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亡靈與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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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你就照這樣送到!」

  一名臉上表情極度困擾的士兵,正在受到來自相當低位置的怒斥。面對手上拿到了信件卻無法決定到底該不該行動的士兵,夏米優殿下再度開口:

  「不管是緊急時期還是別的,區區地方軍人的獨自判斷都不可能擋下蓋有皇室印章的信件吧!你只要按照我的命令,以快馬將這封信送到中央就對了!」

  「可……可是……」

  兩人不斷爭論的主題,是可不可以從他們目前所在的北域南端基地,將信件送往中央基地——畏懼被追究責任的薩費達中將進行了情報控管,北域動亂的泥沼戰況尚未傳達給中央得知。而這點導致了事態更加惡化。

  現在前線狀況到底如何,其實連夏米優殿下本身也不清楚。雖然她讓親衛隊士兵往來這個基地和前方基地收集情報,然而也不知道那是從現場又隔了幾天後才送到的消息。現在確定的只有隨著戰況惡化,伊庫塔等人原本是後備兵力的訓練部隊也被投入前線。而且在同樣立場的部隊紛紛退出之後,騎士團的五人似乎還在前線繼續奮戰。

  已經沒有選擇手段的餘裕了。公主壓下對自己的厭惡感,決定主動使用強權。

  「……把這封信送往中央。這是我最後一次下令,我可以承諾責任全部由我承擔。」

  「可是,根據司令長官的指示……」

  「你要是膽敢繼續抗辯,就要視為是對皇室的侮辱!」

  「怎……怎麼……!」

  只不過是區區傳令兵的男子光是聽到這句話就整個嚇壞了。他以顫抖的手將信件收入包包後,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騎上馬往前跑。

  「……抱歉……」

  由於無論如何都必須強迫對方因為相反的命令而受苦,夏米優殿下對著逐漸遠去的背影真心道歉。之後她把視線稍微往上移動,望向現在正成為戰場的北方群山。

  「……我的確想讓索羅克等人獲得活躍的機會,但……目前的狀況實在過於不透明……!」

  因為擔心騎士團眾人是否平安,公主這幾天都過著無法入眠的夜晚。只有在疲勞到達極限時能稍微陷入類似昏厥的睡眠,而且那大部分都伴隨著惡夢。也不只一兩次夢到騎士團的眾人遭遇危險。

  至少如果能多了解一點狀況——公主如此祈禱,這時她的視線範圍內突然出現從外面衝進基地內的新傳令兵身影。

  「報告!報告!阿爾德拉本國的軍隊從北方進攻了——!」

  聽到士兵大叫的內容,公主殿下的心臟一口氣凍結……這代表睡不著的夜晚將會繼續。只有這點,是她唯一能得到的確切事實。

  *

  在山麓的森林地帶發生戰鬥後過了一夜的早晨。被配置在山脈上的帝國士兵透過朝霧往另一端俯視觀察後確定狀況並沒有太大改變,放心地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對方會在黎明時一口氣打過來哩……」

  趁著周圍沒有任何人的好機會,他直接講出內心的真正想法……話雖如此,就算真的有其他人聽到,也未必會想責罵這名士兵。對他來說,那種能一個晚上都沒有作惡夢夢到被大軍蹂躪的人,反而才是少數派。

  「畢竟火燒成這樣,動物們肯定覺得不逃才是腦袋有問題吧。從好幾天前就連只鳥都沒看見了……只有倒霉的人類還留在這裡。」

  他嘆口氣望向天空,這瞬間卻有三隻鳥橫過視界。它們似乎飛得相當低,從地上也可以看清鳥羽是灰色。

  「什麼啊,原來還有動物嗎——喂!不是那邊啦!快點逃往南方啊!」

  那三隻鳥並沒有聽從他的忠告,繼續保持一定高度往西方天空飛去。士兵愣愣地目送三個背影遠離,同時心想,原來除了人類以外也有這麼傻的傢伙。

  「——來了嗎?」

  在上空發現鴿子盤旋的身影后,影子再度吹響手中的鳥笛。

  察覺對象所在位置的鴿子們降落到地上。和同伴一起躲在岩石暗處的影子讓鴿子按照前來的順序停在手臂上,逐一回收綁在鴿腳上的紙條。

  「…………」

  影子以一張紙花費數秒的速度,看完用細小字體密密麻麻填滿紙條的報告。把紙上內容烙印存腦海中後,他把達成任務的紙條揉成一團,丟進嘴裡吞下。

  「……友軍似乎還被擋在山腳下。」

  影子一邊說,同時從懷中取出紙條和筆,開始書寫回信。聽到他的發言,附近的岩石後方產生了幾個動靜。

  「正面玄關的防守很堅固,因此收到要我們從後門撬開突破口的指示。」

  在紙條上寫好新的聯絡事項並確實綁在鴿腳上後,影子讓鴿子再度拍翅飛往天空。先確定鴿子一直線朝著北方山麓滑翔而去,他才繼續開口:

  「很幸運,連具體方案都已經準備好了——趕路吧。」

  發言沒有收到回應,只同時傳來無數個有人點頭的動靜。影子的身影消失在岩石後方,看不見的亡靈們再度開始行軍。

  *

  「看樣子所有人的睡眠時間都跟我差不多。好啦,今天也要進行快樂的軍事會議時間。」

  在最裡面的位置坐定的薩扎路夫上尉,揉著出現深沉黑眼圈的雙眼這樣說道。所謂的「棋不多」,當然是他因為昨天一整晚沒睡而講出的薩扎路夫式反諷。

  「我要立刻提案,今天動員全軍一起睡午覺的想法如何呢……」

  旁邊半趴在桌上的伊庫塔開口提議,上尉以誇張動作點頭。

  「伊庫塔中尉,這是個好點子,我非常贊成。該不會有人想提出異議吧?」

  「很遺憾我要投出反對票。原因是如果那樣做,午覺有很高機率會直接演變成一睡不起。」

  雅特麗迅速為這提議做出結論。在現場人員中,她是唯一一個背脊和椅面還保持完美九十度的人物,然而就連這樣的她,充血雙眼等部分還是表現出疲勞的陰影。

  「反正要睡,等死了以後愛怎麼睡就可以怎麼睡,是吧?……總之趕快開始吧。」

  聽到馬修這種和過去感覺明顯不同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薩扎路夫上尉偷偷瞄了馬修一眼,但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嗯哼咳了一聲進入本題。

  「首先,我要宣布戰鬥的結果。昨晚十九時過後,我方在建築於林道半路上的阻絕設施展開防衛線,約四十分後主動結束戰鬥開始撤退。以放棄阻絕設施作為暗號嘗試封鎖林道,作戰成功。填補了欠線防禦的空隙並阻止敵人入侵。」

  所有人腦中都回想起那一幕幕要歸類於過去還顯得過於鮮明的激戰光景。

  「以上為概略,接下來是損害報告。全部隊總共有陣亡者八十五名,重傷者六十三名。合計之後,可戰鬥人員的損耗是一百四十八人。從編組部隊時的總數七百二十人中扣掉這個數字,目前我方的總戰力包含輕傷者在內是五百七十二人。」

  托爾威先以苦澀的心情來聽取這些數字,之後才開口提問:

  「……請問每個部隊的死傷者詳細狀況是如何呢?」

  「首先受損最嚴重的是席納克部隊,共六十一人。其次是防守阻絕設施的我手下部隊,二十四人。伊庫塔中尉的部隊是十九人,雅特麗中尉的部隊是十七人。再來則是馬修少尉的部隊十四人,托爾威少尉的部隊是十三人。以上都是陣亡者和重傷者相加後得出的數字。」

  即使有點顧慮同席的娜娜克,但托爾威還是針對內容進行分析:

  「嗯~……扣掉人數半減的席納克部隊,其他部隊受損的程度總算還不至於影響到運用吧……」

  「如果只看人數的話啦——話說回來托爾威,膛線風槍部隊受到了什麼程度的損害?」

  聽到伊庫塔的問題,托爾威的表情添了幾分沉鬱。

  「在敵方反擊下有兩人陣亡……不過,有回收他們的風槍。」

  「既然是那樣就好。從其他人里選出兩名擅長射擊的土兵,把那兩把風槍給他們之後編入狙擊部隊中。因為子彈數量還有餘裕,要找個空閒時間讓新人練習如何使用。」

  確認托爾威點頭後,伊庫塔進入下一個話題。

  「那麼來討論更深入的議題吧。如果以一百為滿分去評論昨天的戰鬥,我會給七十一分。順便一提,及格分數是七十分。」

  「呃……這意思是勉勉強強及格?」

  「以正面觀點來看是那樣沒錯。因為有達成最低條件,也就是要轉移敵人對迂迴路線的注意力同時削減對方戰力。不過老實說,我原本期待能更進一步得到+α的戰果。最棒的發展則是我方沒有撤離,守住了阻絕設施。」

  如果戰鬥可以再持續三十分,那麼不但能讓敵方受到更深刻的損害,遲遲無法取得優勢的阿爾德拉神軍甚至有可能暫時退兵。那樣一來,應

  該可以再多爭取到對方再度進攻之前的那一整段時間。

  「算了,暫時退兵的敵軍要再度進攻時大概會選擇白天,所以屆時我方也得在戰鬥一開始就立即撤退。不過就算是那樣,估計也能夠爭取到半天或一天左右的時間吧?」

  「……我記得我們必須爭取的時間最少也還要七天,這一天的損失該不會成為致命的失誤吧?」

  馬修皺著眉發問,但伊庫塔卻以無所謂的表情搖了搖頭。

  「沒那種事。根據目前的估算,我自認足以徹底因應今後的七日……只是,如果把這視為支援撤退作戰的一環,爭取到多一點日數自然沒有壞處。」

  話雖如此,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伊庫塔甩甩頭切換心情。

  「……接下來要看對方的態度。在經歷雙方交手一戰的結果後,阿爾德拉神軍會如何出手呢?就來瞧瞧對方的手腕吧。」

  *

  「——Ryttsah!嗯!真是美好的早晨。」

  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少校對著朝日眯起眼睛,伸了個懶腰。臉上是一派輕鬆開朗的表情。因為對於不眠的他來說,早晨的到來正代表過於漫長的夜晚終於結束。

  「早安,約翰。」

  當他正在帳篷前拿著牙刷和鹽巴刷牙時,他的副官米雅拉·銀來到此地。根據那對藏在黑框眼鏡後的雙眼,這一位似乎和睡意也沒有什麼關係。

  「Yah,早安,米雅拉……嗯?那是?」

  約翰回頭後,最引起他注意的部分是停在米雅拉手上的一隻鴿子。

  「山脈上的友軍送來了聯絡。」

  聽到這等候已久的報告,白髮軍官的嘴角往上揚起。他連先把牙刷好的時間都不願浪費,直接沖向副官,從對方手中接過一張被折成細長條狀,由亡靈送來的紙條。

  「……Syool,不愧是令兄,精選了我現在想要的情報。」

  「根據報告,證明敵方遲滯防禦部隊的規模只有一個營多一點。此外,對方並沒有把兵力派往迂迴路線那邊也是個很重要的消息。」

  「其他還提到幾個很有趣的情報。首先,似乎確定帝國軍方面果然也有裝備膛線風槍的部隊。因為根據能確認的範圍,該部隊的規模約是一個排,所以說不定正是參加昨天戰鬥的部隊。」

  約翰邊說,邊把揉成一團的紙條丟進嘴裡。米雅拉皺起眉頭。

  「我從之前就一直請你不要那樣做吧?對消化不好,也不能算是衛生。只要交給我,就會確實燒毀處理掉……」

  「——Mum,抱歉抱歉。因為令兄這樣做看起來很帥,所以一不小心就……」

  嘴上一邊辯解,約翰同時確認著現在已經化為純粹記憶的聯絡內容。

  「此外還有一項讓人感興趣的報告。看來在帝國軍那邊,似乎有那個『白刃的伊格塞姆』一族的成員參戰。得知這情報後,最先會感到訝異的點是沒想到北域鎮台里居然有那種精英。」

  「……是的。只是,對方居然能讓那個兄長評價為『劍技非比尋常』……」

  「Hah,應該真的非比尋常吧……階級據說是准尉。雖然令兄送來的聯絡里並沒有提到該人的年齡,不過再怎麼說伊格塞姆成員不可能是從大頭兵爬上來的准尉,但如果是高等軍官候補生的新人,那可確確實實是寶貴的人才啊。以當時的戰況來說,這種人還留在前線實在極為不自然。」

  已經完全認定對方是男性的兩人雖然連想像都沒想像,不過不只年齡,連性別也沒有寫在聯絡內容中。由於讓傳信鴿遞送的紙條並沒有多餘的空間,因此不必要的情報當然會被先刪除……然而關於沒有傳達「劍技非比尋常的敵人是女性」這事實的行為,或許是因為別的心態對書寫者造成了影響。

  「……不,我認為反而不會不自然。因為如果對方真的是寶貴的人才,應該不會厚著臉皮逃離不利的戰事。」

  這句話表現出米雅拉對這個尚未謀面的敵人開始產生強烈關注的心情。約翰帶著苦笑看向她下意識以單手碰觸短刀刀柄的動作。

  「如果我們被擋在這裡也是那傢伙造成的狀況,其實還挺戲劇性呢。」

  「我倒是認為再怎麼說,以准尉這立場恐怕無法……」

  「Nyatt!即使對方早就因戰時晉升而提高軍階也很正常。仔細想想,就連這個史無前例的火線防禦作戰,如果真是那個炎發的伊格塞姆策劃出來的東西,不覺得實在非常適合嗎?」

  米雅拉邊嘆氣,邊把視線轉向滿腦浪漫想像的長官。約翰這下總算恢復冷靜,為了掩飾害羞而刻意咳了一聲。

  「Mum,總……總之,現在總算和友軍恢復聯絡。幸好那邊的戰力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嚴重損耗,接下來就展開大膽的協力合作吧。我已經決定方針了。」

  「了解,那麼是不是也要去向亞庫嘉爾帕上將報告呢?」

  約翰點點頭懇往前走,這時總算想起一直握在右手裡的牙刷,才慌忙把牙刷再次塞進嘴裡。

  「Yah,等我一下,馬上就好。」

  *

  伊庫塔等人的會議結束後過了兩小時左右,現在是早上八點多。蘇雅睜開雙眼,同時因為透過帳篷撒下的陽光亮度而發現自己睡過頭。

  「……哇……慘了……」

  蘇雅慌慌張張起身,開始整理儀容。基本上副官要比指揮官早起,就算不需顧慮到這一層,按照規定,所有士兵也必須在上午七點以前起床。平常無論多疲勞,她都能夠在該起床的時間清醒,不過在經歷過昨晚的事情後,似乎連這點都無法保持。

  「尤基,你為什麼不叫醒我!……咦?」

  然而,當蘇雅邊抱怨搭檔光精靈邊看向周遭時,卻發現她原本預料的慌忙氣氛並不存在。睡在同一頂大帳篷里的女性士兵們大部分都還在睡,已經起來的幾個人也正在寫信給家人。這是休息時間的典型光景。

  蘇雅感到很困惑,這時注意到她反應的一名士兵停下寫信的手,對著她開口說道:

  「米特卡利夫士官長,早安。上面有下達了可以休息到上午九點的命令,所以您要不要再睡一會?」

  「咦……?什麼時候有那種命令……?」

  「士官長還在睡時伊庫塔中尉有過來,並把命令交給剛好醒著的我。帳篷入口也掛著寫有同樣命令的板子喔。」

  聽她這麼一說,蘇雅把視線轉往入口……的確,那裡掛著寫有「伊庫塔中尉命令所有人都休息到上午九點為止」的板子。雖然這下她不需要急菩整理儀容,但也沒有心情睡回籠覺,只好愣愣地原地呆站。

  「……您睡不著嗎?那麼,士官長要不要也來寫信呢?畢竟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有下一次機會。」

  女士兵提議著,只見她把紙張放在代替桌子的木箱上正提筆書寫。蘇雅茫然地望著這幅光景。

  「……家書嗎……亞娜夏中士你寫了些什麼?」

  「嗯!關於這個,在這種狀況下,內容幾乎都會變成遺書呢。我從剛才就一直在煩惱,想找出更開朗一點的話題。」

  雖然語氣像是在說笑,不過毫無疑問,這是聯想到在昨天戰爭中還來不及寫信就陣亡的同伴後才講出的發言。如果要寫遺書,現在是最後的機會——蘇雅腦里雖然也浮出這種想法,但她還是搖搖腦袋甩開這念頭。

