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一章 新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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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傢伙造訪我們店的那一天,是盧家聚落舉辦收穫之宴的隔天,藍月二十八日。

  這是我在驛站城市擺攤做生意的第三十一天,也是值得紀念的簽訂第四期契約首日。

  第一期契約——我開始擺攤的前十天,每天都從錯誤中嘗試與摸索。開張第一天,我甚至只敢帶十份『奇霸獸堡』來擺攤,由此可知我當時有多麼提心弔膽。

  最初的十天,攤位的收益超乎我的預期,我的員工增加為四個人,擴增了一個攤位。最後一天,準備的一百七十份料理全數售完。雖然我的客源有八成都是南之民和東之民,這樣的成果依然可圈可點。

  第二期契約也是風波不斷。

  第二期契約期間舉辦了孫家的家主會議。後來,札特·孫和泰伊·孫引發騷動,我們除了做生意外,還必須應付森邊居民對傑諾斯城人的不信任感、驛站城市居民與森邊居民的不和與摩擦等情況,令我們苦不堪言,最後甚至衍生一場拔刀衝突。

  在這些騷動中,我戰戰兢兢地開始了第三期契約,沒想到這段期間出乎預料地平靜。

  我們意外獲得多多斯,而且除了《南之大樹亭》外,還開始將料理提供給《玄翁亭》。我認為發生了許多正面的變化,我們與西之民的關係本來岌岌可危,現在終於得以保持平衡狀態。

  攤位的營收也恢復到跟騷動前差不多。西之民沒有繼續中傷我們,他們的眼神不再充滿畏懼與輕蔑,反而滿是疑惑,我卻認為這是好的變化。這代表他們變得想知道森邊居民是什麼樣的存在,我想這正是雙方開始互相理解的第一步。

  於是,我們迎接了值得紀念的第四期契約首日。

  這一天,那傢伙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

  「嘿!奇霸獸的攤位?喂喂,這真的是奇霸獸肉做的料理嗎?」

  我們相遇的方式並不特別。

  對於首次知道這個攤位的人來說,這是很平常的反應。因此,我並沒有特別起疑,開口答覆:「是的,沒有錯。」

  儘管如此,我依然覺得不太對勁。因為這個人的穿著打扮讓我有些意外。

  對方並沒有穿著奇裝異服。他身上是一件無袖外衣,洋風的直筒褲,以及附有兜帽的短披風。這是南之民常穿的便服。

  他有著一頭深淺褐色交錯的整齊短髮,一雙綠色眼眸、微微泛紅的白皙皮膚。他的頭髮顏色並不一致,有點像貓狗的毛色,並不常見,但他的外貌大致上跟一般南之民相似。

  最讓我意外的是他的年齡。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他年紀多大,但看起來不可能比我年長,頂多十五、六歲左右。

  儘管南之王國加喀爾的距離沒有東之王國遙遠,但也絕不是能輕易往返的距離。聽說位在加喀爾最北方的城鎮涅爾維亞——也就是老大哥·建築師傅巴蘭的故鄉——距離傑諾斯最近,但從該地來到傑諾斯也必須花半個月的時間。

  距離愈遠,旅行時遇到危險的機率愈大。不管是野獸或野盜襲擊、自然災害等等,這個世界的旅行或多或少都伴隨著生命危險。因此,即便在人種大熔爐傑諾斯的驛站城市中,外國來的老弱婦孺自不用說,連年輕外國人也很罕見。

  話是這麼說,不過西姆人的外貌讓人猜不出年齡,而我確實也看過幾位年紀與我相仿的年輕加喀爾人,但數量屈指可數。

  這位少年卻相當年輕。

  不僅年輕,他的身材還意外地纖瘦。

  這是他讓我感到好奇的的第二點。

  (他的身高應該不滿一百六十公分。也罷,在南之民中,這樣的身材不算嬌小……)

  大部分的南之民雖然個子不高,身材卻結實壯碩,與修長纖瘦的西姆人恰恰相反。儘管南之民個頭小、四肢短,不過他們的骨架偏大,體型豐腴。這是我對加喀爾人的印象。

  再者,就連跟我年紀相仿的加喀爾年輕人都會蓄著大把褐色鬍鬚,導致他們的外型就像電影或遊戲中常見的矮人。

  但是,這位少年沒有蓄鬍,骨架纖細。

  算了,反正他大概也不適合蓄鬍吧。儘管他有一雙南之民常見的大眼睛,鼻樑和臉頰的線條卻像女孩子一般細緻,五官可愛清秀。森邊聚落年輕男子的容貌也意外地中性,但這位少年的五官卻比森邊人更為端正,長大後,想必會成為一位讓女人們心煩意亂的美男子吧。

  他的體格也與外表相稱,弱不禁風。尤其是他光裸的雪白手臂和繫著皮帶的腰際,都有若同年紀的女孩一般纖細。

  (先不管他來自哪一個國家,很少有男孩子長得這麼可愛。)

  當我這麼思索時,少年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攤位,仔細盯著在鐵板上保溫的『咩姆燒肉』。

  「喔~這是奇霸獸肉啊。沒想到有人會吃這種東西,真讓我吃驚!我聽說奇霸獸肉腥臭又堅韌,難以入口喔?」

  西之民和南之民總是這麼說。

  少年的嗓音高亢,說起話來細聲細氣,再加上外表楚楚可憐,倘若讓他穿上裙子,我一定會誤以為他是女生。

  不說這個了,做生意比較重要。我的搭檔菈菈·盧有禮地保持沉默,我也親切地回答:

  「沒這回事。那個人一定是嘗了沒有經過正確加工的奇霸獸肉。經過精心調理後,奇霸獸肉的滋味不會輸給奇謬鳥或卡龍喔?」

  「怎麼可能啊!拉比斯,你看你看,他說這是奇霸獸料理耶!真不得了~搞不懂為什麼有人會吃這種東西!」

  原來他有同伴啊。我順著少年的視線望過去。

  一位與少年穿著相同服裝的青年悄悄站在他的斜後方。

  青年有著南之民特有的強健體魄,個子也相當高。他比少年高半個頭,大概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

  青年有著褐發綠眼,膚色也十分白皙,年齡約二十歲左右。他的輪廓深邃,下顎強健,確實擁有加喀爾人獨特的精悍外貌。

  這位年輕人同樣沒有蓄鬍。果然不是每位加喀爾男人都有蓄鬍的習慣。

  「拉比斯,你要不要試吃看看這道奇霸獸料理啊?回去後可以當作跟故鄉那些傢伙的談資耶!」

  少年揚起惡作劇的笑容,開口提議。名為拉比斯的年輕人一臉不悅地望著對方。

  「迪艾兒大人,這是命令嗎?如果是命令,我無法違抗您。」

  青年的聲音粗獷低沉。

  他似乎是一位缺乏表情變化的南之民,但臉上仍隱約透露困惑和厭惡的神色。

  (……喔~迪艾兒大人啊。)

  在這座驛站城市中。很難得能聽到「大人」這種稱謂。

  仔細一看,兩人確實穿著便服,但衣服看起來莫名高貴。縱使衣服款式並不罕見,但不論是裝飾衣領和袖口的刺繡、染得亮麗的布料色澤、護身用短劍的精緻皮革劍鞘,都不經意地散發高尚質感。

  (貴族——雖然兩人看起來沒有這麼尊貴,但他們似乎比較適合待在石頭打造的城裡,而不是驛站城市。)

  不管怎樣,名為拉比斯的年輕人似乎沒有說出迪艾兒想聽的答案,少年不滿地皺起眉頭,拋下一句:「無趣的傢伙!」。儘管出身富裕,少年卻與氣質及禮儀絲毫沾不上邊。

  「奇霸獸肉真的很美味喔?許多南之民是我的常客。要不要試吃看看呢?」

  我正打算拿起最近沒有出場機會的木盤,對方笑著對我說:

  「別開玩笑了!你覺得我會吃這種東西嗎?再說驛站城市賣的食物也只有便宜這個優點吧?就算你給我銅幣,我也不打算吃奇霸獸啦!」

  「這樣啊。真是遺憾。」

  這算不打自招嗎?他果真不是驛站城市的旅客。不管他是在旅途中路過這座城鎮,或是正要前往城下鎮,我這種庶民都與他無緣。

  既然如此,我只能期望他主動離開了。但他卻一直佇立原地,不打算離去。

  「你是西之民吧?為什麼西之民會跟森邊居民一起做生意啊?西之民比南之民還討厭森邊居民吧?」

  少年迪艾兒細瘦的手臂支著纖腰,用充滿傲慢的眼神望著我的臉。他的綠色眼眸閃爍著光芒,宛如翡翠般美麗。

  「……會很奇怪嗎?森邊居民現在也是將靈魂獻給西方神賽爾法的其中一員喔?」

  「他們只是做做樣子啦!那些傢伙的智商不高,根本不懂得尊敬神明吧?好了啦,快回答我的問題。」

  這位少年的態度未免太過高傲了。

  就算聽見這種程度的謾罵,森邊居民依然不為所動。菈菈·盧若無其事地將頭撇向一邊。我只能壓抑心中的反感。

  「聽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確實不是森邊出生,但森邊居民視我為家人,讓我在森邊生活。住在森邊後,我開始在驛站城市做起生意。」

