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章 變化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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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白月五日。

  就算來到這天的清晨,我們也沒有感受到任何變化的預兆。

  四天前——白月一日的夜裡,野盜襲擊都拉大叔。隔一天,米拉諾·馬斯的女兒在大白天差點遭到無賴綁架,晚上有人偷偷潛入札札家聚落。再隔一天的夜裡,我們在法家遇見赤胡葛拉姆的兒子季達。進入白月後只過了三天就風波不斷。

  想當然耳,我們更繃緊神經過日子。但仿佛在嘲笑我們緊張的情緒,白月四日安然無恙地結束了。於是,我們懷抱著有些意外的心情,迎接了第五天早晨。

  「明日太啊,你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人在這種時候最容易鬆懈下來。」

  我將事先完成備料的料理堆到貨車上後,愛·法一臉嚴肅地告訴我。愛·法決定每隔一天就來擔任我們的護衛,但今天是她必須留在森邊的日子。我也努力繃緊神經,點頭回答:

  「了解。愛·法,你也要多小心。這附近的奇霸獸又增加了吧?」

  「嗯。就算月份改變,奇霸獸的數量仍不斷增加。昨天似乎有個嵐家男人受了重傷。」

  「這樣啊,真讓人擔心。」

  晨曦和微風舒適宜人,這是個安穩至極的早晨,我們的對話內容卻駭人聽聞。

  「我問你喔,法家和嵐家不像盧家一樣,有休獵時期嗎?」

  愛·法正撫摸著吉魯魯的脖子,她訝異地轉頭望向我。

  「嗯?我以前跟你解釋過吧?奇霸獸為了尋求豐富的糧食,習慣定期變換巢穴。它們吃遍果實、樹根和小動物後,會從北移至南,再從南移向北,頻繁地在森林中移動。」

  「嗯。在移動過程中,它們會進入人居住的區域,吃掉傑諾斯的農作物吧?我記得很清楚。」

  「嗯,奇霸獸反覆遷徙後,森林中遭到它們啃食之處暫時不會生長任何糧食。這麼一來,奇霸獸便不會出現在該區域,住在附近的獵人便可以趁機休息……每年我們會遇到三次這種時期,並沒有規定每家什麼時候會休息。」

  「也就是說,每戶人家每年至少會遇到三次休獵時期囉?」

  「沒錯……這附近的食糧已經被奇霸獸吃得差不多了,不到一個月,我們大概就可以休息了。」

  「這樣啊,太好了。」

  我不經意揚起笑容後,愛·法更加訝異地歪著頭。

  「哪裡好了?這樣法家附近的佛家和嵐家也會獵捕不到奇霸獸,我們那陣子會很難取得肉喔?」

  「到時候盧家就會再次開始狩獵了,不會有問題。而且再過一會兒,我們說不定就能跟薩烏帝家買肉了……先不考慮這方面的事,你屆時就能休息一下了,很開心吧?」

  「我必須在休息期間努力鍛鍊。鍛鍊當然沒有打獵那麼辛苦,但這跟開不開心無關吧。」

  愛·法的態度十分冷淡。

  「再說,我們不見得能在休獵前解決森邊居民與貴族之間的問題。這麼一來,就算身體休息,心情也沒辦法放鬆。」

  「這樣啊……但是,只要我們能解決這個問題,你就能輕鬆一點了吧。這麼說起來,休獵期果然讓人開心。」

  至少愛·法有半個月不用從事危險的獵人工作。我認為這是一件值得喜悅的事。但不知道為什麼,愛·法不滿地嘟著嘴。

  「如果你們能過著不需要護衛的生活,當然再好不過了。不過,這樣我就失去前往驛站城市的理由了。」

  「嗯?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嗎?」

  「……獨自待在家裡很無聊。」

  我打從心裡感到吃驚,我沒想到會從愛·法口中聽到這種台詞。

  「啊,但是——不能連我也休息半個月,不去驛站城市工作啊。」

  「這是當然的。」

  愛·法用自己的頭壓著我的頭。對她來說,這種行為大概跟踹我的腳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看到你不顧我的心情、自得其樂的發言,我只是有些不悅罷了。你對家主太不貼心了。」

  「可、可是,我每十天也會休息一次。假如你的休息期間長達半個月,我們的休假至少會重疊一兩次,我休假時,會努力不讓你感到無聊。」

  愛·法停下頭的動作。

  接著,她隔著咫尺之遙,緊瞪著我。

  「這麼說起來,明日太啊,你做生意的休假日就近在眼前了吧?」

  「是啊。我休白月七號和八號,也就是後天和大後天。」

  「既然如此,我在你休假時也兩天再去一次森林吧。我前天獵捕到兩隻奇霸獸,累積了不少疲勞。」

  「這樣啊。你確實該休息一下。」

  「這麼一來,白月八日我們都休假。」

  「是啊。」

  「……我終於知道你開心的原因了。」

  愛·法微微一笑,我們的距離近在咫尺,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呼氣。看到她的笑臉,我深感意外。

  「明日太啊,這是我們舉辦家主會議後,你第一次放假吧?」

  「是、是啊,確實如此。」

  「舉辦家主會議時,直到太陽下山為止我們一直分開行動。會議前後的假日,你也一直忙著備料,而且我們當時都待在盧家。」

  過了這麼久,她竟然還記得這麼清楚,令我欽佩不已。

  「這代表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整天待在法家——不,我在舉辦家主會議前每天都會進森林,所以說,自從我們在屋外搭蓋爐灶的那天后,我們就沒有在法家待上整整一天了。」

  「你的記憶力真的好驚人!那都是超過兩個月前發生的事了。」

  「是啊。那大概是我在森林撿到你後的第十天發生的事……我當時沒想過你會成為如此不可或缺的存在。」

  愛·法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並用頭撞向我。

  「這麼說起來,當我和父親兩個人整天從事狩獵工作時,我們也會在休息期間安然自得地促進情誼。我不知不覺地淡忘了這樣的心情……」

  「這、這樣啊。」

  「我們都有處理不完的工作——正因如此,休假日的存在才會讓人喜不自勝吧。」

  「是、是啊……」

  「儘管我們現在正與賽克雷烏斯那個來歷不明的傢伙正面交鋒,我仍希望能平靜度過休假日。」

  愛·法與我拉開距離,強而有力地說道。她的眼眸中浮現出這個年紀的女孩特有的光輝,表情卻帶有身為家主的一本正經。

  「路多·盧差不多該到了吧?明日太,你努力工作時,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喔。」

  「愛·法,你也是。」

  由於她將我的心情翻攪得亂七八糟,我只能這麼回答。

  於是,我們這個早晨開始邁向各自的道路。

  我們不知道這一天有什麼樣的試煉在等待我們——也不知道這個試煉會為我們帶來多大的苦惱,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們一如往常地跟彼此道別。

  ◇

  我前往驛站城市後,一場讓人雀躍的重逢等待著我們。

  我先去《奇謬鳥尾巴亭》借攤位,照常前往攤位區買蔬菜後,都拉大叔和塔拉笑著迎接我們。

  「大叔!傷勢都恢復了嗎?」

  「嗨,明日太,讓你擔心了。各位,好久不見。」

  都拉大叔微微一笑。

  光是看到他一如往昔的笑容,我就差點熱淚盈眶。

  「喂,你怎麼露出這種表情啊?我的傷勢沒有嚴重到需要這麼擔心,我兒子告訴過你了吧?」

  「是的。不過……很高興看到你恢復健康。塔拉,好久不見。」

  「對啊!」

  塔拉小巧的臉龐也掛著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你們看起來都很有精神。蔬菜的數量跟平時一樣嗎?」

  「是的。拜託你了。」

  都拉大叔面露害臊的笑容,取出裝滿蔬菜的袋子。

  大叔仍跟過去一模一樣,但他的右肩纏繞著灰色的布。因為一群無賴——而且這群無賴還打扮成森邊居民的模樣——闖入大叔家搶劫,大叔遭受對方襲擊,連續三天沒來做生意。

  布料隱約滲出綠色的痕跡,大概是藥草吧,我嗅到一抹刺激系的臭味。這跟薇娜·盧傷到腳踝時使用的藥草散發出同類型的氣味。

  「發生這樣的

  事,我究竟該說些什麼才好……老實說,我無話可說。」

  「明日太,你不用想太多。豐足的城市本來就會聚集許多無法之徒。從很久以前開始,野盜就跟奇霸獸一樣難對付了。」

  「但是打扮成森邊居民的野盜很罕見吧?總之,看到你們平安無事,我放心了。」

  路多·盧一臉嚴肅地插嘴,大叔對他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管穿著打扮如何,野盜就是野盜。逮捕他們是衛兵的工作,我們不用煩惱。」

