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帝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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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懿如皇后離去了,她的身影孤單而落寞。

  她最終沒有說出另外一個人。

  她多麼想,多麼想用那件最惡毒的事情,狠狠將皇帝給擊沉。

  她早已被仇恨所腐蝕。

  她壓抑,痛苦。

  她做了那件世人都不能容忍的事情。

  她以為這件事,能讓皇帝瘋狂。

  畢竟,他一輩子都是那麼平靜淡然,像是什麼事情都無法讓他有波瀾。

  她想毀了他。

  但是事到臨頭,她卻沒有說出來。

  ……皇帝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些許愧疚。

  「走吧。」

  他開口。

  兩個老者繼續抬起他,離開了宮牆。

  ……在皇宮以南,青山之起處,皇家墳陵聚集。

  這裡山脈奇佳,清風徐來,縱然是冬天來了,山上也還有青黛偶露,些許青松點綴著。

  楓葉遍布在墳塋周圍,與青松相映成輝,幾隻白鷺停留在樹梢上,眷戀著不肯離去,一條清澈透亮的小溪,從山間涓涓流出,偶爾帶上了一枚楓葉,便染得整條小溪都宛如流動著的紅色瑪瑙。

  小溪的側面,一座芳丘乾乾淨淨,周圍到處都種滿了月季,大片大片地,來年春天的時候,就可以看到滿山遍野月季競相盛開的花海。

  這裡一年四季。

  風景如畫。

  兩個老者把皇帝放在了墳塋之前,而後悄無聲息地離去。

  皇帝輕輕地咳嗽了幾聲,伴隨著風颯颯吹過,空氣中充滿了蕭索之意。

  他看向那墳塋,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這裡沉睡著的並不是皇家的每一個親王或者皇帝。

  就連公主、太后等等女眷的墓地,也遠在數里之外。

  皇家的墓葬,需要經過層層的篩選,選到合適的風水寶地之中,才能夠保持皇家福澤綿長,江山社稷穩固。

  這裡,卻是皇帝自己選的。

  他還記得,古妃從城牆上跳下去之前,曾經嫣然一笑,和他說過,她活著的時候,不喜歡皇宮的沉悶,不喜歡皇宮裡面的宮女太監,太后公主。

  死了更不喜歡。

  所以死後,一定要讓皇帝親自給她挑一處最漂亮的地方,種滿了月季,那樣春天便會漂亮無比;要有溪水,要有楓葉,那樣秋天就會如詩如畫。

  皇帝做到了。

  這是他一生中答應她的少數幾件事情中,唯一做到的一件。

  那時候,很多風水大師告訴皇帝,古妃是嬪妃,只能葬在皇家陵墓的側邊,不能太大,占地要小,她的身份只能配得上那麼點兒地方……於是乎皇帝把所有的江湖術士,風水大師,一股腦地全部趕出了皇宮,並且下令,哪一個敢來京城,就殺頭。

  他自己給昭摯陵取了名字。

  因為這裡埋著的,是他一生摯愛。

  哪一年,是春天。

  她穿上了最喜歡的白裙子。

  就像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麼美麗。

  她就像是這天地間的精靈。

  不受拘束,自由自在。

  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曾經捉弄過他,別人都覺得他英明神武,聰慧無比,但是她卻覺得他是個笨蛋。

  「笨蛋,你說,有個老道士說要帶你去長生?

  不當皇帝了,你帶我去找老道,怎麼樣?」

  「你傻啊,長生哎!而且,要是學了老道的仙術,我就可以天天看月季了……」她有些憂鬱,很期望那老道再來一次,於是天天纏著他,一起在後花園中等,但是老道始終沒有出現過。

  有一年,皇帝出城,遇到了幾個乞丐,善意布施,卻被偷了她送他的玉佩。

  她發了飈,第一次把家族所有高手都派了出去,京城都為之震動,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

  後來,居然真的在那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幾個乞丐,所有人都以為那幾個乞丐要死無葬身之地的時候,她卻是用良田和宅子,換回了玉佩,沒好氣地交給他。

  後來,他去了大漠,和古天舒一起,去打匈奴。

  他們被打散了,皇帝差點兒死在大漠上,卻被一個胡女救起,為他悉心的療傷。

  他回京的時候,帶來了那個胡女,第一次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低頭說,對不起。

  她挑起他下巴,大眼睛中閃著光,道:「有什麼對不起,老娘准你取個妾,誰讓她救了你呢?」

  轉過身,他卻知道她病了一個月。

  進了宮以後,她吃不慣宮裡的食物,說太油太膩太造作,不該是食物本來的樣子。

  她說,沒事的,那我給你做。

  他於是去學了廚藝,他找到了全國最好的神廚尤知味,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只學會了做一樣東西。

  那就是滋味粥。

  他回來的時候,卻整個人都瘦了很多——想要學習滋味粥,得一直處於飢餓狀態,只有飢餓的人,才能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美味。

  她看到他黑瘦黑瘦,營養不良的模樣,落了淚,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挑食了。

  時間過得真快。

  古天舒在匈奴戰場上節節勝利,京城中都充滿了興奮。

  天不遂人願,一隻匈奴輕騎卻出現在了京城下,舉城惶惶,城中空虛。

  所有的人都說,是古天舒通敵。

  否則的話,匈奴怎麼可能找到的入關的道路?

  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殺到京城?

  她站了出來。

  她說,古家不可能通敵。

  她帶著古家的所有人,包括家丁、武士,上了戰場。

  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的古家,從此全滅。

  但匈奴也擋住了。

  她站在城頭,穿著最喜歡的白裙子,回眸,笑中帶淚,看了皇帝一眼。

  然後跳了下去。

  ……皇帝的眼中淚花閃爍。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抹鮮血,他茫然地抬起頭,如畫的風景逐漸地虛幻,虛幻,周圍的一切都像是消失了。

  只剩了這殘生無盡的孤獨,無盡的煎熬。

  他不能負了蒼生,但卻負了她。

  這麼多年,有誰知道他又有多煎熬?

  她死後,他不近女色,把一切的悲傷,用冷漠的面孔掩藏著,卻一次次在皇宮密室中,對著她的畫像垂淚不已……天地之間一切都變得而寂靜,周圍的畫面又重新出現。

  涓涓流淌的溪水旁邊,一個女子身穿白裙,纖纖玉手捧起了一捧水,倒映出她絕世的面容。

  周圍的月季,在這一瞬間,忽然盛開,滿山遍野的花瓣,隨風紛飛,落在她的裙擺上,殷紅如她的唇。

  「天雪……」皇帝喃喃著,眼中露出了一抹笑意,他忽然起身,朝著那少女走了過去。

  少女似是聽到了他的呼喚,微微回眸,眸子中出現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正如她當年似笑非笑地說:「傻瓜。」

  她走了過來,伸手拉住了皇帝的手。

  她牽著皇帝,一步步走進如畫的風景之中。

  再也消失不見。

  ……史冊記載:正元十九年,皇帝於昭摯陵前,閉目而逝,逝時,嘴角帶笑。

  野史記載:「正元十九年,皇帝於昭摯陵前失蹤,屍骨不存。」

  「後三年,有樵夫誤入昭摯陵前,言見一男一女,於溪水間共戲,女子疑為仙子,男子英姿勃發,其容宛如皇帝。」

  「其間風景,如夢似幻,亦人間不可見之盛景。

  國人聞言,紛踏而至,而至昭摯陵,則古妃墓已不見,山間月季楓林,悉數消失,不知所蹤。

  唯舊址遺龍袍一件,正當年皇帝所著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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