  「……我還是算了。就算這樣好像很不孝,但要我寫出以自己死掉為前提的文章,總覺得很恐怖而寫不出來。」

  「那也是一種選擇。而且我還覺得,說不定就是抱著『我絕對要活下去所以不需要遺書!』這種氣勢的人,才真的能存活。」

  亞娜夏中士講出莫名豁達的發言。另一方面,沒有在睡覺也沒有在寫信的蘇雅卻產生自己在帳篷里失去容身之處的感受。

  「……我外出一下,去向同袍們獻花。」

  「可以那樣做嗎?命令是要我們休息到上午九點。」

  「又沒有命令我們必須乖乖睡覺,這次就當成是我自有的休息方式通融一下吧。」

  蘇雅自己也覺得這是很爛的藉口,但亞娜夏中士只是苦笑並沒有多說什麼。她一邊用視線表達感謝,同時以避免吵醒其他同袍的動作離開帳篷。

  「……啊,話說起來,就算想獻花也……」

  才剛往前走,蘇雅立刻察覺到自己的想法有什麼問題。要達成獻花這種動作,前提是附近環境要有花。然而放眼望去,陣地周圍似乎並沒有會長著花的地方。森林中或許多少可以期待,但是要在那煙霧中找花實在太亂來了。

  蘇雅四處亂晃了一陣子想尋找花的蹤跡,但沒過多久就決定放棄。心想至少要幫陣亡戰友把臉擦乾淨的她準備了沾濕的擦手巾,前往收容遺體的帳篷。

  「「啊……」」

  當她想要進入帳篷時,卻正好和從裡面出來的娜娜克·韃爾打了照面。兩人僵住數秒,彼此之間陷入難以形容的沉默。

  「……你……你來這裡做什麼?這裡應該收容著帝國士兵的遺體。」

  擠出勇氣率先開口的人是蘇雅,在胸中翻滾的漆黑感情通過喉嚨脫口而出。

  「就算你恨帝國人,也不允許你做出污辱死者的行徑……!」

  感覺到發言裡包含的敵意,席納克的族長先微微發抖,才縮著肩膀低下頭。

  「……我沒做出那種事。」

  「那你到底在這裡做什——」

  講到這邊,蘇雅終於察覺。眼前少女的雙手中,正拿著自己先前無論怎麼尋找都找不到的東西。

  雖然覺得怎麼可能,但她還是從娜娜克身邊經過,一溜身閃進帳篷里。事實就在眼前。

  「啊——」

  在平躺的死者們胸口,擺放著小小的白色花朵。雖然遺體有三十具以上,但無一例外。放在失去血色的皮膚,染著發黑血液的深咖啡色軍服上的小白花,看起來耀眼地仿佛是來自天上的救贖。

  「……你……來獻花……?」

  蘇雅愣愣地望著眼前這出乎意料的光景。過了一會,才對著繼續靜靜站在自己身後的娜娜克搭話。

  「……這些花是哪來的?」

  「……我去山上找來的。按照席納克的習俗,要用白花向死者致意。」

  看著自己手中剩下花朵的娜娜克這樣回答。接下來她先耗費幾秒吞下猶豫,然後對著蘇雅低下頭。

  「……真抱歉。昨晚交戰時,都是因為我太衝動跑太前面,前來救人的你們才會遭到不必要的波及。這些人也是因此而喪命。」

  「……請不要再說了。」

  蘇雅立刻拒絕娜娜克的謝罪。她感覺如果繼續聽下去,似乎會造成什麼無法成立。

  「沒什麼好道歉,因為彼此的關係是幾天前還在互相殺害的敵人。這次的事情也一樣,是敵人耍蠢自己去送死——只要這樣想並拿來取笑不就得了嗎!」

  一回頭,蘇雅就對娜娜克發出怒吼。視線略為朝下的娜娜克搖了搖頭。

  「憎恨帝國人這點並沒有變。對於奪走過去生活的你們,我們到現在還是滿心怨恨……可是,這和我犯下的過失沒有關係。席納克族知道什麼是羞恥,也知道讓你們賭命來救助我們會欠下多大的人情債。」

  「所以你願意向敵人道歉嗎!這種事情……這種做法到底……!」

  「你的長官一開始也對我做出同樣的行為。他針對自己無法以軍人身分做出正確舉動的過失道歉,並切下小指作為證據……我想要相信他這種處世態度。所以我也要和伊庫塔一樣,想問你願不願意相信我。」

  黑色雙眼裡帶著決心的娜娜克朝著蘇雅伸出雙手。

  「即使用上我雙手的所有手指,也抵不上你們失去的同胞人數——所以,等這場戰爭結束,你們可以砍下我的雙手。」

  「……嗚!」

  「不過,希望你們願意等到戰爭結束。只要在這場戰爭期間就好,希望你們能讓我以席納克戰士的身分負起責任,讓我先暫時保留揮動武器的雙手。」

  在娜娜克懇求的眼神注視下,蘇雅搖搖晃晃地往後退。現在占據她內心的感情,已經不是憤怒也不是憎恨,而是遠比那些更加純粹徹底的恐懼感。

  「……別說了……請不要再說了……」

  她發出像呻吟般的聲音。過去蘇雅曾經問過自己的長官——殺死大量敵人不正是自己等人的工作嗎?而這種想法,同時也是為了在「戰場」這種異常環境巾維持正常精神的自衛手段。敵人是可以殺死的對象,不需要針對任何事情向敵人道歉——只有如此深信,蘇雅才能夠認同殺人的自己。

  「這樣不對……因為……這樣一來……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原諒自己……!」

  這個前提崩潰了,因為敵人的謝罪行為而崩潰。蘇雅屈膝跪在地上。

  「其實我並不想殺死任何人……不想放火燒掉村子……!不想和同一國的人們彼此自相殘殺啊……!」

  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到乾燥的土地上。面對哭倒在地的蘇雅,娜娜克也跪了下來讓雙方視線處於相對的位置。

  「……你是想表示……自己是被命令參加這種其實並不想參加的戰爭嗎?」

  「我知道這是很自私的講法!也不需要別人提醒,就很清楚既然這樣別成為軍人不就得了!可是,又有哪個人曾經在事前告訴過我,說戰爭其實是如此無可救藥的事情!告訴我光是成為士兵,就一定要參加這種完全看不見正義的戰爭……!」

  自製心一旦瓦解,蘇雅就再也無法抑制源源湧出的內心想法。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娜娜克看著不斷啜泣的她保持沉默,這時從帳篷入口照進內部的光線中突然冒出一個人影。

  「你別搶走長官的工作啊,米特仁利夫士官長。那些是下令者該負起的責任。」

  嚇了一跳的兩人回頭一看,只見站在入口處的人是咬著菸草的薩扎路夫上尉。他臉上帶著有點尷尬的表情,大概是因為偷聽女性對話而感到心虛吧。

  「我說,雖然這是我個人的主張……但我認為認真的士兵和士官在死後全都可以上天國。因為這些人在不成材的長官帶領下,優秀地達成了人人討厭的任務,實在值得誇獎。」

  不過呢——薩扎路夫上尉語氣一轉,露出已經很熟練的自嘲表情。

  「那些地位更高的軍官,包括我本人在內,一個個都會滾去地獄。理由和剛才相反,是因為這些人讓認真的部下一起參與沒有任何價值的無聊戰爭,害死了幾十人幾百人……無論是多優秀的傢伙,有辦法讓士兵不要送命的軍官並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不同的只有害死人數的多寡而已。」

  上尉這樣說完,茌蘇雅面前蹲下。當雙方視線相對的那瞬間,鬍渣已經長成鬍鬚的臉上浮現出親切的笑容。

  「可是啊,就連這樣的我們,也因為想要前往稍微好過一點的地獄而努力掙扎。為了達到這目的,必須達成對應立場的工作。所以米特卡利夫士官長……要是你為了自己不該承擔的罪惡意識而感到痛苦,會造成我的困擾喔。畢竟這樣等於是我在偷懶。」

  「…………」

  「好啦,你仔細聽好。你認為自己動手殺掉的人們,全都是我殺的;你認為自己放火燒掉的村莊,全都是我燒的。要是在另一個世界受到神明責問,你只要抬頭挺胸那樣回答就好。你優秀地達成了任務,沒有任何道理必須受到責備。」

  這溫暖的語調讓內心逐漸痊癒,蘇雅抹去眼淚看向上尉。

  「……那樣一來,上尉您不是會被神明重重斥責嗎?」

  「關於這點可以放心,我上面也有長官。對於在活著時沒能仰賴他們的部分,起碼在死後我會充分要回來。」

  聽到這奇妙的主張,讓蘇雅忍不住笑了出來。薩扎路夫上尉鬆了口氣,站直身子搔搔後腦。

  「大叔的說教就到此為止。那,我要換個話題……你們兩個有沒有看到伊庫塔中尉?我一直在找他,但是卻沒看到人。」

  蘇雅和娜娜克面面相覦。從這反應看出她們兩人也不清楚後,不知道這下該如何是好的上尉也顯得很困擾。這時,一名席納克族男性從他背後客氣地開口說話:

  「娜娜克頭目,您在裡面嗎……?發生有點傷腦筋的狀況,想跟您商量一下。」

  聽到呼喚的娜娜克立刻走出帳篷,席納克族男性則以困感態度開始說明。兩人才剛講完立刻拔腿往前跑,而在旁邊聽到內容的蘇雅和薩扎路夫上尉也只能跟了上去。

  他們前往的地方是席納克族就寢的大帳篷之一,裡面發生了必須找娜娜克商量的「傷腦筋狀況」。

  「——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薩扎路夫上尉擠出不知道該說是無奈還是感嘆的第一句感言。雖然沒有說出口,但蘇雅和娜娜克也抱著完全相同的感慨。周遭這些滿臉困惑的席納克族男性們大概也差不多吧。

  在帳篷的正中央,擺出「大」字姿勢的伊庫塔·索羅克正在熟睡。他把全身都埋在乾草里,表現出舒服到極點的模樣。

  「他差不多是在一小時前來到這裡,突然要求我們讓他睡在有空位的地方……當然我們有叫他回自己的帳篷睡覺,但是他卻堅持『今天無論如何都想睡在乾草堆里。而不肯退讓,結果就這樣睡死了……」

  聽完來龍去脈,連交情還不深厚的薩扎路夫上尉也能明確想像出那幅光景。他嘆了口氣,旁邊的蘇雅卻以極為感慨的態度望著少年的睡姿。

  「……以他們的犧牲來救回的存在嗎……」

  蘇雅這樣喃喃說完,按照順序望向周圍露出困惑表情的席納克族眾人。在這空間裡熟

  睡的行為,無非是以身體來明示出「我信賴你們」的表現。老實說,對於伊庫塔能在不久前還彼此殺害的對象面前實行這種動作的精神構造,她至今依然感到深不可測,但……

  「……你也不是在狡辯或講講場面話而已呢……」

  蘇雅回想起雅特麗斷定席納克族也是同伴的發言,再配合眼前仿佛在幫那句發言掛保證的少年身影——一開始自己實在無法接受,但現在已經能夠稍微冷靜面對。

  在未曾體驗的心境中,蘇雅若無其事地橫著眼望向娜娜克。才發現她不知道為什麼鼓著雙頰凝視少年的睡臉,小聲但確實地說道:

  「——伊庫塔這不解風情的傢伙。既然要睡,來我床上不就好了。」

  蘇雅整個人僵住,薩扎路夫上尉則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那……那個,娜娜克·韃爾。你剛才說什麼……?」

  「嗯?怎麼了?」

  面對這看不出來是在裝傻還是天生遲鈍的態度,蘇雅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追究——這時,帳篷外傳來士兵語帶焦躁的喊聲。

  「薩扎路夫上尉!伊庫塔中尉!兩位在哪裡!緊急報告!敵人有動靜了!」

  這瞬間,睡夢中少年的規律呼吸聲驟然停止,他微微睜開雙眼。

  「——來了嗎。」

  *

  「關於要派去西邊迂迴路線的兵力,撥出包括馬匹能雙載的騎兵五百人,以及步兵三百人如何呢?為了減輕重量,行李只帶當前需要的分,並讓補給用的輜重部隊之後再徒步跟上吧。」

  面對照慣例前來提案的約翰,亞庫嘉爾帕上將以雙手瑕胸,露出沉思表情。

  「……如果只派出騎兵,有可能因為地形而派不上用場;只派步兵,會花太多時間才到達。為了彌補這些缺點而建議雙載的點子雖然確實不賴……」

  「可是,我軍的騎兵在這種行軍上的訓練不能說是充分。如果馬匹必須搭載兩人,實在無法以跑步行軍,頂多只能保持快步就已經是極限了。」

  為了對抗完全把自身當成幕僚的齊歐卡軍人,米修里中校提出否定意見。不過,其實約翰正是在等這句話。

  「Mum。那麼,就從我的騎兵部隊內派員擔任這次的任務吧。我有信心,他們的技術有達到為了因應這作戰的必要水準。」

  因為這大膽提案感到訝異的亞庫嘉爾帕上將以懷疑的眼神盯著約翰。

  「……這意思是,你本身要率領一個營前往迂迴路線嗎?」

  [Hah,雖然那樣做也不錯,不過我本身有想要留在這裡的理由。這次會把部隊的一半,也就是三百名騎兵交給幕僚的哈朗上尉,讓他率兵前往。至於剩下的缺額,即只需一人騎乘的兩百名部分,雖然過意不去,但希望由你們那邊派出。」

  亞庫嘉爾帕上將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像是想要看穿白髮軍官的真正意圖。

  「……假設我們真的採用這作戰,但士兵總數只有八百人不會有問題嗎?只要進入山路並碰上堡壘,這點人數很有可能無法靠戰力強行突破。」

  「的確是那樣。可是,要動員更多騎兵也是欠缺現實感的理論吧。連同我的部隊,我方保有的騎兵數量大約只有兩千。考慮到突破這裡之後必須展開的追擊行動,我想要儘可能避免戰力分散。」

  「……我大概猜出你在打什麼主意了。簡而言之,即使無法通過迂迴路線也無所謂吧? 」

  上將提出尖銳的指責後,約翰為這個推測送上毫無保留的掌聲。

  「Yah,真是卓見啊,上將。因為原本我們就沒有把西邊的迂迴路線視為進軍途徑,所以把命運託付在這路線上的行為等於是在賭博。但是我認為應該要儘量減少在戰場上丟骰子下賭注的次數,這是我個人一貫的主張。」

  「明明這樣但你還是要派兵。目的簡單來說,是要分散敵方的戰力。」

  約翰露出大膽笑容點了點頭,把視線投向森林。

  「根據一仗打下來的感覺,在這裡阻擋我等的防禦部隊有一個營+α的兵力。把戰鬥造成的損耗也考慮進來後,可推測出目前還有五百人多一點。雖然一眼就可看出對方處於根本沒有多餘兵力的狀況——然而就算是這樣,只要我萬把部隊送往迂迴路線,敵人也會被迫分出兵力好進行迎擊。」

  「也就是會促成這裡的防守變薄弱。」

  「Yah……火線防禦構筑後已經過了兩天以上,森林各處的延燒狀況也差不多該出現誤差了。而這些誤差,很快就會演變成我等能通過的火牆漏洞。如果敵人為了迎擊分遣隊而把兩百人派往西邊,就必須以剩下不到四百名的人手來對應這個狀況。」

  「那樣勉強因應大概也無法支撐太久吧……也好,雖然你這種比平常更懷鬼胎的樣子讓我看不太順眼,但我就再配合一次你的企圖吧——喂!米修里!」

  被點名的副官刷地站直身子,轉向長官。

  「從我軍的騎兵部隊中選出兩百人,步兵部隊裡選出三百人,編入塔茲尼亞德·哈朗上尉的部隊。至於要從後方跟上的補給部隊,也去從精力旺盛的傢伙里挑出適當人選。」

  「是!」

  「這支部隊出發後敵方如果沒有動作,表示有可能已經事先在迂迴路線上配置好兵力。屆時為了讓敵人乖乖分散兵力,必須追加投入幾百名騎兵……不對,等一下!如果是這種狀況,我方卻看不見敵人動靜,這不是很不妙嗎!」

  由於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的樹木形成阻礙,從阿爾德拉神軍現在的位置無法掌握位於森林另一側的敵軍動向。這樣一來,也無法做出對應敵方行動並送出增援的判斷。