  「嗯~真是奇怪!再說,你的語氣可以別這麼客氣嗎?你的年紀比我大吧?」

  又要再次提到這種話題啊。我在心底嘆了口氣。

  「年齡與我的語氣無關。我無法用失禮的口吻對客人說話。」

  「我又不是你的客人。不用擔心,我絕對不可能來買奇霸獸肉料理啦!」

  少年開懷大笑。

  倘若不聽他出口的話,他的笑容確實很討人喜歡。我感覺到自己的壓力不斷累積。

  此時,剛好有一群人從北方走了過來,仿佛為了前來治癒我。那是修米拉爾率領的《銀之壺》成員。

  「歡迎光臨!修米拉爾,我一直在等你喔。」

  「……你在、等我?」

  這位東方來的年輕人取下兜帽,露出一頭銀髮,微微歪著頭。

  我把製作『咩姆燒肉』的工作交給菈菈·盧,將擺在腳邊的龐大袋子移至攤位旁邊。

  「這是我們約定好的肉乾。不好意思,拖到接近交貨期限才給你。」

  那是修米拉爾委託我們製作的四十公斤肉乾。

  我本來打算提早交給他,但我委託斯多拉家製作的肉乾成品卻不如預期——斯多拉家使用的香草比例與其他氏族不同,導致肉乾的腥臭味更加明顯,於是我們臨時決定重新製作他們家的份。

  每一戶人家製作的肉乾味道其實並不相同。沒有注意到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是我有錯在先。我安慰因過於慚愧而泫然欲泣的莉依·斯多拉後,教導她香草的比例,總算大功告成。

  修米拉爾確認巨大袋子裡的內容物後,欣喜地眯起眼睛。

  「謝謝。我會、支付銅幣。」

  金額總共是六十枚白銅幣。

  基於生意人的立場,我在修米拉爾面前算清帳款後,還沒離開的少年迪艾兒無趣地開口:

  「你這個西姆人真捨得花錢。你是從北方走過來的吧,你難道有在城下鎮做生意嗎?」

  修米拉爾從容不迫地望向對方。

  「是的。我是、《銀之壺》、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

  「不用對我報上名字。我也沒打算把名字告訴西姆人。」

  少年伸出舌頭,一副厭惡的模樣。

  看到他的反應,我忍不住怒火中燒。

  「這位先生是我們店裡的客人,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可以請你不要用如此失禮的語氣跟他說話嗎?」

  「搞什麼,你在袒護西姆人嗎?算了,也只有西姆人樂意吃下腥臭的奇霸獸吧。」

  我忍不住走向對方。

  修米拉爾輕輕攔住我。

  他靜靜地回望著少年。少年的綠色眼眸燃起叛逆的火焰。

  「不要、爭吵。南之民、東之民,禁止在西之王國、爭吵。」

  「哼!既然如此,你們就乖乖待在東之領土吧!加喀爾跟西之王國往來的期間比你們長多了!看到你們趾高氣揚的樣子,讓我火大到不行!」

  我剛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時,阿爾達斯等人和《銀之壺》之間也常常洋溢著險惡的氣氛。後來他們有默契地決定不妨礙我做生意,彼此的關係才趨於平穩。因此,對於敵對國的西姆和加喀爾人民來說,這樣的爭吵絕不罕見。

  儘管我能理解這一點,但這個場景仍讓我不太舒服。更不用說單方面遭到誹謗的修米拉爾了。

  「……對不起。我們、回去了。」

  修米拉爾朝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慌忙深深一鞠躬。

  「修米拉爾,你根本不需要道歉……那傢伙不是我的客人,而且他講話本來就很刻薄。」

  我當然是用耳語的方式說出後半段的話。

  少年瞪著我們的身影,性急地踏著腳。

  「不要緊。謝謝、肉乾。」

  修米拉爾將裝著肉乾的袋子托給同伴,從菈菈·盧手中接過『咩姆燒肉』後,準備轉身離去。

  他有些不自然地停下動作。

  「明日太……薇娜·盧不在嗎?」

  「啊,對了。我忘了告訴你這件重要的事!薇娜·盧在處理家事時傷到腳筋,無法進城。但是只要再過兩三天,她應該就能走路了……」

  聽說盧家昨天為宴會善後之際,分家女性在拆解臨時爐灶,一顆大石頭差點砸到莉蜜·盧的腳。莉蜜·盧身旁的薇娜·盧機靈地抱起莉蜜·盧,卻因為動作過猛而摔倒,扭傷腳踝。

  雖然現在介紹有點晚了,但取代薇娜·盧站在『奇霸獸堡』櫃檯的代班人是凌奈·盧。雖然兩人有血緣關係,但就算隔了一段距離,也絕對不可能會搞混兩人。

  修米拉爾走回攤位,隔著鐵板將臉湊了過來。

  「……薇娜·盧,傷勢、嚴重嗎?」

  「不,骨頭似乎沒有異常。她現在能夠扶著牆壁行走。大概——最遲再過三天,她就能回到工作崗位了。」

  今天是藍月二十八日。

  三天後,就是藍月三十一日——修米拉爾等人在傑諾斯做生意的最後一天。隔天早晨,他們就要啟程前往其他城鎮了。要是薇娜·盧那一天無法出現,修米拉爾將失去與她見面的機會。

  修米拉爾閉上嘴巴,垂下眼帘。

  他依然面不改色。

  儘管如此,他的表情卻散發出哀傷的氣息。

  「……我知道了。謝謝。」

  修米拉爾這次真的掉頭離去。

  我深深嘆了口氣。菈菈·盧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她還來不及開口,那位少年就搶著插嘴:

  「真是的。每個西姆人都讓人感到鬱悶不已!就算西姆不是我們的敵對國,我也絕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你這傢伙跟那種人來往真的開心嗎?」

  「……吵死了。別人在做生意,你卻在一旁挑毛病,會不會太沒禮貌了?」

  我忍不住翻臉,開口反駁。

  話說回來,他的行為才妨礙我做生意吧?

  為了驛站城市的治安,只要一有任何狀況,就必須乖乖報告衛兵。米拉諾·馬斯平時總是對我耳提面命。

  但少年卻揚起滿足的笑容。

  「你總算露出本性啦。比起用些莫名客氣的語氣,這樣還比較帥氣喔?至少我比較喜歡你用這種方式對我說話。」

  「就算聽你這麼說,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高興。你再不收斂一點,我就要把你妨礙我做生意的事告訴衛兵喔?」

  「等一下,明日太,冷靜一點。」

  表情有些不耐的菈菈·盧拉著我的袖子。

  「跟這種人繼續爭辯下去會沒完沒了。光是跟他吵架就是你的損失。」

  我當然清楚這個道理。現在這段期間,我們必須向驛站城市居民證明森邊居民並非無法無天的存在。我絕對不能與客人鬧出糾紛。

  我的心中浮現一個想法。這位少年的目的說不定就是想引發騷動。

  聽到他與城下鎮一事後,我一直感到耿耿於懷。儘管傑諾斯侯爵代理人賽克雷烏斯的身份目前仍謎團重重。然而,關於他的惡評不絕於耳。為了支配森邊居民,他確實可能企圖妨礙我做生意。既然如此,我打算遵從驛站城市的法律,正正噹噹地處理這件事。

  「哼~衛兵啊。驛站城市的衛兵身份那麼低。我不認為他們能拿我怎麼樣。」

  「哼~難道你是身份高貴的貴族大人,連衛兵都不敢忤逆你嗎?既然如此,你沒必要跑來我們這種微不足道的攤位吧?」

  「我怎麼可能是貴族啊。我也是出身自一個小小的商人世家喔。不過,我沒有潦倒到必須吃奇霸獸維生就是了。」

  少年愉快地笑了笑。

  他宛如女孩子般的可愛笑容更讓人厭惡。

  「明日太啊,怎麼啦?發生什麼糾紛了嗎?」

  又有一群人出現在攤位前方。

  那是巴蘭老大哥和阿爾達斯率領的加喀爾建築師傅團體。

  「啊,歡迎光臨。沒事。謝謝各位總

  是前來光顧。」

  「你的表情可不像沒事……算了,總之,趕快幫我們準備,肚子餓死了。」

  他們一大早便開始著手的工作似乎告一段落。一行人用手帕擦著汗,七人排在『咩姆燒肉』的攤位前,五人排在『奇霸獸堡』的攤位前方。

  看到這樣的情景,迪艾兒少年當然無法坐視不管。

  「你們明明是加喀爾人,卻跑來吃奇霸獸啊?你們究竟在想什麼!」

  「什麼?你這傢伙是誰啊?你打扮得很光鮮亮麗哪。做出這種打扮走在驛站城市,會成為地痞流氓的目標喔?」

  老大哥揚起一邊眉毛,轉頭望向對方。

  少年挺起單薄的胸口,用大拇指比了比後方的年輕人。

  「我才不怕地痞流氓~!別看拉比斯這副模樣,他可是劍術高手喔?他之前還抓過三個野盜呢!」

  原來如此。那位年輕人不只帶著短劍,腰際還掛著一把長劍。

  由於我總是和森邊居民、卡謬爾·佑旭或梅爾菲力德等氣勢洶洶的人來往,對方並未讓我感受到壓迫感。

  打量過名為拉比斯的年輕人後,老大哥哼了一聲。

  「那倒是無所謂啦。你們兩個年紀輕輕卻很囂張嘛,從王都來的嗎?」

  「不是,我們來自瑟蘭多喔。」

  「這樣啊。我來自涅爾維亞。說到瑟蘭多——我記得那是一座坐擁礦山的鋼鐵重鎮吧?」

  「嗯。我們家也是販賣鐵製品,現在就是把商品賣給傑諾斯的城下鎮。」

  眼下的氣氛一團和氣,與剛剛截然不同。

  然而,少年似乎無意和睦收場。

  「喂,涅爾維亞人。你為什麼想吃奇霸獸料理啊?我看你的生活並不窮困啊。」

  「為什麼我必須要窮困潦倒才能吃奇霸獸啊?奇霸獸料理的價位跟卡龍差不多喔?在旅社吃晚餐時,奇霸獸的售價甚至還比較貴。」

  「是喔?那你吃卡龍肉就好啦。」

  「卡龍肉固然好吃,但奇霸獸也不遑多讓。目前只有傑諾斯販賣奇霸獸肉,我才會決定要一直吃奇霸獸。」

  加熱中的肉香氣四溢,使巴蘭老大哥粗魯地回答時,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不相信奇霸獸會有多好吃!你們是不是被施了黑魔法啊?」

