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三章 天理不容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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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白月一日發生了許多事,但這一天基本上還算是和平落幕。

  然而宛如付出與其相應的代價,接下來的幾天風波不斷。

  而且相較緊接其後的大騷動——這只能稱作是前菜而已。

  要是修米拉爾的西姆占星師夥伴還留在傑諾斯,他究竟會從星象中看出什麼樣的命運呢?

  跟上一次的騷動不同,沒有人因此喪命。

  但一樣發生了流血衝突。

  這個時期是個轉折點,包括森邊聚落在內,傑諾斯的未來將天搖地動。

  就結果來說,我認為這是正面的變化——然而,在變化的過程中,大家內心的起浮動盪並不輸上一場騷動。

  ◇

  「咦?你父親今天休息嗎?」

  清晨的驛站城市。

  我照常前往攤位購買必要的蔬菜時,卻只看到都拉大叔的兒子,不見都拉大叔的蹤影。

  都拉大叔每十天會停工一天。當他休息時,他的兩個兒子中,會有其中一名來看店。

  都拉大叔與其他五個農家一起管理一座大規模的農園。由他負責驛站城市的攤位。他會花上半天待在驛站城市,剩下的時間則忙著栽種和收穫蔬菜。他勤奮的程度不輸森邊居民。

  因此,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兒子——但這天的狀況卻與過去不同。他身材魁梧、外貌老實的兒子首次用嚴肅的眼神輕聲對我說:

  「我的父親受了一點小傷,這幾天不能工作……實際上,昨晚有野盜襲擊農園倉庫。」

  「欸!」

  我發出驚呼,一下無法接話。

  野盜襲擊農園倉庫——都拉大叔甚至因此負傷。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我的腦中一時一片空白。

  「請不用擔心,他被對方用棍棒之類的物品打到了肩膀,只是筋骨有些疼痛而已,過幾天就能工作了。」

  大叔的兒子——同時也是塔拉的哥哥——低聲接著說。

  這位青年的年紀與我相差無幾,態度穩重,對森邊居民頗有好感。但他的茶色眼眸現在卻蘊藏著濃濃的擔心。

  「我父親要我轉告你,聽說那群野盜穿著奇霸獸毛皮製作的外套。」

  「奇霸獸毛皮的——外套?」

  外套指的是披風嗎?那是森邊居民的獵人服。

  愛·法和路多·盧與我一同聽著對方說話,他們露出嚴肅的眼神,從左右兩邊分別湊了過來。

  「聽說他們的胸口還戴著掛有獸角和牙齒的項鍊。由於天色昏暗,所以父親沒有看到其他特徵——也就是說,那群野盜打扮得跟森邊居民一模一樣。」

  「這是有趣……那些人的長相呢?只要依據外貌和膚色,就能分辨鎮上的人和村邊居民吧?」

  路多·盧詢問後,大叔的兒子搖了搖頭。

  「對方的臉上包裹著布條,至於膚色——鎮上的人若是常年曝於日照,膚色其實與森邊居民相差無幾,似乎無法明確據此分辨。總之,那是在沒有照明的夜晚發生的事……」

  「哼〜真是有趣。」

  路多·盧的眼眸中搖曳著獵人的火苗。

  都拉大叔的兒子臉色蒼白,感覺有些畏怯。

  「父親擔心有人想栽贓森邊居民。他要你們多小心——然後……我還想跟各位確認一件事。」

  他露出迫切的表情,再次探出身子。

  「森邊聚落的罪人全都遭受制裁了嗎?沒有人會瞞著各位犯罪吧?」

  「……發現族長家族犯下重罪後,森邊居民大受打擊,每個人都竭力發誓,絕不會做出讓森邊蒙羞的舉動。森邊住著上百位居民,我沒有跟所有人見過面,但我不曾懷疑過他們的決心。」

  我終於從打擊中恢復,這麼回答。

  腦袋逐漸清晰後,我的心底隱隱燃起憤怒的情緒。

  「再說,請讓我冷靜地為森邊居民辯解孫家的所作所為,讓大家發現了一件事——原來就算濫采森林資源,其他氏族也不會發現。因此,如今不可能有森邊居民會冒險襲擊農園。」

  「嗯……說得也是啊。不好意思。老實說,跟我們在同一個農園工作的其他戶人家,一開始先懷疑森邊居民,所以我們家也與對方起了糾紛。如果森邊居民真的是犯人,將對父親的立場十分不利……」

  「我的父親是森邊的新族長。我可不認為有任何森邊居民敢瞞著他犯罪喔?」

  路多·盧也跟著插話。

  「舉例來說,就算有人愚蠢地認為:『我的自尊不容許我濫采森林資源,但我討厭鎮上居民,所以我要襲擊農園!』,但只要一想到我家老爸、格拉夫·札札和另一位族長暴跳如雷的模樣,他們一定會打消念頭。」

  路多·盧的語氣依然毫不客氣。

  不過他的心中,想必燃著比我更甚的熊熊怒火,在他淡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閃爍著獵人的眼神。

  「啊……」

  都拉大叔的兒子一臉蒼白地向後退。看到他的模樣,路多·盧尷尬地搔了搔黃色髮絲。

  「你嚇到了嗎?抱歉。」

  「不……不會……」

  「我想要報答各位的信賴。請幫我轉告你的父親,謝謝他擔心我們……我問你,那個小鬼頭沒有遇到危險吧?」

  「小、小鬼頭?你指的是塔拉嗎?是的,塔拉在照料父親。等父親的傷勢康復後,我想他們就會一起來驛站城市了……」

  「這樣啊,謝謝你啦——喂,信·盧。」

  「嗯。」

  「不好意思,麻煩你騎盧盧去轉告老爸這件事。」

  「我知道了。」

  信·盧依然沉著穩重,他拉著盧盧的韁繩,踏上來時路。

  而我們現在也只能著手處理自己的工作。

  最後,一臉若有所思的愛·法詢問大叔的兒子:

  「話說回來,總共有幾位惡漢打扮成森邊居民?」

  「什麼?……父親應該看到三個人左右。」

  我們的問答就此結束。

  ◇

  「真是讓人火大!」

  一大早的尖峰時段結束,大家分頭休息時,路多·盧不悅地發牢騷。

  我和薇娜·盧正在小歇,路多·盧和愛·法則護衛著我們。當然不能只有我們自己解饞,因此路多·盧等人的手上也拿著半份『咩姆燒肉』。

  路多·盧泄憤似地咬著『咩姆燒肉』,繼續說著:

  「不管怎麼想,都是城裡或鎮上的人搞的鬼吧。要是那真的是森邊居民所為,他們在遮住臉前,應該會先藏起森邊的服裝吧!這種手法太容易讓人看穿了。對吧,明日太?」

  「嗯,可是這個陰謀的影響力很大。畢竟森邊和驛站城市的關係仍不穩定,要是這個消息不脛而走,說不定會重演上起事件的情況。」

  貨車停在攤位後方的空地,我待在貨車旁邊,同樣吃著『咩姆燒肉』,並這麼開口。

  之前的事件——不用說,當然是孫家那件事。當札特·孫揭露十年前襲擊事件的真相後,驛站城市居民對森邊居民感到極度畏懼與警戒。直到泰伊·孫在眾目睽睽下遭受制裁前,驛站城市居民與森邊居民可以說是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況。

  「都拉大叔也只能將當時的狀況照實告訴衛兵,這件事一定會傳遍整座驛站城市。問題在於驛站城市居民的看法……可是啊,如果對方的目的是陷害森邊居民,幕後黑手會是誰?」

  「啊?當然是那個叫做賽克雷烏斯的貴族啊?還會有誰啊?」

  「不是還有一個對森邊居民深惡痛絕的人嗎?」

  「……啊,你說那個叫做季達的紅髮小鬼啊。」

  「嗯。一般來說,季達比較可能會使用這種報仇方式吧。」

  他為父親遭受栽贓一事憤恨不已。為了報復,他決定讓森邊居民無故遭到懷疑——這種假設確實符合邏輯。

  就算賽克雷烏斯這麼做,對他也沒有任何好處,季達比較可能使用如此陰險的手段。如果賽克雷烏斯只是想找森邊居民麻煩,不會做出這種舉動。

  「……野盜的人數讓我很介意。」

  在一旁休息的愛·法低聲闡述意見。

  「那剛好與卡謬爾·佑旭帶出傑諾斯的獵人人數一致。這難道是偶然嗎?」

  「什麼意思啊?那位大叔帶的可是盧家分家的男人喔?愛·法,你該不會在懷疑他們吧?」

  「怎麼可能。路多·盧,你冷靜一點……我只是猜想,會不會有人正策劃一場陰謀,企圖栽贓三位獵人。」

  她的想法讓我吃了一驚。

  若此時不在傑諾斯的三位獵人遭到殺害,他們將失去證明自己清白的機會。

  況且,他們是盧家分家的男人。若大家懷疑到森邊居民頭上,盧家可能會信譽掃地,屆時東達·盧就必須卸下族長一職。

  (……也就是說,這果然是賽克雷烏斯的陰謀嗎?)

