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為誰而設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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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靜靜的躲在自軍陣地,入夜後對伊格塞姆派進行五花八門的騷擾──托爾威等人持續了五天這樣的日常生活。

  從用滑膛風槍主要瞄準馬匹遠距離射擊算起,此外還有在敵陣上風處製造小火災、派騎兵班敲打銅鑼繞行敵陣周遭、以泥巴掩埋像是馬喝水用的水坑等等──人手和倫理允許的範圍內,他們實行了所有想到的點子。這些行動應該將伊格塞姆派的調查步調拖慢許多。但第六天黎明,馬修不禁產生根本性的懷疑。

  「……我知道是我自己提議的,現在不該說這些,但這麼做好嗎?只顧著妨礙別人,我們自己在搜索上毫無進展。雖然阻礙了伊格塞姆派,但結果會不會只是最後造成發現皇帝陛下的機率下降……?」

  一天又一天持續進行非建設性的騷擾,會產生這樣的不安也無可厚非。托爾威十分理解馬修的心情,因此才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小馬,不對。阿伊說過,握有皇帝陛下並非調停軍事政變的必要條件。這一點是我們的優勢,我們正在加以活用。」

  「?什麼意思?」

  「所以說,假設我們的勝利條件和伊格塞姆派一樣是『確保皇帝』,這次的作戰計畫或許真的毫無成果。妨礙對手相對的自己的搜索也停滯,最好頂多是正負相加為零──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我們不需要非得找出皇帝,再加上阻礙伊格塞姆派結果可幫助雷米翁派提升搜索效率。根據我們的勝利條件,這明顯是加分動作。」

  費了一番力氣解開糾結的思路,微胖少年謹慎地點點頭。

  「……是嗎,你說得對。我們的勝利條件是『由我方或雷米翁派確保皇帝』。為了達成條件,說得極端點只要伊格塞姆派沒找到皇帝就行了。從一開始就沒有拘泥於自力搜索的必要。」

  「嗯!按照這個狀況,伊格塞姆派的不利等於對我們有利,因此我認為改變態度專注於妨礙工作就好。」

  「這也是單純的消去法啊。不在白天很難進行搜索,可是大白天在平原上調動兵力,不知道幾時會碰上騎兵襲擊。我們能夠穩定持續的行動,頂多只有夜間的騷擾而已。」

  想開促使他理解釋懷,馬修深深嘆了口氣。托爾威拍拍肩頭鼓勵他,也喃喃說出與馬修共通的想法。

  「……可是,大哥他們要是知道我用這樣的方式作戰,一定會笑話我吧。」

  *

  實際上,他哥哥一行人現在沒有餘力嘲笑別人難看的表現。因為自北邊南下的雷米翁派本隊正逐漸縮小剩餘搜索範圍,薩利哈史拉格率領的部隊先行繞到州南側廢寢忘食得四處奔忙,部下們卻沒帶來有用的成果。

  「……可惡!究竟藏在哪裡!」

  親自出馬到預料是關鍵地點的村落搜索依然落空,雷米翁家的長男煩躁地踢倒一株樹。平常負責安撫兄長的斯修拉夫,這次也不禁陷入沉默。

  「人口多的村落全部查過了,向居民探聽消息也做得很徹底!為什麼連一頭狐狸的足跡都捕捉不到!」

  「……冷靜點,大哥。包圍網正確實地縮小,只是獲得成果的時刻慢了一點。」

  「那就是問題所在。沒有閒工夫拖拖拉拉下去!在齊歐卡察覺帝國內鬥攻過來以前,我方非得結束軍事政變不可!」

  轉頭面對弟弟,薩利哈史拉格恨恨地咂嘴。

  「搜尋活動本身順利無阻,不論這裡或其他地方,可疑的地點都明明逐一查清了。」

  「確實,最近幾天和其他勢力的衝突有減少的傾向。那些傢伙多半在搜索上比我等更加難以進展。」

  「聽說有可疑的部隊在半夜偷偷摸摸地搗鬼,大概在互扯後腿吧,但那無所謂。不妨礙我們才方便──」

  「少校!」

  一道呼喚聲插進兩人的對話,薩利哈史拉格收起煩躁神色後轉向部下。他與生俱來的氣質不變,但如今學會了必要的自製。

  「什麼事?」

  「是!村長想和您談話!」

  「村長?……我知道了,帶路。」

  他簡短地點個頭,跟在部下身後走去。再怎麼焦急,也不能忘記討好當地居民。他們在此地的言行舉止直接構成對雷米翁派整體的評價,再加上為了搜索才剛把每棟房子的地板都撬開翻找過,沒做好相應的照顧難消民眾反感。

  村長率領數名村民站在村落南端。這一帶形成一片廣場,是村落中較多人聚集之處,甚至還有旅行商人看準商機擺起攤子。

  村長本人也年事已高,但身旁還有位比他更老邁的女性坐在輪椅上。儘管有點訝異,薩利哈史拉格挺直背脊在他們面前站定。

  「我是陸軍少校薩利哈史拉格·雷米翁,過來請教幾位有何貴幹。」

  「謝謝。恕我冒昧,想拜託您一件事。」

  「是什麼?」

  「我們想送這個人送到『善終之家』。這位老婦人無依無靠……正如您所見,她已來日無多。」

  村長望向輪椅上的老嫗靜靜地告訴他。薩利哈史拉格有點意外,但立刻理解村長的意思。這是請求他解除封鎖,好把老嫗送到村落外。

  帝國各地設有一些稱作「善終之家」的宗教療養設施,是自覺時日無多者最後的聚集之地,並特別允許無依無靠者住在那裡生活。阿爾德拉教神官與多名看護會常駐機構內,安排讓來訪者得以迎接安寧的臨終時刻。

  「原來如此,有多少人要去?」

  「四人。這三個年輕人負責推輪椅,要是人數再減少,走上坡路時恐怕很吃力。」

  薩利哈史拉格不著痕跡地觀察並排站在村長背後的數人。像只老貓般瘦小的老嫗和幾個體格健壯的年輕男子,怎麼樣也不太可能是變裝後的皇帝及托里斯奈。確定之後,他點頭同意。

  「好的,我立刻安排讓各位通行。我記得那間『善終之家』……在離此地東南方不遠處吧。」

  由於搜索也擴及該處,軍方也掌握了療養設施地點。村長點點頭。

  「正是如此。」

  「我知道了。雖然人手不足無法直接派人護送各位,我將命令周邊的部下加強戒備。途中也許會遇到我等的友軍阻攔,到時候只要坦白說出理由就不成問題──老太太,願你安詳歸去。」

  薩利哈史拉格說完後敬禮,老嫗也動動嘴巴咕噥著什麼。「謝謝。」她抱在膝蓋上的搭檔風精靈代替主人道謝。

  沒多久後,大批送行的人群到來,一一和準備邁向最後旅程的老嫗道別。直到一行人出發後,人群依然排成長龍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終於尤瑪里婆婆也回『家』了嗎……她以前還是咱們村裡的長老呢。」

  「先過去的茲格爺爺呢?大概還活著吧?說不定能在那邊見面。」

  「說得也是。啊,那個全身包著繃帶的傢伙也……」

  「喂,笨蛋,怎麼可能見面。就算人還活著,那可是傳染病……」

  兩名男子竊竊私語。薩利哈史拉格無意識地停下腳步。總覺得對話內容令他奇妙地在意,雷米翁家的長男轉頭望向兩人。

  「……喂,那邊的兩個人。」

  面對他銳利的目光,兩人抖了一下。他不在乎地走過去繼續說道。

  「剛才的話能夠詳細說給我聽嗎?」

  「咦!啊……」「不,那個……」

  「有人先回了『家』吧。說老婆婆見不到那傢伙是什麼意思?」

  「那是……因為病情很嚴重。」「沒、沒錯,他大概已經死了。」

  瞪著兩個態度明顯可疑的人,薩利哈史拉格搖搖頭。

  「不對吧?你們剛才說『就算人還活著』。不管先過去的傢伙是死是活,你們都認為老婆婆見不到他吧?」

  「…………」「……那、那個……」

  「我想問的是判斷的理由。我再問一次,為什麼?」

  聽他以不容辯駁的口氣命令,兩人尷尬地面面相覷。周遭眾人也露出同樣的表情沉默不語。看樣子有鬼啊──薩利哈史拉格這麼確信時,村長插話道。

  「少校,請別欺負年輕人。」

  「啊,失禮了。我無意欺負他們。」

  雷米翁家的長男簡單地道歉,目光依舊直盯著眼前的兩人不放。村長嘆息地開口。

  「他們會難以啟齒也無可厚非,這是人人都不願提起的話題……原則上,『家』平等的接納所有瀕死之人。然而,實際上卻有不便公開提及的例外。」

  「傳染病患者嗎?」

  薩利哈史拉格清楚地說出口。村長面色沉重地頷首。

  「正是如此。看來再也不該隱瞞下去,由我來說明內情……」

  村長慢慢地訴說起來。根據他的說法──前陣子有兩人結伴造訪這個村落。其中一人是穿著巡禮服的瘦削

  男子,另一名男子全身纏著繃帶臥病不起,據說他幾乎無法自力移動,前來村莊時也躺在馬車貨架上。

  「因為外表看起來就很古怪,我嚴加查問他們來此地原因……結果不出所料,是罹患了傳染病在故鄉待不下去。」

  聽著說明,薩利哈史拉格感到一陣顫慄爬上背脊。在達夫瑪州展開搜索後,他首度在村長的話語中有了應手的感覺。

  「我當然不能把人留在村里,為他們介紹了療養設施。收留那種病人的地方無論在哪裡都很少,附近這一帶只有一間。所以,我就送他們到那邊……」

  走近後半句話含含糊糊的村長,雷米翁家的長男牢牢抓住他的雙肩。

  「總之,那個全身繃帶的人被送去的療養設施,不是剛才那位老婆婆前往的『家』。而且,還偷偷建造在沒有人會靠近的地點。」

  「……您說的沒錯。至今未告訴您此事……請您不要責怪我等。」

  村長呻吟般地說道。依照阿爾德拉教戒律,隔離流行病患者嚴格來說應視為否定博愛精神的惡行受到懲罰。但實際上無論在哪個州哪個地區,想必都暗中默認這樣的行為。就算追究行為的善惡,為了防止可怕的疾病蔓延他們別無他法卻是現實。

  「求您寬恕……」

  村長坦白後悄然垂下頭。然而,薩利哈史拉格對於對方的心情及罪惡感不感興趣,僅僅為了發現實實在在的有力線索感到興奮。他再度詢問村長。

  「能夠告訴我療養設施的位置嗎?」

  「如、如果您希望的話……不過,就像您方才指出的一樣,那個地方在地圖上並未記載,連本地人也很少前往……」

  村長結結巴巴地回答。這下子,薩利哈史拉格嘴角終於浮現明確的笑意。

  「說是這樣呢,斯修拉。那可不是更合適了?」

  收到眼神示意的弟弟點頭。終於逮著獵物尾巴的實感令人情緒昂揚,使這對兄弟的翠眸閃爍起色澤一模一樣的光輝。

  向村長打探完消息的雷米翁兄弟轉身與部隊一起出發後,先前在廣場角落做生意的旅行商人也緩緩地站起身。

  「──不好意思,那邊的兩位先生。」

  「咦?我們嗎?」

  旅行商人攀談的對象是剛才被薩利哈史拉格質問過的兩人組。他露出討好的笑容走過去,遞上從懷裡掏出的地圖。

  「我沒打算偷聽,但不小心聽見兩位剛剛和軍人的談話……方便的話,能不能麻煩你們在這張地圖上標出那間療養設施的位置?」

  「啊、啊……?你真的有聽到嗎?那邊可是專門用來關得傳染病的傢伙。知道那種地方的位置能幹什麼?」

  「這是做生意的好機會。既然有療養設施,代表也有管理人員在吧?收容許多病人,自然也需要物資。普通商人會避開的地點更是這樣。」

  「……告訴你也無所謂,但去過那邊之後,暫時別到咱們村子來。」

  「沒錯。你得病是你的自由,可別拖累我們。」

  兩名男子警告過後,在地圖上標出地點。接過標出隔離療養設施的地圖,旅行商人露出滿意的表情面再度面對兩人。

  「謝謝。儘管稱不上謝禮──」

  他指向留在背後的露天攤位,笑容可掬地說。

  「──攤子上的貨物全部送給你們。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請跟大家融洽地分享吧。」

  「啊?」「你說什麼──」

  「告辭了。兩位請多保重。」

  旅行商人說完後轉身奔向系在攤位旁的小型馬車,解開連著貨架和馬匹的繩索去掉負重後颯爽地跳上馬背。周遭的人還來不及呼喚,他直接拋下所有營業用具沖了出去。

  「收容流行病患者的隔離療養設施嗎?道或許是個盲點,約倫札夫上將……!」

  ……各陣營的搜索段分成小隊四處行動。隨著調查進展,搜索範圍逐漸縮小。指出皇帝所在地的有力線索。以及──兩個勢力幾乎獲得這項情報的事實。

  如今狀況等於兩名獵人正邁步奔向放在中央的共通獵物。

  決戰的條件在此刻齊備了。

  *

  雷米翁派的一個營自陣地出發後突然往南行進。接獲斥候這份報告的托爾威和馬修,不禁面面相覷。

  「……你怎麼看?」

  「大概是……掌握了關於皇帝陛下行蹤的線索。一口氣調動這麼多兵力,大哥他們或許發現了很有力的證據。」

  「這樣的話,那行動方式未免太粗心大意了吧!如此露骨地調兵不可能不刺激到其他勢力。實際上我們就發覺了,伊格塞姆派當然也會發現,在展開搜索前一定會出手妨礙,換成我的話會更加低調行事。」