  少年不滿地皺起眉頭。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阿爾達斯發出愉快的笑聲。

  「只有東之民會使用魔法那種東西吧。再說,只要能品嘗到如此幸福的滋味,就算被施了魔法也無所謂。如果你不相信我們,自己也吃看看吧。」

  「誰要吃奇霸獸啊。」

  少年撇過頭。

  當老大哥笑容滿面地吃起完成的『咩姆燒肉』後,少年的視線再次被吸引過去。

  「……那真的好吃嗎?」

  「是啊,很美味。」

  「……是喔。」

  「想吃的話自己買。」

  「我怎麼可能會想吃奇霸獸啊!」

  他的語氣與一陣奇妙的「咕嚕」聲重疊在一起。

  少年面紅耳赤地抱著肚子,建築師傅們開懷大笑。這樣的場景讓我產生一抹似曾相識的感覺。

  「不、不是啦!那是……都是這股味道啦!因為咩姆的味道讓人食指大動嘛!」

  「說得也是。奇霸獸與咩姆很搭調哪。」

  阿爾達斯笑著回答後,他的同伴也笑著插嘴:

  「這道料理確實一絕。但我更喜歡旅社的料理喔?」

  「畢竟那道料理使用了饕油嘛!啊,可是,我也想吃吃看加了饕油調味的烤肉。」

  「要是再加上咩姆就太棒了。對吧?明日太。」

  咩姆是一種味道與大蒜相似的香草。饕油則是與醬油相似的調味料。這兩種食材當然都與奇霸獸肉十分合拍。順帶一提,他們提及的使用饕油的奇霸獸料理,就是我賣給《南之大樹亭》的『奇霸東坡肉』。

  「就是說啊。我在家裡也會用咩姆和饕油一起煎肉。很適合同時使用這兩種食材烹煮奇霸獸喔。」

  「真奸詐!既然你能做出那種料理,就該拿來賣啊!」

  「我還沒有決定要把它們用在什麼樣的料理中。畢竟只是烤肉未免太無趣了。再說,使用饕油的話,成本也會增加。」

  「對喔,西方的饕油很貴嘛。饕油在加喀爾明明就很便宜……一想到我們只剩三天能吃到你的料理,就讓我有點想哭啊。」

  「謝謝你。一想到要與各位道別,我也感到很寂寞。」

  藍月結束後,這群建築師傅就要回去故鄉加喀爾了。

  為什麼他們連行程都跟《銀之壺》一模一樣呢?我竟然要在同一天與這群人和修米拉爾等人道別,想哭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先走啦!我們也很期待晚餐,拜託你囉?」

  「是,謝謝各位前來光顧。」

  老大哥等人回去工作崗位。

  現在攤位只剩下兩位沒有鬍鬚的加喀爾人。

  看到少年站在攤位前,垂著嘴角,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麼,你打算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如果驛站城市的料理不合你的口味,你就回去城下鎮吧。」

  「吵死了!不要指揮我!」

  或許是因為他大聲嚷嚷,他的肚子再次傳來咕嚕聲。

  少年白皙的臉龐染上緋紅,他直瞪著我。

  「……喂,奇霸獸肉真的好吃嗎?」

  「我覺得這種肉很好吃喔。至少比卡龍腿肉和奇謬鳥好吃。」

  「卡龍腿肉很便宜嘛。」

  「似乎是這樣。可是,驛站城市只有販售卡龍腿肉。」

  「…………」

  「我說啊——」

  這個時段客人將逐漸湧入攤位,你差不多可以離開了吧?我打算拋下這句話。

  然而,一句大聲的「我知道了」蓋掉了我的話。

  「喂!我們來賭一局!」

  「賭一局?」

  「假如奇霸獸真的很美味,就算你贏。如果很難吃,就算我贏。輸家必須付贏家一枚白銅幣!」

  「為什麼啊!我為什麼要拿重要的銅幣賭博啊!」

  「吵死了。你快點煎肉啦。」

  少年笑容滿面,似乎對自己想出的好點子感到心滿意足。

  只要稍微改變一下態度,他應該會像路多·盧和羅·雷一樣,成為討人喜歡的搗蛋小鬼。或許是因為他出身富裕,使我無法歡迎他。

  我本來以為這位少年是賽克雷烏斯派來的間諜,看來是我想太多了。畢竟如果他要妨礙我做生意,應該有更輕鬆的手段。

  我保持著戒心,點頭答應。

  「我知道了。我會煎肉。可是,我沒有辦法擅自使用銅幣,我們可以賭別的東西嗎?」

  「是喔?你要賭什麼?」

  「這個嘛……如果我贏了,你可以別對我的同胞和客人說些沒禮貌的話嗎?我希望你不要在我面前抱怨森邊居民和東之民。」

  少年壞心眼似地眯起眼睛,再次哼了一聲。

  「真有趣。那麼,如果我贏的話,我要你稱呼我為迪艾兒大人。說話方式跟現在一樣就好。」

  他的想法真是孩子氣。

  「好。」

  算了,我的要求也稱不上理性。總之,現在本來就是我必須預先準備料理的時候,我開口答應對方後,拿起裝滿肉的皮革袋子。

  「真是愚蠢。你要把重要的料理浪費在這種小事上啊。」

  菈菈·盧一臉錯愕,向我抱怨。

  「那傢伙可以逕自決定料理好不好吃,就算下賭注,你也沒有勝算啊。」

  「要是他真的那麼無恥,我會輕蔑地稱呼他迪艾兒大人……再說,每天大概都會剩下約十份『咩姆燒肉』。雖然我很重視這些料理,但現在這麼做並非沒有意義。」

  再說,聽到這位富家子弟否定驛站城市的料理後,多少讓我感到有些好奇,不知道他會對我的奇霸獸料理給出什麼樣的感想。

  總之,要是不讓他試吃看看我的料理,他似乎會一直阻礙我做生意。倘若料理不合他的胃口,他說不定就會對我的攤販失去興趣。與其繼續跟他爭辯不休,我認為這樣

  的處理方式比較妥當。

  於是,我拿出用咩姆和水果酒醬汁醃到入味的肉和亞力果,用中火煎過後,與堤諾葉絲一起夾在煎波糖中。

  在我準備『咩姆燒肉』的時候,少年一直用欣喜的表情注視著我。他身後的年輕人板著臉,不發一語。

  「久等了。盡情享用吧。」

  「哼~光聞味道的話,真的還挺像樣的。」

  少年盯著料理,說出如此不討喜的發言,接過剛做好的『咩姆燒肉』。接著,他毫不畏懼地用健康的雪白牙齒咬下波糖餅皮。

  該不會又久違地遭人惡言相向吧。我做好準備——只見少年咬著口中的食物,低下頭。

  他隱藏著表情,繼續咬了『咩姆燒肉』第二口、第三口,最後沉默地吃個精光。

  「如何?不合你的口味嗎?」

  「…………」

  「嗯?」

  「……好好吃。」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然而,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迪艾兒大人?」

  他身旁的年輕人想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少年撥開他的手,大步走了過來。他繞過攤位,筆直走到我的身旁。

  「怎、怎麼了嗎?」

  儘管少年比我嬌小纖瘦,但他的腰際繫著一把護身用的短劍。難道他一時火大,打算砍向我嗎?我正打算躲開時——對方纖細的雪白指尖突然大力抓住我的胸口。

  「……非常好吃。」

  名為迪艾兒的少年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毫不吝嗇地掛著讚賞的笑容。

  「對不起。是我的錯。你的料理美味到讓我說不出話來……你叫做明日太吧?」

  「是、是啊。」

  「真的很美味。明日太,你的手藝真高明。」

  少年開口的同時,用力抓起我胸前的T恤。

  「明日太,你可以原諒我嗎?我做夢也沒想到奇霸獸肉這麼美味。我竟然用又臭又硬來形容如此美味的食材。你一定認為我是個大笨蛋吧?」

  「不,沒這回事……可以請你鬆手了嗎?」

  「啊,抱歉!我忍不住太興奮了!」

  迪艾兒少年鬆開手後,往後方跳了一步。

  他滿臉羞紅,一副忸怩的模樣。

  (……現在的他與剛剛判若兩人。)

  不,這倒是無所謂。畢竟南之民感情直率,他們表露情感的方式往往會直接了當到讓人詫異的程度。

  可是,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少年似乎對自己忘我的舉動感到難為情,臉頰染上薔薇色,仰望著我。他的表情可愛到筆墨難以形容。我看了不禁小鹿亂撞。

  (不,等一下!我沒有這方面的嗜好啊!絕對沒有!)