  「是啊。可是……」

  此時,周遭突然引發一股異樣的騷動。

  路多·盧立刻轉身面向街道。

  說曹操,曹操就到。幾位穿著皮革盔甲和帶著長槍的衛兵走向我們。

  「森邊居民法家的明日太就是你嗎?我有話跟你說,請跟我們到衛兵守衛室。」

  站在前方的衛兵如此宣告。

  他個頭矮小,體格弱不禁風,頭盔上卻飄搖著華麗流蘇。五位衛兵站在這位矮小男人身後。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我要準備工作——」

  「不會花你太久時間。我只是有幾件事要跟你確認。」

  儘管這個人態度傲慢,膽量卻不大。當他望著路多·盧等森邊獵人時,眼中明顯閃爍著畏懼的光芒。

  「喂,你找明日太有什麼事?你想問幾天前發生的野盜事件嗎?我兒子已經跟你們解釋過了吧?」

  都拉大叔一臉憤怒地走到衛兵等人面前。

  擔任衛兵長的嬌小男人望著他,錯愕地皺起眉頭。

  「你想做什麼?難道你是遭受野盜襲擊的菜販嗎?你跟這件事無關,不要多嘴。」

  「如果你要問的事情跟野盜無關,我更搞不懂你為什麼要找明日太了。你應該先闡述理由,再帶他去守衛室吧?」

  「大叔,他要找的人是我——」

  我慌忙地制止大叔。

  此時,旁邊有人出聲:

  「就是說啊,你竟然要把他帶去守衛室,簡直就像把他當成罪犯一樣。士兵先生,這位小哥犯了什麼錯?」

  我訝異地轉過頭,卻沒有看到任何認識的人。大約有五至十位陌生人包圍在我們周遭。擔任衛兵長的嬌小男人的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你、你們要做什麼?我說過了吧,我不會危害他,我只是有事要跟他確認!」

  站在他身後的五位士兵也一臉困惑,並重新舉起槍。整條街道逐漸瀰漫起不安穩的氛圍。

  「所以說,你到底找他有什麼事?」

  「沒有證據顯示森邊居民就是那群野盜吧?」

  「真可疑,你最好仔細闡述一下理由。」

  我說不定曾跟其中幾個圍觀者在攤位上打過照面。半數圍觀者是南之民,剩下一半是西之民。但南之民彼此的外貌和服裝十分相似,所以我無法分辨他們是不是我的客人,而我在西之民中也沒看到常來光顧的老客人。

  接著,用皮革披風的兜帽遮著臉、一臉險峻神情、身高修長的男人們也慢慢聚集過來,仿佛在填補人群間的縫隙——他們當然是東之民。

  「什、什麼叫做我很可疑!我、我們可是在執行公務喔?」

  衛兵長驚慌地大喊。

  隨後,保持了幾分冷靜的年輕衛兵走到他身旁。

  「隊長大人,這樣只會讓事情無謂地愈鬧愈大。我們要做的事並不會花費太多工夫,直接當場解決吧?」

  「但是——」

  「比起讓這些人退開,帶森邊居民前往守衛室,這麼做比較安全。隊長大人,我很樂意替你完成任務……」

  「嗯!那就拜託你了。」

  衛兵長迅速後退。年輕衛兵咽下嘆息,繼續走向前。看來衛兵中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

  「森邊居民、法家的明日太,我們想確認的事情,與藍月三十一日襲擊你們的野盜有關。」

  「——襲擊我們的野盜?」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我的心臟開始加速。

  年輕衛兵點了點頭。

  「是的。附近居民通報守衛室。藍月三十一日,當你們走在住宅區時,一位穿著皮毛外衣的野盜拔刀襲擊各位。野盜的體型嬌小,像是婦女或小孩,有著一頭火焰般的紅髮。這是事實嗎?」

  看來季達一事傳入衛兵的耳中了。

  「……是的。」

  我緊握拳頭,點頭承認。

  我沒辦法做出不利季達的證言,但我也不能說謊,讓自己成為罪人。

  「你為什麼當天沒有通報?若放任野盜不管,將危害其他居民。」

  「對不起,他對森邊居民之外的人不感興趣,我們認為他不會危害其他人。」

  就像上次我回答桑久拉一樣,我給出這樣的回覆。

  因此,衛兵也跟桑久拉一樣回覆:

  「這不構成你不通報的理由。若放任他不管,你會讓自己再次陷入危險吧?」

  「是的。但對方是出於正當理由而對森邊居民懷恨在心,因此我想跟他好好談一談,解決這個問題。要是他先遭到逮捕,我們就沒辦法好好對話了……」

  衛兵面有難色地陷入沉默。

  包圍著我們的人面露狐疑和擔憂,望著我們。

  「——可是,這是你們個人的理由。在驛站城市拔刀已經構成犯罪了,你們卻放任罪人,不告發他,這麼做是藐視傑諾斯的法律。」

  「是的,我們太輕率了……但他本來只是從遠方監視我們,我們察覺後企圖追捕他,才引發這起糾紛,否則對方也不需要拔刀相向。」

  「為犯人定罪是我們護民兵團和法務官的責任,你只是個市井小民,沒有赦免罪人的權限。」

  這次換我陷入沉默。

  「喂,可是——」

  都拉大叔企圖再次發聲,但衛兵的表情變得更加不悅。

  「我們並不是要來懲罰各位。不過,要是各位重蹈覆徹,我們不會饒過你們。畢竟森邊居民也是傑諾斯人民和西之民。身為西方神賽爾法的子民,別忘了你們有遵守法律的義務和被法律保護的權利。」

  「是的。」

  我慎重地點了點頭。

  聽到衛兵這句話,都拉大叔和周遭的人們都大吃一驚——但路多·盧等人謹慎地眯著眼,聆聽對方說話。

  「還有,野盜的外貌跟我的陳述吻合吧?倘若你記得更清楚,我會派人來描繪通緝畫像。」

  「很抱歉,我記不太清楚……由於他的一頭亂髮蓋住臉龐,我沒看清楚他的五官。」

  我稍微觸犯了偽證罪。

  年輕衛兵有些狐疑地瞪著我的臉後,終究搖了搖頭。

  「算了,不管怎麼說,留著一頭紅髮的西之民很罕見,光是知道他的身材和孩童一樣嬌小,我們就能發布通緝令了。再說,聽說那個人身上的毛皮披風並不是奇霸獸的毛皮?」

  「是的,我不曾在傑諾斯看過那種顏色的毛皮。」

  「除了獵人之外,很少人會穿毛皮外衣——喂,菜販。」

  他傲慢地望著都拉大叔。

  「襲擊你的野盜真的穿著奇霸獸毛皮嗎?襲擊這群人的野盜,穿的是顏色更淡、花紋更細緻的毛皮。」

  「由於燈光昏暗,我記不清楚……不過,對方確實戴著奇霸獸牙齒串的項鍊。」

  大叔用極為不滿的表情陳述。

  「我已經跟你們解釋過了吧,森邊居民不會做出野盜的——」

  「我很清楚,你不需要這麼大聲。」

  衛兵稍微提高音量,揮了揮手,似乎感到不耐煩。

  「我就趁機告訴各位吧。昨晚其實又有穿著森邊獵人服裝的野盜,襲擊了農園的倉庫。」

  「什麼!」

  我忍不住放聲大喊。

  我本來以為昨天久違地是個平靜的一天。沒想到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又發生這種災禍。

  「總共有三名野盜,他們用布料包裹著臉,並且穿著奇霸獸毛皮外衣。我們仍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但他們一定是四天前襲擊農園的傢伙。」