  「嗯,我有同感……所以我認為這多半是大膽的調虎離山之計。大哥他們應該是想趁著我們及伊格塞姆派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南邊,用剩餘的兵力搜索其他地點,而那邊才是有力候選地。」

  「這種做法我能理解。不過,其他地點是指?」

  「不清楚。不過我們該做什麼是確定的。既然雷米翁派即將找到皇帝,我們得幫上一把。」

  微胖少年點頭同意,攤開從懷裡掏出的地圖。

  「那麼應該慎重觀察的是伊格塞姆派有何反應。他們如何行動?」

  「要是被聲東擊西吸引往南走,說不定沒有我們出場的機會……」

  「問題在於沒上當的場合。有點棘手啊……這種狀況下,我們該派兵到何處?」

  馬修抱起雙臂思考。青年繼續補充道。

  「雷米翁派搜索失敗的可能,就是在前往有力候選地途中,被識破調虎離山之計的伊格塞姆派襲擊。想阻止這種事發生,我們應該趁現在阻攔伊格塞姆派,可是……」

  「說要阻止……對方可是騎兵部隊耶。在這種地形上沒準備好策略進攻只會被反打回來──不,連開打都不至於吧。對方又沒有交手的理由,肯定會忽略我們追趕雷米翁派。」

  「那麼,緊緊跟隨雷米翁派部隊自發地充當起護衛呢?」

  「必須跟緊的不是往南行進的佯攻部隊,是接下來要前往『有力候選地』的部隊吧?但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支部隊目前在哪裡。派留在東北方陣地的一個營作聲東擊西,代表出外搜索中的兩個營直接從去處前往了『有力候選地』。」

  沒有任何線索,不可能捕捉得到從不明現在位置A,前往不明目的地B的雷米翁派。唯獨在這件事上,決定躲在陣地內不出去的戰略適得其反。

  放下思考陷入死局的馬修,托爾威仍繼續思索。

  「那……只有推測了。依照地理限制、至今的搜索進展與大哥他們的性格──再加上其他種種條件判斷,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測出『有力候選地』的位置。沒必要知道精確位置,先決定大致在哪一帶後就出發,邊移動邊派斥候偵查,只要在過程中掌握到在哪裡就……」

  「好像伊庫塔會說的話啊……這麼做與其說是下盲棋,更像是賭博啊。」

  「是呀。不過,如果只有『什麼也不做』和『賭一把』這兩個選擇呢?」

  「來這招啊……」

  青年亮出答案極其明顯的二選一問題,不符他風格的挑釁道。馬修抬起手背粗魯的擦掉額頭冒出的冷汗,終於下定決心。

  「……真沒辦法,拚了。仔細想想,勝算倒也沒那麼低。我可是有喀爾謝夫船長保佑。」

  隔著軍服抓住指南針,馬修努力虛張聲勢。他和托爾威一起回過頭,注視背後那些手頭忙著趕工的工兵們。

  「這樣的話,或許終於到了這個派上用場的時候。對付騎兵的王牌──完工進度呢?」

  在他催促之下,一名士兵拿起完成品展示。兩人謹慎地對整體檢查一番,確認達成要求的條件後彼此用力點點頭。

  *

  烏雲密布的天空下,士兵們肩頭扛著閃爍鋼鐵色澤的風槍槍管,成排在平原上行進。

  那是雷米翁兄弟的軍隊。兵力總共為兩營風槍兵──扣除安排從陣地出發聲東擊西的部隊,是他們現階段所有的兵力。

  「嘖,這地形真討人厭。淨是讓騎兵耍威風,我們連想安安穩穩走路都不成。」

  薩利哈史拉格在隊列中段抱怨。由於和伊格塞姆派一再發生小衝突耗損人力,雖然號稱兩營,部隊實際人數不滿九百。一旁的斯修拉夫也點點頭開口。

  「忍受不自由大概也只到今天為止。只要能保護陛下,事情便結束了。距離目的地那片森林還剩約十公里,大哥。」

  「嗯,抵達森林就算我們贏了,希望在那之前別有人礙事。」

  「派往南邊的部隊應該能當作障眼法。要是他們盯上那邊也好,假使看穿了障眼法,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掌

  握我等位置。總之不太可能被追上──」

  那一瞬間,響亮的銅鑼聲打斷兩人的對話,是周邊偵查的騎兵班敲響了警鐘。

  在一陣騷然的士兵之中,薩利哈史拉格臉色大變掃視四周。

  「敵襲……?開什麼玩笑,明明連斥候的影子都還沒瞧見!」

  「兩下,兩下,一下──騎兵大部隊接近中!大哥,組方陣!」

  擔任總指揮的薩利哈史拉格號令一下,士兵們開始組成方陣。

  首先由四十人排成一邊,四塊組合起來由一百六十人構成正方形,再在地面上依序排列共四個正方形。由許多人體組成的幾何學圖形串聯起來,憑藉經過數學保證的防禦力防備衝鋒。

  「全員上刺刀!第一排豎起槍!」

  不僅如此,這一天的方陣還帶著長刺。構成正方形四邊的三列橫隊當中,最前排十三人手持的並非上了刺刀的風槍,而是用剛砍下的樹削成的近兩公尺長槍。連金屬槍尖都沒裝的原始兵器。

  「槍尖呈仰角五十度!槍尾插進地面,無論如何都握緊槍柄別鬆手!要當成是你們的救生索!」

  雷米翁家的長男大聲呼籲,表情不再慌張。既然敵軍來襲,需要做的只有迎擊。包括在此處遇襲在內,他們對可能發生的情況全部備妥因應對策。自從敗給菜鳥准尉那屈辱的一戰以來,他已徹底拋棄疏於準備的傲慢心態。

  「來了!東北方向,做射擊準備!」

  敵軍自遠方的地平線現身,成群騎兵正掀起塵土奔來。士兵們死盯著敵軍的身影,吞了口口水瞄準目標。

  烈將約倫札夫率領的騎兵隊全軍掀起漫天沙塵馳騁大地。總數為六百餘人,同樣是伊格塞姆派現階段所能動員的全部兵力。

  他們能迅速捕捉敵人動向並非巧合,而是基於明確戰略的結果。從托爾威等人開始妨礙活動的隔天早晨起,約倫札夫上將便料到作業效率將會下滑,調整立場來因應問題。

  直接了當的說,就是在搜索上搭其他勢力的順風車。他讓扮成旅行商人與鎮民的士兵們去竊取雷米翁派的情報,將取得的線索反映在自軍的搜索上。對於士兵機動力占優勢的伊格塞姆派來說,這個方針效果極佳。雖然靠竊取的情報在行動上不得不比對手落後一步,卻能以敏捷的腳程扳回差距。

  「距離方陣還有六百公尺!看來部分敵兵舉著長槍!」

  「喔,真懷念!令我想起新兵時代,那時槍兵還是現役兵種啊!」

  「要就此直接衝鋒嗎?長槍應是來對付跳騎兵的!」

  「別問這麼明顯的問題!你們除了衝鋒之外啥也不行吧!」

  一針見血的謾罵,使騎兵之間迸出笑聲。在預感戰鬥將至而亢奮的部下之中,老將拔出軍刀宣告死斗開幕。

  「好,全員拔刀!敵人就在眼前!豁出性命撞上去!」

  「「「「「「「Sir, yes, sir!」」」」」」」

  以吶喊為信號,騎兵從縱列散開為橫列。他們對準四個方陣殺過去的身影,比起大軍更適合稱之為海嘯。展現質量與速度加乘後產下的暴虐。他們是從出現起直至今日持續席捲戰場的最強兵種,帶著烈將的傳說露出獠牙。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穿越打來的彈雨,帶頭那群騎兵高聲咆哮著抵達方陣。負責最先沖入敵陣的,是為體現「跳騎兵部隊」威名訓練有素的馬術好手,個個都是能夠跳躍槍劍程度的障礙物衝進方陣內的高手。

  然而──這次的敵軍裝備了平常所沒有的長刺,就連他們也無法跳過。他們自己最清楚這一點。那該怎麼辦?

  結論是,不怎麼辦。他們僅僅期望──要更快、更強、更瘋狂。

  臨時製造的長槍擋下衝刺。被大地和馬身或人體夾在中間的豎立長槍,與持槍者的力氣無關,完全承接大質量的衝鋒。被刺穿的肉體飛濺出的鮮血噴了一身,痛苦的嘶鳴近在耳畔,握槍的士兵們顫抖著失禁。長槍防禦術奏效──絲毫沒注意到這個事實,他們只感到恐懼不已。恐懼敵人明知將遭穿刺的命運依然直至最後一瞬都沒放慢一絲速度的瘋狂!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豈止不在乎同伴的慘狀,後續的騎兵更像看準這個良機般繼續衝鋒。前面的同伴已用肉體覆蓋可恨長槍的槍尖。當他們從後面推開那些肉塊,長柄在橫向力道作用下啪地一聲攔腰折斷,防馬尖刺轉瞬間逐一失效。雷米翁派準備的臨時長槍,在第一波攻擊剛開始就有一大半無法再用。

  前方再也沒有阻攔衝鋒的尖刺。眾騎兵跨越同伴的屍體,歡喜地撲進方陣內。直覺領悟到殺戮將要開始的雷米翁派士兵喉嚨迸發狂亂的慘叫,

  「──瘋、瘋了。」

  站在方陣中心的薩利哈史拉格用一句話評價如怒濤般湧來的敵方騎兵。

  這也難怪。他準備來對付跳騎兵的長槍,是以為嚇退騎兵為前提設計的防禦。目的終究是訴求心理效果,絕非是為了防禦全力騎兵衝鋒而準備的。因強度不足斷裂是當然的結果。

  人和馬都怕死。此乃生物難以顛覆的本能,諸多兵法都奠基於此前提之上。可是約倫札夫·伊格塞姆的部隊卻沒有。他們僅僅擁有毫不顧忌死亡的狂奔。他們歡喜地衝鋒、蹂躪,自身也在那道怒濤中粉碎。

  理所當然──這正是烈將約倫札夫指揮的跳騎兵部隊本質。若追根究柢,甚至連卓越的馬術技巧也不過是裝飾品。從半世紀前的現役時代起,他們的長官要求隊員具備的資質只有一種。那便是勇氣,又稱瘋狂。僅僅是面臨危險時能做出瘋狂舉動的異常性。

  「別發愣,大哥!不趕緊採取對策方陣要瓦解了!」

  「……!」

  弟弟的斥責將兄長拉回現實。薩利哈史拉格立刻動腦尋找解決方法,但愈是直視現狀,腦海里愈是想不出一丁點頭緒。就算想暫時撤退,周邊地形也只有平原和山丘,再說在組成方陣的狀態下移動部隊很花時間。要是露出那樣的破綻,肯定招來敵軍猛攻。

  「將死」這個詞彙略過腦海。開什麼玩笑!即使憑激動的情緒抗拒,雷米翁家的長男怎麼樣也想不出方法翻轉迫近眼前的,下了敗北的命運──

  眾騎兵極盡暴虐之能事地穿越而過。隊列從疾奔開始位置的對角處掉頭毅然再次衝鋒,四個方陣隨著反覆的攻擊破綻漸增。敵人連還手之力也沒有的慘狀,令約倫札夫在疾馳的騎兵隊列中不滿地咋舌。

  「不像話,不像話!就只能愈輸愈慘了嗎!既然敢發動軍事政變,就別在戰場上給雷米翁之名蒙羞!搞得一本正經對付你們的咱們活像蠢蛋!」

  插圖012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渴望更激烈鬥爭的老將大喊。他身邊的騎兵們也將對暴力和流血未能滿足的衝動化為野獸般的咆哮吼出來。一個人當作生命源泉的瘋狂蔓延至整個部隊,如今他們已淪為只要號令一下,就會衝鋒到地獄底層的修羅大軍。

  那種存在方式與現役時代絲毫沒變。獨臂的伊格塞姆在戰場上斬獲的累累戰果,總是建立於同樣的狂躁中。

  ──約倫札夫·伊格塞姆不可就任將級軍官。

  這麼決定的不是別人,正是上一代的伊格塞姆。因此約倫札夫即使立下比任何人更多的功勞,現役時代在帝國軍內的晉升只停留在准將階級。

  甚至連准將地位都是臨退伍前才授予的勳章,從尉級到校級軍官的經歷實際上占據了他作為軍人的生涯。軍方大方地授予他榮譽階級,是他從第一線退下來之後的事。不過約倫札夫本人沒有怨言。對於無比深愛前線的他而言,安穩隱匿在後方的高級將領地位,除了痛苦之外什麼也不是。

  約倫札夫自身也十分清楚要他遠離軍方高層的理由。自己太過熱愛戰爭,更惡質的是還會將率領的部下全推入同一條修羅道。這樣的人在軍中身居高位,最後很可能扭曲組織的本質。愛好鬥爭的指揮官,將會推翻視戰爭為必要之惡的大前提。

  喪失左臂的那次意外,令他篤信自己的秉性無藥可救。在騎兵衝鋒途中,自上空落下的炮彈正中約倫札夫肩頭。

  不過,當時手臂還沒有斷。如果迅速急救治療再撤退至後方休養,手臂多半能保得住,副官也勸他這麼做。

  但他沒有──因為敵人就在眼前,那群傢伙是不同尋常的強敵,夠資格賭上性命激烈交鋒。緊要關頭臨陣脫逃多可惜,他不可能辦得到。下次不知道何時還能遇上啊!