  一定是因為對方一開始不斷惡言相向所帶來的反作用力。少年的五官本來就端整清秀,看到他毫無惡意地仰望著我,揚起嬌羞的微笑,我當然會覺得他很可愛,就算他是男孩子——我希望是這麼一回事。

  「那個……你願意原諒我嗎?」

  「欸?原、原諒你?」

  「我剛剛對你重視的人說了一些失禮的話吧?我不把森邊居民放在眼裡,西姆也是我們的敵國——我的所作所為一定讓你很生氣吧?」

  「我、我原諒你。但你將來不可以再做出這種舉動。」

  「真的嗎?好開心。」

  名為迪艾兒的少年露出更開朗的笑容。

  接近正午的艷陽灑落而下,少年看來有些不可思議的褐發閃爍著光芒。宛如翡翠般的美麗眼眸洋溢明亮的光采。以南之民來說,他有一對小巧的柔軟嘴唇,現在正綻開幸福的微笑——他的笑臉純真可愛,真的跟天使一樣。

  「……明日太,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看到西之民和森邊居民和樂融融地做生意,我本來只想來捉弄你們一下,沒想到反而讓自己大吃一驚……明日太,你來自哪裡啊?你說不定有混到東方的血液喔?一般來說,只有東之民才會有黑髮黑眼睛。」

  「呃,我不是來自這塊大陸。我出生在一個叫做日本的島國——」

  「欸!明日太,你來自海外啊!?」

  迪艾兒少年目瞪口呆,再次接近我。

  就算他面露嚴肅的表情,也依然相當惹人憐愛。當他收起嘲諷和叛逆的態度後,看起來更加稚嫩可愛。

  「這麼說起來,雖然你的膚色跟西之民相似,五官卻不是這麼回事。你的眼睛就跟女孩子一樣。」

  「誰、誰像女孩子啊!你的容貌更像女孩子吧?」

  我反射性地頂回去之後,迪艾兒少年一臉驚愕。

  「我?像女孩子……明日太,你說的話真古怪。」

  「對不起,我忍不住說溜嘴了。可是,我們彼此彼此吧?」

  我無法恢復平常心。

  我慌忙試圖辯解後,混亂的表情大概看起來很愚蠢,對方噗哧一笑。

  「啊哈哈哈哈!明日太,你真的很古怪耶!」

  當我正準備回答「是嗎?」的那一瞬間,我的眼睛和鼻子深處竄出火花。

  我癱軟在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迪艾兒將我扶了起來。

  他的指尖再次抓住我的胸口。

  「咦……?」

  他漲紅了臉。

  這次不是出於害羞,而是憤怒。

  直到剛剛為止,他的臉上還掛著天使般的微笑,現在他卻揚起眉毛,皺起鼻子,一臉憤怒。

  「我說啊!別看我這副樣子,我好歹還是個女孩子喔!」

  迪艾兒再次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記右鉤拳,擊中我的左臉頰。

  這一天,是我與來自南之王國的富商千金迪艾兒難忘的邂逅之日。

  插圖p031

  2

  「明日太,你真的沒發現她是女孩子啊?」

  菈菈·盧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錯愕。

  「不管怎麼看,她都是普通的女孩子啊!凌奈姐,對吧?」

  「嗯,對啊。」

  「希拉·盧,你呢?你也發現了嗎?」

  「是的。她看起來不像男生。」

  「莉依·斯多拉——你當時還沒有來到攤位上吧。」

  「是的。不過我剛抵達時,看到一位南之民怒氣沖沖地從攤位後方走出來。如果那就是你們談論的人物——明日太,對不起,那看起來就是一位年輕女孩。」

  莉依·斯多拉沒必要感到抱歉。我就繼續為自己的有眼無珠感到可恥吧。

  此時,所有工作告一段落,我們已經將攤車還給《奇謬鳥尾巴亭》。因此,我們暫時必須設法打發時間。我們躲在旅社間的巷弄中,從剛剛開始就反覆進行著同樣的問答。

  不對,與其說是問答,不如說是她們在責備我。那位被我誤認為少年的少女離去時,已經接近正午,我必須儘快趕去《玄翁亭》,所以她們沒時間譴責我。

  就算她們永遠找不出時間譴責我,我其實也不介意。但菈菈·盧依然犀利地追擊。

  「人家真的難以置信!聽到你說這種話,對方當然會毆打你啦!虧人家還那麼為你擔心!」

  「擔心一下有什麼關係。我都已經受到懲罰了。」

  儘管那已經是好幾個鐘頭前發生的事了,我的左臉頰依然刺痛不已。我的口腔大概破了,我在心中發誓,絕對不要在今天的晚餐中使用奇多果實。

  「那個女生的年紀應該比人家大吧。嗚哇~光是想像這種事情發生在人家身上,就讓人家怒火中燒。這對女人來說是種侮辱喔。是侮辱。」

  「我只是先入為主地認為驛站城市沒有外國女性罷了。菈菈·盧,你有在驛站城市看過加喀爾或西姆來的女人嗎?」

  「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哪會有男生長得那麼漂亮。」

  「是嗎?信·盧等人的五官也很清秀喔。菈菈·盧,你也這麼覺得吧?」

  菈菈·盧羞紅著臉。為了掩飾害羞,她一拳揍向我的肝臟。

  這一天,我真的是受盡了拳打腳踢。最讓人哀傷的是,這一切全是我自作自受。

  「哼!人家還以為你知道對方是女孩子,才會露出色眯眯的眼神呢!畢

  竟對方將臉貼得這麼近,還對你的料理讚譽有加。你聽了也喜形於色。」

  「別說這種蠢話。那個時候,我仍誤以為她是男人,我的眼神明明就很正常。」

  「啊,如果你知道對方是女孩子,你就會流露出色眯眯的眼神嗎?哼~人家要去跟愛·法告狀!」

  通常這種時候,說曹操,曹操就會到。因此我慌張地試圖捂住菈菈·盧的嘴巴——我還來不及這麼做,一抹低沉沙啞的聲音就從我的背後傳了過來。

  「我怎麼了?」

  我冷汗直冒,轉過頭看去,愛·法凜然地站在該處。她背對路上的行人,握著吉魯魯的韁繩。

  「久等了。我今天沒有狩獵到奇霸獸,所以我跑去比較遠的地方設置陷阱。」

  「不、不要緊啦!不好意思,打獵的工作一定讓你疲憊不堪吧?」

  「沒事……所以,你的眼神怎麼了?」

  「嗯,眼睛是人的要害,只要戳人雙眼,對方馬上就會被擊倒喔!」

  「……我對這種話題沒興趣。」

  愛·法回答的同時,極度狐疑地眯起眼睛。

  趁菈菈·盧還來不及多嘴,我連忙一鞠躬:

  「那麼,今天辛苦各位了。既然愛·法來了,我先去買貨車。凌奈·盧,你今天真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謝謝你囉。」

  「不,盧家本來就說好要借法家人手,我理當過來幫忙……再說,我今天也收穫良多。」

  我拜託凌奈·盧擔任幫手,陪同我前往今天正午在旅社的工作,而不是菈菈·盧或莉依·斯多拉。菈菈·盧等人比較熟悉在攤位做生意的相關事宜,但凌奈·盧的廚藝略勝一籌——我的預測一點也沒錯,才第一天上工,她的工作能力已經超越薇娜·盧了。

  「我會來幫忙到薇娜姐姐的傷勢康復為止,明天也請多多指教。」

  凌奈·盧的臉上掛著開朗的微笑。

  她很渴望學習新技術,光是今天一天,我覺得她就進步飛速。看來我不能掉以輕心。我不禁重振精神。

  「唔……?你找我有什麼事?」

  愛·法突然錯愕地開口。

  看到出現在愛·法身旁的人影,我也忍不住驚呼。

  「修米拉爾?究竟怎麼了?」

  「明日太……我有事、想要、拜託你們。」

  我感覺不太對勁,跑了過去。

  修米拉爾的聲音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他的聲音總是冷靜沉著,現在卻摻雜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聲。