  聚集在四周的人們也開始議論紛紛。現在聚集的人數已經不只是最初的十幾人了,再加上更多聽聞騷動駐足的民眾,我們周遭人山人海。

  為了讓每個人聽得見這件事,年輕衛兵提高音量。

  「四天前的事件發生後,護民兵團已經加強夜間警護了。儘管如此,仍有無辜人民遇害,珍貴的農獲遭野盜奪走。事態相當嚴重……更別說對方是穿著森邊居民服裝的野盜了。」

  「喂,士兵先生,那些人——」

  「先聽我說……如果森邊居民想隱瞞身份,他們一定會藏起外衣和項鍊。但他們卻只遮住臉,未免太過可疑。因此,我們也認為有人企圖佯裝成森邊居民,犯下那些罪行。」

  年輕衛兵用強而有力的口吻篤定地說。

  原來如此——我聽到周遭的人們欽佩地這麼說。

  「我們當然必須逮捕那些野盜才能得知真相,但希望各位不要受到流言蜚語所惑。然後各位也不能跟過去一樣,認為森邊居民受到特別待遇而抗議。我們仍沒有任何證據,請各位不要誹謗森邊居民——我今天以護民兵團團長·希爾艾耳閣下之名,將此事轉告各位驛站城市居民。」

  他這句話再次強烈地激起我們的警戒心。

  護民兵團團長是賽克雷烏斯的弟弟,他竟然在民眾面前清楚地擁護森邊居民——我沒有那麼單純,聽到這種話並不會讓我放心。

  年輕衛兵輕蔑地望著議論紛紛的民眾,表情帶著一抹得意。就算面對森邊居民這種異類,他仍表現出公正寬容的態度,這似乎讓他有種高人一等的感覺,心中產生優越感。

  這大概是他毫無掩飾的想法吧。不過,吩咐他這麼做的護民兵團團長又是怎麼想呢?我忍不住起了疑心。

  (對方又有什麼企圖——?)

  人們一臉困惑地聽著衛兵說話。有些人的表情放鬆下來,有些人咂舌離去。

  看到對森邊居民不友善的民眾的態度,一抹黑雲籠罩了我的心。

  這說不定就是賽克雷烏斯的目的。

  他們想表現出優待並擁護森邊居民的態度,讓驛站城市居民對森邊居民失去信任——這說不定是做出拙劣裝扮的野盜們襲擊農園的真正目的。

  (假使是我想太多就算了。但是——)

  要是愛·法推測的沒錯,賽克雷烏斯企圖抹黑與卡謬爾·佑旭一起行動的三位獵人。因此,他們才會「不當地」擁護森邊居民。

  他們大概想在驛站城市居民心中深植「森邊居民就算無法無天,也不會受到懲罰」的疑惑。姑且不論都拉大叔等與我們私交甚篤的居民,現在一臉安心地聽著衛兵說話的居民們——也就是剛剛義憤填膺地擁護我們的人們——將來說不定會對森邊居民失去信賴。

  可是,賽克雷烏斯做出這種行為後,究竟能獲得什麼好處?

  我一直搞不懂這一點。

  然而,我兩天前與雅米兒·雷交談後,得出一個假設。

  也就是說,為了方便控制森邊居民,賽克雷烏斯企圖再次擁護孫家人為族長,讓森邊重回過去的狀態——這是我得出的假設。

  要是我的假設沒有錯——若賽克雷烏斯希望森邊居民為貧所困、不受人理解,只是為了生存而拼命獵捕奇霸獸,就算他破壞森邊和驛站城市的關係,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

  (……就算這全是我的妄想也無妨。)

  若賽克雷烏斯沒有想出如此陰險的計謀,那也是好事一樁。但為了做好準備,我總是會設想到最惡劣的狀況。接下來,我也必須讓薩修馬和東達·盧知道我的想像力有多豐富。

  畢竟我們一定得在這場戰役中獲勝。

  2

  於是,儘管時間有些延遲,我們仍開始工作。

  首先,我們一如往常地開始在攤車上做生意。

  今天的成員是凌奈·盧、希拉·盧和菈菈·盧。遺憾的是米雅·雷媽媽仍不同意讓莉蜜·盧來攤位做生意。

  有了護衛後,我們遇險的可能性降低。不過,直到舉辦下一次會談——也就是白月十五日前,米雅·雷媽媽仍想觀望一下狀況。我不清楚溺愛么女的東達·盧是否有插手此事。

  「嘻嘻,雖然莉蜜很可憐,但人家要趁這段時間盡情工作!」

  這當然是菈菈·盧的發言。

  她似乎不想將驛站城市的工作讓給妹妹。看到大家對工作如此執著,我感激不盡。

  「可是,塔拉很想跟莉蜜·盧見面吧。希望她能趕快來上工。」

  我開口後,菈菈·盧立刻表示不滿。

  「什麼嘛~明日太,你比較希望莉蜜來工作嗎?人家也跟那個叫塔拉的小鬼頭感情很好喔。」

  「我當然清楚。可是,身為姐姐,你必須更為自己的妹妹著想吧?」

  「別說這種哄小孩的話了!人家又沒有欺侮莉蜜!」

  菈菈·盧鼓起雙頰。

  路多·盧更熱烈地火上加油。

  「簡單來說,她希望信·盧來護衛時,莉蜜·盧都不要來上工吧?畢竟在舉辦會談前,護衛都會守在攤位上。」

  「才沒有!人家根本沒這麼想!別說這種話!」

  菈菈·盧卯足全力揮出直拳,路多·盧後仰閃躲。這對兄妹交流的方式真溫馨。

  薩修馬剛剛過來找我時,我趁機把這場騷動告訴他。

  「他們想先營造出森邊居民無辜的形象後,再破壞你們在眾人心中的形象啊……虧你能想像出這麼複雜的手法。」

  薩修馬說。

  「不過,薩克雷烏斯確實能想出這種詭計。儘管我沒見過他,但他是一位陰險的老頭吧?」

  「我也沒見過他。但我是站在陰謀劇中壞人的角度,來考量對方的行徑。」

  「這樣啊。你不只會做料理,還會思考這種事,真了不起。」

  薩修馬撫著黃褐色臉頰,賊賊一笑。

  「你要保持這個狀態,小心再小心……其實,今天傑諾斯城正要舉辦一場大型會議。」

  「大型會議?」

  「是啊。從今天到白月九號的五天內,負責國政的貴族大人將待在傑諾斯城中,決定傑諾斯的將來。在這段期間內,賽克雷烏斯和他弟弟無法展開任何行動,但我們也幾乎聯絡不上梅爾菲力德閣下。」

  「原來如此。所以我們必須更謹慎小心啊。」

  「是的。所以你不能放心,最好要更小心……但對方也沒幾個能幹壞事的手下就是了。」

  薩修馬聳了聳厚實的肩膀。

  「所以,理想上來說,要是《北之旋風》能在這段期間回來,就不會這麼麻煩了。但他仍然毫無音訊。」

  「這樣啊,要是我猜得沒錯,卡謬爾等人的處境最危險——這讓我有點不放心。」

  「嗯。反過來說,對方陣容堅強,我們可以不用太擔心。既然《北之旋風》帶著三位森邊獵人,就算遭到護民兵團大陣仗包圍,他們應該也不難突破重圍……但是,若他們真的出手回擊,說不定會被冠上叛國罪的污名。」

  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真的是在重演十年前《赤胡黨》遭討伐的狀況。

  既然梅爾菲力德有在防備,對方應該不會做出如此露骨的舉動,但我們的敵人是難以捉摸的賽克雷烏斯,緊要關頭時,我們不知道他會做出多麼心狠手辣的事。

  「無論如何,我們在《北之旋風》回來前,都必須繃緊神經,避免遭人算計。既然有森邊獵人保護你,你應該不會遇到危險,但仍不能掉以輕心。」

  最後,薩修馬拋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賽克雷烏斯和梅爾菲力德在這五天內都不能自由行動啊。確實有些可疑。)

  若設想最糟糕的狀況,我在這段期間內必須最為謹慎行事。更別說衛兵們一大早就表現出反常的態度了。

  當我懷著這樣的心情,在攤位上努力做生意時,佑美久違地出現了。

  「嗨!抱歉,最近沒辦法過來。」

  「不要緊,我最近因為工作關係,正午後就不在店裡……令尊后來怎麼樣了?」

  「那個老頑固終於下定決心了!」

  佑美笑容滿面地將臉湊了過來。她想在自家旅社販售奇霸獸料理,卻遭到旅社老闆、也就是她父親大力反對,她正在想辦法說服對方。

  「你今明兩天能過來店裡一趟嗎?他想先跟你談一談!」

  「這樣啊。多虧了你的幫忙。」

  聽到我這麼說後,佑美揮了揮手說:

  「人家

  什麼都沒做啦。人家只是每晚都品嘗著你做的美味料理,老實地將感想告訴他罷了!這五天人家很幸福喔。」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可是,你有聽說野盜襲擊農園一事吧?」