  賽克雷烏斯曾懷疑東達·盧等人是否適任族長一職。由於東達·盧等人並不信賴他,他一定把三人視為絆腳石。

  可是,就算賽克雷烏斯知道卡謬爾·佑旭帶了三位森邊獵人出城,他也無法得知這些獵人來自哪個氏族吧。

  我實在搞不懂,這全是我拼湊出來的推測。

  (難道這件事與季達或賽克雷烏斯毫無關聯,是普通的野盜企圖栽贓給森邊居民嗎——我們現階段只能推測,就算煩惱也無濟於事。)

  我按捺著嘆息,望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薇娜·盧。

  薇娜·盧倚靠著貨車,低垂著頭。她的右手握著吃到一半的『咩姆燒肉』,左手——把玩著戴在右手腕上鑲有粉紅石頭的手鍊。

  想當然耳,那是修米拉爾送給她的手鍊,據說可以消災解厄。薇娜·盧自有她的煩惱和苦悶。

  「到頭來,我們該怎麼做才好?我們必須去農園監視嗎?」

  路多·盧又發出怒氣沖沖的詢問。

  「監視啊……我確實很想這麼做,可是農園腹地很廣喔?若只派森邊居民過去監視,人手可能會不足。」

  我這麼回答時,內心情緒再次掀起一陣波動。

  在眾多農園中,只有都拉大叔管理的農園遭到襲擊,這是偶然嗎?我對這一點最為掛心。

  若都拉大叔會遭受襲擊,是因為他與森邊居民相交甚篤,我將感到相當過意不去——我也絕對不會饒過犯人。都拉大叔身為西之民,卻比任何人都努力維護森邊居民,若他因此成為骯髒陰謀的犧牲者,我絕不會放過幕後主使者。

  隨著時間流逝,我的心情也逐漸冷靜下來。此時,我的心中孕生出一股純粹的憤怒。儘管我的腦袋和後頸感到一陣冰冷,腹部至胸口卻潛藏著熔岩般的熾熱。老實說,自從狄咖和杜多運用計謀帶走沉睡的愛·法後,我就不曾如此憤怒了。

  「……明日太,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愛·法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你的工作是烹煮美味的料理。其餘的麻煩事交給我們處理就好……別流露出那種獵人般的眼神。」

  雖說她比我和路多·盧鎮定,但她的眼眸深處卻清楚地燃起怒火。果然沒有人能容許這種手段吧。

  當我們怒火中燒之際,監視雜木林的分家少年告知薩修馬來訪。路多·盧和少年一起回到護衛的崗位,我和愛·法繞到貨車後方。

  薩修馬已經得知昨晚發生的事。當我們忙著做生意時,衛兵似乎已經把事情告知驛站城市居民。

  「衛兵只是很平常地告知大家,總共有三位做出森邊居民打扮的野盜,真實身份不明。希望居民在事情尚未明朗前不要輕率行動。目前證據未齊,若有人像前幾天一樣引發騷動,將遭受嚴懲……我接下來要前往城下鎮,詢問僱主的意見。」

  薩修馬的僱主當然就是梅爾菲力德。雖然主要由卡謬爾·佑旭負責擬定企劃,但經費是由梅爾菲力德支付。

  「各位有可能派人守衛這次遇害的農園嗎?」

  「守護?那是護民兵團的工作。不只是農園,護民兵團守護整座傑諾斯領土。只要農兵通報接獲遭受野盜襲擊,他們就會強化戒備吧。」

  「聽說賽克雷烏斯的弟弟是護民兵團的指揮官?」

  「就算是這樣,他們也不會鬆懈戒備。要是這麼做,人民會懷疑他們跟野盜勾結……喂,為了以防萬一,我先告知你一聲,你可別想讓森邊居民擔任護衛喔?這麼一來,要是其他農園遭受襲擊,事情只會更加棘手。對方的目的說不定是引森邊居民離開聚落。」

  「但是……」

  「知道了知道了。要是坐視不管,血氣方剛的森邊居民可能會主動組成護衛團。我會把這件事告知僱主。只要有近衛兵團監督,護民兵團的傢伙們也不得不振作起來。」

  薩修馬拋下這些話,興致盎然地緊盯著我。

  「沒想到你意外地固執。你的眼神相當銳利哪。」

  「……聽到熟人遭受襲擊,我當然會發怒啊。」

  「嗯。總之,那些糾紛就交給我們處理吧。在對方展開行動的過程中,一定會出現破綻。」

  薩修馬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我用雙手拍打雙頰,設法壓抑胸中激動的情緒後,回到攤位上。

  跟昨天一樣,迪艾兒正等待著我。

  「嗨!明日太,我今天也要一個,拜託你了。」

  她的臉上依然掛著精神奕奕的笑容,似乎對驛站城市發生的騷動一無所知。她住在城下鎮,這些騷動應該不會傳入她的耳中。

  不只是塔拉,佑美今天也沒有現身。在這種時候,這位感情豐富的少女純真的笑臉十分治癒人心。

  「對了,你會在傑諾斯的城下鎮待到什麼時候?」

  我這麼試著問了之後,迪艾兒咀嚼著『咩姆燒肉』,惹人憐愛地歪著頭。

  「嗯〜?我不知道。我們這次似乎要拓寬市場,如果事情發展得相當順利,我們說不定會在城下鎮開店。」

  「開店?你指的不是這種攤位嗎?」

  「嗯。我們會雇用西之民當店員並開放訂購商品,與待在涅爾維亞的我們交易。這麼一來,我們就不需要跑來推銷了。要是這個計劃能成真,那可就不得了了——不過,除非估計大有賺頭,否則我們不會在這裡開店的。」

  迪艾兒面露商人般的表情,搔了搔鼻尖。

  「那位貴族大叔在這方面人面很廣。可是看到貴族跟我們的生意牽扯如此之深,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不太對勁?」

  「嗯。要是其他國家的貴族給你這種特殊待遇,你不會覺得很危險嗎?」

  我對這個世界的常識和習慣一竅不通,所以無法給予答覆。然而,一想到給迪艾兒的富商父親給予特別待遇的人是賽克雷烏斯,我果然還是開心不起來。

  「總之就是這樣。我明天開始會有點忙,必須暫時留在傑諾斯,可能好一陣子吃不到你的料理了。」

  迪艾兒垂頭喪氣的模樣就像一隻垂下耳朵的小狗。我也感到有些寂寞。

  「這樣啊,既然你工作很忙,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真是遺憾。」

  「欸?」

  「嗯?怎麼了?」

  「啊,沒事,因為你的口氣聽起來真的很遺憾……」

  「我真的覺得很遺憾啊。等你有空的時候,一定要再來吃喔?」

  聽到我的回覆後,迪艾兒不知為何甚至吃了一驚。

  「我、我有點意外呢。我以為你把我當成一個麻煩人物。」

  「咦?為什麼?」

  「你還問我!你不這麼想才奇怪吧?」

  是這樣嗎?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確實糟糕透頂,她朝我的臉揍了兩拳,與愛·法和佑美之間的氣氛也一觸即發,確實是個讓我感到疲累不已的客人——但後來她每天造訪攤位,不曾間斷,甚至還帶了一把切肉刀給我,就結果來說,我確實很高興能認識她。

  「至少我現在不覺得你是麻煩人物。如果有人喜歡你家販賣的商品,你也會很開心吧?所以看到你每天都遠從城下鎮過來吃我賣的餐點,我很開心。」

  我拿捏著分寸如此回答後,迪艾兒顯得心花怒放——她似乎由衷地感到喜悅,微微一笑。宛如翡翠的美麗眼眸散發出喜悅的光芒。

  「謝謝你。我沒想到你會對我說這些話,我真的很高興……等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我一定會再來捧場。」

  「嗯,等你大駕光臨。」

  於是,迪艾兒精力充沛地踏上歸途。一直保持沉默的拉比斯靜靜地跟著她離去。

  此時,輪到桑久拉走了過來。迪艾兒造訪攤位時,愛·法一

  直不悅地保持沉默,現在她的眼神則散發出銳利光芒。

  「歡迎光臨,謝謝你每天前來惠顧。」

  桑久拉已經堪稱是我們的常客了。這是他連續第四天前來光顧。

  「今天也請給我一個。」

  桑久拉的態度跟平時一樣沉著冷靜。

  攤位周遭看起來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換作從前,若是有「出現了打扮成森邊居民的野盜」這樣的傳聞,滿是懷疑的視線一定會同時掃向攤位——這代表森邊居民的形象變好了嗎?我可以積極地這麼想吧。

  「明日太。太好了,你平安無事。野盜的孩子、後來如何?」

  比起昨晚的騷動,桑久拉似乎更擔心這件事。

  「那孩子後來就不曾現蹤,可能在專心治療手傷吧。」

  擔任護衛的路多·盧這兩天沒有感受到詭異的視線或氣息。在我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感到焦急。若我們一直沒有機會與對方交談,事情將不會出現任何進展。

  再說——假如他就是襲擊都拉大叔的犯人,我將會產生什麼樣的感覺呢?少年因為傑諾斯蠻橫的手段而憎恨森邊居民,現在決定用蠻橫的手段進行報復。我們必須儘快阻止這種負面循環,否則等著我們的將只有充滿悲劇的未來。