  走近一看,修米拉爾黝黑的臉龐微微浮出汗珠。

  「不好意思……我剛剛用跑的過來,有些氣喘吁吁。明日太,太好了,遇到你們。」

  「怎麼了嗎?有什麼急事嗎?」

  「有的……我、可以、去森邊嗎?」

  我驚愕不已。

  修米拉爾的黑色眼眸環顧著我和女孩們。

  「……我擔心、薇娜·盧。我可以、見她嗎?」

  「修、修米拉爾,你想去探望受傷的薇娜·盧嗎?你要拜訪森邊聚落?」

  「是的。」

  我一時語塞,轉頭望向身後的女人們。

  菈菈·盧的表情有些緊迫,正對凌奈·盧竊竊私語。

  凌奈·盧稚嫩的臉龐浮現出深思熟慮的表情,走到我的身旁。

  「東之民,我是盧家本家次女凌奈·盧。也就是你口中的薇娜·盧的親妹妹。」

  「是。我是、商團《銀之壺》團長。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

  「你叫做修米拉爾啊。我知道了……修米拉爾,你為什麼會擔心薇娜·盧?薇娜·盧是你的誰?」

  「她不是我的誰。我只是、擔心罷了。」

  「你不是薇娜·盧的朋友嗎?」

  「是的。我們只是、買賣、這個攤位的食物、而已。不是、朋友。」

  「這樣啊……」

  凌奈·盧輕輕垂下眼帘。

  「只要你不心懷惡意,我不會禁止你進入森邊聚落。你也可以自由拜訪盧家。然而,只有我們家主才能決定是否接待你。」

  「是,我知道。」

  「那麼,我幫你轉告這件事給家主和薇娜·盧吧。我可以明天給你答覆嗎?只要獲得家主允許,我們就會帶你前往盧家聚落。」

  「好的。謝謝。我很、感謝你。」

  修米拉爾的手指比出一個奇妙的形狀,向凌奈·盧道謝。

  凌奈·盧一臉沉穩,揚起微笑。

  「我不知道你這位異國人為什麼會如此擔心薇娜·盧。身為盧家家人,我仍想感謝你的好意。那麼,明天見……明日太,我先告辭了。」

  「嗯,路上小心。」

  凌奈·盧給人的感覺比希拉·盧和阿瑪·敏·盧堤姆更稚氣未脫,但緊要關頭時,她應對進退的方式卻比我還盡善盡美。這讓我欽佩不已。

  於是,四位女性走向石之大道,只剩下我、愛·法和修米拉爾留在原地。

  「修米拉爾。你竟然想去探望薇娜·盧啊,你一定下了一番決心吧?」

  「是的,我苦惱許久。我不希望、就這麼、見不到她。」

  沒想到修米拉爾會如此抱頭煩惱,我大感意外。

  我清楚修米拉爾對薇娜·盧有些感覺。然而,如同我之前所述,他們只是客人和店員的關係,兩人私下對話的次數寥寥無幾。

  再說,修米拉爾不是西之民,三天後,他就必須離開傑諾斯,我不認為他會期待兩人的關係有所發展。

  但是——修米拉爾如今未必是對自己與薇娜·盧的發展性抱有期望,他說不定只是忠於自己的心情,因為擔心對方的身體,想要去見對方一面。

  當我這麼思索時,修米拉爾用沉著穩重的眼神望著我。

  「我不會、造成、你的困擾。不用、擔心。」

  「不,我並不會感到困擾——但是,盧家家主是森邊族長,再說,他的脾氣十分暴躁。森邊居民和東之民的思考模式有一定的差異,請你在這方面要多加注意。」

  「好的,謝謝。」

  接著,一直沉默地關注事情發展的愛·法對修米拉爾說道:

  「這是八十年來首次有東之民提議要進入森邊……東之民,孫家騷動之際,是你開口要我守護明日太吧。我記得你的銀髮。」

  「是的。我是、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你是、明日太的家主、愛·法。」

  「嗯。我是法家家主愛·法……只要你不觸犯森邊的規矩,森邊居民就不會危害你。可是一旦你觸犯森邊規矩,你會受到比傑諾斯法律更嚴重的處罰。記得這一點。」

  「是,我知道。」

  修米拉爾要拜訪森邊聚落——我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

  我感到坐立難安。仿佛有些欣喜,又有些不安。

  「修米拉爾。倘若你獲得盧家家主的准許,明天讓我陪你一起去吧。畢竟我最了解你,這樣各方面都比較方便。」

  「……明日太、你不會、困擾嗎?」

  「一點也不困擾。我正好也很擔心薇娜·盧的狀況。」

  我微微一笑後,修米拉爾也欣喜地眯起眼。

  「那麼,今天就先告辭了。我接下來必須去工程屋一趟,拿我訂的貨車。」

  「是,謝謝你。我明天、再去、攤位。」

  「我也要謝謝你每天前來光顧。愛·法,我們出發吧。」

  「等一下。我還必須詢問一件事。」

  「欸?」

  她還有事要問修米拉爾嗎?我轉頭望向愛·法。

  下一瞬間,她用力扣住我的下顎。

  愛·法在馬路上猛地將臉湊向我。

  「……明日太,這是哪來的傷口?」

  「傷、傷口?哪裡有傷口?」

  「不要敷衍我。你的嘴角破了,左臉頰泛紅,這是被人毆打過的傷痕吧?」

  愛·法的眼眸熊熊燃燒,我的下顎也跟著開始嘰嘎作響。

  「明日太啊,你為什麼會受這種傷?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的時候亂來了?」

  「好痛好痛!下巴要碎了!我沒有亂來!我只是誤會了某件事,最後被輕輕拍了

  一下罷了。」

  我的下巴好痛,愛·法的臉龐好近。

  對今天的我來說,這樣的距離太過刺激了。

  昨晚——千頭萬緒在我內心翻攪的同時,我用盡全力緊抱住愛·法。只過了半天,我仍無法忘懷當時的溫熱和暈眩的感覺。

  愛·法緊閉著嘴巴,放開我的下巴後,踹向我的腳。

  她一如往常的撇開臉,雖然她的臉龐似乎微微泛紅,但我沒有餘力確認了。

  不對——就算有餘力,一旦確認她臉龐羞紅,我總覺得自己一定會跟著滿臉羞紅。下午馬路上人潮依然洶湧,我不想做出如此難為情的行為。

  「那、那麼,我先走了!修米拉爾,明天見!」

  「是。」

  修米拉爾點了點頭,眼神莫名充滿溫柔。

  他的眼神柔和,似乎為了某件事感到欣喜——仿佛祝福著什麼,充滿慈愛。

  最後,這依然引發了我的羞恥心,使我漲紅了臉。

  ◇

  木工工匠開的店鋪『工程屋』位在驛站城市的南區。

  那是一棟天花板挑高的平房,大量木材堆在平房中,與其說是店鋪,不如說是工房比較恰當。遍布塵埃的工房充滿木屑的味道,我不禁發出驚嘆。

  「嘿~真是了不起!」

  對方從工房深處拖出一台巨大貨車,這是一台值得驚嘆的車。

  「在給一頭多多斯拉的貨車中,這台車的車型最大最穩固。只要妥善使用,可以使用五到十年。」

  工程屋老闆是一位壯年男性,散發出固執的工匠氣質。

  他大約四十歲左右,身高與我相差無幾,體格厚實。褐發褐眼,一身黃褐色肌膚。他光裸的身上只裹著一條布制腰布,穿著一雙拖鞋。

  他周遭的西之民們也都做一樣的打扮,正用鋸子切割、組裝木材、或是釘入金屬零件。不只是貨車,這間工房似乎還承接置物架和桌椅等木製家具的訂單。

  「你每個月必須來檢查一次車輪。除非你不介意貨車在路中央故障。」

  「一個月一次嗎?我知道了。謝謝你。」

  「……你沒必要道謝。為了不讓你日後埋怨我,我只是把正確的使用方式告訴你罷了。」

  工程屋老闆拉著雜亂的褐色鬍渣,粗魯地拋下這句話。

  他似乎對森邊居民沒什麼好感,但他依然公私分明地對待我們這些客戶。這樣的態度與不久之前的米拉諾·馬斯如出一轍,讓我感到親近。

  不管如何,現在重要的是貨車。

  雖說是貨車,這台車的外觀其實比較像帶蓬馬車。

  四個車輪裝在四方形車體上,一塊巨大布棚覆蓋著車頂。前後長約四公尺,寬約兩公尺,屋頂高約二點五公尺。

  前方設置了一個樸素的車夫座位。兩支系在多多斯身上的長型棒狀板子伸長在前方。布帳呈現拱門狀,窺視車棚內部後,宛如肋骨似的八根彎曲木樑支撐著布帳。

  這基本上是一台木造貨車,重要的地方使用了金屬零件。夾在車軸和本體間的V字型鐵板大概是避震器。儘管外觀樸素,但我仍能感受到工匠的用心和貨車良好的機能。

  我在驛站城市常常看到貨車。然而,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仔細觀察它。看到貨車嶄新的模樣,再次讓我感動不已。站在我身旁的愛·法從剛剛開始就杏眼圓睜,似乎無法壓抑好奇心和感慨。

  「近看後,才發現貨車有多麼龐大。最多可以承載多少人?」

  「包括車夫在內,大約六、七人左右。當乘客超過三人時,頂多只能讓多多斯以快走的方式行進。要是太亂來,會累壞多多斯。」

  既然如此,看來這台貨車可以運載做生意用的器材和五位乘客。這台貨車看起來早超過一百公斤了,多多斯的力氣真大。

  「……那麼,這是腹帶。為了日後能自行調節,你要記好穿戴方式。用久後,皮革會愈來愈長,將會需要重新穿戴。」

  大叔這麼說後,開始用皮帶綁起吉魯魯圓滾滾的軀體。

  看到吉魯魯任其擺布,大叔有些訝異地仰望它的臉。

  「嗯,不管多多斯有多乖巧,首次系腹帶時仍會百般不願——這隻多多斯以前該不會拉過貨車吧?」

  「啊,是的。我沒有仔細確認過,但它應該拉過貨車。」

  如果吉魯魯真的是卡謬爾·佑旭偽裝成商隊時逃脫的多多斯,它當初應該拉過貨車。我發現它時,它的身上沒有穿著腹帶,大概是它在森林迷路時脫落了——或是卡謬爾·佑旭等人趁奇霸獸衝撞向多多斯前,砍斷帶子,放多多斯逃走。