  在搔頭的亞庫磊爾帕上將面前,約翰以手抵著下巴陷入沉思,那表情莫名地透出一種刻意感。

  「您說得對,在無法得知敵方的動靜下確實難以判斷對策,沒想到我居然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事情——Mum?……Wyt……Ety……Mum?……Yah……Syool!有個好消息,上將!我的腦中剛才很湊巧地想到了一個妙計!」

  約翰如此宣稱,臉上出現「那種」齊歐卡式笑容。已經答應配合他企圖的亞庫嘉爾帕上將雖然產生不妙的預感,卻不得不開口詢問所謂「妙計」的內容。

  「……講來聽聽,你想到什麼?」

  「這是非常簡單而且又有效果的解決方法。其實之前我也曾經提過同樣的建議,只是為了實行這個方法,需要神明稍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

  「後……後方送來了聯絡!敵軍的分遣隊朝著西方出發了!」

  在受到森林流出的煙霧影響而顯得泛白不鮮明的晴空下。傳令兵開始以變了調的聲音,向並排站著的軍官們報告。

  「編組是騎兵約五百名。但是其中有一半以上是雙載,似乎是讓步兵坐在騎馬者後方。」

  聽到報告內容,指揮騎馬部隊的雅特麗第一個做出反應。

  「真是有一套的行動啊……那麼速度是?」

  「似乎保持安定的跑步狀態。即使考量到進入山路後必須開始徒步,但按照這進度,推論兩天後就可以到達迂迴路線上的堡壘……」

  這些話讓雅特麗露出更加佩服的表情,旁邊的伊庫塔則帶著決心點點頭。

  「儘快派出迎擊部隊吧,薩扎路夫上尉。雖然敵方目的明顯是為了分散我方的戰力,然而包括這目的在內,我們也只能全盤接受。」

  「的確……這樣一來,接下來得討論該由誰前往堡壘。」

  薩扎路夫上尉按順序看向周圍的部下。雖煞無論是馬修還是托爾威,甚至連身為醫護兵的哈洛也一樣,沒有任何一個在場者會因為收到出擊命令而露出畏懼表情,然而不想浪費時間的伊庫塔和雅特麗還是率先舉手。

  「只要上尉能從部隊裡借給我八十人,接下來會由我和托爾威想辦法因應。」

  「我也一樣。」

  被伊庫塔指名的托爾威或許是已經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露出一臉似乎早已下定決心的表情。然而不知為何,聽到他們請求出擊許可的薩扎路夫上尉卻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我直到剛才都還在煩惱,但……嗯,這次還是由我去吧。」

  這個提案讓眾人都無法掩飾驚訝反應。哈洛率先開口提問:

  「呃……上尉您是在場所有部隊的總指揮官吧?離開這裡應該不妥……?」

  「正常來說是那樣沒錯啦。不過哈洛瑪少尉,聽一下我這沒出息的主張吧——老實說,這場戰爭從很久之前就已經超出我的能力範圍。即使把這裡的現場交給我全權負責,我也沒有信心能在發生什麼狀況時做出適當對應。實在是非常的欠缺骨氣……」

  聽到長官這直言不諱的告白,在場所有人都無言以對。上尉在沉默中繼續發

  言:

  「之所以總算能撐到今天,是因為有你們這些優秀部下的幫助。如果要捨棄羞恥心講得更白一點,是因為多虧有伊庫塔中尉和雅特麗希諾中尉比我更能看出戰爭的後續發展……所以我有種讓你們兩人離開這裡似乎不太妙的感覺。總覺得要是少了任何一邊,那裡就會成為被一口氣攻破擊潰的缺口。」

  上尉的語氣很嚴肅。伊庫塔和雅特麗帶著複雜表情保持沉默。

  「相較之下,如果只是要固守在堡壘內打一場按照公式的持久戰,那麼連我也可以辦到。雖然我也明白這樣根本不夠格當長官,不過希望這次能按照適才適用的原則讓我去應戰。不過再怎麼說光靠我手上的光照兵還是會讓人不安,所以應該會從馬修少尉和托爾威少尉的部隊裡借用幾名風槍兵吧。包括這部分,讓我帶去的兵力有兩百就夠了。」

  接下來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讓薩扎路夫上尉明白自己的提案被接受了。看到他立刻準備召集手下的士兵,伊庫塔再次對上尉搭話:

  「……我明白了。這裡就交給我們負責,請上尉前往迂迴路線迎擊。堡壘里應該已經有席納克族的友軍準備好風臼炮,請搭配地形妥善運用以增加防衛戰力。從今天開始的七天內,想必不會是一場輕鬆的戰役吧。在此預祝您武運昌隆。」

  他們用右手靠向額頭,朝著對方敬禮。這動作成為彼此託付與被託付住務的證明。

  「可是上尉,除了您預估的人力,無論如何都請把托爾威的整個部隊都帶去。」

  「……可以嗎?如果有膛線風槍部隊在場,防守的確會比較輕鬆。」

  「剛才我是基於某些理由才指名托爾威。雖然沒有時間說明詳情,不過比起這邊,真正需要膛線風腔的狀況更有可能在迂迴路線那邊發生。」

  伊庫塔以強烈的語氣說道。由於也沒有理由拒絕,薩扎路夫上尉看向托爾威本人作為最後確認。

  「……看來是這麼一回事,你願意一起來嗎,托爾威少尉?」

  「啊……是!」

  雖然托爾威回應後立刻打算往前走,伊庫塔卻突然抓住他的後領。

  「——上尉,在出發前我要先稍微借用托爾威二十分鐘左右。這段時間內請去召集部隊人員,甚至先出發也無所謂,我會很快就讓他追上。」

  伊庫塔強行扯著抓住的衣領往前邁步,薩扎路夫上尉只能目瞪口呆地目送兩人背影。連托爾威本人也帶著困惑表情望著伊庫塔。

  「我不是說過是基於某些理由才指名你嗎?總之你先陪我前往總部帳篷,我有事情要在那邊告訴你。因為你在經驗上已有基礎,應該只要花二十分鐘就能理解。」

  「有事要告訴我……?阿伊,你是指……」

  伊庫塔一直線朝著數十公尺外的帳篷前進,同時壓低音量講出答案:

  「現在需要的計策只有一個吧?那就是擊退亡靈的方法。」

  一段時間以後兩人走出帳篷,迎接他們的是在外等待的馬修和哈洛。

  「雖然不知道你們是在忙什麼,但花了不少時間呢。上尉已經先出發了。」

  「只要能在堡壘會合就沒問題——那,我先走了。」

  伊庫塔隨隨便便道別後,很乾脆地跑離現場不知是要往哪裡去。看到他這種態度,馬修臉上露骨地表現出不以為然。

  「居然不打算送托爾威出去嗎?也沒看到雅特麗,這兩個傢伙有夠冷淡。根據情況演變,今生甚至有可能就此一別……」

  講到這邊,發現自己發言實在觸霉頭的馬修趕緊閉嘴。托爾威並沒有表現出在意的樣子,反而對著稍胖的友人微笑。

  「我想阿伊大概並不那麼認為。剛剛在裡面討論時,他也有對我說:『這是能打贏的戰役,所以按照正常狀況去打個勝仗回來吧』。」

  「能打贏的戰役……嗎?明明是在堡壘內的防衛作戰,這種表現方式好像有點奇怪……」

  哈洛講出單純的疑問。托爾威以別有深意的沉默回應,接著轉過身子。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出發了……雖然會持續碰上嚴苛的局面,但只要跟著阿伊和雅特麗小姐就沒問題,小馬和哈洛小姐也請不要輸。這是『能打贏的戰役』,絕對是。」

  兩名同袍留在原地,目送托爾威扛著風槍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確認他已經和待機的部下會合併離開陣地後,馬修才輕輕嘆了口氣。

  「……該怎麼說,那傢伙變了呢。要說是成長了?還是變得更有氣勢了?明明當初剛認識時,他還給人不甚可靠的印象。」

  「我也有同感。或許是因為活躍的機會增加,讓他產生了自信。」

  哈洛也點頭附和。認識伊庫塔,還獲得膛線風槍這種新式武器,讓托爾威的表現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而變得更亮眼驚人。這模樣宛如蛹的羽化。

  「……和我完全不同。」

  「咦?」

  「從昨天的戰鬥開始,我就一直在想像自己被殺掉的瞬間。大概是想藉著想像習慣死亡吧?雖然心裡清楚這樣很蠢,但卻無法停止……」

  看到馬修抱著腦袋低下頭,為他擔心的哈洛雖然拚命尋找詞彙,卻找不到適當的鼓勵發言。一籌莫展的她抬頭仰望天空,像是在尋求救贖……

  「……嗚!馬……馬修先生!你看那個……!」

  卻偶然在那裡發現了過去見過的威脅正浮在空中的光景。

  *

  「上……上將!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因為高懸於天空的那個影子而產生動搖的人,並非僅限於帝國軍這一方。同一時間,當亞庫嘉爾帕上將正在喝茶時,也有一臉憤怒的部下衝進他的帳篷里。

  「居……居然那麼冒犯地在揚起一星旗的聖戰中,使用那種犯忌諱的東西!無論有什麼理由,我都絕對無法接受!」

  「你冷靜點,基斯帕上校。我根本聽不懂你的發言,犯忌諱的東西是指什麼?」

  神軍的上將以低沉的聲調規勸部下,並把喝一半的茶杯放回桌上。名喚基斯帕上校的中年軍官卻更激動地說個不停。

  「該不會連上將您都不知情吧……?那麼『那東西』是齊歐卡的那個毛頭小子擅自決定使用嗎……啊啊用講的太慢了!不好意思,上將,請您現在立刻跟我到外面去!請快一點!」

  回應部下的強烈要求,上將帶著副官米修里中校一起走出帳篷。之後在外仰望天空並發現了造成問題的「東西」,讓亞庫嘉爾帕上將驚愕地瞪大雙眼。

  「——那是怎麼回事!那種玩意,我可沒有允許使用!」

  「果然是這樣嗎!可惡的臭小子……只不過是下賤的齊歐卡人,居然敢做出這種污辱聖戰的行徑!既然這樣,上將!」

  基斯帕上校以毫無雜念的信徒眼神望著長官。雖然這視線讓亞庫嘉爾帕上將感到良心刺痛,但表面上還是保持平常的威嚴點了點頭。

  「現在立刻把那個亂來的傢伙帶來!……不,等等!根據那個毛頭小子的個性,他本人有可能也在上面。如果真是那樣,等那玩意一降落,馬上把他抓過來見我!」

  「是!那麼我馬上去派出部下……」

  「等一下!因為你看起來已經氣昏頭了,基本上我還是要先提醒。可別對那些傢伙做出什麼暴行,也絕對不可以破壞那玩意。雖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那種衝動的行為會影響今後我國和齊歐卡間的關係。」

  「唔……?可是上將,如果沒有趁這次機會狠狠教訓,那個臭小子會更得意忘形……」

  「這點你放心,我會嚴格斥責他到足以把人逼瘋的地步,讓那小子充分體會你們到底有多憤怒。要把他嚇到腳軟……不,要讓他很難看地嚇到尿褲子。」

  聽到這番話,基斯帕上校咧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只留下一句「我明白了,那麼就麻煩您」之後就離開此地。亞庫嘉爾帕上將先目送他遠去才回到帳篷內,重新在椅子上就坐後,拿起桌上已經開始變冷的茶水一口氣喝乾。

  「……呼,果然幹這種事情不合我的個性。剛剛那樣有順利矇混過去嗎,米修里。」

  「我想並沒有特別不自然的地方。基斯帕上校應該已經相信是亞爾奇涅庫斯少校獨斷做出了使用那東西的判斷吧。」

  副官非常認真地回答。但,上將並沒有匆略他那嘴角略為扭曲的神色。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你卻表現出內心也和上校同一陣線的表情。算了,這也是理所當然嗎。」

  「為了求勝甚至不惜違反戒律……這是齊歐卡人的思考方式。上將您身為率領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神軍的將領,過於偏向那種方式似乎並不妥當。」

  「正如你所說,我也認為這次真的是整個著了對方的道……話雖如此,事實上光用能對得起神明的戰法的確也無法取

  得勝利,這次只能強忍著吞下去。」

  這句命令和平常相比,也顯得缺乏氣勢。看到米修里中校勉勉強強點了頭,神軍的將領先猶豫了一會才再度開口。

  「……我說,米修里。假設,我是說假設……如果以後哪一天,你的長官墮落到不夠格擔任神之僕人的真正愚者時……」

  「那種狀況不會出現,我也不可能讓它出現。請不要太瞧不起我。」

  趁著對方一時語塞的空檔,米修里中校搶先講完接下來的發言。很符合這副官風格的嚴厲關心讓上將露出苦笑,也沒有進一步再多說什麼。

  「——Yah!本日天氣晴朗風速平緩,是最適合飛上天空的日子呢。你不這樣認為嗎,米雅拉!」

  「不!這是最糟的災難之日!在地上遭受暴風雷雨反而能讓我的內心獲得更多平靜!」

  兩個分別來自男性和女性,溫度也完全相反的聲音響遍無窮無盡的廣闊天空。飄浮在空中的東西是裡面灌飽瓦斯呈現圓鼓鼓狀態的巨大氣囊,以及裝設在氣囊下方的小小搭乘用吊籃。

  這就是讓齊歐卡產生「空軍」這概念的發明——氣球。

  「既然有空講廢話,請你快一點完成工作!離開陣地的敵軍動向到底怎麼樣了!」

  和一手拿著望遠鏡,以愉快心情俯瞰地上的約翰相比,米雅拉正癱坐在吊籃底部不斷瑟瑟發抖。不愧是她,即使如此還是沒有放開記錄用的紙筆,然而看這副模樣,會讓人自然而然聯想到爬上樹木高處後無法下來的小動物。

  「Syah……有一百多人的部隊先朝著西方出發,另外有人數少一輪的部隊從後方跟上,兩支部隊的合計兵力大約是兩百人程度。似乎沒有騎兵,但更詳細的編組從這裡應該無法判別吧。」

  「合計兩百……好,我確實記錄下來了!既然確認到這些情報,表示任務應該已經結束了吧!那麼我們回地上去吧現在立刻回去快一秒也好以可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回去!」

  「……Hah,米雅拉。既然你怕成這樣,何必勉強跟我一起來呢。」

  「雖然我的確非常想那樣做,但是如果我沒有一起來,你就會一個人出發吧!就算你已經完成天空兵的訓練課程,我也不能讓你做出那麼危險的舉動!」

  雖說有先和森林保持充分距離才升空,但根據風向,氣球被吹往敵陣的可能性也並非是零。碰上那種情況時,有複數搭乘者才能較快開始著陸動作,所以米雅拉決定同行的判斷也是理所當然。

  「你這份體貼讓我很高興……不過難得有此機會,你要不要稍微習慣一下天空呢?畢竟以後說不定還會有搭乘氣球的機會。」

  「我全心全意拒絕。雖然我並不是阿爾德拉教徒,但對於這個交通工具是犯忌諱之物的評語,我和他們有著同樣的意見。」

  「Mum,不要說那種話嘛。總之從站立開始試試看如何?」

  「你說什麼傻話……咦……等一下……你要做什麼?不不不要這樣,不行啦真的不行……就算是你我也要生氣——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慘叫並沒有傳到地上,帝國軍的動搖也沒有因此受到無意義的影響。

  「……真沒想到對方居然能在以一星旗為號召的戰爭中放出氣球,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才拿到了指揮官的許可?」

  在士兵的吵雜聲中,伊庫塔露出半是詫異半是佩服的表情,旁邊的雅特麗也帶著類似神色瞪著天空。

  「說不定除了那個客座軍官,阿爾德拉神軍本身的指揮官也擁有相當柔軟的思考。也有可能是已經完全成了傀儡……」

  伊庫塔邊點頭回應雅特麗的意見,同時用力拍手吸引周圍人群的注意力。

  「好了大家注意!那只是單純的偵察用氣球,不可以被那種東西騙到,一直盯著天空瞧。比起那種東西,我們該看看現實和未來!」

  看到部下們收起表情重新轉身面向自己後,伊庫塔滿意地點點頭並進入正題。

  「好,那麼就來談談接下來的事情吧。各位也知道,我們必須爭取的時間還有七天。雖然已經針對敵人的迂迴行動做出封策,但主要戰場依然是這裡,我們同樣要繼續阻擋阿爾德拉神軍一陣子。」