  我的臉上似乎散發出不安,桑久拉有些哀傷地垂下眉毛。

  「我當時、做出了、不必要的舉動吧?因為是左手臂,所以我無法拿捏力道。」

  我連忙揮了揮手。

  「桑久拉,你並沒有錯。請不要放在心上!……可是,你的右手臂仍不能運用自如嗎?看來你的傷勢很重呢。」

  「是的。因為不能工作,我有點擔心、銅幣不夠用。」

  桑久拉重新打起精神,微微一笑。

  由於他的穿著打扮就像一位西姆人,只要表情稍微有些變化,我覺得自己就能直接感受到他的情緒。他的笑容跟迪艾兒一樣,看到便令人感到安心。

  「真是辛苦。順便一問,你是從事什麼職業維生呢?你看起來不像商人。」

  「我什麼都做。不過,與其思考複雜的事,我比較擅長出力。我主要的工作內容是搬運石頭、貨品,或協助建築師傅。」

  「原來如此。你徒步穿越各個城鎮的同時,就是靠從事這些工作維生嗎?」

  修米拉爾說旅行就是人生。在西姆之中,出生在草原的人民是流浪之民。儘管桑久拉是西方神的子民,也許他身上仍流著流浪之民的血液吧。

  「那麼,你白天都做些什麼呢?……啊,詢問這個問題若有失禮,容我致歉。」

  「為了讓手臂、康復後,馬上就能上工,我中午會在城裡觀光、順便找工作。我不常、來傑諾斯、許多事情都很新鮮、很令人愉快。」

  他吃著左手的『咩姆燒肉』,仿佛想起了什麼,疑惑地歪著頭。

  「話說回來,我聽說不可以、恣意進入森邊聚落。森邊聚落、嚴禁外人進出嗎?」

  「不,不是這樣。除了傑諾斯法律之外,森邊有自己的規定。倘若不好好遵守規定,可能會導致不幸的事件發生。我想是因為如此,大家才會這麼警告驛站城市的居民。」

  「這樣嗎?那麼,我想學習森邊規矩,拜訪森邊聚落。」

  桑久拉一臉天真地說道。

  愛·法馬上用駭人的眼神瞪著桑久拉,插嘴道:

  「你叫桑久拉吧?如果你沒有明確的目的,踏入森邊聚落對你沒有好處。你是出於什麼理由想拜訪我們聚落?」

  「沒有、特殊理由。我喜歡觀察、外國人的生活。我聽說、森邊居民、是狩獵兇惡奇霸獸的兇惡族群。奇霸獸美味可口、森邊人富有魅力……使我對森邊居民產生興趣。」

  因為桑久拉武藝高超,愛·法才會如此警戒。看到他面露直率的笑容,愛·法應該也無話可說。

  「我會先學習森邊的規矩。」

  桑久拉對板著臉的愛·法說完後,勾起笑容,轉身離去。

  愛·法抓了抓頭,遷怒似地瞪著我。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明日太啊,你身邊怎麼老是聚集一些古怪的人啊?」

  「嗯?我的身邊哪有都是一些奇怪的人。他們只是都比較有個性,所以在人群之中特別醒目罷了。」

  「你跟那些奇怪的人似乎特別要好。」

  「這只是表象……最重要的是,這麼一來,不就代表你是最奇怪的人嗎?畢竟你是我第一個遇見並締結深厚緣分的人。」

  我像這樣用開玩笑回應後,愛·法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用奇怪兩個字形容我,我並無法否認。在森邊聚落中,大概就屬我最常被人用異樣的眼神看待吧。」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就承認自己具有吸引怪人的特質,並為此感到自豪吧。」

  愛·法在攤位的陰影處踹了我一腳。

  此時,大批森邊居民走了過來。他們分別是莉依·斯多拉、盧堤姆與雷家的年輕獵人們。

  「明日太,久等了,我來換班了。」

  「好的,辛苦了……不好意思,狀況還好嗎?」

  東達·盧應該已經把狀況告知莉依·斯多拉等人了。莉依·斯多拉靜靜地點點頭。

  「是的。雖然居民們比起平時有一些浮躁的氛圍,不過氣氛沒有過去那麼緊張。」

  我與他們完成交接,離開攤位後,確實感受到她所言不假。

  驛站城市的人們確實有些躁動。有些人忐忑不安地望著我們、走些人訝異地回頭望。儘管如此,沒有人明顯地對我們投以畏懼或憤怒的眼光

  森邊居民挑這種節骨眼引發騷動,果然事有蹊蹺——人們應該抱持著這種想法吧。就算搶匪真的是森邊居民,驛站城市居民恐怕也認為這件事與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森邊居民無關。

  總之,前往《玄翁亭》的路上,我們沒有感受到任何危險或異狀。

  我們從人潮洶湧的石之大道走進岔路,踏入人煙稀少的住宅區後,季達今天也不見蹤影。桑久拉使季達的手受了傷,他可能要等到傷勢康復才會出現。

  (若能先解決這件事,我的心情一定能輕鬆許多。)

  抵達《玄翁亭》後,發生了一點糾紛。愛·法和路多·盧針對誰該進廚房一事意見不合。

  這麼說起來,兩人在札特·孫的騷動時也曾爭執不下。路多·盧認為愛·法身為女性,比較不會令驛站城市居民產生緊張感,適合站在旅社正面出入口。

  但《玄翁亭》位在人潮不多的區域,幾乎不常看到客人進出。所以愛·法認為自己沒必要站在外頭。這讓昨天把廚房的位置讓給信·盧的路多·盧有點不高興地提出反對。

  路多·盧認為待在店外監視的職責十分重要,因此自己平時可以擔任這個職位。可是當武藝精湛的愛·法在場時,他就會希望能跟進廚房。

  「再說,你的外表不就跟女生一樣可愛嗎!」

  「如果要這樣說,你明明也是個美人啊!」

  兩人的對話聽起來令人莞爾,但其實兩個人都異常認真。

  而且這兩人好像都不喜歡對方提起自己的外貌,使兩人之間的氛圍愈來愈險惡。

  「我說啊,既然如此,愛·法負責進《玄翁亭》廚房。路多·盧負責進《南之大樹亭》的廚房,這樣不就好了?很公平吧?」

  我的提議結束了兩人的糾紛。

  愛·法明顯心情好了很多,路多·盧則低聲抱怨,指示另外兩位獵人。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他們倆頗為孩子氣的這點相當有魅力。

  於是,我們終於踏進《玄翁亭》,坐在櫃檯的老闆涅爾站起身。

  「明日太,歡迎光臨。」

  他今天反常地沒讓我們進廚房,而是指向另一個方向。

  「有客人在那裡等你。」

  「客人?找我嗎?」

  「是的。那位先生說他是托蘭的米凱爾。客人說只要把他的名字告訴你,你就知道了。」

  托蘭的米凱爾。

  他終於現身了——我緊張地想。

  他是修米拉爾幫我找到的人,據說他「知曉賽克雷烏斯罪行」。根據占星師所述,我跟這個人見面後,森邊居民的力量將更加強大。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庸俗如我實在無法參透。但我無意輕視修米拉爾和他的同胞的發言。

  「這邊請。」

  我走向涅爾指示的方向。那裡是這間旅社的餐廳,我不曾進入其中。

  看到等待我的人物後,我為之訝異。

  「客人,森邊居民,法家的明日太來了。」

  「嗯……?」

  那號人物不耐地抬起頭。

  那是一位剛步入老年、滿臉皺紋的男性。

  他穿著一件布質上衣,直筒褲,儘管衣服有些髒污,但穿著打扮並不奇怪。

  然而——這個人單手拿著水果酒土瓶,癱在木頭椅上。似乎才剛睡醒。

  「你這傢伙就是拿奇霸獸肉煮菜的瘋狂廚師啊……什麼啊,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嘛。」

  他黃褐色的臉龐通紅一片,說起話來不太流暢。

  這位人物,竟然大白天就喝個爛醉。

  2

  托蘭是賽克雷烏斯治理的傑諾斯北方領土。

  該處栽種著比南方農園更重要的果樹,聽說他們使用木製圍籬隔絕奇霸獸,還利用奴隸提高收益。

  所以,我對生活在那個地區的居民有了先入為主的想像。我認為他們應該比驛站城市居民或農民更自以為是,會把過度操勞的工作丟給奴隸,悠哉地過著享受的日子。

  然而,眼前名為米凱爾的人物卻穿著比驛站城市居民更骯髒的衣物,從中午就酩酊大醉。

  他的穿著打扮並不破爛,衣服和褲子卻異常地發黑,甚至散發出焦臭味。他大概靠某種用火的工作維生吧。

  男人的年齡大約五十出頭。以西之民來說,他的體格稱得上結實,不過臉和手臂等部分意外地骨感。身體骨架結實,肌肉卻顯得單薄,給人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他雜亂的髮絲摻雜著白髮,眼眸呈現深茶色,肌膚則是久經日曬的黃褐色。他的五官深邃,就像使用古老木頭製作的雕刻品。