  安裝在腹帶左右兩側的零件緊緊拴進貨車上長長的兩支棒子上後,驛站城市常見的拉車多多斯便出現在我們面前。

  儘管吉魯魯仍一臉茫然,但它這副模樣看起來雄壯威武。我沒有忽略愛·法悄悄露出了誇耀的表情。

  「再來就是皮鞭了。坐在車夫座位上時,車夫踹不到多多斯的腳,所以你們要改用皮鞭打它。」

  大叔這麼說著,把話中所指的皮鞭遞給了我。

  雖然說是鞭子,但這個物體並不是呈現繩子的形狀,而是賽馬選手會使用的棒狀物體。

  這大概是古栗木上貼了皮革製作出的鞭子吧。粗約兩公分,長約一公尺。尖端附著一個小小的板狀物體。

  「……這是什麼啊?明日太啊,我們該不會要用這種東西打吉魯魯吧?」

  愛·法走向我,表情有些險峻。

  「欸?」

  我確認著鞭子的彈性,轉頭望向她。

  「嗯,我打算用這個打它。你剛剛也聽到說明了吧?這是為了取代用腳踹擊的操控方式。」

  「要是被這種東西打,吉魯魯會痛吧?」

  愛·法終於挑起眉毛,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不,這只是取代用腳踹的方式罷了,不會比用腳踹更痛啦。對吧?」

  大叔也理所當然似地點了點頭。

  雖然他依然板著一張臉,但看到森邊居民愛·法憤慨的模樣後,他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我有些提心弔膽。

  「要是鞭打得太用力,讓多多斯感到疼痛,多多斯會爆沖。你們要使用適度力道,打向之前腳踹擊的地方。這些傢伙長了這麼多羽毛,用這種東西打一下根本不痛不癢。」

  大叔說明時,手掌拍了一下多多斯的屁股。

  他再次訝異地眯起眼睛。

  「喂,這隻多多斯沒有烙印嗎?」

  「烙印?……啊,是的。沒有烙印。」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卡謬爾·佑旭曾經告訴我,多多斯的飼主習慣在多多斯身上烙印,以證明多多斯是自己的所有物。

  「要是沒有烙印,當多多斯被偷時,你們無法證明這隻多多斯的主人是誰喔?……算了,沒有人敢對森邊居民的所有物出手吧。但是,只要去多多斯屋一趟,五枚紅銅幣就能烙印了。你們現在去處理吧。」

  「……烙印是什麼?」

  愛·法再次發出失去理智的聲音。

  「烙、烙印就是用燒烤過的鐵烙下印子。這麼一來,我們就不會把吉魯魯和其他多多斯搞混了吧?」

  要是愛·法對大叔發怒就糟糕了,我趕緊回答對方。

  下一瞬間,愛·法馬上放聲大喊:

  「不可以!就算不這麼做,我也不可能會認錯吉魯魯!我絕對不允許你們在它身上烙印!」

  或許是因為愛·法喚了好幾次吉魯魯的名字,吉魯魯不可思議似地伸長脖子,將臉湊向愛·法。

  愛·法馬上用雙手抱住吉魯魯巨大的頭,用摻雜著憤怒與悲傷的眼神瞪向我。

  「……我不會饒過你喔?」

  插圖p047

  我壓抑著嘆息,轉頭望向大叔。

  「不好意思,之前的飼主似乎也沒有在這隻吉魯魯身上烙印,這樣的行為應該不會觸犯傑諾斯的法律吧?」

  「那是飼主的自由。當他逃跑或被偷之際,損失的會是你們自己……但你們必須在韁繩和腹帶上做明顯的標記,這是對其他多多斯騎士的禮貌。大家平時都是用飾品來辨別多多斯,而不是烙印。」

  「標記啊,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轉頭望向愛·法後,我們女主人正匆忙掏著皮革披風的內側。

  她取出一串熟悉的獸角和牙齒串成的項鍊。

  我們開始做生意後,便完全不需要使用愛·法收穫的獸角和牙齒換取銅幣了。愛·法認為把所有獸角和牙齒戴在脖子上太過礙事,所以她都將多餘的份收納在披風內側口袋。

  愛·法取下三顆獸角和牙齒,拿出一條新的皮繩,串在上面,綁在吉魯魯的脖子上。

  森邊獵人習慣贈送項鍊給女性家人,祈禱她們身體健康。儘管吉魯魯的性別不明,但它確實是法家的一員,這是一個貼心的禮物。

  愛·法滿足地撫著吉魯魯的脖子,得意地挺起胸說:

  「這樣就可以了吧?……我絕不容許你們在他身上烙印。」

  「我知道了啦。我沒有意見喔?愛·法,雖然我先前就隱約察覺到了,但你真的很保護自己的至親好友呢。」

  「吵死了。」

  雖然愛·法這麼咕噥,但她仍面露擺脫危險的安心表情,拍了拍吉魯魯的脖子。

  「……真是一群奇怪的傢伙。」

  大叔低語。

  聽到他這麼說,我有些訝異地轉過頭後,大叔正撩起褐發,揚起苦笑。

  「森邊居民有時像莽漢一樣駭人,有時卻像孩子般大聲嚷嚷,真是一群讓人無法理解的傢伙……聽說你們在這座驛站城市擺攤做生意?我幾乎整天都待在店裡,但還是聽說了關於你們的傳聞哪?」

  「欸?傳聞嗎?」

  「是啊。不久之前,不是有人拔刀作亂嗎?甚至還波及傑諾斯城的人。我記得一位森邊居民用刀制伏了犯下大罪的同胞。」

  我不禁語塞。

  大叔用試探的眼神望向我。

  「一直以來,不管森邊居民在鎮上引起糾紛,破壞攤販——甚至殺人,傑諾斯城的人都不會興師問罪。接著,突然發生上次那場騷動。城裡的人說不定會就此拋棄你們喔?」

  「我認為『拋棄』這個字眼並不貼切。森邊居民確實是傑諾斯的人民。他們只是恢復應有的姿態,好好遵守西之王國的法律而已。」

  我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拋出這種疑問,有些結結巴巴地回答。

  「是嗎……你們有心遵守王國的法律嗎?」

  「當然有!應該說,只有極少數森邊居民會觸犯王國法律,那些人現在已經全數遭到處分,或是等待受到處分!」

  札特·孫和泰伊·孫已經不在了。

  茲羅·孫、狄咖和杜多一起淪為階下囚。

  至於其他人——

  「啊……關於他們濫采摩爾加山資源的罪行,我們仍必須與城裡人一同進行審議。但他們只是聽從前任族長的命令行事,我們希望能儘量息事寧人……」

  「森林資源?啊,有這條法律啊。那是針對森邊居民制定的法律吧?鎮上的居民一開始就不會接近有奇霸獸存在的森林。」

  大叔嫌麻煩似地這麼開口,揮了揮厚實的手掌。

  「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與城裡人的關係。驛站城市的居民無法忤逆傑諾斯城的人。城裡的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但他們很少走出石牆外,與我們的生活扯不上關係。問題在於那群在我們城鎮昂首闊步,就算為非作歹也會被饒恕的傢伙們——也就是森邊居民。」

  回過神來時,愛·法已經站在我的身旁。

  大叔的眼神中添了幾分戒心,他上下打量著愛·法。

  「森邊居民不曾造訪過工程屋。所以,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好好跟森邊居民交談……森邊居民究竟是什麼?」

  「是什麼——森邊居民就是森邊居民。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只能這麼回答你。我們遵守森邊規矩,在摩爾加森林獵捕奇霸獸,這就是神賦予我們森邊居民的生活方式。」

  「是喔,你打招呼的方式真是一板一眼,跟剛剛慌亂的模樣判若兩人。」

  聽到大叔這麼說後,愛·法垂下嘴角。

  看到她孩子氣的表情,大叔再次微微一笑。

  「算了,這些事和我這個鮮少與人來往的男人沒什麼關係。不過,那些在馬路上擺攤,時常與森邊居民見面的人們可能會抱持一些不同的感想——總之,我只能祈禱自己的客人不是大騙子囉。」

  「好的。我們也認為現在只能靠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既然如此,就請你們遵從王國的法律,支付商品的報酬吧。森邊的客人,扣除訂金五十枚白銅幣,還剩下七十枚白銅幣,以及皮鞭和腹帶的報酬七枚白銅幣。總計七十七枚白銅幣。」

  大叔這麼開口後,愉快地勾起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齒。

  3

  「……愛·法,你對於工程屋大叔說的話有什麼感想?」

  吉魯魯拖著貨車,我們握著韁繩,一起走在路上。此時,我對愛·法的背影發問。

  我們正要從驛站城市回森邊聚落。道路又窄又陡,左右兩側均是參天大樹,視野不佳,我們決定不勉強吉魯魯,徒步前進。

  假扮成商團的卡謬爾·佑旭等人似乎也曾走過這條路,所以路況不算太差,但我仍是一位多多斯新手騎士,要是恣意操縱多多斯奔跑,我怕貨車布篷會撞到樹木枝葉。因此,我們用愛·法帶在身上的柴刀砍除這些障礙物,緩緩地踏上歸途。

  愛·法走在前方,毛皮披風隨風飄搖,她錯愕地側著頭望向我。

  「什麼感想?我不覺得那位西之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嗯,他說的話並不奇怪,聽起來反而對森邊居民抱持著些許好感。如同他所述,或許他不會在日常生活中接觸森邊居民,所以對森邊居民的要求並不高。」

  我調節韁繩,儘量不讓吉魯魯加快步調。

  「可是啊,那些在馬路上做生意的小販大概會用更嚴厲的角度檢視森邊居民吧?多虧泰伊·孫引發的那場騷動,我們與驛站城市居民的關係似乎解凍了,但最根本的問題依然存在。」

  「最根本的問題是什麼?」

  「欸?就是——」

  聽到愛·法直接了當的詢問,我一時語塞。

  並非所有森邊居民都是心狠手辣的無賴,傑諾斯逼迫森邊居民過著極為困苦的生活,驛站城市的人民現在掌握了這兩項資訊——還有,傑諾斯掌權者對森邊居民不合理的差別待遇終於要宣告結束。

  他們並不是藉由正確的源頭知曉這些事,而是從泰伊·孫和森邊居民的對話中推敲出這些蛛絲馬跡,正因如此,人們才會開始用試探的眼神觀察著森邊居民。

  這些傢伙真的是目中無法的蠻族嗎?