  不僅如此,我還將米拉諾·馬斯女兒差點遭到綁架一事告訴她。佑美一開始還笑著聽我說話,但她的表情愈來愈險峻。

  「這樣啊。沒想到這幾天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奇謬鳥尾巴亭》的女兒――是那個看起來有點柔弱的女孩吧。嗯,她看起來確實沒辦法好好對付那些無賴。」

  「是啊。所以我一直感到很不安,怕對你們家的店帶來困擾……」

  「你在說什麼啊!這種事情以前也會發生啊。」

  插圖p027

  佑美面露笑容,雙手環繞在主張強烈的胸部下方。接著,她有些挑釁似地歪著頭,斜睨著我。她的嘴角勾起無畏的笑容,輕蔑地揚起半邊眉毛。佑美突然變回我初次遇到她的模樣——一位性格惡劣的不良少女。

  「這麼說起來,人家沒告訴過你吧,我們家的客人沒有《奇謬鳥尾巴亭》那麼高尚喔。我們店常常聚集許多惡棍,也常發生拔刀打鬥事件,還不時會遇到無賴來找碴喔。」

  「啊,欸?是嗎?」

  「對了,昨天有個醉漢想摸人家屁股,人家就把水果酒倒在他頭上了。驛站城市有很多無賴,要是不敢做這種事,會被瞧不起喔。」

  她偏過頭,賊賊一笑。我真的覺得自己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一個月前。

  「所以,你不用擔心。但要是你只想跟格調高的旅社做生意,那就沒辦法了。」

  「不,沒這回事。聽到你們有辦法保護自己,不受無賴傷害,我就放心了。」

  「……你真的這麼想?」

  「欸?是啊。」

  「你沒有後悔接近我這種女人吧?」

  「絕對沒有。」

  「這樣啊……太好了。」

  佑美用手撐著光滑的額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接著,她再次抬起頭,恢復成善良又勤奮的好女孩模樣。

  「明日太,雖然你剛認識人家時,應該就知道了,但人家就是這種女生。面對男人時不會手下留情,也曾經被衛兵捕過好幾次……在你眼中,人家就跟驛站城市的無賴沒兩樣吧?」

  「沒這回事。久違地看到你露出另一面,我有些錯愕,但我認為現在的你,也是你真正的模樣。」

  我這麼回答。

  「啊~」

  佑美莫名發出驚呼,撩起一頭長髮。

  「對啊,兩方都是毫不掩飾的我。人家在你面前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樣,以為露出自己的另一面,會被你討厭……真的沒關係嗎?」

  「不要緊。但看到你笑容滿面的模樣,我比較安心。」

  「哼!明日太,你明明是森邊居民,卻很有教養呢!」

  她自暴自棄地說,緊瞪著我,有些難為情地羞紅了臉,這副模樣莫名惹人憐愛。

  「所以呢?你這兩天要來《西風亭》嗎?」

  「是啊,但我今日排滿工作了,希望能在明天去拜訪。」

  「人家知道了。明日啊……對了,我家爸爸長得就像個無賴,你最好記住這一點喔。」

  「嗚哇~這樣啊。謝謝你事先告訴我。」

  佑美欣然一笑。

  「那人家回去了,連同媽媽的份,人家要買兩個回家。」

  於是,佑美帶著兩份『咩姆燒肉』踏上歸途。

  本來乖乖閉著嘴的菈菈·盧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問你喔,你這樣一直接工作,不要緊嗎?包括那家什麼奇謬鳥的店在內,你現在已經把料理賣給四家旅社了吧?」

  「嗯,我應該還有辦法處理。」

  我下午大概能撥出三個半小時來工作。我現在各分配一個小時給《玄翁亭》和《南之大樹亭》,剩下的時間用來教導米拉諾·馬斯料理。

  繼續這樣下去,我應該沒辦法同時完成《奇謬鳥尾巴亭》和《西風亭》的工作,但我仍有辦法輕易變更行程。只要我在家完成料理備料,就能縮短我在旅社的工作時間。

  我現在拜託凌奈·盧等人幫我為『奇霸獸堡』進行備料工作,所以我回家後有充裕的時間。等我開發出新菜單後,就能運用這些時間來備料了。

  不過,我必須先為《奇謬鳥尾巴亭》想出不輸奇霸獸的奇謬鳥和卡龍菜單,並說服《西風亭》那討厭森邊居民和奇霸獸的大叔。我得先煩惱這兩件事。

  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我們與賽克雷烏斯之間的戰役。儘管我剛剛答應過佑美,但我在十號的會談結束前,沒有打算正式擴大工作版圖。

  (為了拉低森邊居民的地位,我不知道對方會使出什麼手段。我必須慎重地觀察整個情勢。)

  我們企圖與驛站城市建立好關係,賽克雷烏斯則試圖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這是我們與他之間的戰役。儘管我還沒有任何證據,但我認為最好的方式是儘量不動聲色,暗中鞏固我方的地位。

  「明日太,讓你久等了。」

  聽到有人突然呼喚我,我回過神來。

  擔任護衛的盧堤姆家少年們和莉伊·斯多拉站在攤位旁。

  「咦?已經正午了啊。」

  「是的。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今天佑美久違地過來攤位。但除了她之外,其他我想要交談的客人並沒有現身。

  迪艾兒說她好一陣子不能過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沒見到米凱爾和桑久拉,有些遺憾。尤其是在煤炭小屋工作的米凱爾,我今天本想針對這個世界能製作出的碳,好好詢問他一番。

  (算了,明天之後還有很多機會……可是,桑久拉呢?)

  我沒有特別的事要找桑久拉談。只是我們這幾天每天都打上照面,看到他今天沒出現,我有些寂寞。

  (他右手臂的傷勢大概已經康復,開始工作了。這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那個人是四處旅行的流浪者。他甚至曾說想進去森邊看看。假若他突然離開傑諾斯,我會相當落寞。)

  儘管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卻忍不住懷抱這種想法。我果然把修米拉爾的身影跟他重疊在一起了吧。

  修米拉爾有一頭白銀髮絲,桑久拉卻有一頭東方血統罕見的褐發,兩人並不相像。儘管如此,我對溫文儒雅又親切的桑久拉相當有好感。

  (修米拉爾和巴蘭的老大哥等人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我在這麼思索的同時,與凌奈·盧一同前往《玄翁亭》。

  我今天帶了四位護衛。我派盧堤姆家的年輕獵人守護攤位,路多·盧、信·盧和兩位分家的不知名獵人與我們同行。

  「我再問你一次,季達不會再襲擊我們了嗎?」

  路多·盧謹慎地環顧四周,並詢問我。

  「嗯,至少我和愛·法是這麼想的。」

  「是喔。既然如此,我們又恢復老樣子,不知道該堤防什麼了。雖然風平浪靜最好,但我好沒勁喔。」

  路多·盧這麼埋怨時,眼神仍閃爍著銳利光芒。

  老實說,他們為了不知道該如何戒備的敵人,必須繃緊神經好幾個小時,應該相當耗費精神力。

  盧家的親族只能以獵人身份休息半個月。但路多·盧在這段時間內,一直護衛著我們。我暗自希望他能在後天開始的兩天休假中盡情放鬆身心。

  「好。信·盧,裡面就拜託你囉?」

  於是,我們今天也平安抵達《玄翁亭》。路多·盧和兩位少年待在室外,我、凌奈·盧和信·盧打開門,走進室內。

  「明日太,久候光臨。」

  總是面無表情的老闆涅爾迎接我們。《玄翁亭》今天也不見任何客人的身影,寂靜無聲。

  這麼說起來,自從我開始在《玄翁亭》工作後,除了三天前的米凱爾外,不曾見過其他客人。

  「這個時候,大部分的客人都外出用餐或做生意。若非如此,我也無法單獨撐起這家店。」

  「原來如此。不管是哪一間旅社,這段時間都門可羅雀吧。」

  就我所知,《玄翁亭》本來就是一間小規模的旅社,所以我才會感覺格外冷清。

  「今天難得有旅客待在二樓。

  他們的表情相當嚴峻,大概在生意上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吧。」

  「這樣啊……不好意思,他們應該不是小混混吧?」

  「不是,他們分別是穿著高級服飾的西之民,以及態度溫和的東之民。其中一人已經在這裡居住許久,不用擔心……我姑且也有留意,你大可放心。」

  看到旅社的人們為自己操心,我感到很內疚。再說,涅爾特別積極地與森邊居民交流,更讓我感到不好意思。

  「對了,這是今天份的肉。」

  「謝謝。」

  我從皮袋中取出與皮果葉裝在一起的里肌肉,肉塊重二點五公斤。涅爾遞給我銅幣後,迅速將肉放入裝滿鹽巴的瓶子中。

  「這麼說起來,明天我會照計劃給你五十份肉,可以嗎?」

  我開始準備料理時,如此開口詢問後,涅爾便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要改變份量,可以增加為七十份肉嗎?」