  但他的臉龐沾染酒氣,眼睛也充滿血絲。他半趴在木桌上,左手拿著水果酒的土瓶瞪著我們,仿佛具體展現出「自甘墮落」一詞。

  「哼……看來我白跑一趟了。」

  這個叫米凱爾的人物用沙啞的聲音拋下這句話,又喝起水果酒。

  「算了,不管怎麼說,我只能告訴你一句話。不要接近賽克雷烏斯。若忤逆貴族,你只會走向毀滅一途……再見。」

  他只拋下這句話就緩緩站起身。

  「啊,請等一下。」

  我連忙攔住他。

  「你是經過修米拉爾牽線而前來與我見面的吧?我非常感謝你。不過,你的建議太簡潔,讓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你不需要搞清楚。這麼一來,我就還完那位西姆人的人情了……小鬼,讓路。」

  他站起身後,我才發現他的個頭比我更大。但他喝得爛醉,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仿佛很快就會直接跌倒。

  儘管如此,愛·法依然謹慎地握住小刀刀柄,仔細端觀察著米凱爾。

  「……反正賽克雷烏斯不會把你這種小鬼看在眼裡。我不知道你做的是奇霸獸料理還是巨鼠料理,你就照迄今為止的方式做生意賺錢吧。」

  「不,我並不是以廚師的身份跟賽克雷烏斯發生糾紛……請問你從修米拉爾口中聽說了什麼?」

  托蘭的米凱爾用撐在桌上的右手支撐著身體,醉茫茫的混濁眼珠望向我。

  「他說有個在驛站城市賣奇霸獸料理的年輕人跟賽克雷烏斯有糾紛。所以他希望我幫你想辦法……我已經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了。不要接近賽克雷烏斯。」

  「我當然也不想接近他——不過,修米拉爾沒有告訴你森邊居民的事情嗎?」

  「你都在賣奇霸獸料理了,我當然知道你是森邊居民啊。不過,看你的長相,你應該是東方或西方人吧?算了,這都與我無關。」

  米凱兒興趣缺缺地交互望著愛·法和薇娜·盧。

  「……不過,還真想不到你會把女人帶來工作。真是了不起的廚師,你就繼續這樣開開心心地工作吧。」

  「她是我的烹調助手,這位則是我的護衛。我上班時確實很開心,但我絲毫沒有疏忽大意。」

  我忍不住憤憤地回嘴,米開爾只是喝著酒說:「誰管你啊。」

  我壓抑著逐漸膨脹的反抗情緒,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說:

  「呃,我聽修米拉爾說,由於你清楚賽克雷烏斯過去的罪行,你說的話將成為森邊居民的力量。你可以把這件事詳細地告訴我嗎?」

  「真是瘋狂的小鬼。你聽了只會感到不愉快喔?」

  儘管米凱爾挖苦似地拋出這句話,他依然沉沉地坐了下來。

  看到他這副模樣,涅爾輕聲跟我說:

  「那麼,我在那邊等你。你們談完後,再麻煩你處理今天的工作。」

  「啊,不好意思,我會儘早結束。」

  我朝涅爾行了一禮,在米凱爾面前坐了下來。

  愛·法立刻站到我的身旁。

  「……賽克雷烏斯那個男人,近乎瘋狂地喜愛美食。」

  米凱爾單手拿著酒瓶,娓娓道來:

  「他雇用了好幾位廚師,幫他們開高級餐廳,或是讓他們在宅邸烹煮餐點……不僅如此,聽說就連傑諾斯城裡的廚師都與賽克雷烏斯有關係。雖然世界上每個人都想品嘗美味料理,但那傢伙愛吃的程度,已經達到病態的領域了。」

  「這樣啊,那位賽克雷烏斯對美食如此痴狂嗎?」

  「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啊?……城下鎮的料理人幾乎都在磨鍊廚藝,希望能受到賽克雷烏斯賞識。畢竟只要讓那傢伙注意到自己,就能順利出人頭地,那些料理人當然會這麼做。若那些廚師不抱持這種想法,遲早會走向滅亡一途。」

  「走向滅亡一途……」

  「廚藝不精的廚師的店鋪會倒閉,廚藝精湛者則會被賽克雷烏斯聘僱。假如廚藝精湛卻拒絕成為賽克雷烏斯的棋子——將會被逐出傑諾斯,或是被斬斷手筋,無法以廚師工作維生。」

  「那算什麼,城下鎮能容許如此無法無天的行為嗎?」

  一股熱流在我的心底沸騰。

  米凱爾一臉不悅地垂下嘴角。

  「賽克雷烏斯是繼傑諾斯領主麥爾斯坦之後,權力最大的貴族大人。這二十年來,他的力量和地位不曾動搖,這都多虧了你們這群森邊居民極力地襄助吧?」

  「欸?」

  「十年前巴拿姆使節團全軍覆沒一事——以及護民兵團團長慘遭殺害一事,都是因為你們森邊居民對賽克雷烏斯言聽計從,替他除掉礙事的人吧?」

  我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護衛賽克雷烏斯的士兵們在酒吧說溜了嘴。只要喝了酒,人往往管不住嘴巴。」

  大概是陪同賽克雷烏出席族長會談的士兵們。

  並非所有士兵都徹底效忠賽克雷烏斯——這件事對我們來說或許算僥倖吧。米凱爾的發言讓我吃了一驚,不過,我認為所有傑諾斯居民,都必須獲得關於那些駭人事件的正確情報。

  「所以,傑諾斯沒有人能為賽克雷烏斯定罪。不過,如果他企圖危害其他貴族,那就說不準了。如果他只是處理掉一兩個廚師。貴族大人們根本不會把這點小事放在眼裡。」

  「真是過分。光是聽你這麼說,我就感到噁心。」

  「嗯。不過,現在石牆裡沒有廚師敢忤逆賽克雷烏斯。若能乖乖聽從他的指示,就能順利出人頭地……他們只要使用賽克雷烏斯提供的道具和食材,做出那傢伙喜歡的料理就好。這麼一來,他們就能過安逸的日子。要是還有人敢忤逆他,未免太可笑了。」

  「看來我是個可笑的傢伙。我不想為那種人製作料理。」

  「……你放心吧,奇霸獸料理不可能擄獲賽克雷烏斯的心。」

  米凱爾露出輕蔑的表情,喝了一口水果酒。

  水果酒土瓶似乎已經空空如也,他哼了一聲,將瓶子放在桌上。

  「不管你在驛站城市賺到多少銅幣,那樣的金額對貴族而言根本微不足道。更何況,你這種小鬼所做的料理,他根本不放在眼裡。放心吧,你只要照常努力工作就好。」

  「……你又沒吃過明日太煮的料理,為什麼要口出惡言?」

  愛·法突然開口插話。

  「我知道

  西之民很對奇霸獸與森邊居民避之惟恐不及。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全盤否認明日太的廚藝……老實說,這讓我感到很不愉快。」

  「我沒有否定他。但賽克雷烏斯確實不可能理會他,我只想讓他安心罷了。」

  米凱爾毫不畏懼森邊獵人愛·法,這麼開口。

  「賽克雷烏斯不可能會品嘗奇霸獸肉和便宜蔬菜製作的料理。嗯,只要廚藝精湛,不管使用什麼食材都可以端出美味料理。但你這種小鬼大概辦不到吧。」

  「你果然在誹謗他不是嗎?」

  愛·法面無表情,雙眼燃燒著怒火。

  「愛·法,沒關係啦。我們應該擔心另一件事……托蘭的米凱爾,你說完了嗎?」

  「是啊,你還希望我說什麼?」

  「這樣啊。不,謝謝你。感謝你特地跑來一趟。」

  果然,我沒有獲得任何讓人意外的新情報。

  說到底,這位托蘭的米凱爾似乎對森邊居民不感興趣。既然如此,他自然不可能握有任何對我們有用的情報吧。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托蘭的酒吧等地方,人們不只會批評森邊居民,還會批評賽克雷烏斯。但沒有證據的惡評毫無意義。要是有意義的話,卡謬爾·佑旭早就使用情報戰展開攻勢了。

  (修米拉爾協助我們時,並不知道森邊居民內部的情況。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可是,占星師的預言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預言——森邊居民遇見這個人物後,將會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難道為森邊居民的命運帶來利益的是這個人本身,而不是他帶來的情報嗎?)

