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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傳來了顧庭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透過精緻的珍珠帘子,落進她的耳朵里。

  「你們都下去吧。」顧庭的嗓音也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屏退了香葶香藶,只剩下林余嬌輕淺的呼吸聲。

  顧庭望過來,一雙黑瞳無甚表情,軋得林余嬌心底愈發透涼。

  「林姑娘可知道今兒是什麼日子?」

  顧庭平日裡都喚她林姑娘,顯得疏離有度,可偏偏在床榻上時要啞聲喚她嬌嬌兒,又完全似是在欲蓋彌彰了。

  林余嬌微垂螓首,咬唇道:「今兒是十五......」

  是你應該去悅園的日子。

  第9章

  林余嬌想提醒他,卻又不敢說出口。

  她如今想救林余逸都做不到,又哪有什麼資格去幫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重獲恩榮。

  其實,她是想將顧庭往那女人的園子裡推的。

  她不想伺候顧庭,那女人想伺候顧庭,正好皆大歡喜。

  可是對上顧庭那一雙沒有溫度的黑瞳,她又將剩下的話全憋了回去。

  顧庭眉目深深,想要從林余嬌那雙瀲灩迎人的杏眸里瞧出幾分從前來。

  可是什麼都沒有。

  除了膽怯,便是疏離,還有那幾絲寄希望於他救林余逸的討好和希冀。

  半點回憶都沒有。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是......他卻還記得清清楚楚,分毫難忘,就連那日空中飄的雪花,都仿佛還清晰在眼前。

  臘月十五,是他第一次與她相遇的日子。

  那時,他才十五,而她,也才十一二歲。

  那是顧庭初入袁府的第一個冬天。

  他一是迫於生計,二是為了拜師學藝,投了袁府做家丁。

  袁府是鹽商,乃當今聖上金口玉言指名的總商,是以這些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甚至富可敵國。

  進了袁府,見過裡頭的富貴滔天,顧庭才明白了人與人之間的天差地別。

  比如顧庭以往每年歲末新年時才能吃上一碗肉,可袁府里即便是最粗使的下人,卻都能頓頓吃肉,大塊朵頤。

  更別提府里的主子們,個個皆是頓頓山珍海味,日日穿金戴銀,聽說一件做衣裳的料子,就是他做一輩子家丁的月錢都買不起的。

  再比如顧庭腳下正經過的荷花池,亭榭、月橋、船房、假山應有盡有,聽說若是到了夏日,池中開滿了紅白雙色的荷花,更是芙蕖灼灼,美不勝收,乃府中一絕景。

  這兒一切都好,就連下人也能跟著錦衣玉食,過上比外頭平民百姓富貴許多的生活。

  可是顧庭在這兒卻過得很不安生,如履薄冰。

  原因無它,實在是袁府那幾位姑娘煩人得很。

  起初,是三三兩兩躲著看他。

  後來,是光明正大的為難他。

  他不知哪裡得罪了這幾位姑娘,只好能避則避,不能避則水來土掩兵來將擋。

  本來只以為這幾位姑娘害他當眾出過丑,甚至還被罰了幾個月的月錢,就能放過他。

  孰料卻越發變本加厲,又將他堵在了荷花池上那道細細的窄石梯拱橋上了。

  一共四位,竟一個也不落。

  大夫人所出的三姑娘袁嵐雅輕哼一聲,才到他的胸口那麼高,卻用鼻子看他,趾高氣昂地說道:「本姑娘的青玉翡翠鐲子掉到荷花池裡去了,你去給我尋上來。」

  顧庭那年雖才十五歲,可清俊模樣已成,黑瞳冷冷的瞥了瞥身後的荷花池,未動聲色,只暗暗將手掌捏成了拳頭。

  數九寒天,荷花池中冰水沁骨,如何能跳進去尋那巴掌大的首飾?

  她們擺明了就是故意欺辱他,恨不得他凍碎了一身骨頭才好。

  顧庭的掌心捏得發緊,指甲幾乎嵌進了肉里。

  袁嵐雅站在最前面,盯著他隱忍愈發的神色,有些發憷,但想到這是個普通家丁而已,身後又有幾位姐妹撐腰,便鼓著膽子冷哼一聲道:「本姑娘也不是缺那一個鐲子的人,只要你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便不稀得你去尋那鐲子了。」

  這幾個姑娘都年紀不大,最大的姑娘也不過才比顧庭大一歲,她們都以為府中的下人磕幾個頭求幾句饒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識相的話,總該知道這應當比跳進荷花池凍掉半條命要好。

  少年慕艾,少女亦然。

  起初,她們不過都是見著府里新來了一位家丁,模樣俊俏,便時常相約作伴,偷偷看上幾眼。

  實話說,也不能單單用「俊俏」二字形容顧庭的相貌,即便用「驚為天人」這四個字,也不為過。

  這人眉眼精緻如老天爺費勁了心思刀刻斧鑿才雕琢出來的一般,如玉清雋的臉龐稜角分明,又自帶了一股清冷氣魄,尤其是那雙漆黑深邃的狹長雙眸......

  可這樣好看的人,這樣讓人想要沉溺的一雙眸子,卻總是淬了毒似的,寒意肆虐,冰冷得拒人於千里之外,仿佛不願叫人多打量一眼。

  若是旁的貴公子,或是王公貴族是這樣陰鷙彆扭的性子,她們也不敢說什麼,反而或許越發為之折服。

  可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家丁啊!

  一個賤骨頭,一個泥腿子,一個她們多看他一眼都是給他臉的下人,憑什麼如此桀驁不馴?

  因此,袁府的幾位姑娘憤懣不平,只想折去他的一身傲骨,看他跪地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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