  伊庫塔伸手指向森林,在場的所有人也跟著移動視線。於是眾人可以發現,和剛放火的時期相比,熱氣和煙霧的壓力已經往北退開相當遠的距離。

  「大家看就知道,在森林裡放的火往前移動了不少位置。隨著這現象,每個地區的延燒速度會產生差異,火線也開始產生參差不齊的狀況。今後,敵人將會針對這些破綻來攻擊吧,這樣一來,我們該採取的行動也很顯而易見。」

  「第一,是修補火牆;第二,是把打算入侵的敵人趕回去。」

  率先回答的人是娜娜克。聽到這適當的回答,伊庫塔滿意地點點頭。

  「沒錯。要一邊讓位於後方山上的友軍提供協助,同時把人手派往火線已經中斷,或是即將中斷的場所,在該處重新點火。只要想成等於是拿布去縫補褲子上破洞的行為就可以了。」

  「當然敵方也會針對相同場所進攻,因此根據情況,應該也會在那些地點發生遭遇戰吧。就算戰鬥愈少愈好,但擊退敵人也是我們的任務。」

  雅特麗迅速地做出補充。這時蘇雅士官長不安地舉起手。

  「那個……考慮到雙方的兵力差距,敵軍能派出的人手遠多於我方。這樣真的能防守到最後嗎……?」

  「雖然這是個理所當然的疑問,但沒有問題。關於這個火線防禦陣地,動手設置的我方有幾個優勢。」

  「我們的優勢……?」

  「首先是位於後方山上的友軍。多虧有他們待在高標高的位置,我方的監視才能夠廣達森林東西的每個角落。換句話說,我方也比較容易發現火牆有可能斷掉的地點,很多情況都能有效率地行動。」

  「對方也有氣球,能夠從高處往下俯瞰的條件應該相同吧?」

  「既然不熟悉這一帶的風勢,考慮到有可能被吹往我方的風險,敵方應該也無法上升到太高的位置。基於這種前提,往下看能觀察到的範圍將會受限,再加上氣球並不是可以長時間浮在天上的東西,因為基本上無法抵抗風。如果對方派出四、五架氣球當然會造成困擾,但在目前這個時間點,認定不會發生那種狀況。因為對方身為以一星旗為號召的神軍,必須顧及所謂的面子。」

  而且,氣球不管是要上升或下降都需要花時間。除非已經湊齊了架數和人員,否則不可能在這狀況下進行有效率的運用。一想到在不熟悉風向和地形的山嶽地帶使用氣球的行為有多麼魯莽,就讓人很難相信敵軍的編組裡包括數量足以因應的天空兵。

  「其次是地利。發現火線即將中斷的場所時,我們只需要單純地趕往現場即可,敵人卻必須在森林中披荊斬棘才能夠到達。因為是在不成道路的道路上強行前進,所以距離當然會拉長,應該也會發生多次在半途迷路的狀況吧。也就是說如果雙方同時動身朝著同一目的地前進,我方必定能較快到達。」

  或許是在聽著說明的期間慢慢覺得真的有辦法因應吧,蘇雅臉上的陰霾稍微緩解。為了讓她更有自信,伊庫塔又追加說明另一個有利的條件。

  「最後的優勢,是我們有席納克族這個當地居民作為顧問,所以在移動時絕對不會繞遠路或迷路。不用特地強調,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優勢。」

  聽到伊庫塔這樣說,帝國士兵們把注意力轉移到在後方聚集成群聽著說明的席納克族人身上。除了由娜娜克·韃爾負責指揮的五十九人,其他六百多人都不是戰鬥人員,但為了維持火線,和他們的合作乃是不可或缺。伊庫塔就是基於這前提才講出剛才的發言。

  「換個講法解釋,接下來的戰術是非常規的機動防禦。要因應火線的破綻和敵方的行動,只派出必要的人手前往必要的地點。我方只需在七天內重複這些動作,沒有任何特別的事情。為了達成目的,唯一的必要條件是你們的科學態度。」

  聽到這個久違的名詞從他嘴裡說出,讓部下們毫無理由地感到情緒高漲。

  「接下來的七天內,你們必須用正確的方式偷懶。在該工作時工作,該吃飯時吃飯,該休息時休息。因為如果沒有這樣做,就無法維持作業的效率。反過來說,只要能保持效率,直到期限為止,都不會出現任何能讓敵人趁隙而入的破綻吧。七天後,達成任務的我們會朝著南方開始撤退——我對這個未來沒有一絲一毫懷疑。」

  看到伊庫塔以堅定的態度保證任務會成功,士兵們投以幾乎等於崇拜的眼神。少年鄭重地接下這份信賴,以眼神向旁邊的雅特麗示意後,開口大聲說道:

  「——機動防禦作戰從現在開始!各排要移動到接下來會宣布的負責地點!」

  *

  另一方面,薩扎路夫上尉的迎擊部隊在席納克族的帶領下沿著最短路線前往西方,並在途中和托爾威的部隊會合,最後在出發一天半後到達了目的地的堡壘。

  「哦~這裡的構造比想像中還要紮實啊。」

  上尉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感想。堡壘被搭建在標高約一千公尺的山谷中道路上,將這個兩側有岩壁往道路突出的山谷地形的缺口給補上,幾乎完全塞住了前進路線。再加上道路寬度也相當狹窄——還不到十五公尺,形成極為適合進行防禦戰的狀況。

  「基本上我先確認一下,該不會出現連這條迂迴路線也能夠繞過的漏洞吧?」

  「沒那種事。這裡原本就是為了抵禦來自阿爾德拉本國的侵略而建造的堡星之一。如果要避開這條道路通過,只能去攀爬連山羊都會害怕的懸崖。」

  聽到負責在當地整理堡壘並等待帝國軍的席納克男子邊介紹設施邊這樣保證,薩扎路夫上尉總算有種踏實的安心感。這樣一來說不定真能行得通的想法也湧上心頭。

  「我了解了。那麼,呃……你叫梅萊傑對吧?堡壘修補的情況如何?」

  「在你們到達之前,我們已經把能修好的地方都修好了,不過畢竟堡壘本身的骨架已經有相當程度的老朽化,只有這點實在沒有辦法。萬一遭受激烈炮擊或是被破城槌攻擊,會撐不了多久就崩毀。」

  「果然是這樣嗎……算了,幸好靠馬匹趕來的敵人沒有準備風臼炮。」

  「別大意,說不定敵人會從這附近找來可以做成破城槌的圓木。」

  「就算碰上那種狀況,我也不會讓對方厚著臉皮搬過來——我方的風臼炮又如何?」

  「一開始就放在這裡的炮已經因為老朽而派不上用場,所以我們從山上運了六門大炮下來。雖然大小不一,但也請多見諒。」

  梅萊傑這樣說完,從堡壘上采出身子,指著面向敵方入侵預測方位的堡壘牆壁中段位置,可以看到那裡並排設置著六門大炮。上尉雖然覺得更好的狀況是能再多幾門大炮,但設置於高處讓敵方無法接觸到的現狀倒是符合期望。

  「……好,首先要決定士兵的配置,再來既然有人手,那麼在敵人到達之前的剩餘時間就用來補強堡壘吧。木材還有剩嗎?」

  掌握堡壘的全體狀況後,上尉打算和悔萊傑商量正式的施工要如何進行。然而,至今一直在背後待機的托爾威少尉卻突然開口發言:

  「那個,上尉。在您希望能多一點人手時提這種事情雖然讓我很過意不去……但接下來的三小時,可以允許我的部隊另外行動嗎?」

  薩扎路夫上尉瞪大雙眼回頭,這是他根本沒有預料到會從這個部下嘴裡講出的要求。

  「……修補堡壘的工事,是和延長防守此處的時間有直接關聯的工作。你的理由是什麼?」

  這是個理所當然的提問,但聽到這句話的托爾威卻尷尬地轉開視線。

  「那個……就是……雖然難以啟口……但我被嚴格囑咐,說是因為會造成反效果所以不可以把理由告訴上尉。」

  上尉正想詢問是哪個人講了這種話,卻在講出口之前想到答案。在他歷代的部下中,會對長官做出這類亂來隱瞞行徑的傢伙只有一個。

  「……這是伊庫塔中尉的指示嗎。」

  「正如您所推測……」

  「…………算了,我知道了啦知道了。雖然有點火大,不過畢竟是我自己說那傢伙是最能洞察戰爭機先的人,就隨便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不管是三小時也好還是四小時也罷,你自己看著辦。」

  「真的很抱歉……我會儘快完成。」

  「混帳東西,既然講了那種大話就該徹底去做,做到自己滿意為止!我這邊會在少了你們的狀況下自己想辦法解決。只是,一旦敵人接近,要立刻去迎擊配置就位。」

  很有精神地回應,並從明理的長官那邊獲得許可之役,托爾威踩著輕快腳步衝下堡壘。就這樣和自己部隊的士兵們會合後,他們開始朝著和敵人前來方向相反的方位前進。看到這狀況的梅萊傑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那是想做什麼?往那邊也只會沿著山道往上走並前往山脊而已啊。」

  「不知道,我也不懂。因為問了之後他也不肯告訴我。」

  薩扎路夫上尉以鬧彆扭的語氣這樣說完,才換個心情再度轉向梅萊傑。

  「總之要講求適才適用,我們就來處理我們辦得到的事情吧,梅萊傑。」

  *

  阿爾德拉神軍的分遣隊八百人,是在比帝國軍晚了約半天的傍晚時分到達迂迴路線。指揮全軍的塔茲尼亞特·哈朗上尉並沒有浪費在太陽完全西沉之前剩下的少數時間,用來進行偵察。

  「喂喂,這玩意是紮實的堡壘啊。我原本期待是個空有其名的破爛地方,沒想到平常欠缺信仰的行為卻在此遭到報應嗎?」

  哈朗上尉一邊說笑,同時一手拿著望遠鏡,打算把身子從岩壁往外探。然而這瞬間,身為他副官的嬌小女性卻跳了過來壓住他的頭。

  「笨蛋!抬頭會被敵人發現吧!快變小一點!」

  「……如果是叫我蹲下或趴下還可以理解,要我變小實在是辦不到的要求。這個身體從九歲開始突然變大那時就成了定局,十三歲時已經成長到和現在差不多的尺寸。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一直被大人們說是古代巨人的後裔,或是恐嚇我總有一天腦袋會突破雲層。雖然現在知道那是在開玩笑,不過那時真的很不安。」

  「這些事情我已經聽過幾百次了!聽到耳朵長繭!」

  「別那麼生氣啊,米塔士官長。我的意思是很羨慕尺寸便於搬運的你。」

  哈朗上尉邊以巨大的手掌摸著副官的栗色頭髮,同時用銳利視線看向夕陽下的堡壘——適合防禦戰的地形,再加上配置了兩百名士兵的堡壘。若要以正面進攻的方式來突破,明顯是個下策。

  「……嗯~我大致明白了。總之下去吧,然後一覺睡到早上。」

  「神啊,這根大木頭根本沒有幹勁。」

  「那看起來可不是光靠夜襲或奇襲就有辦法攻下的水準。就算要開啟戰端,也該選擇便於活用膛線風槍射程的白天吧。而且急行軍剛結束,士兵們應該很疲勞。」

  和心直口快的語氣相反,哈朗上尉對現狀的理解相當準確。結束偵察的他先匍匐往下來到敵方看不見的位置後,才猛然站直那有六尺半的巨大身軀,順便還把尺寸便於搬運的副官也扛到肩膀上。

  「真氣人!到底要對這個中看不中用的傢伙講鄉少次,他才能理解不可以隨隨便便把別人扛起!」

  「看到小動物就會想要抓起來的行為沒有理由,抱歉啦。」

  身軀巨大的軍官輕輕鬆鬆地把不斷掙扎的一個人扛在盾上,走回其他同伴身邊。

  *

  在充滿熱氣和煙霧,已經沒有絲毫動物蹤跡的森林裡。馬修少尉和他負責指揮的兩個排正是在此地迎接機動防禦作戰開始後的第三天早晨。

  「已經堆好足夠的木材了吧?——好!把油潑上去!」

  士兵們接到命令後,把裝滿整個皮袋的油料全都潑向樹木間那些堆積如山的燃料。這是為了修補火牆間斷部位的工事。光是馬修的部隊就已經完成五次同樣的作業,處理時也差不多慢慢熱能生巧。

  「別停手,快點!別忘了敵人也正在為了利用這破綻要打過來!」

  忙著搬油的馬修趁著空檔,對因為疲勞和睡意而腳軟的士兵怒吼……不過,若要探討疲勞程度,他本身其實也和士兵沒什麼差別。自從北域動亂突然爆發後,不但在阿拉法特拉山脈上持續戰鬥了好幾個月,最後還從戰鬥現場直接被派往支援撤退任務。他已經再三遭遇疲勞的頂點,甚至到了去計算次數是種無謂行為的地步。

  然而,處於這種狀況的自己等人依然勉強能夠像這樣行動的事實,讓馬修不得不佩服伊庫塔的優秀調度。他極力避免讓士兵做出無謂的動作,頻繁地讓他們換班,該休患的時候則堅持要士兵休息。正因為他一直貫徹執行這原則,士兵們才能也繼續抗戰到現在。在這戰場上的如果是平庸之將,恐怕會在戰敗之前就因為疲勞而跪地屈服。

  一行人忙著忙著,潑油的步驟也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看這進度,大概再不到五分鐘就能夠完成作業收工撤退——當馬修做出這種預測的瞬間,他的視線注意到木材堆另一頭的樹林出現不自然的搖晃。

  「……嗚!所有人上刺刀!停止作業警戒前方!」

  士兵們聽到命令,紛紛把手上的皮袋換成風槍或十字弓,並裝上刺刀和短矛。這動作從對面似乎也能察覺,躲藏在樹叢里等待機會的阿爾德拉神軍士兵們此時一口氣現身。

  「是敵襲!開火——!」

  數十把風

  槍的槍管一起讓空氣爆開。在子彈擊出並撞上樹木多次形成跳彈的狀況下,雙方隔著幾乎能展開白刃戰的近距離對著彼此射擊。然而,子彈密度明顯是馬修的部隊占上風。

  「成功挫了對方的銳氣嗎……?燒擊兵!從已經完成準備的地方開始放火!快點!」

  火把被丟向已經被油滲透的木材,他們的眼前立刻燃起一道火牆。因為熱氣而感到畏懼的敵人雖然試圖繞向點火準備尚未完成的地方,但馬修早已預料到這個發展。

  「瞄準那邊!射擊!」

  他配合敵人的動作誘導士兵們的目標,以齊射對付聚集在狹窄範圍里的敵人。受到集中飽火的阿爾德拉神軍十幾名士兵一口氣被擊垮並倒進火中。

  「好!敵人退了!趁這機會完成剩下的作業!快!」

  接到命令的士兵們對著還沒完成點火準備的剩下兩成範圍撒油,這步驟一完成,燒擊兵立刻丟入火把。能填補火線空隙的火焰開始熊熊燃燒。

  「要繼續一齊射擊!在火勢燒得夠旺之前不能讓敵人靠近!射擊!」

  無數的子彈毫不留情地逼退因烈火而心生猶豫的敵兵。隨著時間過去,火牆另一邊也開始聚集大量敵人,然而阻止他們前進的火勢已經到達無法對付的程度,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讓火熄滅。

  「趕上了……嗎?」

  馬修以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在作戰開始後的第三天,帝國軍碰上了第一次的遭遇戰。沒有付出嚴重犧牲就阻止了敵方侵略,他內心深處湧上驚險成功的實際感受。

  「哈……哈哈哈哈!怎樣!這點小事我同樣可以……哇!」

  敵軍因為太不甘心而開槍射擊,其中一顆子彈通過馬修的耳邊。雖然他立刻趴到地上全身髒兮兮地逃過一劫,不過卻覺得彷佛有哪個人對他說:「沉著點,讓腦袋冷靜下來」,因此決定放棄立刻在此享受達成感。