  我無從得到答案,再說,太看重占星術的結果無助於事態發展。我再次開口道謝,打算站起身,米凱爾用險峻的眼神望向我。

  「看來驛站城市的廚師也就只有這點能耐。聽到他人嘲笑自己的廚藝,你不會回嘴嗎?」

  「什麼?……我並不是貴族大人的廚師,只要驛站城市的客人滿意我的料理就夠了。」

  「既然如此,你能讓我滿意嗎?我只是燒炭小屋的工人喔?」

  米凱爾用左手手指指向我,挑釁地說。

  他的指尖確實跟身上的衣服一樣染著黑色。煤炭的髒污填滿他的指縫。這股燒焦味似乎是炭火的味道。

  「燒炭小屋啊。沒想到傑諾斯也有煤。我從來沒有在驛站城市看過煤炭。」

  「驛站城市和農民怎麼可能特地花銅幣買炭火啊……不說這個了,怎麼樣?小鬼,你端出的料理有辦法滿足我嗎?」

  「……奇霸獸肉帶有強烈的風味。有些人討厭那股味道,所以我無法篤定地給你答覆。」

  被這種醉漢挑釁並沒有意義。再說,他是修米拉爾帶來的人,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做出判斷後,我才會給他這樣的答覆,沒想到對方卻嘲笑道:

  「你的志向太低了吧。那個西姆人把你捧上天了。像你這種沒幹勁的廚師,料理一定不值一提。」

  「喂,你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愛·法的眼中的怒火更加猛烈,右手支撐著木桌。

  「愛·法,別說了……我說啊,人各有志不是嗎?你問我做的料理是不是能滿足所有人,要是我不負責任地點頭答應,難道就能代表我志向高遠嗎?我不這麼認為。」

  「哼,看來你的話術比廚藝更精湛。」

  「我不認為自己如此能言善道。《玄翁亭》販賣著我的料理,我也有擺攤做生意,假如你對我的料理有興趣,歡迎光顧看看。」

  我打算結束這段對話。

  但對方不肯停下攻勢。

  「既然如此,你現在就端料理出來!要是你能滿足我,我就承認你是一位獨當一面的廚師。」

  我認為自己只是個半吊子——要是他聽到我這麼說,事情一定會變得更加複雜。

  「我知道了,請稍等一下,我去準備料理。請把銅幣交給旅社老闆。」

  「哼,真是讓人不愉快的小鬼……喂!再來一瓶水果酒!」

  涅爾從容不迫地拿著水果酒土瓶走進餐廳。

  (事情的走向變得真奇怪。)

  這樣的發展簡直跟我與迪艾兒的邂逅一模一樣。

  總之,如果我不快點工作,將會影響接下來的行程。米拉諾·馬斯和女兒已經答應要跟我學習料理,我之後還必須前往《奇謬鳥尾巴亭》。

  今天的料理是『奇多鍋』。我離開後,涅爾將接手燉煮『奇多鍋』約三、四十分鐘,料理才會大功告成。若現在為他準備這道料理,會耗費我太多時間,因此,我使用預備的肉,多準備一份『煎烤奇霸獸排·意式辣茄風味』。

  「不好意思,邀來了一位麻煩的客人。」

  我在炒肉的同時跟涅爾道歉後,對方平靜地說:

  「不要緊。只要對方肯付錢,就是我的客人。你平時只會準備三十份料理,今天還多準備一份,是我獲利。」

  涅爾這麼說之後,眼神流露些許擔憂。

  「不過,賽克雷烏斯是托蘭伯爵家家主的名字吧?如果跟那樣的貴族關係不睦,我覺得會很危險。」

  「啊,是的……我也儘量不想跟對方有所牽扯。但那個人與森邊居民有些緣分。」

  就算是這樣,賽克雷烏斯品嘗我的料理的可能性也趨近於零吧。貴族不可能踏進驛站城市,我沒有通行證,也不可能踏進城下鎮。

  然而,他一旦對我的料理產生興趣,一定會使用貴族特權,不擇手段地實行。他目前似乎不可能這麼做。卡謬爾·佑旭曾說,賽克雷烏斯不把森邊居民當人看,要是那件事是真的,他不可能會對奇霸獸料理產生興趣。

  就在我左思右想時,『煎烤奇霸獸排·意式辣茄風味』大功告成。

  「我跟你一起過去。畢竟要是對方有什麼怨言,對你不太好意思了。」

  「好的,麻煩你了。」

  我拜託薇娜·盧顧著『奇多鍋』的火候,我、愛·法和端著木盤的涅爾走進餐廳。

  「哼,動作很快嘛。」

  米凱爾大口喝著第二瓶水果酒,粗暴地望著我。

  「這是明日太為本店製作的料理。一份是五塊紅銅幣。若不需要軟包,一份是三塊半紅銅幣。」

  「哪有人從正中午就吃軟包啊。只要有水果酒就夠了。」

  他呼出酒氣,將銅幣拋在桌上。

  涅爾放下木盤,小心翼翼地從桌上拿取三枚紅銅幣和五分銅幣。

  「哼〜」

  米凱爾隨手抓起木匙。

  木盤上擺著奇霸獸里肌肉,肉上淋著宛如紅辣椒的奇多,和貌似番茄的塔拉帕所製作的紅色醬汁。料理正冒著熱氣。

  我聽說許多西之民喜歡奇多的辣味,不知道米凱爾是否也是。總之,即使聞到瀰漫室內、讓人垂涎欲滴的香氣,他也不動如山。

  或許是酒精作祟,他有些笨拙地撈起肉塊,放入口中。

  我覺得他的眼睛瞬間發亮,宛如竄過一道閃電。

  他仔細地咀嚼著肉,混著水果酒吃下。接著,他用駭人的眼神瞪著我。

  「……塔拉帕里加了亞力果丁吧?」

  「是的。這麼做能抑制塔拉帕的酸味。」

  「這道菜是用水果酒和咩姆調味啊……你還加了饕油。」

  「是的,只加了一點提味。」

  這道料理充滿奇多的辣味,沒想到他竟然能把我的調味看穿到這種地步,我欽佩不已。他的味覺相當靈敏,大概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遇過味覺最敏銳的人了。

  「這種奇霸獸肉真是上等的肉品。要是使用奇謬鳥或卡龍腿肉,肉的味道一定會被強烈的調味蓋過去……喂,小鬼。」

  「是。」

  「你不可以靠近賽克雷烏斯。」

  「欸?」

  插圖p161

  下一瞬間,發生一件讓我驚嚇的事情。

  米凱爾粗糙的指尖用驚人的速度伸向我的胸口——愛·法的動作更快,她大力抓住米凱爾的手腕。

  「你叫米凱爾是吧,別做出失禮的舉動。」

  「喂,痛死了。你打算折斷我細瘦的手腕嗎?」

  愛·法手一甩,鬆開米凱爾的手。

  「嘖。」

  米凱爾咂舌,用重獲自由的左手用力敲桌子。

  「你這樣不行。假如你想過著平穩的生活,絕對不能在那個性格惡劣的貴族面前展現自己的廚藝……除非你願意為了銅幣做牛做馬,那就另當別論了。」

  「……如果你這是在稱讚我,我向你道謝。」

  「誰在稱讚你啊。我只是看在那個特別會講話的厚臉皮西姆人的面子上,給你忠告而已。」

  米凱爾的眼眸燃起險峻的火苗。宛如沸騰的奇霸肉湯一般,湧出激動的情緒。

  「許多料理人看到收入愈高,愈為自己感到驕傲。如果你也是那種人,我無話可說……假使你不是那種人,就千萬別接近賽克雷烏斯。倘若你無法把自尊心出賣給銀幣,等著你的只是毀滅。」

  「他會斬斷我的手筋,永遠斷絕我的廚師之路嗎?我確實不想受到這種待遇。」

  「對吧?這樣活下去跟死了沒有兩樣。」

  米凱爾以深沉的嗓音發聲,將放在桌子下方的右手臂緩緩升至與眼睛同高。

  他將染成黑色的手掌伸向我的鼻尖。

  骨感細瘦的手指意外地纖長。

  那些手指——只有小指和無名指古怪又僵硬地移動著。

  「我的右手只有這兩根手指能動了。這樣的手沒辦法握調理刀,也沒辦法拿鍋子。」

  我愕然地屏息。

  米凱爾的眼眸燃燒著遺憾的火焰,猛地接近我說道:

  「要是你不希望自己的身體變成這樣,絕對不要接近賽克雷烏斯。你最好離開傑諾斯……這裡不是廚藝精湛的廚師應當居住的城市。」

  3

  結束《玄翁亭》和《南之大樹亭》的工作後,我跟米拉諾·馬斯和他的女兒約定好,要在《奇謬鳥尾巴亭》教導他們料理。

  距離收攤時間還有一個小時,與托蘭的米凱爾交談多少花了些時間,不過剩下的時間已經夠我研究料理了。最初的幾天,我必須先熟悉卡龍和奇謬鳥肉。

  我與米凱爾交談後,心中千頭萬緒,但我必須先集中精神工作。要是我因雜念疏忽工作,一定會被愛·法罵——我正這麼思索,並偷瞄走在自己身旁的家主時,發現她竟然一臉陰鬱。

  「……喂,愛·法,怎麼了?」

  我走在石頭大道上,輕聲呼喚愛·法,她無助地望著我,表情異常地柔弱。

  「沒什麼。聽了那個名叫米凱爾的男人說的話後,我的心情有些混亂。」

  「欸,為什麼?你擔心我的手筋會被砍斷嗎?」

  「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蠢貨,不准隨便說這種不吉祥的話。」

  「那你在煩惱什麼?……啊,難道你擔心我會聽從米凱爾的忠告,離開傑諾斯嗎?」

  聽到我這麼詢問,愛·法搖了搖頭。

  她現在的舉動有些孩子氣。

  「你不可能拋棄森邊居民離開森邊。要是我為此煩惱,就是在踐踏你的自尊和覺悟。」

  「你說的沒錯。既然不是這樣,我就放心了。」

  「……可是,我仍有些忐忑不安。我不知道現在的生活是否具備足夠的魅力,可以把你系在這裡。」

  愛·法的指尖不經意地緊緊抓住我的T恤衣角。

  走在我們前方的路多·盧和薇娜·盧等人沒有察覺到愛·法的舉動。

  「雖然你現在跟許多人保持來往,可是最常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我。跟我待在一起,你真的感到幸福嗎——?想到這一點,我就無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不,所以——」