  他們真的受到如此不當的待遇嗎?

  假使他們受到不當待遇,他們不會懷恨在心嗎?

  城裡人之後會好好制裁他們嗎?

  他們大概想要找出答案。

  「驛站城市的居民們至今也都緊閉著心房。這些居民大概認為——森邊居民兇惡蠻橫,跟他們扯上關係准沒好事,他們一定跟傑諾斯城的人有所勾結,所以不要理會他們。」

  「這樣啊。孫家人不停為非作歹,他們當然會產生這種想法。」

  「嗯。可是,之前那場騷動揭露了許多事情,驛站城市居民的想法大概有所轉變。換句話說,他們逐漸開啟緊閉的心房,開始悄悄觀察著我們。」

  「……他們簡直跟莉蜜·盧沒兩樣啊。」

  想像後,我輕輕笑了。

  可是,我不能笑著帶過這件事。

  「然而,森邊居民的行為舉止仍跟過去一樣吧?……不對,現在已經不會有人在驛站城市為非作歹了,只要跟平時一樣行事,總有一天能證明我們的清白——但是,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我不知道。難道你希望我們在驛站城市走動的時候,大聲吶喊:『我們不會做出跟孫家人一樣狠毒的行為』嗎?」

  「嗯~這樣太沒說服力了……如果驛站城市有市長的話,就能讓他與森邊族長會談了。」

  我已經跟米拉諾·馬斯確認過了,傑諾斯城統治著這座驛站城市,並沒有那樣的存在。到頭來,「驛站城市的頭頭」是住在城下鎮的貴族們。

  「明日太啊,你會不會想太多了?這是東達·盧等族長該煩惱的事情。你的工作是端出美味料理,與驛站城市居民締結善緣。」

  「嗯,可是,東達·盧等人對驛站城市根本漠不關心吧?……你不覺得漠不關心其實等同於拒絕對方嗎?這種態度跟孫

  家的惡形惡狀一樣,都會加深我們和驛站城市居民之間的鴻溝……」

  「既然他們不感興趣,硬是激起他們的興趣也沒有任何助益。再說,如果東達·盧或格拉夫·札札進入驛站城市,只會讓大部分的居民感到膽顫心驚吧?」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前往驛站城市的採買工作主要由森邊女性負責,男人進城的機會不多。因此,驛站城市的人民應該對魁梧的森邊獵人毫無免疫力。

  森邊獵人洋溢著野獸般的生命力。不只是東達·盧,就連外貌較為柔和的愛·法和路多·盧散發的氣質也與鎮上的人們南轅北轍。他們披上奇霸獸毛皮,帶著刀子走在路上的模樣,當然會讓人感到一股壓迫感。

  「可是啊,不只是森邊女性,都拉大叔和塔拉現在就算遇到路多·盧或信·盧,也不會害怕了吧?所以,只要有一個讓大家交流的場合,大家就能敞開心房了。畢竟就連不是森邊出生的我都能與你們互相理解啦。」

  「……你太欠缺察覺危險的能力了。我不認為驛站城市的居民會像你一樣漫不經心。」

  「不過啊,森邊居民強烈地想遵守法律和規則吧?所以,就算像東達·盧那樣性情粗暴的男人也絕不會危害驛站城市的居民嘛。既然如此,只要花一些時間,應該就有辦法解決吧。」

  「我們現在就在花時間解決,不是嗎?」

  愛·法放慢步伐,與我並肩同行。

  接著,她用嚴肅的眼神望向我。

  「明日太啊,你忘了卡謬爾·佑旭說的話了嗎?牽起驛站城市與森邊緣分的人大概是你……你和盧家的女人們。你們每天去驛站城市,證明森邊居民並非全是惡人。要是你沒有這麼做,就算發生了泰伊·孫那場騷動,狀況一定也跟現在截然不同——不,驛站城市居民反而會更加畏懼森邊居民。」

  「嗯,確實很有道理。可是,工程屋的大叔剛剛也一派輕鬆地跟你攀談吧?他一開始明明相當警戒你,最後卻迅速地敞開心房,這一定是因為你的魅力。」

  「…………」

  「不,在你踢我之前先聽我說!我絕對不是嘲笑你!我的意思是,驛站城市的人絕對不會排斥森邊居民的性情。比如說,你不覺得像卡斯蘭·盧堤姆和達利·薩烏帝之類的人能輕易與驛站城市的人打好關係嗎?丹·盧堤姆似乎跟任何人都能把酒言歡。」

  「……就算這麼說,男人也不可能沒事就跑到城裡。」

  「嗯,可是啊,繼續這樣下去,驛站城市的居民將沒有機會得知許多重要的事情吧?比如說森邊居民對孫家的想法、對孫家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如何看待孫家犯下的罪行。這件事讓我焦急不已。」

  我回答的同時,漸漸發現自己心中的疑惑是從何而來了。

  「也就是說,雖然同樣位在傑諾斯,城下鎮和驛站城市卻完全不能混為一談吧?森邊居民必須正確地與雙方來往,才能與傑諾斯締結正緣。」

  愛·法暫時閉起嘴巴後,輕輕嘆了口氣。

  「明日太啊,我認為你說的話很正確,但你果然想太多了吧?族長們接下來要與傑諾斯城的人交流,他們必須先處理好那件事,才有心思處理其他事宜啊。」

  「嗯?啊,那果然不是我該煩惱的事情吧?」

  「與其說不該——不如說你似乎在為某件事感到焦急。」

  愛·法猛地將臉湊向我。

  這樣的距離感再次讓我小鹿亂撞。

  「八十年來,城裡人都迴避著森邊居民。札特·孫只是在這十幾年間為我們的關係注入了毒藥。就算他毀滅了,我也不認為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嗯。但札特·孫等人毀滅的方式相當具有衝擊性。我認為這是一口氣改善我們和驛站城市居民關係的好機會。」

  「這就是我覺得你太焦躁的原因。」

  此時,愛·法突然嘟起嘴巴。

  這樣的突襲讓我有些動搖。

  「你平時明明比大家都還悠哉,有時卻比任何人都急躁。我不喜歡你這一點。」

  「你、你不喜歡啊?」

  「我很不喜歡……我覺得你仿佛想趕在自己消失前解決這些棘手的事。」

  愛·法用鬧彆扭的語氣這麼說後,緊抓著我身上的纏腰布。

  「明日太啊,法家的目標是在驛站城市販賣奇霸獸肉,讓森邊過著豐足的生活才對喔。」

  「嗯,嗯。你說的沒錯。」

  「為了達成目標,我們必須讓鎮上的人產生購買更多奇霸獸肉的需求。否則我們無法讓森邊的每一戶人家都過得富裕。」

  「你說的確實很對。」

  「正因如此,森邊居民和傑諾斯人必須築起更友好的關係。所以,你現在確實該為此費盡苦心……但這需要花費一段漫長的時間。」

  愛·法依然嘟著嘴,她的臉靠得更近。

  「在這段漫長的時間中,你必須以法家人的身份,照常在驛站城市辛勤工作。你沒有辦法輕易解決一切,笨蛋。」

  「可是,我們當然希望問題能愈快解決愈好啊?」

  聽到我的回答後,愛·法不悅地陷入沉默。

  接下來,她用反手抓住我的肩膀——卻馬上就鬆開手。

  她從下方仰望著我。

  「……你覺得這是我想聽的答案嗎?」

  「不,所以——」

  「你為什麼企圖讓我不安?」

  我說的話似乎在無意中攪亂了愛·法的心情。

  我慌忙搖頭,試著回答:「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想趁自己離開前解決森邊和傑諾斯的問題——我當然沒有想得這麼深遠。不過,我仍想在自己莫名消失前,看到整件事情落幕。我在下意識為此焦急不已。

  「抱歉,我只希望事情能朝好的方向發展。因此,我必須利用自己僅有的智慧,思考該怎麼做。」

  「…………」

  「我不認為我們可以輕易與傑諾斯打好關係,我也知道雙方應該踏實慎重地討論……嗯,我一直想一口氣改善彼此的關係,這樣的想法太任性了,同時也很危險。是我考慮不周,我會反省。」

  「…………」

  「……我昨晚已經把自己的心情告訴你了吧?」

  我也想待在你的身邊。

  拋下這句台詞後,我用盡全力緊抱住愛·法。

  我的心跳不斷加速,繼續這樣下去,就算我們的身體沒有接觸,愛·法應該也能感受到我快速的心跳吧——當我這麼思索時,愛·法的手突然鬆開我的綁腰布,大步向前走。

  「……你清楚這一點就好。」

  愛·法壓低的聲音乘著風,緩緩傳入我的耳際。

  我抱頭苦惱,想給她一個貼心的答覆,但在我想出好點子之前,我們已經抵達森邊聚落了。

  雖然這麼說,這一帶的風景並沒有出現太大的變化。只是泥土地變得平坦,道路也稍微變寬而已。

  我們現在正經過一個T字路口,眼前的森邊道路朝南北兩方延展下去。只要往南方走五分鐘就能抵達盧家聚落,往北走一個小時就能抵達法家。

  「好,終於可以試著搭看看貨車了。」

  「嗯。」

  我儘量裝出開朗的聲音後,愛·法也一如往常地回答我。

  我在心中鬆了口氣,爬上車夫座位。

  愛·法先爬上貨架後,從貨架探出身子,手攀上車夫座位的椅背。

  「你的姿勢看起來很不穩。這樣沒問題嗎?」

  「要是不這麼做,我就無法確認你操縱韁繩的手法了吧?」

  聽到愛·法的回答後,我發現她的心情已經恢復平靜了。

  由於這是我們第一次搭乘貨車,她的情緒一定很激昂吧。我仰望著她溫和稚嫩的臉龐,決定今天不要跟她說些嚴肅的話題。

  「基本上,駕駛貨車的方式與騎多多斯相差無幾。操縱韁繩的方式也一模一樣,只把用腳敲擊的方式改為用鞭子而已。只要不粗魯地出發或煞車,就不用擔心會從車夫座位摔下去,對普通人來說,這種方式比直接騎多多斯簡單許多——這是雷托之前告訴我的。」

