?」

  雖習慣了半山上有一位隱居的青年居士。但大多鄉民心裏面都知道,這位驚才絕艷的人物,早晚還是會出山去的。

  「是啊。」果然聽那青年低笑著應了一聲。

  隨風搖動的桑葉瑟瑟,難得明媚的春日暖陽自葉隙間灑下金光,正好透入了青年秀美的瞳孔之中。他微微眯起眼睛,漆黑的眸子在燦陽下顯出了幾分淺棕,仿佛是溪水間被洗刷得正好的石卵琥珀。

  那一刻,他的雙目明亮,流轉著動人的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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