  「我很清楚。每當我陷入這種情緒時,你總能讓我的不安消失無蹤。我不曾懷疑過你的真心……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忐忑不安,是我太軟弱了吧。」

  愛·法無力地垂下頭。

  我昨晚曾對她說,我只有在她身邊才能感受到幸福。難道她當時喝醉了,所以沒有記憶嗎?還是她就算聽了我說的話,仍無法感到放心?無論如何,一旦她感到不安,我就必須讓她放心。

  「不要緊。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身邊。不管賽克雷烏斯有多難對付,只要有你們在,我就不需要畏懼。對吧?」

  我的手握住愛·法抓著我T恤的手。

  愛·法再次緊緊盯著我的臉。她用力搖了搖頭。

  「讓你看到我軟弱的一面了。身為家主,我覺得很丟臉。」

  「你不用感到丟臉。要是有危險逼近你,我的心中也會滿是不安、不知所措。」

  米凱爾只是叮嚀我要小心,他擔心賽克雷烏斯一旦品嘗我的料理,就會把我當作廚師看待。我其實沒有真的陷入險境。

  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認為賽克雷烏斯會對奇霸獸料理感興趣。再說,下一任領主梅爾菲力德已經對他下戰帖,他應該沒有餘力理會我。畢竟他必須在自保與美食中選出重要的一方。

  「那個在城下鎮當過廚師的男人認同了你的廚藝。明日太,你要把這件事銘記在心。」

  愛·法設法讓表情恢復家主的威嚴,同時這麼說道。但她的手依然輕輕地抓著我的T恤。

  「我確實感到很光榮。我希望自己這輩子沒有機會和賽克雷烏斯打照面。」

  我這麼回答。這時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台詞有多麼樂天。

  就算賽克雷烏斯沒有意願與我見面,喜歡惡作劇的命運之神仍能恣意翻轉他人的命運——過沒多久,我們就會明白這個事實。

  總之,我今天的工作仍未結束。沒過多久,我們便抵達《奇謬鳥尾巴亭》。

  「到頭來,沒有任何人出現哪……那麼,愛·法,這邊由我跟明日太進去喔?」

  聽到路多·盧這麼說,愛·法回了句「我知道了」,而且差點嘟起嘴,不過她馬上停下這個舉動,站在與旅社入口隔了一段距離之處。

  信·盧和分家少年繞到後門,我、路多·盧和薇娜·盧三人走進大門。

  「啊,你終於來了。」

  坐在櫃檯的米拉諾·馬斯站起身。

  「久等了……」

  話才說到這裡,我便屏住呼吸。我發現米拉諾·馬斯的表情不太尋常。

  「怎、怎麼了嗎?米拉諾·馬斯,發生什麼事?」

  「沒事……不,我沒辦法說沒事。」

  米拉諾·馬斯仿佛在拼命壓抑著怒火。他不只怒氣騰騰,表情甚至失去血色,憤怒又憔悴。

  「我女兒剛剛外出購物時,遭到城裡的無賴包圍——差點被擄走。」

  「什麼!?令、令嬡沒事嗎?」

  「是的。一位住在我們旅社的客人剛好經過,他與對方爭執時,衛兵出現了,惡人們頓時鳥獸散。」

  有幾位《守護者》假裝成客人,偷偷護衛著米拉諾·馬斯,那位客人一定是其中一位《守護者》吧。我由衷感謝卡謬爾·佑旭下的指示,暗自鬆了口氣。

  「這樣啊……」

  然而,事情尚未落幕。

  「那群惡人當時拋下一句話。他們說——你們這群恬不知恥的人竟然支持森邊居民,接受報應吧。」

  「城、城裡的無賴為什麼會說這種話!?」

  我將手撐在櫃檯上,逼近米拉諾·馬斯。

  米拉諾·馬斯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現在仍有不少人把森邊居民視為眼中釘。那些人毫無理由地藐視、畏懼森邊居民……哼,這麼說起來,那個赤胡黨的兒子至少有恨你們的理由,他比那些無賴有人味多了。」

  「那些無賴會不會是季達的同夥——?」

  「不可能。他們大概是失業的落魄傭兵,想找藉口拿森邊居民發泄。」

  真的是這樣嗎?

  都拉大叔昨晚才遭打扮成森邊居民的野盜襲擊。在這個節骨眼,我難以想像這只是偶然。

  我把都拉大叔的事情告訴米拉諾·馬斯後,他只是搖了搖頭。

  「只是巧合罷了。襲擊我女兒的人並沒有打扮成森邊居民。雖然這兩件事都與森邊居民有關,但狀況截然不同。」

  「可是,他們都讓受害人覺得一旦與森邊居民有牽扯,就會遭遇不幸——」

  「他們做出這種事對誰有好處?貴族?《赤胡黨》剩下的成員?現在攪亂驛站城市居民和森邊居民的關係,對誰都沒好處吧。」

  米拉諾·馬

  斯說的確實沒錯。

  我本來以為都拉大叔遇襲一事,是某人企圖貶低森邊居民的陰謀——但米拉諾·馬斯的女兒差點被擄走,究竟代表什麼樣的意義呢?

  我想到的其中一個理由是讓攤位生意變差。儘管這樣的想像讓我感到不愉快,不過,要是米拉諾·馬斯和都拉大叔與我們決裂,我們將很難繼續做生意。

  雖然難以繼續做生意,但我們不至於一蹶不振。畢竟這個城市仍有許多菜販和出租攤車的旅社。若對方真的想斷我們的生路,他們必須一直找店家麻煩,直到大家都不願意跟我們往來為止。

  對方應該能找到更有效率的手段來妨礙我們做生意。難道是因為他們無法輕易對森邊居民出手,所以只好將魔爪伸向驛站城市的居民嗎?

  「總之,讓衛兵去處理那些惡棍吧。他們的工作就是逮捕罪犯,我們只要考慮我們的生意就好。」

  米拉諾·馬斯這麼說,轉身背對我。

  「那麼,開始工作了。我女兒嚇壞了,你今天先教我吧。」

  「不,米拉諾·馬斯,這份工作先暫停吧?若是因為這份工作導致令嬡遇襲,我會很過意不去。」

  「什麼啊,你打算改跟其他旅社租攤車嗎?……還是說,你打算放棄驛站城市的生意?」

  米拉諾·馬斯依然背對著我,低聲說道。

  他稱不上魁梧的背影明顯搖曳著怒火。

  「還是說,你們打算再次躲進森邊聚落,不與鎮上居民交流,躲起來過活。這麼做能讓你們感到滿足嗎?」

  「不,可是——」

  「就算這是貴族或野盜的陰謀,你願意被他們就此打倒嗎?驛站城市是個貿易城市,我不會讓那種傢伙阻撓我做生意。」

  接著,米拉諾·馬斯的身影消失在廚房中。

  當我抱頭煩惱,不知是否該追過去時,路多·盧開口催促我:

  「明日太,快過去吧。愛·法也曾經說過,你的職責就是端出美味料理,以及在驛站城市把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其他工作就交給我們處理吧。」

  路多·盧一如往常地勾起嘴角。

  儘管他的笑容與平時一模一樣,雙眸卻燃起獵人的火焰。

  「那個大叔的女兒獲救了吧?這代表卡謬爾大叔的夥伴盡了他的職責。要是你放棄做生意,等於是踐踏他人的信賴和驕傲喔?」

  「——我知道了。」

  不只是路多·盧和卡謬爾·佑旭,都拉大叔和米拉諾·馬斯也一樣。就算遇到危險,他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道路。當他們決定要伸手幫助我們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這樣的覺悟。

  若我站在他們的立場,我會怎麼做呢?我會覺得時勢惡劣,必須與對方保持距離、躲過敵人的耳目嗎?

  我大概不會這麼想。倘若今天是自己遭遇危險,我一定會固執地堅持下去,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屈服。

  (——也就是說,大家都跟我一樣固執,而且已經固執到無藥可救的地步了。)

  經過思索後,我終於跨出步伐。

  米拉諾·馬斯雙手抱胸,在廚房等著我。

  「……你今天打算烹煮卡龍和奇謬鳥肉吧?我都準備好了。」

  一個大壺坐鎮在大叔的腳邊。

  該用壺還是瓶來稱呼這個容器呢?容器有著大大的開口,裡面裝滿了帶著一抹藍色的岩鹽。

  「是的。在教你做菜前,我必須先了解奇謬鳥和卡龍是什麼樣的肉。我想從這一點開始著手。」

  「這樣啊。那麼——拜託你了。」

  米拉諾·馬斯取下筒狀帽子,深深一鞠躬。

  我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讓胸中的不安和忐忑排出體外。我將頭低垂至同樣的角度後,說了句「請多多指教」。

  「先從卡龍肉開始吧。」

  米拉諾·馬斯將手伸入瓶中,拉出紅色肉片。

  肉片長約十五公分,寬五公分、厚度約一公分左右。幾乎全是瘦肉,看不到一點脂肪。瘦肉上布滿網狀的白色細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煎烤前的卡龍肉,鮮紅的色澤就跟牛肉一樣。