  結果,約倫札夫只替報廢的左臂粗魯地止血,便投身激戰戰鬥到最後。即使等一切結束後聽到醫生診斷左臂只能截肢時,他也十分理解地說了句「果然啊~」。比起保住手臂,更看重在

  戰爭中獲得的剎那充實感──對他來說是無須苦惱的當然選擇結果。

  「呼──」

  每次回想起來,老將都禁不住對自己發笑。生於自認軍規化身的伊格塞姆家族,卻太過熱愛戰爭導致失去一臂,無法再揮舞象徵伊格塞姆的雙刀。事情的始末,簡直就像上天要對他打上「你是異端」的烙印。

  約倫札夫本人最清楚這個評價有多正確──因為他此刻愉快得不得了。與割袍斷義的我軍同袍交戰,身處本來應該避免的同室操戈戰場上,都絲毫不損鬥爭的快樂。

  過去或未來不是問題。有戰爭中的現在足矣。

  「──呼哈哈哈……!」

  不過──活得比任何人都更激烈的老將,也有一樣尚未從戰爭這個伴侶手中得到的事物。原本在退役前應賜與他的戰士宿命。

  「看樣子還遠得很啊,我的死亡之地──!」

  約倫札夫發號司令,重整衝鋒後紊亂的隊形。敵軍部隊已瀕臨無法再維持方陣形狀的極限。快的話下次衝鋒,慢的話再兩次就能補上致命一擊,再來只剩接受指揮官投降替戰鬥收場。

  「──嗯?」

  老將的意識開始轉向戰鬥的結局,但脖子上突然掠過一陣彷佛被成捆針尖擦過的異樣感。他記得這種感觸。和喪失左臂時的感覺一樣,是戰士本能的直覺警告。

  約倫札夫的目光調離逐一做好衝鋒準備的部下環顧四周。他眺望在正面展開的方陣另一頭延伸至遠方的地平線──在那裡發現了。異樣感的來源正在那座雷米翁派士兵越過的小丘陵,呈歪斜橢圓形直徑近兩公尺的山丘上散開。

  「啊──也對。什麼還很遠,真是胡說八道。」

  湧上心頭的歡喜令老將揚起嘴角──怎麼能不高興?來使這場戰鬥更加充實的賓客明明到場了。

  「早就近得過火啦。你們從那麼遠的地方也能將死亡送來給我……!」

  「──這……」

  該說趕上了還是來晚了?眼前的景象讓托爾威一時之間難以判斷。

  從山丘上俯瞰,戰況呈現一目了然的一面倒狀態。不成樣子瀕臨潰散的四個方陣,層層疊疊倒在廣大平原上的無數屍體。造成這片慘狀的伊格塞姆派騎兵部隊與滿目瘡痍的敵軍拉開一段距離集結,隨時將完成準備補上致命一擊。

  狀況接近終結,連兩位兄長是否平安無事都很難講。但戰鬥仍在繼續,我們有機會幹涉戰局結果──這麼判斷後,翠眸青年咽下苦澀的口水下定決心。

  「……展開第三種非正規方陣!原地執行支援射擊!」

  收到指示的士兵們立即行動,奔下斜坡前往各自崗位。但就在此時,負責監視敵情的部下之一高聲喊道。

  「敵──敵騎兵部隊,高速移動!迂迴繞過雷米翁派的方陣往這邊來了!」

  延後給眼前的方陣致命打擊,約倫札夫轉而接近山丘上出現的新敵軍。趕來援助陷入劣勢的友軍,試圖自丘陵上進行支援射擊的風槍兵部隊──狀況不可思議地與上次戰鬥相彷佛。

  雖然可以選擇無視其存在先行解決雷米翁派部隊,但從相互位置來看,這麼做的話將在衝鋒後毫無防備的狀態下面對射擊。考慮到還有比所見數量更多的敵人躲在山丘後的可能性,先下手殲滅風槍兵方為上策。老將如此判斷。

  「上將!敵軍下到山丘半途,在山坡上組成方陣!」

  「在山坡上?喔……!」

  約倫札夫有些意外。要最大限度活用高度優勢,通常在山丘頂以逸待勞是最好的。無論多快的馬上坡時速度都會減慢,不僅減速的騎兵衝鋒攻擊力會降低,射擊機會也將隨著抵達時間拉長而增加。

  刻意放棄這些優勢,在山坡半途組方陣的理由。思考數秒後,老將想出答案。

  「……組成那個陣形,是打算讓半數以上的士兵參加射擊嗎!」

  基於構造,方陣最多只能有總數一半以下的人員迎擊從一個方向來襲的敵人。對側的士兵即使想戰鬥,也會被同伴的身體擋住。

  可是,在山坡上組成方陣就不一樣了。士兵們的位置產生高低差,可供更多彈道通過。

  確實防禦騎兵衝鋒,同時最大限度活用滑膛風槍的攻擊力──敵將貪心地追求一時二鳥,但在約倫札夫眼中還不及格。

  「很想贊你一句深思熟慮──但這是步壞棋啊。很可惜,我們不是群只懂得直線前進的無能山豬!」

  得到老將指示,疾馳的騎兵隊列迅速改變行進路線,從筆直對準山丘上敵軍的衝鋒軌道切換為繞至其後方的迂迴軌道。

  從這一刻起,在山坡上組成的方陣喪失意義。只有朝向從方陣正面衝上山丘的敵軍時全體士兵才能參加射擊,面對從反方向繞上山丘自丘頂往下攻擊的對手,原先的策略將完全適得其反。由於面向山丘上敵軍的士兵位置較高,對側同伴的彈道比在平地上時更難穿過。

  「敵騎兵部隊,切換為迂迴軌道!打算繞過丘陵!」

  站在非正規方陣中心的托爾威也親眼目睹了部下逐一報告的狀況變化。

  「…………」

  青年動也不動。繼續坐著等下去,從山丘上伴隨重力衝鋒過來的敵方騎兵將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清楚這樣的未來,他依舊文風不動。

  被焦灼的緊張感折磨的時間中,愈來愈焦慮的部下顫抖地問。

  「還沒──還沒到嗎,營長!」

  「還沒有!」

  青年斷然要部下待命。繞過山丘的後續騎兵部隊仍在視野當中。從這邊看得見,代表對方也看得見這裡──因此他沒有行動。若不等到敵人身影徹底從視野內消失,目的說不定會被識破。

  感受著心跳無止境地加快,托爾威腦中想像、計算──切換至迂迴軌道的敵騎兵部隊抵達山丘另一側所需時間。再度變更行進路線後縱列散開為橫列展開衝鋒的空檔。考量到我方的策略,時限極其短暫。一想到這裡,他幾乎在焦慮的驅使下站起身。

  不過──就在忍耐抵達極限前,敵方部隊徹底從視野內消失。相隔的山丘化為一堵牆,接下來的幾分鐘才是雙方所有舉動都被遮蔽的片刻良機。青年用最大的音量大喊。

  「現在切換為夾擊態勢!開始變換隊形,所有人動作快!」

  待機命令一解除,士兵們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同時展開行動。托爾威也跟他們一起邁步飛奔。

  空檔頂多不到兩分鐘。時限內的行動將劃分這場戰鬥的命運。

  繞行至對側仰望山丘上,約倫札夫露骨地緊皺雙眉。

  「──怎麼?這邊沒有埋伏?」

  他掃興地呢喃。出乎他的意料,除了露出一部分方陣以外,丘頂完全不見敵兵蹤影。同時,這也代表剛才看見的風槍兵部隊是敵軍全部兵力。一個方陣──即一連兩百人左右,比上次更少。

  「方陣一角延伸到山丘上。是即使從現在開始,也想因應我方的迂迴機動移到丘頂嗎──」

  「咱們可不會留那種閒工夫給他們。」

  約倫札夫毫不猶豫地說完後,與變更好行進路線的部下再度展開疾馳。距離山丘上還有約六百公尺。他想像敵人在另一頭驚慌的模樣,衝過緩緩變陡的坡道。

  「橫列散開!山坡沒多陡,別放慢速度!用最大威力撞上去!」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眾修羅騎兵發出咆嘯進入衝鋒動作。應該迎擊他們的彈雨始終沒有造訪。這也當然,或許是敵人事到如今還堅持維持方陣,只有一小部分士兵抵達丘頂。

  丘頂已近。抵達前那數秒,構成方陣一角的敵兵臉孔映入眼中。意外的是,士兵們臉上沒有放棄之意,全都露出做好覺悟的神情舉起風槍。

  眾修羅騎兵也讚賞他們的勇氣。排在山丘另一頭的傢伙也有著相同的表情嗎?儘管失策的報應迫近眼前,依然打算全力戰到最後──

  「…………?」「咦……啊!」「什──「啊──?」

  然而──騎兵們登上山丘後發現,想像與現實天差地遠。衝鋒將至之際,敵兵竟然一起扔下風槍,背起類似矮桌的物體直接蹲在地上縮成烏龜狀。

  馬蹄踐踏鋪滿一地的龜殼。也許是以格外堅硬的木材製成,馬無法踏穿那個物體,僅像經過另一片地面般繼續疾馳。連揮落出鞘軍刀的目標也沒有。騎兵們茫然地從敵兵頭頂衝過去──下一瞬間,越過山丘後躍入眼帘的景象,令每個人無一例外地愕然不已。

  沒有方陣。應該延續到山丘另一頭的正方形戰列無影無蹤。

  「這──這是……」

  腦筋動得快的幾個人想到答案。山丘上扮烏龜的四十人並非方陣一角,而是用來冒充方陣的孤島集團,因此才沒有戰意。當成功引導騎兵朝他們發起衝鋒

  的時刻起,任務已經達成。

  「啊────」「嗚……!」

  來到這裡,眾修羅騎兵終於看出落入的陷阱全貌。方陣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是,敵兵本身並未消失。

  左側一列,右側一列。他們在騎兵部隊即將衝下的斜坡兩端組成可避免誤射同伴的交叉火力網,整齊地排成戰列。在化為合適狩猶場的寬敞空間保持一段距離,靜靜地等待獵物撲進來。

  那場面宛如歡迎眾騎兵歸來的凱旋遊行。唯一的不同,在於穿越夾道歡迎時群眾給予之物的性質。不是讚美或祝福,欽羨或頌揚,而是名為彈雨的鉛色詛咒──

  「齊射──開始!」

  以青年的號令為開端,數不清的壓縮空氣破裂聲迴蕩四周。

  單方面的狩獵開幕。槍管發射的子彈自左右痛擊疾馳的騎兵,完全不留反擊餘地奪走人與馬性命。騎兵隊一旦進入衝鋒就無法驟然調轉方向,最大的武器速度反倒招來惡果,面對從側面掃來的彈雨,除了忍耐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更加致命的是。在越過丘陵親眼目睹之前,沒辦法通知後方的騎兵這片慘狀。他們所有人只能跟隨帶頭的同伴一個勁地衝鋒。

  另一方面,托爾威的部隊甚至不需瞄準,只要全力不斷射擊被兩面夾擊的敵軍就夠了。一心專注在機械化作業的流程上,毫不關心對手所期望的賭命互搏。

  「呼……!」

  就像要體現那種存在方式,青年的食指持續保持一定節奏扣下扳機。「射擊的雷米翁」以正確無誤的射擊告訴為戰場狂熱氣氛瘋狂的傳說騎兵,何謂殺戮真正的冰冷──

  插圖013

  「嗚喔、喔──?」

  置身於從左右兩側不斷被削弱的隊列中間,約倫札夫·伊格塞姆為了顛覆他估算的敵將那值得畏懼的頑強渾身戰慄,滿心歡喜。

  山丘上出現的敵軍,設置在斜坡上的方陣,丘頂可望見的少數士兵──原來這一切全是用來讓人誤以為方陣延續到山丘另一頭的偽裝,為了一網打盡朝向幻想中的敵軍衝鋒的呆瓜所設計的巧妙作戰。

  察覺自己陷入的困境,約倫札夫興奮得像要嘔血般放聲大笑。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用詭計攻下我、攻下獨臂的伊格塞姆嗎!誘我落進沒有驕傲和名譽的陷阱中,打算像獵殺野獸般殺掉我嗎!」

  身處接連不斷打來的彈雨中,老將甚至沒必要事到如今再下決心。沒有放慢奔馳速度的選項──在這裡停下來只是延長遭圍剿的時間。不願意的話,呈一直線衝出射擊射程,儘快重整旗鼓是唯一解決方法。