  「撤……撤退吧!這裡已經沒問題了,回到負責崗位等待下個指示!」

  馬修少尉的部隊在修補火線時遭遇敵人,交戰後擊退對方。代替薩扎路夫上尉負責在陣地擔任總指揮的伊庫塔中尉一邊把早餐的烤薄麵包塞進嘴裡,同時接下關於這件事的報告。

  「作戰開始後第三天碰上第一場遭遇戰……大致上和預測相同。」

  他沒有仔細咀嚼就喝水把麵包硬吞下去,接著把兼具止痛和提神效果的古柯葉丟進嘴裡。一邊靠這東西來和緩失去小指造成的疼痛,同時把紙放在懷中的板子上提筆書寫。

  「命令馬修的部隊休息四小時,讓雅特麗接手他們的任務。復誦命令。」

  「是——命令馬修少尉的部隊休息四小時!同時,由雅特麗希諾中尉的部隊來接手任務!」

  伊庫塔確認復誦內容,讓傳令兵拿著寫好的命令書並送他離開。這時有另一個士兵交替般地拿了別的報告過來。

  「中尉,這是來自後方的報告。敵人在最東邊的林道附近升起氣球,此外,在同一地點還聚集了約三百名騎兵。」

  「你說又是氣球?而且是森林東側……有點看不出敵人的意圖。既然也派出了騎兵,是到現在才想要找出其他的迂迴路線嗎?」

  雖然很難相信真的會有那種路線,但若要無視這情報卻又讓人心裡介意。伊庫塔稍微思索了一會,最後命令士兵去找在附近待機的娜娜克過來。不到十分鐘,就看到那嬌小的身影沖往這邊。

  「怎麼了伊庫塔!發生什麼事嗎!」

  「嗯,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據說敵人聚集在森林最東邊的林道咐近,好像還升起氣球,你認為這有可能是在做什麼?」

  聽到這情報,娜娜克先是一愣,接著才眉頭深鎖開始思考。

  「敵人去森林東邊……?……嗯嗯……嗯唔……唔唔唔……我也不懂這是什麼意思。那邊的林道早就被火牆堵住了吧。啊,不過敵人有以火攻火,說不定是想在附近等火勢消滅?」

  「如果是那樣,聚集的士兵人數卻不上不下。所以我想該不會是想在東邊找出其他迂迴路線,雖然之前有聽你說過不可能……」

  「嗯,我敢保證那邊絕對沒有迂迴路線,就算找一百里也只是白費力氣。」

  娜娜克斬釘截鐵地斷定。就算利用氣球從空中觀察,能發現連當地居民都不知道的近路的機率恐怕將近於零。伊庫塔也這樣認為,決定不再繼續煩惱。

  「……嗯,謝謝你。多虧你的意見,讓我的不安感得以排除。抱歉讓你特地跑來一趟,可以回去負責崗位了。」

  聽到伊庫塔講著慰勞發雷並想送自己離開,席納克族長以帶著不滿情緒的眼神望著對方。

  「……只有這樣嗎?既然我都已經來了,那個……應該要更進一步……」

  娜娜克忸怩地搓著手指,不巧這時又有其他傳令兵前來。畢竟也不能妨礙到報告,結果,她只能很遺憾地回到自己的崗位。

  伊庫塔先目送娜娜克的背影離開,最後又看了東邊天空一眼。從這位置無法看到氣球,只有隱隱約約的不安感一直殘留在他的胸中。

  *

  在迂迴路線上的堡壘這邊,兩軍之間也零零星星地進行了幾次戰鬥。薩扎路夫上尉率領的防禦部隊像烏龜般頑強防守不讓敵人靠近,目前的戰況呈現膠著。

  「雖然打持久戰正合我方希望,但對方怎麼這麼消極?」

  上尉從城牆的縫隙間窺探敵人的狀況,同時喃喃講出這種感想。

  試圖迂迴的阿爾德拉神軍分遣隊出現後已經過了兩天以上,但是卻連一次正式攻勢都尚未發起。雖然偶爾會利用膛線風槍的長距離射擊出手搗亂,但子彈並無法擊中躲在堡壘里的士兵,只要帝國軍用炮擊應戰,就會立刻撤退。

  以結果來說,雙方目前的損害都接近零。雖然這樣對薩扎路夫上尉來說是好事,然而正是因為有利所以也顯得詭異。情況進展得過於順利。

  「……就算迂迴不是主要路線,再怎麼說對方也帶了八百人來。即使勝算在五成以下,先試著以全力進攻才合乎常規吧……」

  如果那樣能成功算是賺到,失敗也只是讓戰況繼續膠著。和只要敗北一切就完蛋了的防守方不同,進攻的那一方有冒一點險的空間。薩扎路夫上尉無法推測出敵方不利用這個優勢的意圖到底為何。

  「等一下等一下,仔細思考吧……如果從相反角度來看,尚未進攻就等於遲早會進攻,換句話說那些傢伙是在窺探適當時機並保存戰力。問題是那個所謂的適當時機……在兩個勢力面對面僵持的狀況下,敵人到底在期待什麼?只要繼續等待,狀況會產生什麼變化嗎?」

  有可能破壞膠著狀態的新要素將投入戰局——上尉想像著可能的答案。首先聯想到的是敵方的增援,然而如果有這種動作,在山脈上監視的友軍應該會察覺。既然沒有收到緊急聯絡的光信號,這點並不可能是答案。

  「其他還有……發現要從正面攻下堡壘實在太困難,所以敵人正在驗證其他的進攻方式……是這樣嗎?」

  如果這是答案,敵人到頭來只會白忙一場,因此薩扎路夫上尉很希望真的就是這麼一回事——然而,這時他突然聯想到。「增援和來自其他角度的攻勢」……正面的敵軍該不會是正在靜靜等待能符合這兩項條件的某種存在到達吧?

  「——上尉。」

  這時薩扎路夫上尉的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彷佛早就算準開口的時機。他回頭一看,只見托爾威少尉帶著毅然決然的表情站在眼前。

  「我想要讓自己的部隊在後方布陣,您能許可嗎?」

  「…………」

  薩扎路夫上尉之所以沒有立刻回答,並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不甘心……在迎擊部隊出發的那時,那傢伙是不是已經預料到目前的狀況?一旦這樣想,心裡甚至會升起類似畏懼的感覺。

  「……那樣就能夠因應嗎?」

  「是,阿伊已經告訴我用來因應的方法。」

  聽到果決的肯定回答,讓知道對方內斂個性的薩扎路夫上尉吃了一驚。現在托爾威那對翠眼中表現出的感情與其說是自信,還不如說是自負。可以看出他的決心——既然這個任務被交付到手上,這時並不允許他縱容自己講出「辦得到」以外的答案。

  「……我明白了——有沒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情?」

  「請在堡壘後方放置遮蔽物。只是,要若無其事地進行,讓對方無法察覺到我方在警戒。也請趁現在提醒士兵們必須注意背後,讓他們屆時不會產生混亂。」

  「我會徹底告知。不過就算是這樣,受到奇襲果然還是會很危險。」

  「我並不打算讓敵人形成夾攻之勢,萬一真的形成,也只會持續短時間。正面的敵人應該會配合時機發動攻勢,請上尉把注意力放在對應那邊。剩下的

  事情會由我們想辦法解決。」

  薩扎路夫上尉重重點頭,接著先吸一口氣,才把手輕輕放到部下的肩膀上。

  「——這是關鍵時刻。去好好加油吧,托爾威·雷米翁。」

  托爾威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的雙眼,以敬禮回應這份激勵。

  *

  通過堡壘後往東沿著山道往上後,會來到山脊形成的道路,標高是一千五百公尺程度,並不是很高。也因此低矮的草木總算還能夠在此生長,也逃過一劫沒有成為大阿拉法特拉群山中勝任憑寒風吹襲的禿山。

  「——停下。」

  這樣的條件對於想要閃躲他人注意並前往目的地的亡靈們來說也很剛好。他們避開好走的沙地,而是在草木中匍匐前進,花了一段時間才到達山脊路的邊緣。這裡能一眼看清下方的光景。

  堡壘以補起山谷地形的形式建造而成,隔著約兩百公尺的距離,俯瞰後能看得一清二楚。這缺乏防備的模樣,讓影子們紛紛得意地竊笑。他們慎重再慎重地花了四天移動,終於即將可以從背後痛擊防守迂迴路線的帝國軍。

  「已經到達絕佳的射擊位置,要直接開始準備攻擊嗎?隊長。」

  「我允許。你率領白刃部隊往下前往山路,在那裡待機。之後要在來自此處的射擊讓敵方產生混亂的瞬間展開襲擊。」

  「了解……隊長要在這裡指揮射擊部隊?」

  「根據職務的重要度,這次我要留在這裡。把遠距離用的長槍管給我。」

  收到命令的副官從背後的行李中拿出風槍交給隊長。影子們的頭目用自己手上的短槍管風槍和長槍管交換後,把長槍管裝到了搭檔風精靈的身體上。旁邊的副官也對從長官手上拿到的短槍做出同樣動作。

  「……那麼接下來,我就率領白刃部隊四十名往下前往山路。」

  副官這樣報告後,和部下們一起沿著先前經過的草叢往回爬。剩下的八十名影子遵照頭目的命令沿著山脊路趴下形成一整排,所有人都舉起膛線風槍觀察下方堡壘的狀況。

  帝國兵們把注意力放在由哈朗上尉率領的正面敵人上,看起來並沒有在警戒來自背後,而且是來自高處的襲擊。不過即使現在注意到,也根本找不出辦法對應吧。

  面對從兩百公尺外的山脊開槍射擊的對手,要從堡壘直接反擊是將近不可能的行動。即使演變成膛線風槍部隊之間的射擊戰,可以從上方獲得廣闊視野的影子們也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此外,就算派兵趕往這裡,從堡壘到山脊間的距離會讓士兵成為最好的獵物。不只堡壘,連後方的山路也涵蓋在影子們的風槍射程里。到底有多少士兵能夠活著穿過彈雨到達山脊呢?

  影子的頭目利用白刃部隊完成移動前的短暫空檔進行確認,不過卻幾乎找不出任何不安要素。不,其實自從他透過鴿子運送的訊息來取得這作戰的那一刻起,就從未感到任何不安。因為提案者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少校的名字,對他來說是寄予堅定忠誠與信賴的對象。

  無事可做的思考突然喚醒了紅色的記憶——那是僅僅交手過四次的對擊,換算成時間還不到十秒的短暫邂逅。然麗他直到現在,也依然能夠鮮明地回想起那渾身寒毛直豎般的戰慄感。

  「……炎發……伊格塞姆家的女子……」

  應該很了解沉默才是美德的亡靈無意識地講出這些話。如此一來,他也不得不自覺到和炎發少女的相遇已經囚禁住自身內心的事實。

  「……二刀……劍……」

  亡靈的頭目低聲自語,並望向自己手中的膛線風槍。即使已經認識這份能在戰場上引起革命的威力,現在也運用得比任何人更熟練——然而在他內心某處,還是帶著輕視把這東西當作上不了台面的玩具。

  ——不是這個。

  他總算克制住沒把想法直接說出口,然而卻無法阻止內心的叫喊。

  ——我最擅長的武器,重譽自豪的亞波尼克武人該使用的武器,不是這種東西——

  「隊長,白刃部隊似乎已經到達山路。」

  困在執著里的意識被部下的聲音拉回現實。他甩了甩腦袋趕走雜念,取回身為亡靈部隊領導人的自己後,確認狀況已經準備充分並開口下令:

  「轉為攻擊,信號一下就同時開始齊射。」

  聽到他的指示,一整排趴在山脊路上的八十人全都把手指放到扳機上。當扳機被扣下時,視線前方那些暴露出無防備後背的帝國兵們將會開始落入地獄。

  「舉槍,瞄準——」

  正當他要開始讀秒的那瞬間,「啪」地一聲——身邊響起好像有什麼堅硬物體破掉的聲音。接著傳來重物倒地的動靜,不明白髮生什麼事情的影子頭目把視線轉往聲音的來向。

  「——餵?」

  同伴的頭往下垂。剛剛才對話過的士兵依然舉著槍保持臥射姿勢,但是卻把臉埋進地面不發一語。這人到底在做什麼蠢事——沒有必要斥責,因為靠著地面的頭部下方開始有血泊往外擴大。

  「嗚——!」

  堅硬物體破裂的聲音,是子彈貫穿頭蓋骨的聲音。當他領悟到這點的那瞬間,周遭有好幾個相同聲音同時響起,許多同伴保持和生前幾乎沒變的姿勢,只有生命已經消逝。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嗚啊!」

  「喂!你為什麼突然低下頭……不要開玩笑啊……!」

  「這是槍擊!我們遭到槍擊!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在動搖逐漸擴散的狀況下,影子頭目將視線掃向眼前所見景色的每一個角落……根據狙擊的精準度來看,不可能是來自堡壘的射擊。這攻擊只有可能是來自視野更開闊的地點,標高比這裡更高的位置……

  「……那是什麼——」

  這個推測並沒有遭到推翻,不消多久他就已經找到答案。

  「……對面的山脊上有伏兵……!」

  「繼續射擊!基於各自的判斷,狙擊能看見的敵人!」

  隔著堡壘所在的山谷,托爾威帶著四十名部下待在對面的山脊進行射擊。雖然和敵方部隊的距離有點超過兩百公尺,但還是膛線風槍足以因應的距離。再加上他們以完全的奇襲占了先機,因此至今為止都是單方面的攻勢。

  當然敵方也不是只有乖乖挨打,看穿槍擊來自對面山脊的人果敢地開槍回擊。然而,這反擊不會產生什麼太大的效果。理由一目了然,因為山脊上的托爾威等人各自散開待在廣範圍內的不同地方。

  「果然對方是密集陣形……!這樣可以贏!」

  確信自軍較有利的托爾威扣下扳機。透過瞄準器,可以看到另一端又有一個頭部中彈的敵人滾落山脊。

  歷來只要講到風槍兵的陣形,必定是指密集陣形。因為沒有膛線的滑膛風槍命中精準度不足,為了彌補這個缺點必須提高子彈的密度。

  然而在膛線風槍這種新武器問世的現在,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執著於密集陣形上。由於無論是聚集在一起射擊還是散開射擊,命中率都會獲得保證,因此也為了避免敵方的射擊集中,反而該讓士兵散開到某種程度後再進攻會比較好。藉由實踐這個想法,托爾威的部隊面對數量兩倍的敵人依然能占得上風。

  「……敵人開始撤退了!別放他們逃走!要在這裡儘可能削減戰力!」

  判斷狀況不利的亡靈們停止反擊開始逃走,這瞬間正是托爾威等人的絕佳機會。由於對方原本趴在地上擺出瞄準敵人的臥射姿勢,為了撤退必定得抬起身體。也就是標靶的尺寸會有一瞬間突然變大許多。

  「哈哈,這下真像是在獵鴨……!傳說中的亡靈部隊也沒什麼了不起!」

  「那些傢伙一個個倒下!活該!就這樣成為真正的亡靈吧!」

  部下們講出這樣的發言,但托爾威並無意看輕對手到那種地步……陣形的不同只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他很清楚,現在自己這方能處於優勢,是因為背後有個人物從更加遙遠高深的水準籌策出計謀。

  「——你聽好了托爾威。你們的部隊到達堡壘後的第三天,或者是第四天白天,那支亡靈部隊會從背後發動襲擊。這是幾近百分之一百的預測。」

  伊庫塔對著在出發前往堡壘前被自己半強迫拖進總部帳篷的對象這樣斷言。聽到這句話,托爾威驚訝得目瞪口呆。

  「……為……為什麼你能這麼確定?在很久以前受到襲擊之後,我們從未和亡靈部隊再度接觸,後方的友軍應該也沒有送來目擊情報吧?」

  「只要按順序思考就會得出這結論。現在沒有時間再三說明,你要好好跟上——你認為目前亡靈部隊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是支援阿爾德拉神軍侵略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吧?」

  「那麼為了支援,他們該做什麼

  ?」

  「妨礙我們的防禦作戰。我想應該有很多方法……」

  「正是如此。不過講到實際狀況,至今為止那些傢伙連一次都沒有來妨礙我們的作戰。這又是為什麼?」

  托爾威第一次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伊庫塔立刻把答案告訴他。

  「這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單純只是因為這裡的陣地不好打。」

  「……啊……」

  「那些傢伙的戰力頂多是一個連的兩百人程度。即使從正面進攻,也只會遭到我們的反擊。這樣一來就必須採取『逮住破綻發動奇襲,奇襲完之後立刻撤退』的打了就跑戰法,不過這戰法的前提是直到發動奇襲前都不能被敵人發現。那麼若以這個陣地來說,這個前提幾乎不可能實現。」

  「的確,這裡的視野實在太良好了。必須要往回走好大一段路才會有適合潛伏的地形,而且後方高台上還有友軍在監視。光是要在能看到這裡的範圍內找個地方躲藏大概就得費一番工夫,要是讓士兵聚集到同一地點,立刻會被我方察覺。」