  「嗯〜《奇謬鳥尾巴亭》主要用燉煮的方式調理卡龍肉吧?我攤位的料理大都採用煎烤的方式。」

  「畢竟你擺攤時不能使用盤子。雖然肉質會變硬,但使用煎烤的方式會比較方便吧。」

  「卡龍腿肉的肉質真的很硬吧……不好意思。」

  我輕輕按了按擺在工作檯上的肉片。

  與其說是硬,不如說是筋太多了。卡龍腿肉摸起來的感觸不像是牛腿肉,比較像是腱子肉或肩部肉。

  「筋真的很多呢。你購買這種肉的時候,已經是切片的狀態了嗎?」

  「不,我買的是更大的肉塊。為了方便日後使用,我把肉塊切成薄片,用鹽醃漬。」

  「這樣啊。下次有機會的話,我想看看肉塊的樣子。一開始切肉的方式也會對肉帶來很大的影響……我們先用木棍等工具敲敲看吧。」

  「用木棍敲?」

  米拉諾·馬斯訝異地皺起眉頭,他將用來攪拌的粗棍子借給我,我在棍子上裹乾淨的布塊,仔細敲打著肉。

  「像這樣破壞肉的纖維後,堅硬的肉也會變得柔軟。」

  我將一公分的厚度敲打到只剩一半左右後,肉質變得十分柔軟。

  看到肉片上仍有多處堅硬的組織,我於是使用切肉刀在肉上戳洞。這也是必要的工程之一,但如果太過頭,肉片將會四分五裂。

  「好,那我就稍微烤一下吧……順便問一下,卡龍要烤到全熟嗎?」

  「不用,新鮮的卡龍肉甚至能生吃。不需要像奇謬鳥一樣烤到全熟。若是烤到過熟,肉質會變得更硬。」

  「這樣啊。」

  我先切下一口大小,放入鐵鍋。烤到肉片仍帶有一絲紅色時,我將它拿到木盤中。

  肉片看起來跟烤牛肉如出一轍,香味也十分相似。成品讓人食指大動。

  我切下一塊,拋進口中後——或許是因為脂肪太少,肉質很柴,殘留的筋卡在牙縫間。

  卡龍的肉質沒有奇霸獸堅韌,但筋實在太多了。我都敲打這麼久了,肉片仍難以下咽,看來卡龍肉果然不適合燒烤料理。

  雖然肉質乾柴又多筋,但我仍能在強烈鹹味中品嘗出肉的鮮美。用燉煮的方式才能發揮這種肉的優點。

  「嗯〜……我以前在攤販上品嘗過卡龍肉料理,當時料理中的肉切得極薄,所以肉不至於難以入口。他們是使用什麼方法把肉切得那麼薄呢?」

  「我也不清楚。他們大概是先烤過後再切吧。生肉不可能切得那麼薄。」

  「啊,原來如此。」

  我回想起以前在故鄉祭典看過的沙威瑪攤販。他們從烤肉的邊緣不斷切下肉片。

  既然如此,我來挑戰將生肉切成肉絲吧。

  我將卡龍肉平攤在砧板上,讓刀與肉的纖維垂直切片,儘量迅速地將刀由下往上切。

  「你的手藝果然很不得了。」

  米拉諾·馬斯發出讚嘆。

  我請米拉諾·馬斯用自己的刀來試試看後,他也能將肉切成七、八毫米左右的肉絲。就算他原本並不擅長料理,但他多少也在旅社烹煮了好幾年的料理。說實話,他的手藝其實勝過了森邊過半的女人們。

  於是,取出的肉有一半已經切成了肉絲,因為這些肉原先已經被捶打成五毫米左右,看起來就像是奇妙的細帶。

  「好,接下來就用水果酒和咩姆調味並煎肉吧。」

  我將咩姆切成大塊,與肉一起煎烤,最後用水果酒增添風味。

  我將肉盛入木盤後,這道菜看起來就像沒有蔬菜的青椒肉絲。

  「啊,比起平時煎肉的處理方式,這樣更容易入口。」

  米拉諾·馬斯試吃後,表情目瞪口呆。

  「沒想到只多加了水果酒和咩姆,就能讓卡龍變得如此美味……老實說,這道菜已經可以直接賣給客人了。」

  「卡龍肉的肉味濃厚,和咩姆一拍即合。若拿它跟亞力果、蒲菈或堤諾葉一起拌炒,說不定賣相會很好。」

  雖然這是我靈機一動之下的產物,成果卻超出想像。

  但我認為這道菜的調味仍有改良的餘地。可以試著像『咩姆燒肉』一樣,把卡龍肉泡在醃料中

  ,或是搭配其他調味料——由於我沒有用皮果葉,總覺得味道不夠明確。

  (不過,驛站城市居民必須花錢購買皮果葉。如果要加饕油,也必須透過納烏帝斯才能得手。)

  看來卡龍肉是個值得研究的食材。

  時間緊迫,我對卡龍肉的研究到此告一段落。

  「那麼,我來試看看奇謬鳥。」

  米拉諾·馬斯點了點頭,再次將粗壯的手臂伸入瓶口。

  他取出一塊偏白的肉,與剛剛的卡龍肉截然不同。呈現柔和的淡粉紅色。

  「這是奇謬鳥的軀體肉,這是腿肉。」

  腿肉帶著骨頭,外觀與較大的雞腿肉相差無幾。

  然而,奇謬鳥的軀體——看起來卻不像鳥類的肉。比較像四腳野獸的身體被切成一半。大小與小型兔子差不多。

  「這是奇謬鳥所有的部位了嗎?在我的故鄉,翅膀的部位也很美味。」

  「你是說翅膀嗎?奇謬鳥頭部幾乎沒辦法使用,所以我留在奇謬鳥鋪了。他們有販賣奇謬鳥羽毛。」

  「頭?你是說你把頭跟翅膀一起留在奇謬鳥鋪嗎?」

  「當然啦,奇謬鳥的翅膀長在頭上嘛。」

  頭上長著翅膀的鳥。

  光靠我貧乏的想像力,無法想像出奇謬鳥的模樣。

  算了,就算能想像出它生前的外觀,也無法提升料理的品質。

  「你們會用燒烤的方式處理奇謬鳥肉吧?」

  「是啊,因為它沒有卡龍肉堅韌。」

  奇謬鳥肉給我的印象有如雞絲一般呈現淡白色。我對這種肉最直接的感想,就是易於料理,但滋味也相對地無趣。

  奇謬鳥無論胸肉或腿肉都跟雞里肌一樣,脂肪極少,皮也已經剝除。若只用水煮或煎烤,不經任何調味,吃起來淡然無味。詢問過後,才知道原來奇謬鳥可以加工成皮革工藝品,帶皮的奇謬鳥肉售價極高。

  (這麼一來,果然只能用醃醬醃肉了。我先用鐵串把它戳出許多小洞,讓它吸收水分,乾柴的感覺應該會有所改善。)

  現在只剩下幾十分鐘,我沒有時間醃肉。

  有沒有可以立刻嘗試的嶄新調理方法呢?當我埋頭思索時——我靈機一動,仿佛接獲上天的指示。

  「對了!米拉諾·馬斯,你還有季芶嗎?」

  「季芶?啊,我還有拿來燉煮卡龍的份。」

  原來他會把類似牛腱肉的卡龍,跟類似山藥的季芶一起燉煮啊。雖然我沒嘗過那道料理,但這樣的組合搭調嗎?聯想到滷牛筋料理後,我發現這種組合說不定很合拍。

  總之,我現在必須專注於卡龍肉。等下次有多一點時間,我再來嘗試燉煮類的料理吧。

  「我想實驗一種料理方式,可以麻煩你再升起爐火嗎?」

  插圖p179

  我取出一百公克左右的奇謬鳥胸肉,剁成絞肉,混入少量季芶泥後,捏成橢圓形的小肉丸。

  我將肉丸放入鍋中後,淡粉色的肉馬上變成白色。我沒有使用油,所以下方那一面會黏在鐵鍋上,翻面的時候需要多加注意。儘管如此,肉丸最後沒有散開,大功告成。

  「不知道好不好吃。米拉諾·馬斯,請你試吃看看。」

  口感如同我的想像。

  由於光靠季芶無法帶來太大的黏性,奇謬鳥肉丸比我熟悉的雞肉丸更容易散開變形。因為調味也只靠醃肉時的鹽巴,有些索然無味。

  不過,這股清爽的滋味值得我下功夫研究。

  「這跟你在攤位上賣的料理是同一種類型吧?這種柔軟的口感很罕見,確實可能會受到好評——可是,嘗過你料理的人,應該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說得也是。不過,只要下功夫調味,這種料理一定能創造出與漢堡排不同的美味。」

  如果有辦法使用饕油,我就可以用照燒的方式調味,解決這個問題——但我現在只能使用岩鹽、水果酒和咩姆調味而已。塔拉帕醬汁與奇謬鳥肉丸也不搭調,只會讓肉丸和漢堡排的差異更加明顯吧。

  奇霸獸肉的各種可能性真的為我帶來莫大的幫助,我再次深深感受到這一點。光是燒烤撒上鹽巴和皮果葉的奇霸獸肉就夠美味了,就算用較重口味的方式調味,也不會蓋過肉的存在感。正因如此,就算身處調味料短缺的環境,我也能端出像樣的料理。