  但到了這個節骨眼約倫札夫也發現,連這樣的想法多半都在敵人的預期之內。

  「……?上、上將!前方的敵軍……!」

  就像證實老將的預感,俯望之下的景象出現變化。在無藥可救狀態中被棄置的雷米翁派部隊──完全放棄瀕臨潰散的方陣,倖存的步兵全體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衝殺過來。連隊列都沒怎麼排,宛如被逼上絕境的老鼠拖著腸子向前猛衝。

  他們的指揮官大概也領悟現在是顛覆勝敗天秤的最後機會,無視防禦奮不顧身地進行夾擊。好一番果斷的覺悟──認可敵人的執拗,約倫札夫猛然睜大鮮紅的雙眸。

  「……有膽量就試試!如果這是戰爭給我的死亡之地!我摯愛的生涯伴侶啊,不合理與不講理這對美麗雙胞胎啊!試試讓我發出格外響亮的瀕死慘叫吧~~!」

  「──全速前進!縮短間距,別給混帳騎兵喘息機會!」

  穿透敗北死路的唯一通風孔。雷米翁家的長男指揮風槍兵部隊,奔向出乎意料從天而降的活路。

  在思緒一角,他想著如今已消失無蹤,先前在山丘斜坡上組成的方陣。不到幾分鐘便消失的短暫幻想。然而──目睹第一眼的瞬間,薩利哈史拉格就完全理解新出現部隊的身分及意圖。他不可能看不出來。

  利用山丘地形,從第三種非正規方陣展開夾擊。是昔日面對人數占上風的齊歐卡騎兵部隊時,他們的父親泰爾辛哈·雷米翁用過的逆轉詭計。孩提時的薩利哈史拉格不知道曾多幾次央求不愛主動談論英勇事跡的父親講述這段逸聞,和眼神閃閃發光的兩個弟弟一起聽得入神。

  「由你這混帳來用那一招嗎,小托爾……!由背叛雷米翁家待在那邊的你!」

  懷抱憤怒與嫉妒,還有其他種種感情混雜而成的心境,薩利哈史拉格發出呻吟。弟弟斯修拉夫緊跟在他身側,兩雙翠眸銳利地瞪著在彈雨中往下衝過來的騎兵部隊。

  「騎兵會直接衝過來吧……大哥,千萬別離開我身邊。」

  「少看扁我,斯修拉。這時候說一句『背後交給你了』就夠了。」

  雷米翁兄弟交談過後,毫不畏懼地直視逼近的敵影舉起風槍。

  約倫札夫衝下山丘、托爾威追擊、薩利哈史拉格迎擊。三種相異的行動方針互相衝突、互相糾纏、互相侵犯──產下一團巨大的混沌。

  槍兵從前後攻向奔下山丘的騎兵部隊,令人無法喘口氣的白刃戰開始。托爾威和薩利哈史拉格的部隊視對方為友軍互相合作,但為了避免誤射反倒沒法輕易開火。約倫札夫的騎兵看準這一點企圖突圍,但步兵們知道再承受一次衝鋒就完了,賭上性命不肯罷休。部隊早已不成隊列,各士兵只能亂紛紛地交手。

  「嗚……!」

  一言以蔽之,這是場泥淖般的混戰。諷刺的是,這種狀況下最陷入困境的是托爾威。他的部隊擅長遠距離狙擊,相對的在至今的戰鬥中不常有白刃戰經驗。馬修的部隊擅長這類混戰,但他目前不在場。

  托爾威帶來此地的兵力為一連兩百人。並非他只能帶來這麼多人,而是將手邊的兵力分散派遣出去,結果只有他們遇上目標較為正確。地理限制、至今的搜索進展與帶隊軍官的行動方針──即使根據這些條件做了最大限度的縮減,不具備黑髮少年能力的他們,頂多只能把候選地點限定到三個。

  承認無法再縮減下去後,托爾威和馬修放棄只盯一處的想法,將兵力劃分為三等份送往三個候選地點,判斷一個連兩百名風槍兵已足以進行有效的支援。

  結果,托爾威的部隊猜中目標。說不定是喀爾謝夫船長的指南針保佑馬修落了空。若真是如此,青年打從心底感謝不已。既然得以不必送重要的朋友到這種慘烈的戰場,就不該期望更多幸運──沒錯,不該期望。

  「嗚啊啊啊!」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蹲下來躲過騎兵揮落的軍刀──耗盡的幸運已不再幫助他。不由分說,托爾威·雷米翁非得倚靠實力度過這個困境不可!

  「保護托爾威營長!」「營長,往這邊走!」

  和他一樣不熟悉白刃戰的部下們也拚盡全力想保護長官。儘管告誡自己不能依賴他們,青年握著槍柄的雙手卻抖個不停。

  「哈啊、哈啊……!」「托爾威,冷靜點!仔細看清四周!」

  連搭檔沙菲都提出忠告。但他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而且士兵們為了保護托爾威聚集過來,更容易被目標是指揮官的騎兵發現。

  不出所料,附近的三名騎兵手持染血的軍刀沖了過來。青年也將槍口對準他們準備迎擊,可是──

  「……嗚……!」

  他無可救藥地瞄不准目標。不只雙手因恐懼而顫抖,和敵人的距離也已經太過接近。近得能夠看清對方的臉龐。一直倚靠和目標隔開一大段空間來掩蓋對「殺害生物」的逃避,近身戰對他來說是不折不扣的弱點。

  「嗚……啊……!」

  連扳機也扣不下去,來勢洶洶的騎兵就迫近眼前。其中兩騎被部下開火趕走,但最後一名騎兵強行衝殺過來,在對準自己筆直衝刺的馬身前,青年不知所措地呆立不動──

  「傻愣著站在那裡幹嘛,笨蛋!」

  令人懷念的怒罵傳進耳中。同時插進來的射擊貫穿馬頭,緊要關頭救了托爾威一命。他赫然驚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兩名兄長神情嚴厲地站在那邊。

  「哥、哥……?」

  「叫什麼哥哥!沒救你的話,剛才那下你就死定了吧!簡直超越驚愕的地步令人感動了,當著這種情況你那沒出息的性子居然還是沒變!」

  雷米翁家的長男怒吼著逼近,暫時忘掉狀況一把揪起么弟的衣襟。

  「還是老樣子一臉無辜……!要我說多少次才懂!沒有殺人覺悟的傢伙別站上互相殘殺的舞台!」

  托爾威只能目瞪口呆地回望著怒氣衝天猛烈抨擊他的兄長。薩利哈史拉格的表情超越憤怒露出苦澀。

  「所以說!給我聽懂啊!你或許很有天資,這點我承認!剛才也受你幫助!可是──你的問題重點不在那裡!你的這個地方!胸口這裡!沒有足以承受不斷殺人的心!」

  長兄一拳捶在弟弟胸口大喊。托爾威依然沒法做出任何回應,原本沉默地著注視這段爭論的斯修拉夫察覺危機拉高音量。

  「大哥,有敵軍!整批過來了!」

  薩利哈史拉格嘖了一聲放開弟弟,重新舉起風槍望向斯修拉夫瞪視的方向,看見超過二十名騎兵正排成縱列衝鋒過來。

  「計功的首級在那嗎~~!」

  不僅如此,炎發隨著疾馳飄揚的修羅王也在隊列中。斬下指揮官首級結束鬥爭──約倫札夫朝向這個單純的目標全心全意狂奔。相對的,雷米翁兄弟手下的兵不到三十人。窮途末路。

  「迎擊,組成陣──!」

  薩利哈史拉格的命令沒能全部傳出去。因為帶頭那群騎兵隨著震耳欲聾的吶喊發動衝鋒。大質量的暴力來襲,痛擊脆弱的步兵。被馬身撞飛的士兵身軀像木屑飛了出去──

  「──啊……」

  飛向茫然呆立不動的托爾威。他頭部被部下身軀撞個正著,底下的大腦也被無情地猛晃。想咬緊牙關忍耐過去也沒辦法,青年的意識當場落入黑暗。

  「──在緊要關頭無法扣下扳機的你,一定保護不了任何東西。」

  我清楚地記得那句在失意與自我厭惡的深淵裡聽見的台詞。因為大哥的聲音,再也沒有比這一刻更深深地刺痛過我的心。

  「差不多該有自覺了吧。問題的重點不在技術……你竟然連想殺自己的野獸都開不了槍。」

  殺掉野狼的薩利哈大哥煩躁地踢開倒在我腳邊的狼屍。其間,斯修拉哥默默地拿水壺裡的水清洗我腳踝的咬傷。

  「所以,別再想著要當軍人,你不適合。本來打從一開始拘泥於從軍就沒有意義啊。難得身為三男,去找出更適合你的生活方式吧。」

  無論是那帶刺的粗魯話語,或藏在話語底下的關心,我都無法回應。一語不發地垂下頭,斯修拉哥早已包好繃帶包紮完畢。

  「如果老爸發牢騷,我也來幫忙說服他──走吧,斯修拉。背起那個笨蛋。」

  我的身軀被二哥背在寬闊的背上走下山路。直到抵達山腳為止,走在前頭的薩利哈大哥始終一臉不高興地踢著地面。不過──我發現了。容易打滑的落葉和鬆動石塊都在大哥走過後消失得一乾二淨。

  ……啊,是這樣呢。儘管種種事情交錯沉澱,如今變得極其錯綜複雜。

  那時候兩位兄長心中──一定只充滿了溫柔。

  「──小托爾。你或許不適合當軍人。」

  我清楚記得那句在疲倦和飢餓極限下聽見的台詞。因為老師的聲音,再也沒有比這一刻聽來更溫柔過。

  「我本身在軍中培育過許多部下,但過去連一次也沒說過『你不適合,放棄吧』。因為只須彌補不足之處就夠了──這是我的信條。要體力不佳的人跑步、要射不中標靶的人反覆練習射擊、毆打不聽從命令者令其服從。我就像這樣塑造出許多可用的士兵。如同現在我對你所做的一樣。」

  她說著走向目光所及之處的小籠子,開鎖打開鐵籠的門──輕輕抱起在裡頭發抖的小野兔。我無法開槍的目標。

  「……可是,我不認為你的性格是缺點。即使挨罵、挨鞭子,足足三天不准吃飯,你依舊不願射擊眼前的生物。你的性情,不是本來應稱作溫柔的美德嗎?」

  她十分悲傷地注視著無力地癱坐在草地上的我。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滿心都是歉意,一放鬆下來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

  「身為雷米翁家的射擊顧問,教導你是我必須盡的職責……但是,將你培育成獨當一面的士兵就是盡到義務嗎?扭曲你的心靈,將你培育成毫不在乎地朝人開槍的畜生,真的算得上教導嗎?那說不定──對一名成人而言,是無比可恥的行徑吧?」

  一手抱著兔子,她另一手在單肩包里摸索掏出一顆蘋果……那肯定是原本在我達成課題後要給我的。

  「吃吧。我再也不會罵你、打你。吃完蘋果以後,和我一起去告訴你父親。你應該有不同於士兵的生活方式。只要好好說明,閣下想必也會──」

  我幾乎反射性地朝老師遞出的蘋果伸出右手──但在指尖摸到蘋果之前握緊拳頭。相對地,我當著驚訝的她再度拿起堅硬粗糙的鐵塊。

  「……老師。我喜歡母親做的菜,吃了很多……」

  「……?」

  「但我知道,菜餚里有老師和哥哥獵來的兔肉。明明吃得下,卻沒法開槍──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任何人都有適合與不適合的部分。只要做適合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我動動腫脹變硬的嘴唇,勉強對為我這麼說的老師擠出笑容。

  「可是,老師明明也……不適合向人開槍的。揍人時看起來也很難過。」

  老師的肩膀顫抖一下。從她身上別開視線。我直盯著手中的風槍。

  「不只老師,薩利哈大哥、斯修拉哥,還有父親也是──一定都不適合殺人。大家都很溫柔。世上大概無論何處都找不到發自內心期望殺戮的人。

  儘管這樣,還是需要士兵對吧。因為戰爭不管我們適不適合都會發生,一旦發生,就算不得不殺掉不想殺的對手,也必須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這一點就連是無知孩童的我也明白。那肯定就像不吃其他生物會飢餓一樣,是這個世界的常理。

  「如果我現在害怕得逃避,帝國某處一定會有比我更害怕的人選擇成為士兵。為了保護重要的人,選擇抱著膽怯的心戰鬥。

  那麼,我覺得我也──還能再努力下去。非得努力不可。」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師懷中的野兔,咽下發苦的口水後說道。

  「所以,請把它關回籠子裡。因為那是我今天的……晚餐。」

  老師沉默半晌後,自我身上別開目光喃喃地說。

  「……連這種毫無辦法的地方,都像父親。」

  「咦……?」

  「沒什麼……要做的話,就快點動手。別說今天的晚餐,那本來應該是三天前的午餐。」

  將兔子重新關回鐵籠,老師恢復平常的嚴厲表情離開。被留下的我,對在風槍上擔心地望著我的搭檔沙菲笑著說聲「不要緊」,請他再度吞下子彈。

  然後──用抖個不停的手將槍口伸進鐵籠。

  「…………」

  在黑暗中顫抖的野兔。比我更加衰弱,遠比我更小的生命。

  到死都不許遺忘。那是我第一次獵到的獵物。

  「──小──爾!──托爾!快醒醒,小托爾!」

  肩膀被搖晃的感覺,將青年從短暫的睡眠中喚醒。

  「……大、哥。」

  「喔,醒了?那快站起來,別悠哉睡大頭覺!那伙騎兵馬上會掉頭!不迎擊下一次衝鋒就要全滅了!」

  大哥慌張的臉龐近在咫尺。在此刻的青年眼中,那急切的神情和夢中的撲克臉不可思議地重疊在一起。

  以不太有感覺的雙腳站起身,托爾威思考。回頭想想──許多溫柔的人都試圖讓他遠離戰場。你不適合,你不應該選擇這種生活方式,如此說服他的人們,全都很關心他。

  然而托爾威卻無法接受那些溫柔提供的保護,直至今日仍然留在戰場上。在自己和他人都不期望的爭鬥生活里掙扎著活下去,不斷殺害大量連名字也不知道的人,無數次被夢到亡者的惡夢折磨──如今仍舊一再令雙手染上鮮血。

  ──這是為了什麼?