  「正是那樣沒錯。在這個環境下,就算是那些傢伙也連讓陣地進入膛線風檜的射程都辦不到,勉強只能留在還能看清環境的範圍內。目前應該是讓人員分散並潛伏於後方,如果用地圖來說明,就是這一帶吧。」

  伊庫塔這樣說完,提筆在桌上的山脈地圖中畫出小小的圓圈。再往前就無法徹底隱藏行蹤,再往後則無法監視防禦部隊的動靜。畫出來的圓圈以良好的條件來涵蓋了妥協點。

  「這個陣地難以進攻的現狀在今後也不會改變,但是以今日為界,只有一個狀況產生了變化。」

  托爾威猛然抬起頭,他覺得自己似乎逐漸聽懂伊庫塔的言外之意。

  「……薩扎路夫上尉和我會帶兵移動到迂迴路線上……」

  「沒錯,對於敵人來說,這是期待已久的好機會。就算這裡的陣地沒有可趁之機,但堡壘那邊的士兵數量較少,周遭也沒有友軍在監視。那些傢伙肯定會把目標換成你們。」

  「是嗎……不過,你說他們會在我們到達後的第三天或第四天白天才發動攻擊的原因又是?」

  「為了躲過我方的監視前往西側,那些傢伙走的路線會比你們繞更大一圈遠路。我已經在這張地圖上先畫好預測路線,無論他們走哪一條,到達堡壘的時間都會大幅落後你們。至於限定襲擊會在白天發生的理由,是因為如果不是白天就無法活用膛線風槍的射程。」

  從推定亡靈部隊所在位置的圓圈出發,用手指沿著地圖上的路線前進,最後會到違堡壘……時間則是托爾威等人到達堡壘之後的第三天或第四天的白天。伊庫塔將敵人存在的可能性限定於指定的時間和指定的地點。

  和那時一樣……托爾威心想。在以薩利哈史拉格上尉為對手的模擬戰尾聲,為了奪回被綁架的公主殿下,伊庫塔籌劃出驚人的戰況預測。彷佛在腦袋中描畫出盲棋的棋盤,是掌握看不見的敵軍和友軍雙方動向的神技。而且和上次相比,這次在時間、地理雙方面的規模都較為提升。

  有股寒氣從托爾威的背脊往上竄。如果……如果這個預測命中——

  「喂,你別發呆啊。到這邊有什麼疑問嗎?」

  這聲音讓托爾威猛然回神,他慌慌張張地整理目前為止的思緒。

  「……敵人進攻時不依靠長距離射擊的可能性又如何呢?之前就有部隊突然闖進我方隊列的正中央……」

  「如果只根據從娜娜那邊得來的情報,堡壘附近似乎不是能夠做出那類特技的地形。堡壘以填補山脊和山脊間谷地的形式搭蓋而成,左右是絕壁,後方是通往山脊的長長單一山路。我想沒有那種能讓他們偷偷摸摸靠近的路線,就算是有,也只要警戒那路線即可。」

  「原來如此……那,我想接下來回歸主題。面對會從堡壘後方以長距離射擊進攻的敵人,我的部隊該如何迎擊才對?」

  討論至此,托爾威也能猜出自己的任務就是迎擊。在回答這個問題前,伊庫塔先看了帳篷入口一眼。大概是顧慮到時間吧?兩人開始討論後,感覺已經過了十分鐘左右。

  「首先要反轉將棋盤。如果你是亡靈部隊的指揮官,要如何進攻這個堡壘?」

  「……如果以長距離射擊為前提。這個問題從頭到尾的重點,就是該把槍兵部隊放在哪裡吧。我會先觀察過周邊地形,選擇和堡壘之間有著一百五十公尺左右的直線距離,而且似乎最容易規劃出彈道的場所。還有該地點能不能藏身也會成為重要條件。」

  雷米翁家的老么流暢地回答,這優等生的表現讓老師感到放心。

  「既然你已經理解到這程度,我只要重複你聊才的問題就好——面對像這樣前來進攻的敵人,你的部隊要如何迎擊?」

  「——就是這樣迎擊,阿伊……!」

  於是狀況演變至今,從四十把風槍射出的子彈越過峽谷把死亡帶給敵人。以少年預測到的亡靈來襲作為前提,托爾威負責擔起接下來的戰鬥。

  他很快就推論出敵方應該會使用的場所。因為從彈道的問題和與山路間的位置關係來反向估算,除了堡壘南側的山脊,別無其他可能答案。如此一來,自然就能導出用來迎擊敵人的配置。必須在膛線風槍的射程內,標高要比敵方位置再高一些,可以讓士兵分散就位,還有能夠隱藏蹤跡的灌木和草叢。

  符合這些條件的地點,是位於敵方位置反方向的北邊山脊上略為偏西的斜坡。最辛苦的部分是讓士兵實際登上那地點的過程,和南側不同,北側並沒有通往山脊的山路。雖然被迫要進行近似攀崖的動作,但在席納克族的協助下總算成功克服。

  亡靈部隊直到最俊,都沒能察覺這支位於對岸的伏兵。的確在目前他們比任何人都擅長使用膛線風槍,然而另一方面,他們並沒有預測到當同樣兵器在敵我雙方都普及後會帶來的戰場狀況。他們因為自軍獨有的新武器優勢而驕傲自大,也因此無意識地停止思考。

  伊庫塔宣稱——由於射程的長距離化,新時代的槍擊戰將演變成對射擊位置的預測競爭。攻擊方當然會選擇適合射擊的方位,而防守方也必須推論出敵人會從哪裡射擊並予以迎擊。

  反擊狙擊。「槍擊的雷米翁」的後裔現在已經完全理解這個新概念。

  「少尉,敵人要逃走了……!」

  可以看到付出巨大犧牲的敵軍殘黨沿著山脊路往東撤退。然而托爾威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把「我方沒有受到損害並將敵軍擊退」這程度的成果稱為勝利。

  「……呼——!」

  他以雙膝跪地的姿勢舉起風槍,停止呼吸。和敵方的距離早就已經超過瞄準器的性能。現在能倚賴的對象只有自己的技術,只有深深烙印在骨頭與血肉中的,身為「槍擊的雷米翁」一員的榮耀。

  在集中到極限後產生的寂靜中,托爾威扣下手中的扳機。考慮到側風的這一槍有點偏右,企圖和重力取得調和的彈道畫出和緩的拋物線往前飛翔。

  無法親眼看到子彈命中。然而,獵人在射擊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確信這一槍會被吸入亡靈的側腹。

  「……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這並不只是一時衝動才講出的發言。埋伏在這山脊上的風槍兵有裝備膛線風槍的一個排四十人,留在堡壘里的風槍兵是裝備一般風槍的一倜排三十三人。而托爾威負責指揮的部隊總共有一百零七名風槍兵。那麼,剩下的三十四人目前在哪裡?

  「——嗚——啊……!」

  在撤退途中,灼熱感竄過側腹部。即使如此還是不能停下,亡靈部隊的隊長使勁移動險些一軟的雙腳,繼續往前奔跑……就算這種丟下同伴屍骸的逃走行為,已經丟光了亡靈的顏面。

  「有多少人被幹掉……?」

  「死者和重傷者合計恐怕在四十人以上……!有一半脫隊!」

  聽到這超乎預想的數字,影子的頭目發出呻吟。被敵方搶得先機後為了掌握狀況而耗費的時間,試圖反擊時耗費的時間,還有從臥射姿勢起身撤退時耗費的時間……這數字就是這些時間損失毫不留情地合計後帶來的結果。一般來說,是已經嚴重到會被判斷為全滅的損害。

  「……嘖!再度潛伏,等待下次機會。我等不被允許出現這種醜態……!」

  影子頭目這樣說著並繼續往前跑,然而在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狀況下,他已經因為敗北的衝擊和來自側腹的激烈痛感而失去了冷靜。現在就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還太早。原因就是,他們甚至連最初的地獄都尚未完全脫離。

  「什麼——」

  這欠缺警戒心的報應化為堵在山脊路上的帝國兵戰列橫隊,在他們的眼前出現。

  亡靈們停下腳步。在無法往左右逃走的山脊路上正面遭遇三十四個槍口,讓所有人都領悟到

  這個狀況幾近於絕望……他們應該要更早察覺,從這地獄拉開序幕的那瞬間開始,自己等人早就已繼成為被獵殺的那一方。

  「射擊——!」

  號令一下,子彈在壓縮空氣爆炸後一口氣射出。除了直接遭受攻擊,亡靈們沒有獲得任何一個其他選項。

  「——喂喂,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哈朗上尉透過望遠鏡,把這場在極短時間裡發生的戰鬥從頭到尾看在眼裡。連友軍部隊如鳥獸散般地開始撤退,卻在逃往的方位遭受毫不留情追擊的情況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支亡靈部隊居然在出手前先遭到敵方反擊……!」

  他狠狠咬牙放下望遠鏡。即使面對難以置信的現實,現在也沒有空發愣。雖然必勝的策略沒有成功,但身為指揮官的任務還殘留著。

  「……真沒辦法,進攻吧,米塔士官長。因為把一部分派去當伏兵,現在敵方的兵力處於分散狀態。」

  「咦咦!我想伏兵大概會立刻趕回來吧?」

  「所以我們也要立刻把堡壘打下來啊!好了走吧!」

  哈朗上尉不由分說地把副官扛起,跑回自己指揮的部隊。在此他帶著苦澀的心境,下達明知有八成機率會失敗的總攻擊命令。因為除此之外,再也別無他法。

  *

  機動防禦作戰開始第四天晚上。在本陣負責捐揮的伊庫塔收到了來自西方的好消息。

  「……是嗎,托爾威順利達成任務了嗎。」

  接下傳令兵送來的這份報告後,讓伊庫塔感覺肩上的負荷總算減輕了一部分。在他的計劃中,和亡靈部隊的對決是最高潮。

  「不好意思要你再回去一趟,可以用光信號送出我方的回應嗎?就說——『做得很好,再防守堡壘三天後就開始撤退』。」

  接到訊息的傳令兵迅速跑離現場。等對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後,又有其他人物被庫斯的周照燈照亮。在夜幕中,受到光線照射的炎發反射出光芒。

  「雅特麗排,完成西側第二區域的延燒工事。任務途中發生遭遇戰,幫忙施工的席納克族出現三名傷患,已經直接把所有傷患都送往野戰醫院了。」

  「辛苦了,不過敵人噴到你上衣的鮮血都已經乾成硬塊了。」

  「雖然讓人不舒服,不過大家都差不多——話說回來關於剛才的報告……」

  雅特麗正想發問,伊庫塔的肚子卻突然發出響亮的聲音。由於實在太大聲,連本人都不由得瞪大雙眼。

  「……不妙,我居然想不起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吃了東西。」

  「你還沒吃飯?士兵的晚餐時間應該早就過了吧。」

  「我還記得有下令士兵進食……不過這麼說來,搞不好我從早到現在只有把古柯葉放進嘴裡過。」

  仿佛是在強調這個事實,少年的內臟再度發出呻吟。雅特麗帶著無奈表情轉過身子。

  「你等一下,我去糧食帳篷拿點什麼東西回來。」

  「感謝。如果方便,能不能讓我看看菜單?」

  「很遺憾,那裡是烤薄麵包和果乾以及肉乾的專門店。」

  雅特麗也以玩笑回應後跑離此地,之後不到一分鐘,就抱著個包袱回來。好一段時間都一直坐在本部帳篷前的椅子上沒有移動的伊庫塔站起身子。

  「一個人吃飯很沒意思,可以陪我一下嗎?既然現在才來報告工事結束,你應該也還沒吃一頓正常點的晚餐吧?」

  「我也打算一起吃所以拿了兩人份回來,可惜馬修和哈洛不在。」

  這樣結束對話後,首先是伊庫塔先坐到地上,接著雅特麗也以靠著他背部動作坐下。雖然看在旁人眼裡是不可思議的背靠背狀態,但對於兩人來說,這是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很熟悉的姿勢。

  看不見彼此的臉,只能透過背部感受到體溫的兩人開始吃飯。

  「關於傳令兵剛才送來的報告,和前往堡壘的托爾威有關?」

  「嗯,看來他似乎順利痛擊了亡靈。下次見面時你稱讚他一下。」

  「?為什麼要我去稱讚他?傳授具體策略的人是你吧。」

  「我辦不到,要稱讚那個小白臉的行為,大幅超過我的精神能夠容忍的極限。」

  對這番理由感到很不以為然的雅特麗咬了一口手中的杏子乾。

  「……有解決敵方的指揮官嗎?」

  「不知道。根據報告,企圖以超過百人的兵力來發動襲擊的敵方部隊有一半以上被解決。嘗試用膛線風槍遠距離射擊的傢伙們幾乎全滅,聽說最後出面幫助那些傢伙的白刃部隊也受到相當嚴重的損害並逃走。現場似乎留下了許多遺體,但畢竟那些傢伙自認是亡靈,指揮宮身上有沒有能用來辨識的記號也是個疑問。」

  伊庫塔邊咬斷肉乾邊回答,雅特麗把嘴裡的果乾吞下後開口:

  「……功勞是不是被搶走了呢?」

  「可能喔,你果然還是想幫丁昆准尉報仇嗎?」

  聽到伊庫塔毫不客氣地這樣說,雅特麗帶著苦笑嘆了口氣。

  「是啊,那也是原因之一。因為我之前沒能成功解決那男子,如果到最後還是這樣,哪天要去丁昆准尉的墓前致意時,就無法抬頭挺胸地以騎士身分前往。」

  「這個任務也會由托爾威代替你啊,畢竟那傢伙也是個傑出的帝國騎士。」

  「的確是那樣沒錯……只有這次是托爾威獲勝。」

  雅特麗邊說,同時用手輕輕摸著在坐下時從腰間解下放到地面上的二刀刀鞘。

  「……如果以更廣的視點來看,或許連議論孰勝孰負的時期都已經過去了。正如你宣稱會在戰場上造成革命的預言,膛線風槍具備壓倒性的威力。只要那東西開始量產並逐漸普及,戰爭的形式將會呈現出和過往完全不同的模樣吧。」

  「那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事。歷來的滑膛風槍在當初得到了同樣的評價:而且如果繼續回溯,應該連十字弓的發明也對當時的軍人們帶來衝擊。我想你的家族也有對那時期的插曲留下紀錄。」

  「你指『揮劍打掉箭矢』的軼聞吧……不過那個插曲,除了能保持伊格塞姆的權威,並沒有進一步的意義。能看穿十字弓射出箭矢時的軌道並揮劍打掉,這的確是值得誇耀的巧妙劍技,但幾乎大部分的士兵都無法重現。既然這樣,就不能稱之為軍事上的進步。」

  「的確,講到不挑使用者的特性,無論是十字弓還是風槍都能符合。對於想讓單一士兵的本領平均化的軍隊來說,武器愈容易使用愈有幫助。」

  「沒錯,容易上手應該是最低條件吧……不過,除了和十字槍與滑膛風槍的共通處,膛線風槍還有一個特有的決定性進步。」

  雅特麗讓左右手的手掌拉開一大段間隔,用來表現她剛剛說到的進步。

  「就是間距的長度。能把位於一百公尺以外的對手納入有效射程的性能,將會在今後的戰場上決定敵方和我方的距離感。」

  伊庫塔反射性地閉上嘴。因為只有雅特麗本身,才有權利談論接下來的發展。

  「在從遠方互相射擊為主體的戰場上,進行白刃戰的機會也會減少很多吧。」

  「白刃的伊格塞姆」的後裔帶著某種豁達把結論說出口:

  「劍的時代即將終結——這種講法是不是太遲了呢?不必等膛線風槍登場,長槍和弓箭還有十字弓都曾讓劍的地位產生動搖。那麼,即使劍的時代早就已經結束,或許也可以形容成是從過去到現在都持續緩緩地走向終點吧。」

  原本一動不動傾聽來自背後告白的伊庫塔這時先挑選用詞,才平靜地開口說道:

  「……戰場的主角將從『白刃的伊格塞姆』交替成『槍擊的雷米翁』。的確,膛線風槍的登場應該會成為關鍵性的助力吧。不過……雖然在技術提供上有做出貢獻的我並不是想要辯解,但我依然不認為那對你來說是壞事。」