  「欸?七十份肉嗎?量很大喔?」

  「是的。幸好我製作的簡單奇霸獸料理大受好評,你不在的那兩天,我預計可以賣出這麼大量的奇霸獸肉。」

  這真是再好也不過了。法家和法家附近的氏族最近都順利地獵捕到奇霸獸,所以我方也能提供大量肉品。

  「那麼,我會幫你準備七十份肉……涅爾,真是感激不盡。」

  「我也要謝謝你。最近我們提供奇霸獸料理一事傳了開來,這幾天一到晚餐時間,餐廳都會客滿。」

  涅爾的嘴角微微抽動,他大概在拼命壓抑著笑容吧。他在這種時候沒辦法像東之民一樣,徹底隱藏情緒。

  「我開始請鄰居在晚餐時間來幫忙,儘管如此,我仍能獲利。最重要的是,看到客人滿足的表情,使我欣喜不已。」

  「很開心能聽到你這麼說。兩天休假過後,也請多多指教。」

  「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此時,有人在廚房外低聲詢問:「老闆在嗎?」

  由於沒有人打開旅社大門,一定是待在二樓的旅客走下樓。涅爾用眼神跟我示意後,回應「是,我現在過去。」,並走出廚房。

  「好,我們開工吧。」

  「是。」

  凌奈·盧笑著點頭。

  由於有外人靠近,本來站在窗邊的信·盧感到警戒,匆忙地打算走向廚房入口――

  一個巨大的人影搶先一步踏入廚房。

  「不准出聲。」

  我和凌奈·盧僵在原地,信·盧迅速彎下腰。

  但他動彈不得。

  總共有兩名男子走了進來。其中一人用手臂禁錮住涅爾的身體――並用一把銀色短劍抵住涅爾的咽喉。

  「……你們是什麼人?」

  信·盧的雙眼熊熊燃燒,低聲詢問。

  「我叫你們不准出聲。」

  男人更用力地將短劍抵在涅爾脖子上。雖然他是用刀腹抵住脖子,但刀刃似乎接觸到了皮膚,涅爾毫無遮蔽的脖頸微微浮現出一道紅線。

  儘管如此,涅爾仍動也不動。不知道為什麼,他整個人陷入了昏厥。

  「我知道你們的夥伴待在屋外,要是你們膽敢做出奇怪的舉動,這個男人會沒命。」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我剛剛才和涅爾平靜地交談,對方現在卻失去意識,遭惡棍狹持,這樣的情景太不真實了。

  惡棍――我只能用這一詞來形容眼前的男人。男人們就像過去的梅爾菲力德一樣,用灰色布料包裹著臉龐。

  他們身上穿著常見的皮革斗篷和布制服裝,深深戴著兜帽,所以我無法清楚辨識出他們眼眸的顏色。

  然而,其中一人似乎是東之民。他的身高修長,斗篷接合處露出的手臂和腿部肌膚呈現黑色。腰部掛著一把長劍、左手握著短劍。

  另一個人大概是西之民。儘管身高比我高,體型仍屬矮胖,膚色呈現黃褐色。這位西之民抱著涅爾,用短劍抵著他的咽喉。

  「只要你們乖乖聽我們的話,我就放開這個男人,沒有人會受傷……你就是法家的明日太吧?」

  矮胖的男人低聲詢問。

  此時,修長的男人動也不動,凝望著信·盧,牽制他的行動。

  「我的主人想邀請你回家作客……只要你肯跟我們離開,我們現在就會放開這個男人。」

  「你的主人……?」

  他指的是賽克雷烏斯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其他人會做出這種事。

  然而,如果他像綁架米拉諾·馬斯女兒時一樣,偽裝成無賴,企圖讓民眾對森邊居民產生反感就算了,他竟直接對森邊居民下手―—他居然這么正大光明地觸犯傑諾斯法律,難道他真的認為自己能一手遮天嗎?

  我現在沒有時間煩惱這種事。我試著平復混亂的心情,回復惡棍:

  「你們想接我回家做客?你們未免太不講道理了吧。竟然用刀子威脅我,這是哪門子的做客啊!」

  「……不要多嘴。」

  男人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開口,抓著短劍的手加深力道。

  涅爾的血液終於滑落而下,滴在地板上。

  「住手!不要傷害他!」

  我逐漸恢復思考能力後,壓抑不住心中湧出的憤怒。

  這些傢伙究竟無法無天到什麼地步啊?

  「你們竟然在驛站城市裡做出這種事,你們真的認為自己不會被繩之以法嗎?我們的夥伴就在外面,衛兵也在路上巡邏!」

  難道說,衛兵們會放過這群惡棍嗎?

  不――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沒辦法在光天化日下做出這種事。觀察衛兵們早上的模樣,以及聽了米凱爾等人說的話後,我發現最底層的士兵並非盲目地對賽克雷烏斯言聽計從。在驛站城市居民的審視下,他們不能藐視傑諾斯法律。

  (儘管如此,對方竟然只派兩人襲擊我們――就算他們狹持人質,森邊獵人仍有辦法擊敗他們吧?)

  信·盧與男人們只距離兩公尺。考慮到森邊獵人超乎常人的體能,這樣的距離讓我產生期待,希望信·盧能設法扭轉劣勢。

  不僅如此,信·盧的速度敏捷,甚至超越羅·雷。儘管不及愛·法和路多·盧,他的能力仍超乎同齡獵人,實力堅強。

  我這麼思索著,斜眼確認信·盧的狀況後――信·盧的雙眼燃燒著獵人的光芒,光滑的額頭和臉頰冒出冷汗。

  (……他沒辦法打過兩人嗎?)

  我追隨著信·盧的視線後,發現他望著貌似西姆人的男子。就算信·盧展現出獵人的魄力,男子仍一派輕鬆地舉著短劍,毫不畏懼。

  (總覺得……對方鎮壓住了信·盧……)

  然而,驛站城市的人不可能鎮壓住森邊獵人。畢竟就連身為《守護者》的薩修馬和劍士拉比斯的力量都遠遠不及森邊獵人。在驛站城市中,能力不輸森邊獵人的人屈指可數――

  考慮到這裡時,我的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難道說……)

  我告訴自己不可能,用力搖了搖頭。

  「法家的明日太,過來這裡。你只要乖乖聽話就好。」

  男人的聲音中帶著一抹焦急。

  西姆人沉默不語,動也不動。

  「……你真的會當場放開這個人?」

  「別囉唆。動作快。」

  「……我知道了」

  我打算跨出步伐。

  下一瞬間,信·盧低語:「不可以。」

  「明日太,不要靠近他們,我們不能失去你。」

  「嗯……但是,抱歉。我沒辦法拋下涅爾不管。」

  我這麼回答時,腦中閃過愛·法的身影。

  (愛·法,抱歉,我一定會撐到最後一刻……但我現在只能這麼做。)

  我不能拋棄涅爾。

  再說,涅爾一定看過惡棍的長相。

  既然路多·盧等人看守著旅社的大門和後門,我的推論一定沒錯,他們一定是假扮成旅客躲在二樓的那兩人組。

  (既然如此,涅爾有辦法幫我們做證,證明他們的罪行。我一定有機會逆轉情勢。)

  再說,除了聽從這些惡棍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既然信

  ·盧沒辦法擊敗他們,代表不只是涅爾,就連凌奈·盧都會陷入危險。

  「明日太……」

  凌奈·盧啜泣似的呼喊。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跨出步伐。

  信·盧微微一動,身高修長的男人立刻用短劍威嚇。

  「好……抓住他了。」

  身高修長的男人點了點頭,空出來的右手臂抱著我的身體。

  儘管力氣不大,他依然馬上用左手的短劍抵柱我的咽喉。

  「夠了吧。放開那個人。」

  「哼……」

  西之男哼了一聲,鬆開涅爾。

  涅爾就這麼攤軟地倒在地上。

  「我們不會傷害你。我主人只是想接你回家作客罷了。只要你乖乖聽我方的話,明天就能回歸日常生活了。」

  對方用刀抵著我,使這番話起聽起來不具任何說服力。

  信·盧的鳳眼中燃燒著遺憾,呻吟似地說:

  「不可饒恕的惡棍們――要是你們敢動明日太一根寒毛,就算失去性命,我也一定會殲滅你們。」

  惡棍們沒有回答。

  身形矮胖的惡棍將手伸進懷中,拉出一塊帶著刺激氣味的布塊。

  「不要動。」

  對方用一塊布掩住我的鼻口。

  布塊是濕的。

  帶著一抹熟悉的甘甜香氣從鼻腔沖入我的腦髓。

  (……梅烈葉……?)