  他回想起先前的問題。父親問兒子,你是為了什麼站在那裡?當時,他無法回答。他認為自己還沒找到答案。

  換成泰爾辛哈·雷米翁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為了拯救這個國家。

  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應該會毫不苦惱地回答──為了保護這個國家。

  伊庫塔·索羅克……那名少年想必連答也不必答吧。

  儘管嚮往他們的姿態,羨慕他們始終如一的生存方式,青年一直思考著。托爾威·雷米翁擁有什麼?自己為何上戰場?

  於是現在──他找到了答案。並非新的收穫,而是尋自過往的記憶。

  自己上戰場的理由,是因為那裡是為了自己而設的地方。

  回頭想想,他從一開始便相信。沒有人發自內心期望互相殘殺。人人內心深處都懷抱著膽怯,無可救藥地恐懼自己受傷死亡與傷害殺死陌生的人。

  儘管如此,他們挺身戰鬥。為了保護國家、同胞、絕不能失去的重要的人,身心都像野兔般顫抖著踏上戰場。緊緊抓住不畏死亡的勇者這個理想,英雄這個幻想做支撐──嘗試在那些燈火創造出的虛幻狂熱中,對抗死亡令人絕望的冰冷。

  托爾威心想。因此──戰場是為了膽小鬼而設的地方。

  「…………」

  在草地上踏步漸漸找回感覺,他的視線落在手中的風槍上。不接近便能擊殺敵人的兵器,一再經過扭曲的進化,專為膽小鬼發明的武器就在那裡。

  不,托爾威於心中訂正。不光是風槍,弩弓、槍甚至劍──這世上種類繁多的武器,不全都是為了讓使用的人類儘可能遠立死亡的恐懼才誕生的嗎?

  明明是這樣,擅長用武器的人在戰場上還是被喚作英雄,被期待下一戰能寫下更英勇的事跡。如此反覆的過程中,他們或許不知不覺間連自己是膽小鬼的事實都遺忘了。

  正因為如此,托爾威堅定地下了決心──我要記住。然後總有一天也讓人們回想起來,每個人類都是恐懼死亡的弱小生物。想起這樣的一群膽小鬼扮演勇者互相殘殺才是戰爭的真面目。此外──

  「──我要令那種存在方式走入歷史。」

  想法化為言語的瞬間,青年像遭雷擊一般領悟自身宿命──為了宿命的殘酷落淚。

  如果伊庫塔·索羅克是為了拯救雅特麗而戰,托爾威·雷米翁則必須為了葬送伊格塞姆而戰。他必須否定伊格塞姆的驕傲,而非奪走其性命。

  因為他期望中的無勇戰場,膽小鬼的苦海里,沒有揮舞雙刀的勇者存在。

  「……是嗎?阿伊。所以你──」

  來到這裡,青年領會了黑髮少年持續鼓勵他的理由,與對他投注的期待與信賴背後的意義──在眾多溫柔的人中,唯獨那名少年對他很嚴厲。明知他是不適合戰爭的膽小鬼,仍將他推上戰爭的最前線。

  一定是因為,他是關鍵。少年對托爾威·雷米翁抱著比任何人都更大的矚望,矚望他成為將炎發少女從雙刀宿業中解放時所需要的獨一無二搭檔。

  回憶起自己的原點,領悟自身該做的事──持槍面對前方,翠眸青年靜靜地邁開步伐。

  「營長,您平安無事嗎!」「就這樣躲到我們後面──咦?」「營、營長?」

  部下們關心地搭話。托爾威沉默地搖搖頭,從他們之間穿越而過。

  「……?喂,你想幹什麼,小托爾!」「托爾威,別上前!」

  兩名兄長也出言制止。但青年沒停下腳步。他推開最前列的士兵走上前。一雙翠眸直盯著更前方的──已在衝鋒後調轉方向,此刻正要再度展開疾馳的騎兵身影。

  「我在這裡!約倫札~~~~夫!」

  應當克服的過去象徵。他對獨臂的伊格塞姆傾注渾身之力拋出挑戰書……!

  不知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那聲呼喚在怒吼與慘叫交織的戰場喧囂中傳達給了對手。

  「────喔……?」

  老將臉上浮現驚訝。或許約倫札夫·伊格塞姆的五感並非透過聲音,是從投向自己的目光感受到挑戰的意志。無論如何,他很歡喜。因為近二十年來,他不記得有哪個人曾對他發出挑戰。

  「──有意思。槍兵之流也膽對我約倫札夫叫陣要正面一決勝負?」

  令人懷念的亢奮使他吊起嘴角。緊握韁繩的右手咯吱咯吱作響,跨在馬鞍上的兩條大腿像老虎鉗般鼓滿勁道。

  心情彷佛變年輕了半世紀的歲數,老將拉高嗓門。

  「你們聽著!既然被點了名,那個小傢伙就由我來殺!」

  「「「「是!」」」」

  「雖然年紀輕輕,那多半是主將首級!開路交給你們了!別讓無趣的傢伙來礙事!」

  「「「「Sir, yes, sir!」」」」

  領會約倫札夫意志的部下齊聲答應。他們本來淨是些瘋得徹底的傢伙,只要能全力戰鬥誰也沒有異議。傳說的跳騎兵為下一波衝鋒順當地整頓旗鼓──

  「你這混帳到底在搞什麼鬼啊啊啊啊?」

  托爾威以前所未有的有力眼神回望大叫著逼近的大哥。

  「我來討伐約倫札夫·伊格塞姆。」

  青年如預言般斷然宣言。別說夢話!薩利哈史拉格想要怒吼,卻辦不到。因為弟弟注視自己的眼眸里,看不出一絲怯弱。

  「我要在這一個回合內解決他。薩利哈大哥、斯修拉哥去引開其他騎兵。」

  簡短地說完後,青年舉起風槍。除了目標及自己以外的一切全都從他意識里漸漸消失。

  「只有我辦得到!因為只有我是為此而活的!」

  面對露出狙擊手神情的托爾威,薩利哈史拉格愕然地呆立不動。沉重的沉默包圍兄弟。

  看不下去的斯修拉夫正要朝弟弟伸出手──心中經過一番糾葛後,雷米翁家的長男咂咂嘴抓住他的手臂。

  「……隨他去。反正不管說啥那傢伙都聽不見。」

  「大哥……可是。」

  「讓他放手去做!直到今天之前,無論再怎麼欺負他他也不肯改變生活方式。這種超級大笨蛋,在這個緊要關頭怎麼可能不堅持到底!」

  留下最後這句吶喊,薩利哈史拉格扯碎所有的執著轉身離開。雷米翁家的長男回到崗位上,咬牙切齒地繼續指揮部下。

  「可惡!開玩笑……!明明只是小托爾,明明只是我弟弟……!」

  他以為數不多的兵力修補陣形,做好迎擊準備,自己也加入其中一角。在薩利哈史拉格目光所及之處,敵騎兵即將起步狂奔。

  「啊啊,可惡……!反正我一輩子也沒法露出那種瘋狂的眼神──!」

  抬起手背擦去模糊視野的液體,薩利哈史拉格發出號令扣下扳機。斯修拉夫和部下們也聽令開始射擊,壓縮空氣的爆炸聲激烈地重疊在一塊。

  ──另一方面,一進入狙擊手集中狀態,在托爾威耳中一切聽來都變得很遙遠。在只有一人份的寂靜中,獵人將自身意識的敏銳度提升至極限。

  「……呼~~……」

  討伐約倫札夫。青年知道,他主動說出口的課題困難得近乎不可能。那是指和伊格塞姆交手並打得他認輸。只要還記得他跟炎發少女一同經歷過的戰場,只要切身了解過那深不可測的實力,現實甚至不容他去夢想缺乏真實感的勝利。

  如果仍然期望強行達成此事的話,有一個根本上的問題。雖然是全體槍兵連說出口都覺得畏懼的事實──子彈打不中武藝高超的伊格塞姆。根據觀測實例,凡是正面射擊,他們都幾乎確實閃避掉從十幾公尺外射去的子彈。

  當然,他們並非看得清子彈或速度比子彈還快。應該視為伊格塞姆能預先判斷出開火時間與瞄準目標並進行迴避,但這種犯規的程度還是令人想放棄。如果人人都辦得到,風槍兵這個兵種根本無法成立。幸好,除了伊格塞姆家族外沒發現過有人能重現這樣的絕技,槍兵直至今日都得以保有存在意義。

  無論如何,正面射擊會被閃避掉,這與其說是問題更接近前提。此時首先會想到的對策,大概是從發覺不了射手存在的位置做遠距離射擊。然而,那並不符合托爾威的現狀。由於剛才的挑釁,目標已辨識出他的存在。就算不是這樣,在這種混戰中從一開始便難以指望有遠距離射擊機會。

  狀況已經等於面對面,這代表著正常射擊也會被閃過。雖然在馬背上動作受限,至少上半身是自由的,也可以拿馬身當盾牌護住要害。對伊格塞姆來說,這樣的條件足以避開一發子彈吧。

  考慮到這些條件後擬定的對策──首先,托爾威閉上雙眼。

  「………………」

  聲音回歸。聽覺代替被遮蔽的視覺發揮作用,青年的大腦全力分析得自耳朵的情報。同時還進行計算。根據展開衝鋒的騎兵的疾馳速度與敵我間距離來算出到達為止的時間,迎擊的印象朝向那一瞬間變得更加敏銳。

  策略的要訣僅有一個。直到最後的瞬間,馬身迫近眼前的剎那到來前絕不能睜開眼。一旦視覺恢復,將忍不住無意識地盯著目標。這樣即使開火也只會被閃避掉。要從正面打中伊格塞姆,唯有不給他預先判讀瞄準位置的機會。

  只有最後那一瞬間才能瞄準目標……但是,這個策略有三項無法忽視的憂慮。第一,實行後仍然被閃避的可能性。既然托爾威能夠一剎那瞄準目標,誰也不能斷言約倫札夫無法同樣在剎那間閃避過去。

  第二,子彈命中卻同歸於盡的可能性。直到最後關頭才能睜開眼睛的托爾威,必然無從閃避衝鋒。但凡稍有差錯,甚至可能在張眼的瞬間目睹自己的身體與腦袋分家。

  第三點──則是他自己是否能無所畏懼地射穿迫近眼前目標的疑問。

  「…………!」

  不可以迷惘。既然擊退這些敗因是唯一的勝利之道,事到如今還懷疑自己毫無意義。骰已擲出。是否能擲出希望的點數,話說骰面上是否畫著他所希望的點數,全部要等結束後才知曉。

  震動自黑暗的前端接近。托爾威調整呼吸,根據計算開始讀

  秒。

  剩餘五秒──想像迎擊畫面。將憑藉計算和想像錘鍊出的成果做整體最後加工。

  四秒──以腦髓容許範圍內的最大精密度描繪睜開眼睛那瞬間目睹的光景。

  三秒──心身完全做好準備。指尖描摹槍柄的觸感。

  兩秒──想向神祈禱又打消念頭。

  一秒──僅僅想著「騎士團」的每個人。

  零秒──使勁張開眼睛。

  在奔向終結的疾馳中,約倫札夫被奇異的感覺所困。原因毫無疑問是敵人的身影,對手竟然緊閉雙眼佇立在他的衝鋒軌道上。

  他不可能是認命放棄,也並非精神失常。那般善於作戰的將領,不可能在最後關頭丟人現眼。那他就是正在預備。準備以孤注一擲的招式迎擊騎兵衝鋒──這麼一想,老將感到更加愉快。

  射擊掃向前頭的部下。或許對方俱是高明的射手,拉近最初一百公尺就有七名騎兵掉隊。距離敵軍近五十公尺,約倫札夫手下的兵包含他在內只剩十三騎──但他已經不在乎那些數字。只要拿下指揮官首級便結束了。時間倒轉回新兵時代,老將化為一介騎兵疾馳。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帶頭那批騎兵衝進步兵的陣型。肉體碰撞,骨胳粉碎,敵我雙方的吶喊無止盡地交疊。狂熱在此刻達到最高潮,眾修羅騎兵不顧性命瘋狂肆虐。