  「哎呀?為什麼?雖然我自己也不認為那是什麼壞消息啦……」

  「因為現在的你承擔著過於沉重的負荷,適負荷能減輕對我來說是好消息。」

  聽到這個答案,雅特麗露出微笑,往後仰輕輕撞擊背後少年的腦袋。

  「你沒忘記我減輕的份會落到托爾威身上吧?」

  「儘量轉移到他身上也沒關係啊。如果是你承擔的份,那傢伙想必會開心接受吧。而且看樣子,促使他能擔起這些責任的器量也很順利地成長中。」

  「這不是培育他的當事者該說的話吧……你自從軍之初就開始在各方面對托爾威伸出援手的原因,該不會也是把膛線風槍將普及作為前提的打底行動吧?」

  「這個嘛……雖然有類似構想的點子,但畢竟我的動機很薄弱,所以也覺得到頭來是迫於必要所導致的後果。包括北域動亂的爆發和我以

  『阿納萊的弟子』這身分被託付的報信者立場在內,有許多元素促成在這個時間點導入膛線風槍的行動。所以我想那也只不過是這些事的最後結果。」

  「說得也對,你只是讓時鐘的針走得更快而已嗎……」

  雅特麗嘆了口氣。這時少年很難得地猶豫了一會才繼續發言:

  「那……假設——如果我說一切全都是源自於想減輕你負荷的念頭,你會生氣嗎?」

  「雖然我沒拜託你,但也不會生氣。因為我自己也有預感……總有一天時代將會超越伊格塞姆。」

  炎發少女帶著感慨說道,將視線投向遠處,仰望群星閃爍的夜空。

  「——有時候會聽說那種主人過世後仍然繼續守著家的忠狗故事吧。」

  「…………」

  「不過,那種故事的真相又是什麼呢?說不定那隻狗單純只是不懂主人已經死去的事實。又說不定它只是想要相信,只要繼續守護,即使是屍骨腐爛開始冒出蛆蟲的屍骸,也有一天會再度爬趄來。」

  詢問這是在比喻什麼的行為很蠢。伊庫塔一想到對方的心情,忍不住咬住嘴唇。

  「即使同為『忠義御三家』,人們常說伊格塞姆是保守,雷米翁是革新,尤爾古斯則是中庸。因為『軍人不過問政治』是伊格塞姆的信條,所以保守這種評價其實並不正確……不過既然伊格塞姆的存在已經成了持續守護帝國現有體制的看門狗,那麼事實上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伊格塞姆和雷米翁保持的立場態度並不同。在歷史上,也曾經發生過好幾次以此為原因的對立。」

  「嗯。不過即使如此,總算還是撐到了現在。因為不容他者仿效的戰場活躍表現,還有在過去時代擁立皇帝並主導亂世平定的始末,讓御三家之首是伊格塞姆成了共通的認知……不過,在戰場表現這方面逐漸只能步雷米翁後塵的今後,光靠歷史來賦予權威,應該無法保住舊軍閥名家之首的立場吧。」

  這同時也會帶來帝國內部勢力平衡的變化,伊格塞姆的衰退會召來保守派的沒落,雷米翁的興隆會讓革新派增加力量——在討論革新的是非之前,最大的問題會是到達革新前的對立時期吧。因為那將會成為齊歐卡最渴望獲得的侵略機會。

  不久之後皇帝就會駕崩——伊庫塔回想起從夏米優殿下那裡獲得的這個消息,他已經被告知在此同時,宮中應該也會發生腐敗貴族們之間的對立。而伊格塞姆與雷米翁的對立,恐怕也會和這時期重疊。帝國的政治和軍事將會同時分裂。

  「我現在真的在守護帝國嗎?往後也能繼續守護嗎——就連看門狗,也無法不去思考這些事情。」

  依然看著夜空的雅特麗說道——她還不知道皇帝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可活。然而在帝國北方和東方都暴露在他國威脅的現狀下,光是軍方分裂的可能性就足以讓人憂心。

  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猶豫。要和什麼對戰,又要保護什麼?一旦那個時刻來臨,她必定會被迫做出抉擇。

  「父親說過,伊格塞姆的存在意義是『即使時代變遷也不會改變』。既然是這樣,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煩惱。或許現在托爾威正在磨利的尖牙,不久之後將會成為討伐我的武器。」

  「我不會讓那種結果成真,所以你可以花費很多時間慢慢煩惱。」

  伊庫塔帶著決心如此回答。這強而有力的聲調讓雅特麗感到很開心,她閉上雙眼仿佛置身夢中。

  「如果不變是伊格塞姆的意義,那麼持續改變就是雅特麗希諾的意義。我知道你不會逃避任何一方。無論你最後會做出什麼結論,我知道那會是崇高的決定。所以——」

  伊庫塔靠理性拚命抑制住自顧自一股腦往前沖的情緒,講出後續的想法:

  「——所以我會幫忙,讓你得出的結論可以通往更美好的未來。我會待在你的身邊,直到你可以抬頭挺胸地做自己活下去的那一天到來為止。」

  待在戰火中仰望星空的伊庫塔在這時,許下了人生中最崇高的諾雷之一。而雅特麗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稍微更多一點的體重託付到少年背上。

  到了隔日,隨著機動防禦作戰繼續順利進行,時間一點點過去。雖然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全體的火線破綻有逐漸增加的趨勢,但考慮到時間只剩下兩天,倒也沒有嚴重到會無法支撐到最後。

  在這四天內,身為指揮官的伊庫塔做得很好。在人手沒有餘裕的狀況下,保持一定的進度並避免讓士兵過度操勞的用兵可以稱為出色的技術。至於沒有人可輪值的指揮官本身的疲勞,除了趁工作空檔打瞌睡和把古柯葉塞進嘴裡,別無其他辦法。

  「可惡,光是從現在開始想像之後要怎麼偷懶才能把帳扯平,就覺得期待到不行……」

  開始化膿的小指傷口火辣辣地不斷傳來痛感,為了讓痛苦不要表現在臉上,付出的努力也非比尋常。

  「——呃?對不起,您剛剛對我說了什麼?」

  「抱歉抱歉,我是在自言自語——嗯~你們的部隊要把十袋油和能搬多少就搬多少的乾草運去從這裡往東的第二區域,結束之後在原地砍伐樹木先確保柴薪。再來要……咳咳,等我一下,喉嚨太乾。」

  在不知衰減為何物的陽光持續曝曬下,來到了下午兩點。當伊庫塔正喝水滋潤快要掛掉的喉嚨時,氣喘吁吁的傳令兵沖了過來。

  「伊庫塔中尉—有報告!森林對面敵人的增援部隊到達了!」

  才聽到這句話,少年嘴裡的水就一口氣噴了出來。運氣不好正待在他前方的蘇雅士官長雖然發出慘叫,但伊庫塔並無暇顧及,而是對著傳令兵仔細盤問。

  「等一下,如果是增援逐漸接近也就算了,直接到達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點,看樣子他們是往東邊走了繞很大一圈的路線過來,因此直到快抵達之前,山上的友軍都沒能掌握到他們的行蹤。」

  「意思是他們特地繞遠路過來嗎?增援的規模是?」

  「規模大約百人……只是,有拉著六輛馬車。」

  伊庫塔列出兩個出乎預料的情報,開始思考——這裡即使出現百人程度的增援也不會對戰況造成什麼影響,但正因為這樣才看不出敵人的意圖。既然增援能在這個時間點到達,表示這應該是在出發時就按照指示去繞遠路過來的分遣隊。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那支增援部隊到達後有立刻和敵軍本隊會合嗎?」

  「不,抵達地點是森林的東側……差不多是那個氣球所在的那一帶。」

  「最東邊的林道附近嗎……雖然氣球是只有那一顆在升升降降,但還有騎兵部隊在周圍晃來晃去吧。騎兵的情況如何?」

  「還是一樣,毫無意義地在同樣地方來回奔跑。」

  昨天心裡感到的疙瘩再度浮現,而且不對勁感變得更加強烈。伊庫塔以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

  「Yah,辛苦了。各位能趕在今天日落前到達,真是做得太好了。」

  同一時期,在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的東側。約翰對著耗盡力氣和六輛馬車一起到達這裡的增援士兵送上毫無保留的慰勞之意。

  「雖然想讓你們慢慢休息,不過這件事有點緊急,再稍微配合我一下吧——天空兵哈桑塔中士,在嗎?」

  約翰一指名,被點到的齊歐卡士兵立刻跑向他的眼前。和士兵面對面後,白髮軍官似乎很歉疚地把視線投往斜後方。那裡有一個氣囊已經灌飽瓦斯,利用重物固定在地面上的氣球。

  「不好意思在你很累的時候還這樣要求,但我希望你的小隊搭上那氣球去進行炮擊觀測。如你所見,敵人待在森林的另一端,從地上沒辦法看到彈著點。」

  「是!……也就是說,要立刻使用運來的貨物嗎?」

  「Syah!沒錯,六門全部都要用到。我想觀測恐怕要費一番工夫,結果就利用光信號依序送回來吧,我會配合在地上移動士兵。」

  士兵接下命令,跑回去召集同伴。這時驅馬前來的米雅拉中尉剛好目送士兵離開,她一到達長官面前,就踩著馬鐙翻身下馬。

  「報告,騎兵已經準備完成。亞爾奇涅庫斯少校。」

  「辛苦了。所有人都確實用身體記住那個路線了?」

  「我想已經到達即使閉著眼睛也能通過的水準……那麼約翰,你真的也要參加嗎?」

  「Hah,這還用說。我可不願意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被亞庫嘉爾帕上將斥責。」

  「……可是和我們相比,你在那個路線的練習時間只有一半以下。這樣去挑戰正式上陣,很難說會不會有萬一……」

  「Nyatt!你忘記你們的馬術教官是誰了嗎?而且我記得自己曾經多次實際表演過難度在那之上的障礙跨越。」

  面對滿臉自信的長官,米雅拉

  嘆了口氣放棄說服。

  「既然這樣,我不會再阻止你了。請千萬不要在途中落馬,因為就算是我,要在火焰中去救你也得費很大力氣。」

  兩人談話的期間,士兵也在附近順利地把馬車上的貨物一一卸下。這些在六輛馬車上各載有一份的貨物,是只能用粗獷來形容的鐵製大炮。雖然和最大型的風臼炮類似,但尺寸比風臼炮還再大上一圈,炮身部分的鐵也更厚。另外還附有幾個金屬制配件和清掃用具,而且準備了有車輪的炮架。

  「畢竟一陣子沒用,說不定讓人不安的反而是這邊——Mum,太陽快下山了所以快點進行吧!從準備好的大炮開始運往林道!」

  「看這樣子應該很快,我也去讓騎兵部隊先準備吧。」

  米雅拉說完後翻身上馬,回到留在後方的騎兵那邊。炮兵們的作業也進行得很順利,抱巨大的大炮主體放到炮架上後,就利用馬來拖曳,開始在林道上前進。

  也要歸功於阿爾德拉神軍當初才到達此地就採取以火攻火,位於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最東側的這條林道到今天為止,火牆的厚度已經變薄許多。不過即使如此,也還有一百公尺以上的道路仍冒著旺盛火勢,因此無法靠步兵突破,但已經到達炮擊能擊中對面的程度。

  「——Yah,六門大炮完美地排成了一橫列。」

  在林道中,和火焰與煙霧保持一段距離的地點,並排放著六門巨大的大炮。原本應該會超出道路的寬度,但設置所在的地面已經先進行過廣範圍的整頓。

  「雖說是為了展示性能才帶去阿爾德拉本國,但這六門大炮卻受到預料以上的反彈,還被丟進倉庫里積灰塵……就算今天還是無法公開使用,不過活躍的機會總算到來。」

  讓三百名騎兵以縱隊跟在身後,在隊伍前方和米雅拉乘著馬並排的約翰以率真的態度這樣說道。在他的面前,炮兵們已經準備好風精靈和火精靈並等待命令。

  「開始裝填!」

  指令一下,士兵們終於開始準備炮擊。首先把刷子放入炮口清掃內部,完成之後,再把大到需要用兩臂抱起的橢圓炮彈塞進炮管里。

  「注入揚氣!」

  擁有火精靈的炮兵先讓搭檔喝水,再把手放到火精靈雙手的「火孔」上,下達「點火」這個不可能達成的命今。無法傷害主人,也不能無視命令的火精靈們得出的奇妙妥協點,就是產生成為跳炎基礎的「揚氣」。士兵們立刻把噴嘴裝到精靈的雙手上,利用樹脂制的管線運送製造出的揚氣。揚氣最後會沿著管線到達風精靈背後的排氣、吸氣兼用的洞口,再從風精靈身體的「風穴」被吹入炮身的底部,以高壓進行壓縮。

  「瞄準!」

  士兵看著畫有十字線的瞄準器,調整炮口攻擊的方向。由於目前無法直接以雙眼確認目標,因此以下一次射擊再進行調整為前提,想像林道的終點並固定當下的狙擊點。

  「射擊!」

  炮身內部放下厚重的隔板。這動作會截斷和風精靈的接觸,同時造成的摩擦會基於和打火石相同的原理來產生火花,對已經灌飽到上限的燃性瓦斯給予決定性的刺激。

  *

  明明待在晴空下,但大部分的帝國士兵都誤以為那是落雷造成的轟隆聲響。

  「…………嗚!」

  伊庫塔異乎尋常地察覺到真相,臉色也因此瞬間發青。不該發生的狀況發生了。沒有必要把理由化為具體語言,只有事實顯而易見。

  「……後方應該可以看到東側的狀況!還沒有聯絡嗎!」

  伊庫塔把視線轉向背後尋找傳令身影,發現抱著報告的士兵正以全速衝來。在到達指揮官面前後,連調整呼吸的時間都不願浪費的士兵直接開口:

  「報……報告……!在最東邊的林道開始出現越過火線的炮擊……!」

  那聲響再度從東方傳來,就像是要掩蓋傳令的聲音。動搖也開始在士兵之間擴散。

  「有幾門大炮?躲在戰壕里的士兵沒事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裡的林道偏向直線所以較短,應該有針對炮擊做好準備!」

  「炮……炮台數量和友軍的死傷者人數現在還不明。只是根據報告,戰壕……」

  「戰壕……?」

  伊庫塔重複對方的發言作為反問。士兵以彷佛要講出什麼禁己i詞彙的態度,帶著畏懼回答:

  「為了因應炮擊而搭建的戰壕,據說只受到一擊就慘遭破壞……!」

  *

  另一方面,在阿爾德拉神軍本隊中,被轟隆聲響嚇到的亞庫嘉爾帕上將也衝到了帳篷外。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也是那毛頭小子在搗鬼嗎?」

  和氣球那時不同,約翰實行炮擊時並沒有事先聯絡……由於讓氣球升空的行為導致許多軍官不滿,白髮軍官現在被賦予空有其名的監視任務,並且被隔離在森林東側。但,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其實事情的真相,是亞庫嘉爾帕上將利用和本隊保持距離的形式,為想要不受宗教戒律束縛自由行動的約翰開了方便之門。

  「若說是雷鳴,這連續的聲音感覺有規律性……上將,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但這個……」

  預感讓米修里中校皺起眉頭,他的長官也聯想到那個「應該不可能」。

  「……明明不是能混在其他行李里一起搬運的大小,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帶來的?而且那玩意應該被丟進基地倉庫里了,什麼時候又被拿了出來?」

  「與其在這邊煩惱,應該去質詢本人吧。要移動嗎,上將?」

  副官這樣說著並指著帳篷出口,但亞庫嘉爾帕上將先稍作思考才搖f搖頭,臉上掛著極為苦悶的表情。

  「……現在去阻止也太慢了,就算再三斥責那傢伙,對我們來說也沒有任何益處。而且,這恐怕是毛頭小子的秘藏妙計吧。既然這裡和西方迂迴路線那邊都無法製造出突破口,乾脆隨便他怎麼做才是上策。」

  「軍官們會願意接受嗎?或許會跟氣球那時一樣,有哪個人衝過來抱怨。」

  「不必擔心,我軍里沒有能斷言那是什麼聲音的人。連我們也只不過是靠著看過實際物體的記憶來想像,大部分士兵大概連發生什麼事都不明白吧。」

  「就算是那樣,要是有哪個人推測出這是亞爾奇涅庫斯少校搞的把戲,或許會去直接質詢本人。例如基斯帕上校就有可能。」

  「我哪有辦法照顧得那麼周到!……而且姑且不論其他問題,既然如此明目張胆地發出聲音,應該要判斷他們已經過了會在意旁人置喙的階段吧。那傢伙不是會犯下這種失誤的人。」

  亞庫嘉爾帕上將決心採取放置不理的方針,彎下腰把身體固定在椅子上。米修里中校嘆著氣從長官手中拿起已經空了的杯子,沒說什麼就開始準備下一杯茶。

  *

  頭上應該沒有雷雲才對。躲在快崩壞的戰壕角落發抖的士兵心裡這樣想著。

  不明就裡的強烈衝擊接二連三從天上落下,把蓋來抵禦炮擊的戰壕當作紙糊般地輕易毀壞,連躲在裡面的士兵們也一起慘遭殲滅。這種悲慘的時間到底持續了多久?士兵也不清楚正確答案。