  再說,卡龍腿肉和奇謬鳥幾乎沒有脂肪,驛站城市又沒有調理油,奇霸獸光是富含脂肪這點,就已經為我帶來莫大的優勢。

  「這是我必須解決的課題。我想去攤販區域逛逛,找出適合奇謬鳥肉的香草。」

  「香草?」

  「是的,奇謬鳥肉味道清淡,我認為很適合搭配風味纖細的香草。」

  簡單來說,如果能找到味道與紫蘇相似的香草,這道奇謬鳥肉丸將會變得美味無比。只要我切碎香草,與絞肉拌在一起,說不定用燉煮或火烤的方式都可行。

  不知道有沒有接近梅子風味的果實呢?若不能使用饕油,我認為和風調味最適合清淡的奇謬鳥肉。

  「我還想試看看以水果酒為基底調製的醬汁。總覺得偏甜的調味很適合這種肉……啊,像席露那種酸酸的果汁說不定也會很搭調。我其實現在正在家裡摸索席露果實的使用方式。」

  「……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米拉諾·馬斯聳了聳肩。

  「其實你只要像這樣努力工作就夠了。不過你竟然能從工作中獲得這麼大的樂趣,你必須更感謝神才行。」

  ◇

  發現自己必須帶著許多課題回家的同時,我在《奇謬鳥尾巴亭》的工作也順利結束。

  照這樣的進度,兩三天後,我應該就可以想出像樣的菜單了。我竟然開始開發足以與奇霸獸抗衡的料理,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我認為這樣的工作很有價值。

  (況且,這讓我清楚體會到一件事。奇霸獸肉果然是更甚於卡龍和奇謬鳥的高級食材。)

  也就是說,奇霸獸肉是驛站城市所販賣的肉品中最高級的一種肉。

  而且奇霸獸跟牧場養殖的卡龍和奇謬鳥不同,數量稀少。只要能讓大家抹去對奇霸獸和森邊居民的惡劣印象,一定有辦法提升奇霸獸肉的價值。最後,我的心中充滿著這樣的滿足感,握住吉魯魯的韁繩。

  「那麼,我們回森邊吧。」

  我與收攤的成員會合,如此宣告。

  不管是都拉大叔或米拉諾·馬斯女兒遭遇的不幸,或是托蘭的米凱爾所說——與賽克雷烏斯有關的駭人傳聞,我今天聽到了許多沉重的話題。儘管如此,我將用我的方式,與我的同胞——森邊居民一起排除萬難。

  「我們會在前面開路,你們不要離得太遠喔?」

  騎著盧盧的路多·盧和信·盧走向前方。愛·法緊挨在車夫座位的正後方,分家的少年坐在貨車後方。

  然而——最後的最後,我們遇到了異狀。我們踏上前往森邊的歸途後,不到幾分鐘,路多·盧發出「嗚哇!」的驚呼,讓盧盧緊急停下腳步。

  幸好我們以正常步伐前進。我沒有撞上抬起前腳站立的盧盧,及時緊緊拉住吉魯魯的韁繩。

  「明日太,到後面去!」

  伴隨著愛·法的怒吼,我被拖到後方的貨架上,愛·法取代我跳到車夫座位,她握住吉魯魯的韁繩,繼續大喊:「路多·盧,怎麼了!?」

  「有人朝我們的腳邊射箭!箭是從上面來的!」

  路多·盧拋下這句話,舉起愛用的柴刀。仔細一看,一支木箭確實深深地刺在盧盧腳邊的地面上。

  「是誰!滾出來!卑鄙小人,快現身!」

  插圖p185

  路多·盧發出裂帛似的怒吼,抬頭望著上方。

  灌木上方的枝葉微微搖晃。

  然後——

  「……這群可恨的森邊居民……」

  ——一道充滿憤恨的聲音傳了下來。

  「聽這個聲音,你應該是季達吧?你先現身吧……我有事要告訴你。」

  愛·法擁有鋼鐵般堅強的精神力,她立刻恢復冷靜,朝上方呼喊。

  沒有任何回應。

  「我們無意傷害你。等我們交談後再動手也不遲。」

  一片沉默。

  「……喂,看到自己的父親成為森邊大罪

  人的代罪羔羊,遭受處刑,讓你憤恨不已吧?如果是這樣,我更希望你能好好聽我們解釋。」

  或許是受到愛·法的感化,路多·盧的嗓音不再充滿激昂情緒。

  「我是森邊新族長東達·盧的兒子,路多·盧。十年前犯下大罪的人是森邊前任族長家族的孫家人。你在我們身上泄恨前,先跟我的父親東達·盧談一談吧?」

  一片沉默。

  「我們沒有發現孫家犯下莫大的罪行。為了贖罪,我保證我們會正正噹噹地活下去,不會有人再次犯下罪行。我無意逃避責任,把一切怪罪到孫家頭上。但我希望你能給我們一個道歉的機會。」

  「……你們犯下滔天大罪,怎麼還能悠哉地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頭頂傳來低沉的聲音。開口的人仿佛拼命壓抑著強烈的怒火。

  「……你們殺了數十位商人,還嫁禍到我父親和同伴們頭上。為什麼還能掛著傻笑,泰然自若地待在驛站城市……?」

  「所以我才希望你能了解我們的心情啊。如果你聽了我們說的話後,依然不能原諒森邊居民——到時,我們或許只能一決勝負了。我們也無意任你大開殺戒。」

  路多·盧放下舉起的柴刀,繼續接話:

  「可是,我不願意輕視你的心情。你可以先跟新族長們談一談,直到你滿意為止嗎?」

  「……森邊居民、是我的敵人……」

  我感覺到聲音愈來愈遠。

  奇襲失敗後,他大概打算撤退。我下意識地朝車夫座位探出身子。

  「等一下!這幾天與我們有交流的驛站城市居民紛紛捲入災禍,幕後主使者是你嗎?如果是你,我希望你不要波及無辜的人!」

  樹叢發出婆娑聲,並且產生劇烈晃動。

  這代表躲在樹叢中的人心生動搖吧。

  「如果幕後主使者不是你,那請你不要放在心上。對不起,跟你說這種話,但我們——」

  咻地一聲,一陣風掃過我的鼻尖。

  愛·法收在皮革刀鞘中的刀揮舞過我的面前。

  當我察覺到時,一支箭已經彈開,落在地上。

  「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對方的嗓音因憤怒而顫抖,我仿佛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響。

  恐懼和安心感在我胸中複雜地交錯,竄過我的背脊。

  「如果是我懷疑錯人,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先搞清楚這一點。無辜的人遭受波及,是我最無法容許的事情。」

  「無法容許?……我最不能容許的人就是你,黑髮的食奇霸者……」

  劃破空氣的聲音再次傳來。

  愛·法一揮刀,一支從中間折斷的箭墜落地面。

  「住手!你就這麼恨明日太嗎!?」

  愛·法本來已經冷靜下來,如今嗓音再次充滿激情。

  「明日太這幾個月才剛來到森邊!他與十年前的事件毫無關聯!你沒有憎恨他的理由!」

  「開什麼玩笑……要不是這傢伙,你們怎麼可能會傲慢地待在驛站城市……這個恬不知恥的傢伙,竟然壯大森邊居民的力量……」

  「並非所有森邊居民都是罪人!你對十年前的事情了解多少?你知道所有罪犯都已經喪命了嗎?」

  聽到我的發言後,樹叢劇烈晃動。

  「你說、所有罪犯……都喪命了……?」

  「是啊,所以我們才決定揭發一切真相,避免重蹈覆轍。就算犯下罪行的森邊罪人們已經遭到處刑,不過,當時可能另有主使者!」

  「你別想……別想用這種謊話欺騙我……」

  「這不是謊言!正因如此,我們才想跟你攜手合作!不只是你,還有你的母親!」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後,樹枝再次晃動。

  「……我絕對不會饒過我的殺父仇人……」

  這次聲音明顯愈來愈遠。

  他一定從樹枝上移動到其他樹木上了。

  「就算追過去也沒用。」

  路多·盧嘖了一聲。

  這裡已經是森林的邊緣了。而且這一帶樹叢茂密,我們難以踏入未開拓的區域。

  這是我們第二次遇到季達。我們沒有與他面對面,迅速結束這次的交鋒。

  「我覺得我們說的話還滿有效果的。那傢伙連札特·孫事件都不知道吧?他應該才剛來到傑諾斯。」

  路多·盧這麼說,將柴刀收回腰際。

  「只要理解我們的處境,他就會願意聽我們說話了。愛·法,你們要小心,他說不定會趁你們就寢時對你們下手。」

  「嗯。」

  愛·法臉色有些難看地地收起刀,瞪著我。

  「明日太,別讓他擾亂你的心思。你的存在能成為森邊居民的力量。」

  「嗯。」

  我點頭回復。

  季達說的話深深戳入我的心中。儘管如此,我不會改變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

  (札特·孫等人犯下的罪行確實天理不容。但所有森邊居民不該因此畏縮度日,這樣太沒道理了。)

  孫家、貴族、森邊居民——我希望那位少年能好好理解大家的處境。理解後,他會導出什麼樣的結論呢?答案只有天知道了。季達年僅十三、四歲,卻遭受莫大的憎恨所束縛。我終究無意與他為敵。

  (希望能在發生流血衝突前,好好跟他談一談——)

  我深切地這麼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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