  「是嗎。既然如此,你操縱起來大概可以跟一般人差不多吧。」

  我們家主大人只花了五天就能將多多斯操縱得遊刃有餘,她一臉溫和地拋下這句話。

  順帶一提,我自己只能讓多多斯緩慢步行,才能設法不落馬,不對,是落鳥。

  這樣的我究竟能多靈巧地駕駛貨車呢?我現在要開始挑戰。

  「好,出發囉。大概會有些晃動,小心別摔下去喔?」

  我拿起皮鞭。

  下一瞬間,愛·法開口呼喚我:

  「明日太……小心別弄痛吉魯魯。」

  「我知道了。」

  我打向吉魯魯的腿跟。

  吉魯魯一如往常地開始漫步。

  我握著皮鞭,右手抓著韁繩。

  我先從平時的步行速度開始。多多斯的步行速度是人類的一倍,時速約十公里。

  如同我的預期,在這樣的速度下,貨車依然感覺得到不小的晃動。我最好在車夫位置上鋪些東西當作緩衝材。倘若長時間坐在車上,屁股的皮感覺會被磨破。

  「嗯,這樣還真舒服。」

  就算時速達到十公里,我仍不用擔心自己會摔下去。

  再說,車夫的位置高度設計成與多多斯的身高差不多,視野與直接騎在多多斯身上時一樣,一望無際。

  愛·法不滿的聲音從上方傳了過來。

  「現在的速度還稱不上舒服。明日太,我們不能太悠哉吧?」

  「嗯,你說的沒錯。一般來說,這個時候我們通常已經回到家,開始工作了……那麼,我稍微提高速度囉?」

  我只靠左手拉緊韁繩,再次鞭打吉魯魯的身體。

  我讓它將平時的步行速度轉換為快走。

  我鞭打的力道似乎沒有問題,吉魯魯的速度加快了五成。它明明拉著貨車和兩個人,步伐的力道卻沒有任何變化。

  「搖晃的程度跟剛剛差不多呢。愛·法,你還好嗎?」

  「不要緊。」

  我總覺得愛·法的聲音似乎比剛剛更靠近我。

  「不說這個了,明日太啊,你的右手臂還在施力,左右韁繩的鬆緊度是不是不一致?」

  「欸?有嗎?」

  愛·法常常指出我這個錯誤。

  儘管吉魯魯依然筆直朝前方邁開步伐,但愛·法表示:「那是因為道路是直的,儘管吉魯魯有些迷惘,它還是向前直行。」

  她認為這樣的迷惘會讓吉魯魯不斷累積疲憊,我必須正確操縱韁繩。愛·法和吉魯魯相處的時間明明跟我一樣長,她說的話卻莫名充滿說服力。

  「你的右手臂比較有力嗎?這麼一來,你只要稍微放鬆右手臂的力道,力量就均等了吧?」

  「不,我覺得自己使用的力道已經夠平均了。」

  「你手臂的高度就已經不對了,你的右手肘必須放低一些。」

  當愛·法的聲音愈來愈靠近時,她的褐色指尖輕輕抓住我的右手腕。

  柔軟的髮絲碰觸到我的右耳,使我小鹿亂撞。

  「大概這樣吧。然後,力氣稍微放鬆一點。」

  她的聲音已經貼近在我的臉旁了。

  儘管沒有碰觸到我,但我右側的脖子和肩膀,都仿佛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概這樣吧?嗯,感覺很不錯喔?」

  「……你在慌什麼啊?」

  「不,因為……我最好可以解釋啦,笨蛋。」

  「誰是笨蛋?」

  愛·法用頭不停壓迫著我的太陽穴。

  「你有必要反應這麼大嗎?就連這種時候,你也不想碰觸我嗎?」

  愛·法的聲音愈來愈不悅。

  「我知道就連家人間的肢體接觸也會讓你感到不愉快。所以,我剛剛也已經注意不讓你感到不舒服了。」

  我們的認知有些差距。

  沒有人會因為與愛·法有肉體接觸而感到不愉快吧。

  「可是你昨晚不是也緊抱住我的身體嗎?」

  愛·法似乎想讓我羞恥至死。

  「我當然也不想讓你感到不悅。但是,指導你操控韁繩時,這是必要的舉動。要是你連這種時候都不願意讓我碰到你,你未免太——藐視我的心情了吧?」

  愛·法的語氣有些轉變。

  她的頭和手指都離開我的身體,但我仍能感受到她的聲音和體溫貼近著我。

  吉魯魯順著一條緩和的彎道前進,我配合道路調節操縱韁繩的力道,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們先來解開最基本的誤會吧……我說啊,愛·法,我會因為你的碰觸而心神不寧,不是因為我感到不愉快,而是我感到不好意思。」

  要解釋這種事情真是太可笑了。

  但我們生長在不同的世界,倘若彼此的常識與價值觀有所出入,我只能用講道理的方式修正了。

  「……我不懂你為什麼會不好意思。」

  「你不懂嗎?雖說我們是家人,但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吧?」

  「……你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想與我肢體接觸嗎?如果是外人碰觸到我,我也會感到不快。」

  啊,正因如此,愛·法才會覺得我的反應很見外吧。

  我拼命埋頭思索。

  「呃,可是,你不討厭莉蜜·盧和紀芭婆婆碰觸你吧,愛·法?」

  「當然啦。莉蜜·盧和紀芭婆婆……是我重要的朋友。」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

  讓她說出如此難為情的台詞,我有些內疚。

  「那麼,如果你認識了一個男性友人呢?就算是朋友,你也沒有辦法像擁抱莉蜜·盧一樣抱住對方吧?」

  「當然啦。那是因為莉蜜·盧是小孩子吧?要是那個男生也跟莉蜜·盧一樣小,我就不會感到不悅。」

  「嗯。可是,就算長大後的莉蜜·盧抱住你,你也不會感到不愉快吧?」

  「大人不會做出如此孩子氣的舉動。」

  「是嗎?莉蜜·盧應該會吧?」

  愛·法陷入沉默。

  她的腦中一定也做出結論,認為這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那麼,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假如年紀跟信·盧的弟弟差不多小的男孩子成為你的朋友,等他十七歲後,依然會擁抱你,你會有什麼感覺?你不會感到不舒服,而是會感到難為情吧?」

  「這個嘛……確實有可能……可是,明日太啊,你是我的家人,不是朋友。」

  「嗯。但是,在我居住的世界裡,家人長大後就不太會碰觸對方了。」

  我感受到一抹既視感。

  對方在我的右耳邊說出了熟悉的答案。

  「你過去也曾經這麼告訴過我。我記得那是我們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前夕——我們借宿在盧堤姆家本家的時候。明日太,你當時也說過一樣的話。」

  「嗚哇,好懷念。我們確實進行過一樣的對話。」

  「嗯,我們當時在討論睡鋪。」

  明明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她竟然記得這麼清楚。

  當我感慨的同時,愛·法突然從旁邊勾住我的脖子。

  我的視線只能專注於前方,但她大概正對我使用頭部固定技。

  「我當時說過了吧。這裡是森邊聚落,不是你的故鄉。明日太啊,你成為森邊居民後,應該要遵從森邊的風俗習慣才對。」

  「你、你說的確實沒錯啦!不過森邊的家族平時也不常肢體接觸吧?我可沒看過那樣的情景喔?」

  「我不知道別人家是怎麼樣,但每戶人家的習慣是由自家決定的。」

  我總覺得她說的話沒什麼道理,是我的錯覺嗎?

  先不說這個,我的脖子和右肩異常滾燙。風本來吹散了愛·法身上的甘甜香氣,現在這股氣味再度竄入我的鼻腔。

  「啊,這樣很危險!我會撞到那些樹喔!?」

  「吉魯魯沒有那麼愚蠢。」

  這句話落下的同時,一股溫熱的觸感貼向我的臉頰。

  光是想像就對心臟很不好,但這抹光滑的觸感大概是愛·法的臉頰。

  「……明日太啊,你不是因為我的碰觸而感到不舒服吧?」

  「欸?什、什麼?那個……真的會出意外啦!」

  「我不懂你為什麼會感到難為情,但是,我很高興你不會因為我的碰觸而感

  到不舒服。」

  我感覺脖子緊緊遭受壓迫,對方的臉頰也更用力地蹭著我的臉。

  同時,對方抓住我的右手腕。

  「你的力道又不對了。心思不要被擾亂,真不成熟。」

  愛·法的聲音帶著笑意。

  在這樣的狀況下,誰有辦法氣定神閒啊。我在心底嚷嚷。

  此時,吉魯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用著有力又輕巧的腳步在森邊道路上快速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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