  「……停止了……嗎……?」

  然而,這現象似乎總算告一段落。在頭上壓力減輕的陣地中,一名士兵戰戰兢兢地起身,環顧四周。

  狀況非常悽慘。四個戰壕中有三個崩毀,可以聽到和屍體一起被活埋在裡面的士兵們發出呻吟。除此之外的場所也損害嚴重,似乎被類似雷擊的「某種物體」直接擊中的地面附近倒著失去腰部以下的三名同袍。

  「……到底發生什麼事……這是……炮彈嗎……?」

  那個「某種物體」不但造成同伴悽慘死亡,還打出一個深洞埋進地底。士兵靠近並探頭窺視洞內,雖然被土遮蓋所以只能看到一部分,但那種鐵的質感讓人只能聯想到炮彈。

  然而,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這慘狀是炮擊造成的結果。士兵知識里的風臼炮,並不是能夠發揮出神罰般威力的兵器,也絕對不可能是那種能夠把用心搭建的戰壕連同士兵一起摧毀的兵器。

  「得……得去救人……」

  到處都有傷患發出痛苦呻吟的模樣實在慘不忍睹,和他一樣四肢健全幸運殘存的人開始聚集。其中一人提議——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總之先幫助負傷者,並向本隊報告損害以及狀況吧。

  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這方針即將定案時,又有奇妙的聲音刺激著他們的鼓膜。不過那並不是會讓人誤以為是雷聲的巨大聲響,而是眾人也有聽過的聲音。

  「……這是……馬蹄聲……?而且聲勢浩大……?」

  士兵望向西方,期待是得知這慘狀的友軍趕來現場。但是眼前並沒有出現策馬奔馳的同伴,同時他也因此察覺聲音來向並不是西方。

  「咦……?可是……那邊是……」

  在聲音的引誘下,他把視線轉往北邊方位。接著他被迫察覺,蓋來堵住林道以作為最後防線的阻絕設施和三個戰壕相同,已經被打得粉碎。

  和四散的殘骸隔著一段距離,現在仍舊籠罩在熊熊烈火中的林道狀況也映入他的眼裡。這方向和馬蹄聲的來源完全一致——當他注意到這一點的瞬間,「那些東西」從內側突破火牆,朝著這邊衝來。

  「什麼——!」

  那些東西是騎兵。包括人和馬匹,全身都覆蓋著浸過水的厚布,是一支奇裝異服的軍隊。他們正是利用厚布作為屏障保護自身不受熱氣侵襲,同時以疾馳的速度作為武器,穿過了烈焰形成的火牆。就連所有阻擋前進的灼熱倒木,也被他們像是在參加障礙馬術競技般一一跳過。

  「大……大家……快逃啊——!」

  這句話成為他生涯最後的叫喊。騎兵們脫下並丟棄已經利用完的厚布,保持速度並在馬上拔刀,猛然衝進滿是傷患的陣地中。

  這並不是能夠稱為「戰鬥」的狀況。對於他們來說,戰鬥在驅使馬術通過被火焰包圍的林道後就結束了,接下來的作業只能算是附帶。歷經單方面的殺戮後,在場的帝國軍士兵沒有任何一個人獲得活下去的機會。

  「沒有發現敵人蹤跡,似乎已經一掃而空,少校。」

  米雅拉在馬上甩掉軍刀上的鮮血並如此說道。聽到她的報告,旁邊的約翰也掀開蓋住上半部臉孔的兜帽作為回應。

  「Yah,扣掉席納克族的協力者,在這邊的士兵大約有二十人吧。為了破壞阻絕設施的那個也成了炮火準備,幾乎沒有出現算得上是抵抗的抵抗。」

  「除了有四人腳部受到輕微燒傷,我方皆無損害,可以立刻開始下一個行動。你要怎麼做呢?」

  聽到這提問,白髮軍官毫不猶豫地把視線朝向西方。

  「全速西進。擊破途中的敵人,並朝著敵方本陣前進吧。」

  「這樣好嗎?也可以留在這裡進行林道的鎮火作業,消滅火勢後再把友軍叫來。」

  「消滅火勢需耗費的時間,為了讓軍官們了解狀況需耗費的時間,還有本隊移動到這條林道上需耗費的時間。無論是哪個,都是目前狀況下不想承擔的損失——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想達成目的,即使只有我們的戰力也過於充足。你不認為嗎?」

  以充滿自信的語氣這樣說完,約翰看向背後的部下。他們是在齊歐卡軍接受過萬全訓練的三百名騎兵。正如能突破烈焰中林道的本領所示,每一個都是同樣優秀的精兵。加上裝備是最精銳的膛線風槍,實際上的戰力並不會遜於一個營。

  「Exkyaazy——好,走吧。是時候讓帝國軍因為長期阻擋我們而遭受報應了!」

  在「不眠的輝將」的號令下,他們開始策馬往前疾馳,眼裡都洋溢著旺盛的戰意。

  *

  當來自西方的炮擊聲沉靜下來的時候,帝國軍本陣里的所有軍官已經在伊庫塔的指示下全數到齊。除了前往西側阻擋分遣隊的托爾威,雅特麗、馬修、哈洛和娜娜克四人都帶著僵硬表情站在擔任總指揮的少年面前。

  「……後方剛剛送來聯絡。敵人的騎兵部隊似乎已經一口氣穿越東邊的林道強行闖入。人數擁約是三百,正朝著這本陣急速接近。」

  伊庫塔以沒有溫度的聲調如此宣布。無法接受的馬修發出尖銳的喊聲: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管是那像是雷鳴的炮擊,還是闖越火牆衝過來的敵人!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辦到這種事情!」

  「……應該是爆炮吧。」

  雅特麗沒頭沒尾地說了這一句。聽到這名詞,伊庫塔靜靜點頭。

  「沒錯,是爆炮。在炮身內部壓縮由火精靈產生的揚氣,並利用揚氣爆炸的衝擊來射出炮彈的齊歐卡軍新兵器……不過根據阿爾德拉教的戒律,這應該是比氣球更無法容忍的玩意才對。」

  「戰壕居然完全沒有效果……這個爆炮真的是那麼壓倒性的武器嗎?」

  哈洛以顫抖的聲音詢問,伊庫塔則毫不猶豫地點頭。

  「很遺憾的確是那樣沒錯,只要想成是在大炮類中地位等同於膛線風槍的玩意即可。作為武器,那東西的水準和過往的風臼炮相去懸殊。面對大量的爆炮,目前帝國內的任何堡壘和要塞都會像紙糊般地不堪一擊。」

  「利用爆炮來隔著火線造成我方嚴重損害,再進一步破壞阻絕設施。到此為止還是準備階段,最後的完工步驟則是靠騎兵部隊衝過熊熊燃燒的林道並攻入這一側吔。」

  「直接上陣有可能辦到那麼亂來的事情嗎……?只要有任何失誤,就會在途中被燒死。」

  「……是啊,如果推論不可能直接上陣,那麼敵人應該有練習吧。」

  聽到這回答,馬修和娜娜克都繃緊臉部表情。伊庫塔也伸手重重拍打自己的額頭。

  「……被擺了一道。多次在同一地點升空的氣球,還有一直跟在下面往前跑的騎兵。原來兩個現象背後的理由都是這個嗎?」

  發現自己實在太晚察覺的少年不甘地咬牙——敵人是在製造練習路線。利用氣球從上空俯瞰林道,詳細記錄路面的狀況。接著選擇對山上帝國軍來說會是死角的森林邊緣,在地上搭建出參考實際狀況的障礙路線,讓騎兵用這個場地練習。為了讓馬習慣,說不定還在障礙放火……雖然這全部都要以馬匹和人都具備非凡熟練度作為前提。

  「我不認為阿爾德拉神軍的騎兵有能力辦到這種簡直像是雜耍的動作,而且也和違反教義使用爆炮的判斷有矛盾之處……幾乎可以肯定,那些傢伙是齊歐卡派來的派遣部隊。」

  尚未照面的「不眠的輝將」存在侵蝕著伊庫塔的精神。在露出走投無路表情的同伴包圍下,伊庫塔抬頭望向天空,像是一隻快窒息而不斷喘息的魚。

  ——好啦,該怎麼辦呢?

  他先做了個深呼吸。利用這動作強迫焦躁的內心躺下後,少年整理起思緒……首先,毖須再度確認目前自軍到底被逼上了什麼程度的絕境。

  三百名敵方騎兵從東方接近中。途中沒有能妨礙行軍的地形,因此到達本陣的時間最快是四小時後。裝備雖然不明,然而對方既然是齊歐卡的部隊,那麼攜帶膛線風槍的可能性極高。也會造成戰力預測一口氣往上提升。

  相對之下,我方能夠參與戰鬥的人員包括輕傷者在內是三百二十二人。詳細構成是光照兵班六十一人、燒擊兵六十三人(其中三十八人兼任騎兵)、風槍兵一百四十人、醫護兵四十人、席納克兵五十四人。然而,其中最少有一百六十人是為了繼續機動防禦作戰的必要人員,此外目前離東側太遠的四十人也不可能在戰鬥前會合。基於以上,能動員去迎擊敵人的兵力會被削減到一百二十二人。

  裝備膛線風槍的精銳騎兵三百人,對上歷經長期戰鬥,已經精疲力竭的混編部隊一百二十二人……即使目前已經能看到結果,但基本上還是要進行戰力比較——把戰鬥狀況會造成的變化也考量進去後進行概算,加上附加條件是五對一。

  得出結論。四小時後會出現的敵人,比我方還強五倍以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話說回來,造成這艱困處境的原因是什麼啊?」

  指揮官在掌握戰況時失誤——理性立刻回答,讓伊庫塔沒有反駁的餘地。

  「噢噢我明白了——換句話說,簡而言之,我有責任必須想辦法解決是吧。」

  少年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清空肺里的空氣後,他下定一切決心。

  「……呼!好,我了解狀況了——所以呢,雅特麗,和我一起去玩玩吧。」

  這是他第一句發言,迅速理解他意思的炎發少女也點點頭回應。這隨即做出反應的乾脆態度讓伊庫塔面露苦笑,接著把視線移往下一個對象。

  「馬修少尉,從現在起,我要把這裡的指揮權移交給你。」

  「啥?」

  「我和雅特麗要率領士兵迎擊敵方的騎兵部隊。所以你必須留在這裡,代替我負責指揮機動防禦作戰,請多幫忙啦。」

  在目瞪口呆的馬修恢復說話能力前,伊庫塔已經把視線轉向旁邊的哈洛。

  「哈洛瑪少尉,你和馬修少尉將成為這陣地里最後剩下的軍官。不好意思我必須要求你把野戰醫院的管理交給副官,自己本身也指揮士兵行動。」

  「啊……是……不過,伊庫塔先生……!」

  伊庫塔沒有打算也沒有時間允許對方提出抗辯,他以能響遍陣地的音量大吼:

  「光照兵第三訓練排和預備隊、輕裝騎兵第一訓練排,還有席納克士兵要派出二十三人!立刻在陣地東側集合併整列!」

  聽到這個命令,原本屏息旁

  觀軍官開會的士兵們一口氣開始行動。伊庫塔以眼角餘光看了看逐漸成形的隊列,並繼續對留在這裡的同伴們說話:

  「我這邊會帶走一百二十二名士兵,所以陣地里會留下戰鬥可能人員一百六十人和非戰鬥人員五百多人。雖說人手會變得更少,但東側兩條林道和其間的火線修捕,會由我們在迎擊敵人後負責處理所以不成問題。你們只要應付這裡和西側的作業就可以了。」

  「就……就算你突然這樣要求……不,問題不是修補吧!你說要用少少一百二十二人,而且是不包括風槍兵的混編部隊去迎擊敵人的騎兵部隊?這根本是自殺行為!如果要那樣做,還不如由我率領部隊去迎擊還好一點。馬修正想這樣講,喉嚨卻整個卡住……他的生存本能正高聲訴說著:就算把在場的風槍兵全部投入,憑他也無法對付這次的敵人。

  「沒關係,馬修。既然必須以舊裝備迎擊膛線風槍,一旦形成正式的射擊戰,那瞬間就註定我方會落敗。所以,就算部隊裡帶著風槍兵也同樣會處於劣勢。」

  「所以說那樣做跟自殺沒兩樣啊!你有能推翻不利狀況的具體方案嗎!」

  「我想應該有,接下來我會思考有什麼方案。」

  馬修的下巴差點掉下來。強制對話到此告一段落的伊庫塔正打算把視線移向要留在此地的最後一人,對方卻已經來到他的身邊,伸手抓住伊庫塔的衣服下擺。

  「我不要留下來,伊庫塔。帶我一起去。」

  「……你的心意讓我感到很高興。但是娜娜,你留在這裡負責指揮火線修補會比較……」

  「你說什麼蠢話!不管多少人活下來,萬一你死了,一切不就完了嗎!要是你死了,有誰會遵守要帝國為席納克族準備居住地的約定!」

  這主張踩中了伊庫塔的痛腳。既然只有他能成為交涉的窗口,對于娜娜克來說,伊庳塔的生命就等於部族的生命,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把他送往死地。

  此外,這並不是娜娜克堅持主張的唯一理由。她用雙手抓住少年的手腕,橫著眼瞪向少年本身主動要求同行的唯一人物,開口說道:

  「不要只靠那個紅色傢伙……伊庫塔,我會保護你!」

  這份決心絕對無法撼動。領悟到這點後,伊庫塔也只能帶著苦悶表情點點頭。

  「……我明白了,你也來幫忙吧。但是對我的命令必須絕對服從,可以做到吧?」

  絕對服從這句話或許帶來什麼感慨吧?頷首答應的娜娜克臉上微微泛紅。伊庫塔把視線從她身上收回,接著轉身直接走向在陣地東側完成整列的士兵,雅特麗和娜娜克也跟在他後面行動。

  「等……等一下……你們幾個……!」

  因為背影逐漸遠去而感到恐懼的馬修追上來糾纏,伊庫塔保持背對他的姿勢,伸出一隻手制止。

  「你負責的地方是這裡,馬修。再繼續防守兩天後要立刻開始撤退,前往已經完成野戰工事的後方陣地。我們會走別條路線過去,三天後在山上會合吧。」

  「哪邊都不可能辦到啊!你認為靠我的指揮,能夠再守住這裡兩天嗎!」

  「噢,關於這點,老實說很危險。」

  這毫不留情的回答貫穿馬修。當他還沒從畏懼中恢復時,伊庫塔繼續開口:

  「如果能順利堅守到最後,這是最好的結果……但是,無論處於何台狀況,我絕對不會下達某個命令,那就是『死守』。即使會死也要守住,堅守到自己死去為止——我絕對不會命令部下要去做到這種連我自己都辦不到,而且還很不科學的行徑。如果覺得已經到達極限,就開始撤退不要猶豫。萬一連撤退都來不及,就豎起白旗投降吧。」

  「嗚……就算你這樣說,要是沒有守住這裡,到頭來還是……」

  「這是個好機會,我就先把順序講明吧。你們能平安並堅守這裡到最後,這是最好的結果。你們雖然平安,但是沒能完全守住,這是次好的結果。剩下兩個結果是並列最糟。聽得懂吧?如果你們沒有平安無事,那麼不管有沒有守住都同樣是最糟。」

  所以……伊庫塔用強烈的語氣繼續發言,同時對友人送上最大的鼓勵。

  「我只會下達一句命令——活下去,馬修。然後三天後再相會吧。」

  伊庫塔以這句話作為最後的道別,再度邁步往前走。看到那彷佛拒絕目送的背影,不願意繼續表現出更丟臉模樣的馬修也咬著牙轉身。

  「……混帳東西!我懂了,做就行了吧!我做就是了!」

  「咦!請等一下馬修先生!我也要一起去……!」

  哈洛和往前跑的馬修會合。他們必須挺身面對的現實,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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