  「我來也,小傢伙──!」

  將那一切掃進背景,約倫札夫做好準備拔出腰際軍刀。青年的身影已近在咫尺,距離不用兩秒就能縮短。他毫不猶豫地以腳踝一踢馬腹。

  插圖014

  對手依然緊閉雙眼。獨臂的伊格塞姆在錯身而過之際揮起軍刀想一刀砍下他的首級──正當老將的斬擊動作即將完成,瞪大的一雙翠眸捕捉住他。

  「────?」

  對手在電光石火間舉起槍身。當槍口內的黑暗對準自己,約倫札夫皺起眉頭──不應該在這個時機反擊。最好頂多只是同歸於盡,再說從青年的射擊位置來看,彈道明明沒經過任何要害。

  利刃迫近毫無防備的頸項。約倫札夫已確信無疑,青年端正的臉孔必將面臨與軀幹永遠分離的命運。因為甚至連老將本身都無法推翻了。

  然而──獵人僅僅對那樣的命運扣下了一次扳機。

  「嗚──?」

  一陣灼熱掠過老將右手,緊握的刀柄緊接著傳來堅硬的反作用力。他看過去,發現青年用槍身接住了軍刀。最後的抵抗──但這不成問題。配合疾奔勁道揮下的伊格塞姆雙刀之一絕對無法阻擋。無論碰到鐵或鋼都能毫不在乎地斬斷,砍掉藏在後面的首級。

  老將確信無疑的想法──在下一剎那遭到自己的右手背叛。

  「────什……」

  鋼鐵的光輝飛向半空。支持約倫札夫整個生涯的武裝,已可稱作半身的軍刀沒給主人帶來首級便脫手而去。他絕不曾放送松過力道。被難以置信的現實驚愕得雙眼圓睜,獨臂伊格塞姆的身軀隨著戰馬一起向前沖遠。

  「────嗚!」

  愕然地奔離敵人數秒鐘後,老將領悟他致命的失策。現在不是沒出息地發愣的時候。他明明正背對著方才未能殺死的獵人空門大開。

  「喔喔喔!」

  約倫札夫察覺後立刻在馬背上轉身,卻太遲了。時間已輪到獵人出手。

  「──嘎──!」

  不合理與不講理這對雙胞胎露出微笑。老將生涯與共的伴侶,給予他最後一吻。

  鉛塊扎中頸脖的觸感傳來。那足以凍結因戰爭沸騰的心的冰冷,使約倫札夫·伊格塞姆得知自己戰敗的時刻終於來臨。

  當騎兵們高舉的紅白旗幟林立,傳遍平原的戰場配樂邁向尾聲。

  說歸這麼說,即使下了停止戰鬥命令,衝突也不會立刻停下來。三方勢力交錯的混戰,導致各部隊的指揮系統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指揮官一聲令下即可叫停戰鬥的階段早已過去,大批士兵誤失停止互相殘殺的時機。必然的,這樣造成大量沒有意義的傷亡。

  儘管如此,衝突總算在對整體造成致命傷害之前收場。由於會談時預先推演過這種情況的發生,事前決定的各種停戰信號也發揮效果。不過──對收拾事態貢獻最大的,從結果來看應該是高舉紅白旗幟高喊「停戰」的眾騎兵吧。

  他們以旗幟代替軍刀四處奔馳的身影十分醒目,也沒什麼誤解意圖的空間。與兩個勢力混雜在一起的風槍兵不同,因為大家知道騎兵幾乎全屬於伊格塞姆派,無須懷疑他們關於「停戰」的共通意志。接受伊格塞姆派喪失戰意的事實,步兵們一個接一個放下風槍。

  當戰爭花費一番時間迎向終結,交錯亂戰的士兵們再度依照勢力劃分開來,各自開始重整隊列及救援傷兵。

  托爾威也作為指揮官負責調派,然而──

  「啊──嘎啊……」「──好、好痛──」「營……營長……」

  ──在嚴酷的戰鬥後,他得面對更加殘酷的現實。青年的部下也出現大量傷亡。親手栽培的狙擊兵同樣犧牲慘重,其中還有一看便知只等著斷氣的重傷者。

  「保持清醒!有感覺到我正握著你的手嗎?」

  「嗚、嗚啊……啊啊……」

  「我們馬上送你到附近的城鎮!只要撐到那邊一定能得救,堅持下去……!」

  「嗚、嗚~!嗚嗚嗚~……!」

  「利古伊一等兵,你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功臣之一。回到中央後先頒發勳章給你,然後我們再到希羌卡的酒吧痛飲到天亮,酒錢當然由我請客。不過,如果你在那之前死了就當我沒說!全部當成沒發生過,你不想看到這樣吧!」

  托爾威鼓勵的部下軀幹被馬踩踏,腹側附近凹陷下去,一次斷了五、六根肋骨。如果沒傷到內臟應該是奇蹟──雖然這麼想,但做完急救包紮以後,除了盼望奇蹟發生外便無計可施。

  「咻~!……咻~!……營、營長……我會沒事吧……?」

  從脖子到後腦勺的肉都被軍刀剮掉的士兵趴在地上,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地問。

  「羅邦中士,你不是我的部隊裡首屈一指的男子漢嗎!萬一連你都不行,其他所有人通通不行了!拜託你當成是在拯救大家,堅持下去……!」

  「咻~!……那、那我可是責任重大啊……因為不想招人怨恨,我會撐住的……」

  除了以激勵鼓舞他們快要崩潰的意志力之外,根本無法為重傷者做些什麼。即使無力感逼得他想大叫,托爾威不斷將有機會獲救的傷兵包紮傷口後送走,為無法挽救者送終──這樣反覆磨耗心靈到最後,終於把所有重傷者送往鄰近城鎮。包含搬運的人手在內,此時托爾威部隊的人數幾乎減少一半。

  「……啊……」

  當照料傷兵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想起還有事情沒做。青年撿起放在草叢裡的兩根槍管,走向一名部下。

  「……哈爾金上等兵,剛才謝謝你了。槍管還你。」

  「是!……沒關係嗎?」

  「還有備用品。我們很快就能跟小馬的部隊會合,先還給你……」

  托爾威以無力的聲音說著將風槍槍管歸還部下,側眼看向扛在肩頭上的另一把──自己半是變形的風槍。那是在擋下斬擊時被打彎的。

  「……對不起,沙菲。儘管是執行作戰計劃,我把你給扔了出去。」

  「別在意,托爾威平安無事就好。」

  聽到青年道歉,他的搭檔沙菲微笑著回應──挺過衝鋒的那一瞬間,他當場拋下報廢的風槍將附近部下的風槍連同精靈一起借過來對準約倫札夫的背部開槍。那成為分出勝負的一擊,替激盪的戰鬥畫下休止符。

  「……好,差不多該走了。」

  托爾威往幾乎虛脫癱軟的身心鼓勁,竭力挺直背脊。就算這一仗獲勝,他的任務什麼都還沒達成。因為他們來到達夫瑪州的目的,是搜索皇帝。

  他帶領少數部下走過平原,又是一片悽慘的景象擴展開來。由於只參加後半的戰鬥,托爾威部隊的傷亡和其他部隊相比還算少的。方陣被攪亂到瀕臨崩潰的雷米翁派風槍兵部隊,與直到決勝負前不斷悍不畏死衝鋒的伊格塞姆派騎兵部隊,損害之嚴重都令人不忍卒睹。

  「──薩利哈大哥、斯修拉哥。」

  托爾威呼喚兩位兄長。目光所及之處,二哥斯修拉夫右臂、左腿及頭部都包著繃帶躺在地上,那種樣子看得令人心痛。大哥薩利哈史拉格則幾乎毫髮無傷地站在他身旁,形成對比。騎兵衝鋒過來的最後那一瞬間,身材魁梧的弟弟一派理所當然地護住兄長。

  「抱歉,我們要離開了。那座隔離療養設施就在前面的森林裡對吧。」

  「…………」「…

  …同盟的事我們答應了。隨你高興。」

  斯修拉夫一語不發,薩利哈史拉格背對么弟回答。

  負傷的同伴過多,他們動彈不得。倖存下來的士兵光是全部投入救護工作就竭盡全力,即使想繼續搜索,也不可能拋下瀕死的傷兵前進。

  如此一來,沒有其他路可走的他們選擇與托爾威等人有條件地締結盟約,那正是搜索剛開始時青年曾提出過卻被強硬拒絕的提案。依照共享情報的約定,他們也透露了關於傳染病患者集中隔離療養設施的情報。

  「就算找到皇帝,也不會要求陛下發出害大哥你們蒙上叛黨污名的敕令,請放心。打從一開始,我們便期望內戰以雷米翁派占上風的形式談和收場。」

  「……那種話誰信得過。別妨礙救護工作,還不帶著部下快滾。」

  大哥始終不肯回頭。托爾威垂下頭閉上嘴巴,準備轉身離去。

  「──喂,等一下。」

  但結束談話正要轉身時。一個不悅的男聲使他停下腳步。

  腰際插著軍刀的炎發老人撇著嘴角站在那──正是約倫札夫·伊格塞姆。他下了馬右手纏著繃帶,恨恨地注視翠眸青年。

  「說明完再走。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老將一面說一面摸摸脖子,確實被鉛彈打中的那個位置僅僅浮現一片瘀青。

  在惡狠狠的瞪視下,托爾威臉上浮現模稜兩可的表情。

  「呃……說明指的是?」

  「第一次的射擊和第二次的射擊我都不能接受。首先是第一回,假使你直到最後關頭前都閉著眼是為了不讓我判讀狙擊目標──為什麼在緊要關頭瞄準了手?」

  老將說著把負傷的右手舉至與頭同高。他的拇指幾乎動不了了。揮出本該斬下敵人首級那一刀的瞬間,青年瞄準精確的一槍將他手掌內側整個剜掉。一旦喪失握緊拇指所需的肌肉,軍刀自然會脫手。

  猶豫一下子之後,青年臉上流露一絲自嘲回答。

  「……因為除了那裡之外,我都沒有自信打得中。」

  「我不懂。」

  「因為認識雅特麗小姐……我認為就算瞄準要害,同樣是伊格塞姆的你一定能避開子彈。所以必須瞄準無法閃避的部位──唯一符合條件的,就是揮動軍刀時的右手。」

  托爾威揭露。不管多厲害的高手都很難同時兼顧攻擊與閃避。伊格塞姆或許連這一點也辦得到,但至少這次的條件下未能實現。也許是自馬背上斬擊之故,也許是托爾威直到最後關頭都沒暴露狙擊目標,也許是老將想像不到手中彈的情況──大概這些因素都有影響。

  「如果你我同樣站在地上,事情多半不會這樣發展。正因為軍刀從馬背揮落,我才得以預測握刀的手會經過什麼位置。從那個高度砍向我,手應該會移動到這附近……實際發生的情形,與我閉眼模擬的印象幾乎毫無差異。」

  「……我未必會揮刀斬首吧?如果改用馬蹄踩死你的話你怎麼辦?」

  「如果那麼做,結束後難以確定我是生是死吧?想讓戰鬥分出勝負,必須迫使指揮官投降或以戲劇化方式傳播指揮官的死訊,所以我覺得你會來取我首級。你有武藝、有基於經驗而來的自信,沒有理由逃避對決。」

  托爾威帶著敬意說道。約倫札夫聽到後更是滿臉怒容地瞪視對方,再度撫摸脖子。

  「這樣的話,就把這個惡劣行為也解釋清楚。為什麼我──還活著?」

  這才是他感到不悅的最大理由。在戰鬥的盡頭未能獲得死亡之地。眼前的青年,奪走了他深信不疑的信念。

  「……因為我一瞬間調低了壓縮空氣的瓦斯壓力後才開槍。」

  「看不起我嗎?我是問你為何要調低。」

  在約倫札夫嚴厲的瞪視下,青年煩惱到最後突然改變態度露齒一笑。雖然那笑容幾乎和在哭沒兩樣。

  「跟瞄準手的理由一樣。」

  「啊?」

  「若非如此,我沒有自信打得中……每當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手的臉,以及跟對手相識的時候,我怎麼樣都瞄不准目標,身體無法接受要射殺對方的事實。因此……我專門避開致命要害來射擊,以止住顫抖。在那個距離下,我有自信不傷及性命只擊昏人。」

  「我又不是你的熟人。要是我清醒後繼續指揮戰鬥你打算怎麼辦?就算不用手,起碼在指揮上我可不會落後。」

  老將冷冰冰地斷然駁斥。雖然害怕,托爾威仍然不服輸地回嘴。

  「因為沒法取你性命……取而代之的,我取走了你的驕傲。」

  「……什麼?」

  「在那個混戰狀態中,想讓被害抑制到最低限度結束戰鬥,無論如何都必須讓你生存下來。因為唯有騎兵們的長官──你才能下令要他們舉起紅白旗幟繞行戰場。考慮到這件事,射殺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選擇。