  我回想起孫家集落中宛如惡夢的景象。

  但我的意識馬上變得一片空白,然後煙消雲散。

  最後,我只記得一件事――那就是抱著我的惡棍的聲音。

  「明日太、不會有危險。請為了、我們的主人、展現廚藝。」

  惡棍的聲音跟桑久拉如出一轍。

  3

  我做了一個夢。

  夢境中,愛·法泣不成聲。

  愛·法火冒三丈。

  愛·法笑容滿面。

  各種模樣的愛·法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不斷消失。這場夢讓我悲傷得仿佛胸口要撕裂開來,卻又讓我內心洋溢著幸福。

  愛·法用梨花帶淚的眼眸望著我。

  愛·法用冷漠無情的雙瞳瞪著我。

  愛·法用溫暖的眼神包覆著我。

  (你這輩子都要陪在我身邊。)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景象呢?

  愛·法在黑暗中緊緊抱住我。

  (我發誓我這一生都會陪在你身旁。)

  我也會不斷這麼發誓。

  只要愛·法允許我陪在她身旁――只要這個世界不拒絕我,我就會隨侍在愛·法左右。

  只有在我從這個世上逝去時,我才會離開愛·法。

  直到命運之神或惡魔再次心血來潮,將我帶回熊熊大火前,我發誓要一直待在愛·法身旁。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那天,我失去了一切。

  我輕率的舉動,使自己輕易失去與老爹、青梅竹馬玲奈所構築出的珍貴生活。

  我絕對沒辦法再次品嘗那種絕望。

  (所以,愛·法――)

  不要鬆開你的手――

  我在虛空中飄搖之際,緊抱住愛·法的身軀。

  但愛·法卻在我懷中煙消雲散――

  然後,我醒了過來。

  ◇

  「……怪了?」

  回過神後,我發現自己橫躺著,並以雙手抱著身軀。

  夢中的景象明明如此清晰,現在卻迅速地從腦中淡去,我的心中只殘留著一抹模糊的寂寥。

  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

  我的腦中籠罩著一層白霧,使我無法思考、心神不寧。

  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在哪裡?

  模糊的視線逐漸開始對焦。

  首先,我看到了陌生的灰泥天花板。

  我躺在床上。

  我的背靠著鬆軟的墊背,相當舒適。

  「被子……這是被子!?」

  我大力起身。

  下一瞬間,我感受到一直強烈的頭暈目眩,差點倒在床上。

  我確實睡在床上,身下鋪著柔軟的床墊。

  這不是我在森邊看過的厚重布料拼湊出的墊子,而是高級的床墊,觸感如夢似幻,仿佛溫柔地包覆著我的身體。

  一抹恐懼緩緩侵蝕著我的心臟。

  儘管我告訴自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忍不住感到懷疑,我是不是穿越到另一個不知名的世界了?

  我抹去額頭上的冷汗,環顧四周。

  我真的待在自己從沒見過的陌生房間裡。

  黃色的白色磚塊搭蓋出四面牆壁,右手方設置了一扇雙開門。

  三座高聳的屏風遮住另外三面牆壁,從天花板的面積來推測,這是一個四坪左右的房間。床邊放著一套小巧的木製桌椅,桌上放著花瓶——這就是室內唯一的家具。

  但桌子和床上都裝飾著精緻的雕刻,不讓人感到窮酸。鬆軟的床墊一定塞滿了羽毛,布的表面是宛如絲綢的光滑質料,而不是普通的布料。

  藍色背景的屏風上,用五彩繽紛的亮麗絲線繡出陌生鳥類。鳥類宛如孔雀和鳳凰般華麗,鳥喙上長著一排細小的牙齒,外觀奇特,仿佛某種介於鳥類和爬蟲類的生物。儘管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生物,但這些屏風華麗又精緻,似乎相當昂貴。

  不僅如此,地板上還鋪滿了長絨毛地毯。地板由繽紛的顏色編織出幾何形狀的花紋,不知道該說是波斯風或土耳其風。奢華風格與磚瓦建造的樸素牆面莫名充滿協調感。

  這是個豪華又沉穩,經過精心設計的房間。

  至少看起來不像牢房。

  然而――我不曾造訪過這種樣式的房間。

  「這裡究竟是哪裡……」

  這座磚瓦搭蓋的房間風格與我的故鄉、森邊聚落和傑諾斯的驛站城市都不相似。

  我心中的不安逐漸膨脹。

  我暫時閉上眼睛,用拳頭輕輕敲了敲遲鈍的腦袋後,下定決心站起身。

  當我起身的同時,聲音傳了過來。

  「哎呀……你醒了啊……?」

  我的心臟開始加速。

  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後,有人緩緩地從枕頭側的屏風後方走過來。

  「對不起。我太晚察覺了……你還好嗎……?」

  對方的聲音帶著一抹慵懶,還拖得長長的,與薇娜·盧有幾分相似。

  但對方當然不是薇娜·盧。她是一位比薇娜·盧更高挑,外貌卻與薇娜·盧一樣美麗的年輕女性。

  她有著宛如瓷器般雪白的皮膚,甚至比加喀爾人更白皙。

  她的發色是宛如蜂蜜的金黃色。一頭秀髮捲成漩渦狀,滑落在腰際。

  然後,她的眼眸是紫水晶般的紫色。除了卡謬爾·佑旭之外,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眼眸呈現這種顏色。

  「我是戚風·切爾,負責照料你的生活起居……你是法家的明日太大人吧……?」

  法家的明日太。

  既然她這麼稱呼我,代表我仍然留在這個世界。

  我的雙手撐著柔軟的床墊,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重重吐了口氣。

  但我不能因此而輕忽大意。這代表是那兩個不可饒恕的惡棍把我綁架到這個地方。

  我的腦袋會如此模糊,可能是對方用古怪的藥強迫我失去意識的後遺症。那大概是從具有安眠效果的梅烈葉中抽取的精華液。

  我用模糊的思緒想著愛·法、信·盧和路多·盧,咬緊牙根。我身處敵營,沒有時間沉浸在絕望的打擊中。

  「你不要緊嗎……?身體不舒服的話,最好稍作休息……」

  「不,我不要緊。」

  我再次面對自稱戚風·切爾的人物。

  她是一位美麗動人的女性。

  她的五官深邃,宛如北歐人。但她下巴線條柔和纖細,看起來相當優美。

  她的體型高挑,身高大概比我還高。一襲白色長衣輕輕地包

  裹著她修長的身軀以及玲瓏有致的身材。

  她的頭髮、四肢和胸口也掛著許多飾品,搭襯著金色秀髮和雪白肌膚,使她看起來宛如希臘神話中的女神。

  她大概幾歲呢?雖然她身材修長,氣質沉穩,表情卻帶著一抹純真。

  「請問這裡是哪裡?難道說――這裡是傑諾斯的城下鎮嗎?」

  聽到她稱呼我為法家的明日太,並觀察房間內的景象後,我只能得出這個答案。

  城下鎮——是四周圍繞著牢固城牆的傑諾斯中樞區域,只有貴族和獲得貴族許可的人才能進出。

  戚風·切爾捂著嘴巴,輕笑出聲。

  「哎呀……明日太大人,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很抱歉……我接獲命令,不能多嘴……」

  「那麼,請你找清楚狀況的人過來。有人用刀威脅我,強行帶我過來這裡喔?」

  「這樣啊……我帶你去樓下……」

  戚風·切爾靜靜地走向我。

  我不禁繃緊身體,但她沒有走到床邊,而是在桌子旁停下腳步。

  纖細白皙的指尖拾起花瓶後方的某個銀色物體。那是一個宛如手鐘的東西,上面裝飾著精緻雕刻。

  響起一陣清脆的聲音後,有人從房外打開門。

  「法家的明日太大人醒了……我想帶他到樓下……」

  兩名士兵站在門外。

  他們皆是有著黃褐色皮膚,身材中等的西之民。儘管盔甲不如近衛兵華麗,他們身上的皮革盔甲仍施加裝飾,腰際還掛著細細的長劍。總之,他們不是綁架我過來的惡棍。

  (桑久拉……那個人真的是桑久拉嗎?)