  而且,你是雅特麗小姐的叔公吧。這是我沒瞄準要害的另一個理由,同時也是發射第二發子彈的理由。

  你以戰士身分接受我從正面發出的挑戰,並且我獲勝了。縱使狀況有機會顛覆結果,你的自尊心應該也無法容許。」

  青年回覆的話語,令獨臂的伊格塞姆張口結舌。

  即使老將對他露出一臉「這傢伙在說啥鬼話」的表情,青年也固執地不肯別開目光──此時,直率的笑聲介入兩人之間。

  「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幹得好,青年!反擊得漂亮!」

  「道隆……」

  笑了好一會後,「跳騎兵部隊」最老資格的副官走到長官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是時候退場了,上將。這樣的年輕人能騙倒你,看來壞心的戰場女神們無論如何也不打算給你你期望的死亡之地啊。」

  「…………」

  「不管我們這些老人再怎麼和年齡不相稱地喧鬧,時代也時時刻刻不停變化。到底有誰能夠預料會出現這樣的軍人,還擊敗了我們?哎呀~活得久真是既愉快又殘酷……」

  道隆感慨地說。瞥了嘆氣的副官一眼,約倫札夫再度瞪視托爾威。

  「……的確是你們贏了,這點我承認、不過這樣的話,你們對我的處置就更顯得寬鬆過頭。按照戰場的禮儀,現場俘虜好不容易打敗的敵將怎麼樣啊?」

  「我不是要求以下達舉起紅白旗幟的命令換取不俘虜你嗎?而且老實說……如今我們沒有餘力收你為俘虜。該怎麼逮捕就算拿繩索捆綁、持槍包圍也難以放心的對手才好?好像放猛獸撲進懷裡一樣……即使扣掉你現在手不能動,我也一點都提不起勁嘗試。」

  「真沒出息。那現在也不晚,乾脆殺了我!」

  「這同樣辦不到。你太過受伊格塞姆派士兵尊敬,萬一殺害你招來他們反感,說不定會妨礙到日後的交涉。你或許很難理解,但我們的目的是調停軍事政變。」

  「……嘖……一開口講的淨是不殺人的藉口……」

  「你才是,不必那麼固執地想死也沒關係吧……」

  「啊啊?你說什麼啊混帳!」

  「不、不,沒什麼,……那、那個,可以饒了我就到此為止嗎?差不多該出發了。」

  托爾威一臉束手無策地請求。被道隆再次拍拍肩膀的老將再度大聲地咂嘴後,像忽然想起似的盯著包上繃帶的右手。

  「……我或許再也沒法握劍了。」

  「是啊。」

  「連拉韁繩都有問題。我明明原本就得靠獨臂兩頭兼顧了。」

  「是啊,正是這樣。不過上將,無論有沒有受傷,到了您這把年紀正常來說早就該節制玩鬥劍和騎馬出遊了。」

  道隆毫不留情地插嘴打諢。他的說法聽得約倫札夫忍不住爆笑出聲。

  「──哈哈哈哈!說的沒錯!」

  用大笑揮開感傷,獨臂的伊格塞姆視線轉回眼前的青年,直接快步走過去,受傷的右手咚地敲在怕得往後仰的青年胸膛上。

  「喂,雷米翁家的小子。」

  「是、是。」

  「把腰板挺得更直些。雖然我想像不出來,但是往後的戰爭就要由像你一樣的槍兵來當主角吧?」

  「…………」

  「我知道你膽小得無可救藥,不過膽小也要表現出屬於膽小的自信。管他勇敢還是沒出息,人類總會跟隨深信自己的生活方式筆直邁步前進的鎵伙。」

  老將咧嘴笑著說完後和副官彼此以眼神示意,轉身背對超越自己的後輩。

  「奮發吧小子。我可不會再給你啥忠告。到頭來你沒殺我也沒俘虜我,我往後也是伊格塞姆派的指揮官,在軍事政變期間都是你們的敵人。」

  「……我們會馬上終結政變,將你變回同伴。」

  「能的話就好了──唉,盡力加油吧。」

  獨臂的背影揮揮手後,這次真的離開了。倖存的部下們在另一頭翹首盼望老將歸來,他紮成馬尾的炎發隨著從側面吹來的風飄揚。

  烈將約倫札夫·伊格塞姆。比誰都更熱愛戰爭,比誰都更激烈地馳騁戰場的男人。作為在戰場上戰勝伊格塞姆的勝利者,托爾威確實見證了他作為前線指揮官的經歷畫下句點的那一幕──

  一群騎士在黑夜的大地疾馳。在人人表情嚴厲地握著韁繩的隊列中央,帝國陸軍中校露西卡·庫爾滋庫滿心焦慮。

  「嘖……!」

  光從背後追來。以遠光燈映照出露西卡中校一行人背影的,是攜帶光精靈的伊格塞姆派追蹤者。

  他們多半是專門從事任務的輕裝騎兵,追蹤即為目的,很難完全甩掉。

  被他們鑽了空子──明知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無濟於事,她還是不由得後悔。

  前幾天,眼見搜索局面接近最後階段,她將搜索隊大本營移至州南側,在移動途中遇襲。

  當然,露西卡中校也對這種狀況有所防備。既然三方勢力同時混雜在一個州內相爭,移動途中自然不能疏忽大意……然而,她得承認錯估了可能發生的襲擊規模。

  在搜索範圍所剩無幾,哪一方勢力都應將兵力往南調派的局面,她沒有想到依舊留在後方的雷米翁本隊會遭受大規模騎兵部隊襲擊。

  遇襲當時,他們營和走在前頭的部隊拉開兩公里的距離行軍,而且由於地形限制,連與連之間的間隔也較遠。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以正常形式會合,分散的時間只有數十分鐘。抓准這一點破綻,敵騎兵以令偵查無用武之地的速度沖了過來。

  「一旦進入戰鬥就麻煩了,別放慢速度!庫姆年中尉,殿下平安無事嗎?」

  「是!殿下在此!」

  跟在後面的部下回應,是親衛隊隊長庫姆年中尉。在他背後,和他同乘一騎的人物將兜帽壓得極低。

  側眼確認過那個身影后,露西卡中校目光轉回前方咬牙切齒。

  「果然太大意了……!」

  如嘔血般呢喃的她詛咒自己太沒用,在緊要關頭被敵人逮著可趁之機──就算被嘲笑膽小如鼠,移動時也應該帶更多兵力防禦才對。因為她護送的是左右這個國家命運的要人。

  目前,露西卡中校手下僅有兩個排的騎兵,為親衛隊所屬排與從本隊帶來的一個排。剛脫離戰場時人數還超過兩倍,卻在逃到此處的路上減少許多。幸好追兵也相對地減少,但即使敵人數量只有我方一半,現在也不能被追上。

  「──!看見河川了!沿著河往南走,渡橋!」

  幸而有月光幫助,露西卡中校找出在黑暗中閃爍的河面,是在漫長的逃亡最後終於發現的活路。只要抵達橋的另一頭,跟友軍會合一事就有眉目了。

  與她的記憶相符,靜靜流動的河上架著一道橋。跨越河寬的橋樑全長十公尺多,寬度也超過四公尺,相當氣派。只要組成縱列,供騎兵隊通過也不成問題。

  「變更隊列為三列縱隊!別放慢腳步一口氣渡河!」

  收到指令的部下們奔跑著切換配置,靈巧地配合橋面寬度組成縱隊。隊列剛組好,帶頭那批騎兵便衝上橋。這段距離憑騎兵的速度不須幾秒便能跨越。然而──心急的步伐卻被來自正面的遠光燈擋住。

  「……?停下來!」

  眼睛被光芒晃花的帶頭騎兵停了下來。同時露西卡也攔住後面的騎兵。停在橋頭,他們瞪著堵住去路的阻礙。

  「恕我失禮,各位看來是帶第一皇子殿下脫離的部隊。」

  響亮的盤問自光的帷幕彼端傳來,是凜然的少女嗓音。露西卡中校撇撇嘴。站在掀起軍事政變的一方,她不可能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

  「……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中尉吧。沒想到你居然搶先埋伏在這裡。」

  「鑑於正逢非常時期,我獲得過度的榮譽晉升至中校待遇官。好久不見,露西卡·庫爾滋庫中校。首先,請原諒我沒面對面就直接交談的失禮。」

  「既然階級相同,你不必道歉或對我加上敬稱。我們的關係也沒好到會互相親昵問候。」

  「那馬上進入正題。請立刻投降,中校。我等的任務是保護遭叛軍綁架的第一皇子殿下。進行無用的戰鬥並非所願。」

  斬釘截鐵的投降勸告。眯著適應光亮的眼睛望向光另一頭的敵影,露西卡中校拚命動腦思考──儘管看不見裝備不確定主力兵種,但對方兵力最少也有一個排。而橋後半段似乎設置了臨時的拒馬。

  儘管判斷在當前狀況下對付起來很棘手,她既沒有時間煩惱,選擇也沒有多到足以煩惱。雖然在來到這裡的路上稍微甩開一段距離,追蹤者很快就會追到背後。一旦遭到前後夾擊,那才是被將死了。不願意的話,只能在被追兵抓住不放之前跨越阻礙。

  「……那麼,只有強行通過了。」

  露西卡中校斷然回應,手放到背後向部下們傳達行動指示。毅然的嗓音自光的彼端回答。

  「容我提出忠告,諸位想達成那個企圖非常困難。為了皇子殿下的安全著想,請做出聰明的判斷。」

  「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我不接受。」

  「冰之女」毅然決然地斷言,告訴周遭的部下。

  「部隊全員進入繞行機動!殺出血路!恢復速度後轉為衝鋒!」

  根據她剛才用手勢發出的指示,後列部下早已轉而行動。露西卡自己也一拉韁繩掉過頭。同時,弩弓自對岸發射箭矢,無數的破風聲宣告這一夜的戰鬥開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當透過繞行機動漸漸恢復勢頭的騎兵衝上橋,戰況的激烈程度達到最高潮。那騎手與馬身都披覆鎧甲防禦堅固的樣子絕不可能看錯,他們正是重裝騎兵,肩負在這種困境挺身而出打開缺口的責任。

  然而,迎擊方的陣勢也不是能輕易打亂的。箭矢專門瞄準在拒馬前退縮的騎兵,再加上遠光燈也不定期地時亮時滅混淆人與馬匹。最大限度活用少數光照兵的作戰計劃、準確又擅變通的戰術,令露西卡中校咬住下唇。難以置信這居然是年僅十來歲的少女在指揮,感覺簡直像正在和老練的前線指揮官交手。

  「……可是!」

  她隨著脫口而出的逆接詞扣下扳機。露西卡中校的射擊逐一擊碎敵軍的光源,光精靈身上的「光洞」。哪怕明暗急驟交錯也不為所動,她的射擊精準至極。這也理所當然──她不僅是雷米翁派第一參謀,同時也是雷米翁家的射擊顧問。她可是托爾威的老師,射擊實力毫無疑問名列帝國前五。

  活到今天,她也擁有由歲月累積的經驗,賭上作為雷米翁派智囊一展長才的經歷,她不能在這一戰落敗。

  這麼鼓舞自己,露西卡中校在敵方擊退第三波衝鋒時視線轉向橋樑護欄另一頭──緩緩流動的上游水面。

  沒多久後敵人似乎也察覺動靜,其中一道遠光燈投向與她視線相同的方向。那邊有數名騎兵正踏進水中試圖渡河,是戰鬥剛開始之際,奉命不引人注目地脫離繞行機動的士兵。

  露西卡中校以天生的冷酷思維推測敵人的思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多半會判斷,這若非渡河後從側面發動襲擊的作戰計劃,就是想保護要人迅速脫離戰場。她的注意力將會放在因應這兩種可能性吧。

  當她這麼想,此時需要的是士兵及光線。特別是光源已在露西卡的射擊下減少一半,若將剩餘光源調派過來,作為主戰場的橋樑那邊就不得不有片刻恢復黑暗──

  「全體待命。為下一個信號做好準備。」

  叫部下們擺開架勢,「冰之女」屏息等待那個瞬間。每一秒鐘彷佛延長十倍的等候到了終點──正如她所料,映照橋的光線消失大半。

  「就是現在!衝鋒開始,突破敵軍封鎖!」

  騎兵們收到命令後一個接一個策馬疾馳,手持衝鋒長槍衝過落入黑暗的橋面。看不見騎兵的出發動作,敵兵的迎擊來遲數秒。未受任何干擾抵達拒馬的帶頭騎兵憑著一身重裝連人帶馬衝撞上去。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猛攻在第三個人撞上去後得到回報。拒馬承受不了衝擊攔腰折斷,損壞部分形成致命的空隙。後面的騎兵欣喜不已踩過同伴遺體接二連三地湧向拒馬空隙──他們眼前忽然冒出火牆。

  「什──!」

  露西卡啞然失聲。火焰在此時加入運用光亮與黑暗互相欺騙的較勁。為了預防拒馬被突破,他們大概事先準備了澆過油的稻草束之類的物品吧。畏懼炎熱的馬匹遲疑不前,騎兵集團被拖延著沒能衝進好不容易撬開的防線缺口。其間,弩弓的齊射再度傾注而下。

  「嘎──!」「嗚咕!」「好燙──!」

  瞄準鎧甲縫隙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貫穿馬與人,湧進狹窄空間的騎兵們難以行動自如。而且損害還不只這些,穿越火牆及拒馬的步兵也沖入對他們來說已化為地獄的橋上。