  我分不清意識消失前夕聽到的聲音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然而,那名惡棍皮膚黝黑,身材高瘦,力量還足以鎮壓住信·盧。然後――他使用左手握住短劍。桑久拉現在的右手臂剛好負傷。

  (可是,為什麼桑久拉要這麼做?那個人會使用如此骯髒的詭計嗎?)

  我當然無法得出答案。

  不過,對方勢必掌握了我和涅爾的關係,才能成功使用這種陰謀。我和涅爾只是商業上的夥伴,他怎麼知道狹持涅爾當人質,我一定會言聽計從?惡棍們一定大略掌握了我和涅爾的性格,才能知曉這一點。

  然後,桑久拉是我們攤位的常客,也是下榻在《玄翁亭》的旅客。這麼一來,他就能輕易得知涅爾很理解森邊居民的處境,也知道涅爾在我心中的地位。

  想著想著,我的心裡愈來愈痛苦。身無一物的我受到綁架,與森邊同胞和珍貴的三德菜刀分隔兩地。不僅如此,被我視為朋友的人,說不定還狠狠背叛了我。

  「那麼,我們走吧……」

  戚風·切爾優雅地走向士兵。

  我壓抑著心中湧出千頭萬緒,跟了上去。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牆壁也是磚瓦搭蓋而成,地上鋪著地毯。儘管天花板挑高,走廊卻不寬敞。不僅如此,牆壁的高處只有一扇採光的小窗戶,走道相當昏暗。

  在士兵前後包夾下,我在走廊上走了十公尺,接著,前方出現一座石頭打造的螺旋階梯。

  走下階梯後,眼前又出現一條與剛剛相仿的走廊。該怎麼說呢?走廊的格局帶著一抹壓迫感。

  「就是這裡……」

  我的正前方出現一扇特別巨大的門。

  一位士兵沉默地推開門後,微溫的空氣瞬間籠罩我的全身。

  (這是什麼房間啊?)

  房裡沒有任何家具,宛如牢房。腳邊是裸露的磚瓦或岩石。

  由於正面又出現一扇大門,我才察覺這大概是偏廳。

  (……也就是說,下達這個愚蠢命令的主謀,就在門後方。)

  除了賽克雷烏斯之外,我想不到有任何人會做這種事。可是,我聽說從今天開始,與國政相關的貴族們將待在城裡。這裡不可能是傑諾斯城的內部吧?――究竟有什麼樣的真相在等待著我?

  「請進……」

  戚風·切爾毫不畏懼地走向前。

  士兵們在內側那扇門的左右兩側停下腳步。

  當戚風·切爾一開門――一股不尋常的熱氣與濕氣排山倒海而來。

  「嗚哇!」

  我忍不住驚呼出聲時,對方冰冷的手指握著我的手腕。

  「趕快過來……蒸氣會跑出去……」

  「這、這是什麼房間啊?」

  身後的門緊緊閉上。

  白色水蒸氣盈滿整個房間。

  由於蒸氣太過濃密,我甚至看不出這間房間有多深。

  還有――我稍微嗅到一抹香草的氣味。這抹香氣與粒蘿、皮果葉和梅烈葉不同,有點像艾草的氣味。我並不討厭這股香氣,但這抹氣味讓我提高警戒。

  「……怎麼了嗎……?」

  戚風·切爾出現在在白色水蒸氣的另一端,揚起微笑。

  她的手繞到背後,白色長衣滑落腳邊。

  她的裸體毫無遮蔽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你、你、你在做什麼啊!?」

  「我在做什麼?……我接獲命令,必須協助你梳妝打扮。」

  戚風·切爾答覆後,開始取下四肢上的飾品。現在她身上唯一的衣物,只剩下腰際的纏腰布了。

  除此之外,她的身軀毫無遮蔽。多虧了濃厚的水蒸氣,否則我應該會比現在慌亂五成吧。

  「明日太大人,你也脫下衣物吧……」

  她白皙柔軟的雙臂伸向我,宛如兩條蛇。

  「嗚哇!」

  我發出驚呼,背靠著緊閉的大門。

  「梳、梳妝打扮?難道這裡是浴室嗎!?」

  「浴室……?這裡是澡堂……」

  我猜對了。我聽說在日本的江戶時代,人們主要是洗蒸氣浴,而不是泡澡。然而,就算得到答案,也沒有讓我鬆了口氣。

  「總之,你必須先淨身……來吧,請把衣服放在這裡……」

  「我、我知道這裡是澡堂了!我會乖乖淨身!但我不需要幫忙!」

  「哎呀……可是,如果我不完成工作,我會遭到鞭打……」

  「工作?這就是你的工作嗎!?」

  「是的……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就是款待客人……」

  戚風·切爾揚起一抹微笑,逼近我。

  她的身高果然比我高五公分左右。

  「我特別擅長搓澡,你不用擔心……」

  她宛如白魚的指尖探進我的T恤內側。

  「哎呀……明日太大人,你的皮膚就跟女人一樣光滑……很值得我幫你擦澡呢……」

  我發出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的尖叫聲,尋求救援。

  然而,我的聲音只擾亂了澡堂中的水蒸氣,沒有任何人出手相救。

  ◇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後。

  伴隨著身體上的污垢,我身為人的尊嚴也被刷洗而去,就這麼倒落在士兵們等待的邊廳。

  「……你的身體果然仍尚未徹底恢復吧……?」

  戚風·切爾憂心忡忡地端詳著我。儘管我想回答「沒這回事」,卻沒辦法清楚地開口表達。

  我穿著澡堂中準備好的新衣服。那是一件無袖的乳白色衣服,以及宛如燈籠褲的寬鬆褲子。上衣和褲子都是白色,只有皮鞋是駝色。

  「那麼,我們走吧……太陽也快下山了……」

  「啊,請等一下。你們會怎麼處理我的衣服?」

  我本來穿著的衣服,像是垃圾般揉成一團,裝在草編的籃子裡。

  「是……假如你不介意,我們打算由我方處理掉……」

  「我很珍惜那些衣服,這樣我會很困擾。」

  我這麼開口,從籃子中拉出奇霸獸角和牙齒項鍊,掛在脖子上。

  「請不要丟掉剩下的衣服,幫我好好保管,我回去時再穿。」

  我好不容易擠出力氣,這麼開口後,戚風·切爾欣然一笑。

  「我知道了……到時候,我會幫忙你……」

  「不用你費心!」

  我放聲大喊,站起身。

  「那麼,我們走吧……」

  我們和士兵會合後,再次在走廊上邁開步伐。我們這次沒有走螺旋階梯,而是直直向前走。

  我們拐了許多彎後,卻一直沒有走到任何開闊的區域。不只是壓迫感,這裡的設計簡直就像迷宮一樣。

  「就是這裡……」

  戚風·切爾再次於某扇門前停下腳步。

  我終於要和可恨的主謀見面了。

  對方不僅用刀威脅並綁架我,還逼迫我在晉見前先去澡堂淨身,這種愚蠢的手法確實很有貴族的風格。我必須先想辦法讓自己能平安返回驛站城市,但我擔心自己無法壓抑心中湧出的反感。

  儘管如此,我仍不可操之過急。不管怎麼做,我都必須突破困境,回到愛·法等人身邊。

  我這麼思索,穿過門後――眼前的景象卻遠遠超過我的預期。

  我是不是早該預料到事情會有這樣的發展?眼前的場景不是傲慢貴族等候的晉見大廳,而是我相當熟悉的地方――也就是廚房。

  「請進……明日太大人,這是你工作的地方……」

  既然他們綁走我這個廚師,目的果然就是讓我做料理。這麼說起來,我依稀記得那位貌似桑久拉的惡棍曾對我說「請為了我們的主人展現廚藝」。然而,對方竟然不先跟我解釋事情原委,就直接帶我來做料理?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請你跟我解釋一下。」

  儘管這座廚房的模樣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仍用僵硬的聲音說道。

  由於士兵們待在室外,沒有打算入內,只有笑容可掬的戚風·切爾回答我。

  「主人想品嘗你做的料理……細節請詢問羅伊大人……」

  「羅伊?誰啊?」

  「他是這座宅邸的其中一位廚師,他會協助你……羅伊大人在嗎……?」

  戚風·切爾稍微提高音量後,廚房深處半掩的門後方傳來粗魯的聲音。

  「吵死了。人終於來了啊。我這裡明明也有工作要處理,真麻煩。」

  伴隨著忿忿不平的聲音,一位年輕人出現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西之民。他的頭上帶著筒狀帽,身上跟我一樣穿著白色服裝,確實很有廚師風範。

  他的褐色頭髮從帽子中露出來,象牙色臉龐上散布著雀斑,身高和體型與我相差無幾,身材並不壯碩。

  「哼,你就是今天臨時參加的廚師啊。」

  他的茶色眼眸閃爍著不信任的光芒,仔細打量著我。儘管他有著看起來有教養又溫柔的相貌,表情卻充滿不悅。

  「算了,怎樣都好了,趕快開始吧。你不趕快結束工作,我也不能開工。」

  「請等一下,我是被綁架過來的喔?你們竟然突然要我做料理,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我開口抗議後,名為羅伊的年輕人不悅地轉頭望向戚風·切爾。

  「喂,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耶?他們只吩咐我協助他烹調喔?」

  「羅伊大人,很抱歉……我聽說他們已經把工作內容告訴他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如同我剛剛所述,有人用刀威脅我,強行帶我過來。」

  我認為戚風·切爾和羅伊都不是會協助他人犯罪的人,於是我這麼主張。

  然而戚風·切爾只是面露有禮的微笑,羅伊轉過頭,似乎絲毫不感興趣。就算他們不會協助他人犯罪,但他們似乎也不同情我的處境。

  「那麼,我來為你解釋……我們的主人想品嘗你的料理。只要你的料理能滿足主人,主人就會給你酬勞……我聽說是這麼一回事。」

  「恕我拒絕――萬一我不答應呢?」

  「那麼……恐怕會遭到皮鞭鞭打吧……」

  「傑諾斯能允許如此無法無天的行為嗎?」

  我忍不住怒氣沖沖地回嘴後,戚風·切爾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是我會遭到皮鞭鞭打……主人一定會認為是我的疏忽……」

  「什麼意思啊?他沒有理由責備你吧?」

  「……主人懲罰我時,不需要理由……」

  聽到這句話,盤踞在我心中的小小疑惑終於得到答案。

  「你叫做戚風·切爾吧?假使我猜錯了,我願意道歉――難道你是馬修多拉之民嗎?」

  戚風·切爾莞爾一笑。

  「儘管主人不准我多嘴……但除了馬修多拉之民外,我看起來也不像其他地方的居民吧……」

  果然被我猜中了。我嘆了口氣。馬修多拉是西之王國賽爾法的敵國,因此這裡的人會把馬修多拉的人民當作奴隸使喚。

  既然如此,這裡一定是賽克雷烏斯的宅邸。卡謬爾·佑旭曾說——傑諾斯周遭距離馬修多拉有一段距離,這附近只有賽克雷烏斯會買奴隸。

  (混帳,噁心也要有個限度吧。)

  我搔著頭——剛剛這位處境堪憐的女孩才幫我洗乾淨的頭——再次對著戚風·切爾說:

  「那麼,我願意下廚的話,他就會放我回家嗎?當初綁架我的人確實是這麼對我說。」

  「是的……不過,主人吩咐你必須全力以赴完成工作……要是成果太過糟糕,他會禁止你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這麼做根本沒道理――我姑且確認一下,這裡是托蘭伯爵賽克雷烏斯的宅邸吧?」

  對方沒有回答。

  戚風·切爾微微一笑,仿佛在哄小孩一樣。年輕人羅伊則裝腔作勢地聳了聳肩。

  「觀察現在的狀況後,這是我唯一得出的結論……還是說,這裡是傑諾斯城內部?」

  「哈!」

  聽到這句話,羅伊嘲笑似地哼了一聲。

  「你認為這裡是傑諾斯城?開什麼玩笑啊?我不知道你是森邊居民還是驛站城市居民,你這種賤民怎麼可能有辦法進城啊。」

  「如果我猜錯了,也無所謂。托蘭伯爵今天應該待在傑諾斯城裡吧?既然如此,我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明日太大人……非常抱歉,我們不能多嘴……」

  「我不知道干出這種蠢事的主謀是誰,卻要為他做料理?然後,若他對我的料理感到滿意,就會獎賞我;若不滿意,就不讓我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不……他會提及你在驛站城市的生意,是希望你能卯足全力……除非成品真的很糟糕,否則你不會受到這種懲罰……」

  「可是,品嘗料理的人能擅自為料理評分,這樣太主觀了吧?」

  「這樣啊……」

  戚風·切爾困惑地歪著頭。

  「主人只是想品嘗美食罷了……他是看中你的廚藝,才會招待你過來,並不是對你心懷不滿……因此,你不用擔心……」

  「不管我做的料理是否合他的口味,只要我為他下廚,他就會放我回家嗎?只要我做的成品不要太差勁,他也不會幹涉我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是的……我聽說是這麼一回事……」

  「要是我能相信這些話,心情該會有多輕鬆啊。」

  但對方連個人影都沒有,我怎麼可能信任他。更不用說對方還強行綁架我過來。

  可是――這究竟是什麼狀況?我確實聽說賽克雷烏斯是一位有名的美食家,但我們正要抖出他過去的罪行,他會挑這個時候,做出這種舉動嗎?

  看到身為外國人的我自稱森邊居民,還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他當然會覺得我很礙事。不過,身為美食家的他,確實有可能對我的廚藝感到好奇。

  不過,他為什麼要挑這個時候?他派穿著森邊居民服裝的野盜襲擊農園跟米拉諾·馬斯的女兒,又突然派衛兵做出擁護森邊居民的發言――與這些陰謀相比,他這次的手法未免太粗糙了。

  不,他在光天化日下用刀威脅我,帶我進入他的宅邸,我甚至沒辦法用粗糙一詞形容這樣的行為。只要我和涅爾作證,我一定能告發他的罪行。再說,梅爾菲力德的地位不輸賽克雷烏斯,只要我們把這件事告訴他,賽克雷烏斯絕對無法掩飾這件事。

  賽克雷烏斯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了,他有愚蠢到會犯下這種罪行嗎?

  況且――假設他只是希望我幫他準備一晚的晚餐,他只要轉告森邊族長這件事就可以了。賽克雷烏斯的地位比我們高,只要他能同意我們攜帶護衛,東達·盧也不會堅定地拒絕。

  儘管我堅信這件

  事是賽克雷烏斯策劃的陰謀,但現在的狀況總讓我感覺不太對勁。

  「我說啊,你不願意就乖乖回房間吧?這樣我也樂得省下多餘的工作。」

  羅伊不耐地說。

  我是不是該這麼做比較好?我認真思考。

  米凱爾曾囑咐我,絕不能在賽克雷烏斯面前展現廚藝。儘管現在沒有證據顯示賽克雷烏斯是幕後主使,不過,我是不是該在磚塊砌成的房間裡待上五天,直到梅爾菲力德獲得行動自由呢?

  「不,明日太大人……我無意危言聳聽……但這麼做很危險……」

  「危險?」

  「是的……由於主人今天達成願望,心情非常好……若你的行為惹怒他,他說不定真的會鞭打你……」

  「喂喂,如果你太多嘴,會遭到鞭打喔?」

  羅伊輕蔑地說。

  我心底剛剛湧出的反感開始翻騰。

  「我知道了。無論如何,你們都希望我做料理吧?」

  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我的命運已經掌握在敵人手裡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與他正面交鋒,並相信卡謬爾·佑旭的計謀和東達·盧等人的努力,總有一天會使賽克雷烏斯失勢了。只要賽克雷烏斯失去勢力,不管他是否會執著於我的料理,對我都不會受到影響。

  (再說――我不能忍受五天都不與愛·法見面。)

  不僅如此,愛·法度過這五天時,還必須承受我不知道被誰綁走的恐懼。光是想像愛·法承受的痛苦與孤獨,我的胸口就快要撕裂開來了。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回家。)

  於是,我開始在貴族宅邸為貴族準備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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