  「嗚、嗚哇?」「可、可惡,你們!」「區區步兵竟敢──!」

  騎兵從前列起依序發出慘叫。喪失機動力的騎兵,在這個受局限的空間內僅僅是步兵的好獵物。相對於完全無法施展衝鋒長槍及戰戟的他們,敵人靈活機敏的步兵以上了短槍的弩弓不斷創造戰果。

  「嗚……!」

  眼見我軍時時刻刻被削弱的慘狀,露西卡喘不過氣來。而今她只得承認,敵將的智謀在自己之上。連找出活路的餘地也沒有,大勢已定。除非敵人犯下大錯,不可能從現在起逆轉戰局──

  「──?」

  判斷騎馬不再有任何優勢的她下了馬,一個幾乎灼痛眼球的鮮紅人影躍入眼帘。飄揚的炎發、沾染人血與馬血的軍刀及短劍。揮舞號稱最強的雙刀輕鬆地在騎兵之間一路衝殺,少女出現在露西卡·庫爾滋庫面前。

  「我要求你投降,庫爾滋庫中校。這一戰你沒有勝算。」

  深紅的眼眸直視對手,雅特麗這麼斷言。面對敵人露西卡瞬間給風槍上了刺刀,卻沒有任何話能反駁對方指出的事實。

  「咿啊啊啊啊!」

  被逼到絕境的她背後傳來慘叫。不必回頭,露西卡也知道慘叫的是誰。披著兜帽的人物被亢奮的馬甩落馬背摔倒在地,慌張地掃視周遭後,勉強辨認出保護人的身影奔了過來。

  「你!救、救救我!求求你、求求你……!」

  「殿、殿下……」

  男子在露西卡背後不顧形象和體面地求饒,掀起的兜帽底下露出一張雙頰凹陷的憔悴臉龐,還有骨碌碌轉動的含淚雙眼及褪色得面目全非的金髮。

  他是卡托瓦納帝國第一皇子──萊暹奴·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於軍事政變爆發之際受到雷米翁派「保護」的皇位繼承權最高順位皇族。

  「我再說一遍,庫爾滋庫中校。請投降吧。我不想繼續戰鬥下去,害得殿下被捲入無謂的危險中。」

  雅特麗再度要求。夾在強敵與護衛對象之間左右為難的露西卡,在旁人看來像是進退兩難。不過,她本人並不這麼想。她在這種極限狀態下執拗地分析著的,是眼前從天而降的逆轉機會。

  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並不是比喻,敵方部隊指揮官正在眼前。只要當場制伏她,突破失去統御後的敵方部隊的可能性便將再次滋生。

  「…………」

  然而,想要實現難如登天也是事實。即使風槍在手,想從正面挑戰並戰勝伊格塞姆近乎痴人說夢。露西卡必須靠著受部下讚譽為「冰之女」的頭腦,突破生涯最大的困境。

  可是,雷米翁派引以為傲的最優秀頭腦不容小覷。掌握狀況五秒鐘後,聰穎至極的她腦中已迸出答案。

  「──欸?」

  第一皇子喉頭髮出傻愣愣的叫聲──那便是露西卡的答案。一手揪住皇族衣襟拉到身邊,然後對準雅特麗一腳往他背上踹下去。

  「嗚嘎!」

  所有帝國人目睹這一幕的瞬間都會嚇得僵住。主動做出這種行徑,「冰之女」毫不在乎地舉起槍口。她定睛瞄準的目標是炎發少女,在最接近的地方看到第一皇子被踢飛的人。

  對君主絕對的忠誠心,想必是構成伊格塞姆精神的因素之一。透過從前所做的背景調查,她充分理解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的人格特別強烈地顯現出這種特徵。那麼,少女面對這樣的狀況必然無法冷靜。目睹她腳踢皇族產生的憤慨、對正要一頭摔倒的第一皇子的關切、企圖保護進入彈道的皇子的捨身精神──無論哪一種都可以。只要少女出現一點感情動搖,露西卡專為擊殺敵人而精心磨練的一槍,都將準確地貫穿那個破綻──

  「──疾!」

  雅特麗的身體向前壓低。判斷那是準備接住第一皇子的動作,露西卡即刻扣下扳機。這一槍將從皇子太陽穴旁僅兩公分的極近處通過,射穿少女眉心。發射出的子彈,穿越射手事前決定的軌道。

  「──?」

  睹上女子整個生涯孤注一擲的子彈──仍然在雅特麗比預料中壓得更低的上半身前划過空氣,僅僅只掠過飄揚的炎發。

  露西卡只錯認了一件事。雅特麗之所以壓低身子並非是要接住快摔倒的皇子,正好相反,是為了用手掃倒皇子雙腿好令他徹底跌個狗吃屎。根據普遍的理論,臥倒是保護自己躲開射擊的最好方法,因此她毫不猶豫地這麼做。靠著效仿「冰之女」專長的冷靜,雅特麗選擇讓皇子撞傷鼻子流鼻血而非背部中彈濺血,深信這是最好的對應之道。

  「──為什麼?」

  露西卡只在一件事上運氣不佳。如果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還是兩年前的她,利用皇族攻擊弱點的手段或許能奏效。可是,少女已經在當她還是實習准尉時發生的一樁事件里學到教訓。

  帝國陸軍上尉伊森·胡策動的綁架第三公主未遂案。當時夏米優殿下被當成人質,雅特麗必須在四周全是敵人的情況下保護公主,導致受了伊森上尉的心理作戰影響下出現疏忽失敗。儘管結果因為同伴趕到而獲救,她不可能沒從那次失敗中學到任何東西。

  「──喝啊!」

  擺出壓低身子的姿勢當然並不只為了絆倒皇子,同時也顯露雅特麗穿過射擊主動殺向對手的意志。露西卡不肯認輸地試圖以槍劍迎擊迫近的雙刀刀尖,然而──

  「嘎哈……!」

  別說刺中,槍劍甚至沒擦到邊。鑽進對手懷中的雅特麗當即以軍刀刀柄末端往她太陽穴敲下去,露西卡嘔出胃液踉蹌數步。只跨了一步就縮短原本就此拉開的距離,炎發少女將短劍劍尖抵上女子頸脖。

  「……你很強。技術自不用說,無論置身任何狀況都冷靜尋找活路的心,真是名副其實真正的戰士。」

  「……嗚……」

  「正因為如此,現在請認輸吧。失去像你這般優秀的將領,對帝國軍的損失難以估計。我不願見到那樣的結果發生。」

  雅特麗以最大的敬意和誠意勸說眼前的女子。連這段時間手頭都像小毛賊似的偷偷給搭檔吞下子彈的露西卡,只能自嘲地抽動臉頰肌肉──落差大得嚇人。和為求勝利像只蟲子般卑微爬行的自己相比,這名少女的存在方式顯得多麼高貴美麗。

  可是,不對。少女展現的並非人類的生存方式,而是沒有血肉的劍身之美。

  我怎麼受得了被那種玩意束縛住!露西卡激起自尊心憤怒地想。

  因為她決心為了某個男子奉獻一切。哪怕自己整個人都深陷泥淖,也決心要把他推上高峰。

  「──呵、呵……」

  所以──鮮紅的劍士啊。為了達成心愿,我這個卑鄙的女人不管多少次都會辜負你的期待。

  風精靈體內的壓縮空氣填充完畢。就在填充完成前,露西卡的身軀當著雅特麗的面頹然往後倒。從旁看來或許就像她已放棄一切雙膝脫力,但事實絕非如此。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她的手腳依舊令人驚訝地只依循理智運作。

  「────」

  逐漸上仰的視野中,露西卡只有一瞬間往下看。雅特麗沒有動作。大概是無論對手怎麼反擊,都有自信完美地阻擋住吧。

  露西卡鬆了口氣──總算有一回能讓這名少女大吃一驚了。

  她的背部接近地面。如今女子的身軀幾乎和橋面平行,無論是背部、手臂或腿──那一剎那,炎發少女眼眸如電光般閃過「察覺」的預兆。

  露出一生中最燦爛的微笑目送少女的反應,露西卡·庫爾滋庫扣下手中的扳機。

  在那個瞬間,戰場上的時間永遠停止。

  炎發少女雙膝落地,覆蓋住女子往後倒下的軀體。在橋上各處搏鬥的士兵們也停下動作,只是一味愕然地望著那一幕。

  連結兩人軀體的,是雅特麗伸出的右臂和──從那隻手上更向前刺出,沐浴著月光的軍刀刀刃。打磨鋒銳的刀尖扎進女子胸膛。

  插圖015

  「──咳噗!」

  仰天倒下的女子口中溢出鮮紅的液體。液體像水龍頭只扭開一點般徐緩卻不斷地流出,顯示盛裝生命的容器底部被打出了一個再也無法修復的破洞。

  「……真是的……連這一招也行不通嗎?」

  露西卡露出連嫌惡都覺得累的表情呢喃,在察看過自己槍口瞄準的方向並目睹結果後,她微微抬起的頭部落到地上。

  消瘦的男子害怕地蹲在橋上。牙齒格格打顫的聲響,毫無疑問地證明他還活著。

  還有──就在他頭上的護欄被打穿的小洞。那微微冒煙的小洞,是女子人生最後留下的慘痛失敗證據。

  「…………為什麼……」

  雅特麗口中發出低沉的疑問。露西卡疑惑地眯起眼睛。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

  「…………」

  「我不會、交給你。不會交給、伊格塞姆。所以,只能這樣做啊。」

  女子毫無顧忌地說出不辯自明的道理。即使那是軍人所能犯下最差最惡劣的背叛行徑,她斷定的口吻也沒有一絲內疚。

  「可是,還是沒成功。明明不顧形象豁出去拚一把,我的人生卻以如此難看的失敗劃下句點──因此起碼剩下的時間裡,我要恨你。真的好久沒這麼做了……讓我毫無意義的遷怒你吧。」

  露西卡直視雅特麗,用諷刺的語氣說道。即使被她的目光直盯著,炎發少女甚至無法抽刀。因為她知道一旦動手,女子僅存的生命餘暉也將瞬間散盡。

  「吶,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你是為了什麼而戰?」

  女子突然拋出這個問題,少女心中的伊格塞姆反射性地回答。

  「……和你相同。是為了保衛帝國所有居民。」

  「哎呀,我可不一樣。別把我和那種玩意算在一塊。」

  露西卡微弱的聲調忽然恢復力道,否定的語氣里甚至帶著憎恨。雅特麗一動也不動地雙眼圓睜,回望女子。

  「別搞錯了。我只是為了心愛的人而戰,對正義或大義沒有執著。只要那個人期望,對我來說就算犧牲其他所有的一切也無所謂。」

  「我並非為了救國而行動,也無意拯救在那裡生活的人民。僅僅是因為他這麼期望……因為若不這麼做,就拯救不了他。」

  女子的眼中映出少女,臉上一瞬間浮現明顯的憐憫。

  「──可憐的孩子。破壞這場軍事政變,究竟能留下什麼給你?你本身能得到怎樣的幸福?繼續保衛沒有未來的帝國,遲早有一天只能一同滅亡吧。

  無法接觸屬於女孩的幸福,不識愛人與被愛的喜悅。你明明得不到任何回報,終有一日只會被棄置在腐爛的屍堆上──」

  露西卡說到此處打住──仰望位於少女彼端,高掛瑩白半月的夜空。

  「沒有任何人指使過我。我依照自己的心意,一路以來傾盡全力支持唯一愛慕過的對象……縱使這份感情無法開花結果,縱使心中一直懷抱無法吐露的愛意,名叫露西卡的女人的確存在過。

  唯獨那個價值不容任何人否定。也不可能被否定。因為在臨死之前,我本身從那份感情里找到了──我生而為我的意義。」

  毅然說出口的宣言,是露西卡·庫爾滋庫這名女子一生中對外界掀起的最後波瀾。接下來──她的雙眼不再映出現實的任何事物。

  「……他不要緊吧……我不在了以後……明明脆弱,卻對自己很嚴格……痛苦難過的時候……懂得向同伴求助嗎……懂得向夫人撒嬌嗎……

  啊啊──還有孩子們……薩利哈、斯修拉、小托爾……孩子們都各自懷抱著……完全不同的煩惱……」

  她的聲音變得沙啞,眼皮緩緩地闔上。逐漸落入黑暗的意識中,女子珍惜地擁抱著眼瞼底下描繪出的所有情景。

  「……呵呵……要說遺憾……倒有一個……如果能親自……生下他們……大概…………更…………加…………──」

  接下來的話語永遠無法自她口中吐出。

  「中校──!」

  撲通……堅強地跳動完最後一下,女子的心臟永遠停止。透過扎在她胸口的軍刀,雅特麗的右手清晰地感受到一條性命告別的觸感。

  「────」

  炎發少女拔出軍刀。忘了收刀回鞘,她當場呆立不動。

  她甚至無法哀悼。不允許她這麼做,露西卡·庫爾滋庫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後逝去。露西卡賭上自尊拒絕和解,否定、憎恨、侮蔑了雅特麗──留下單方面的憐憫,連反駁機會也不給少女便走下舞台。

  面對不允許她伸出手的遺體,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不知所措。不知道這時候適合做什麼,也不知道應該做什麼,良久良久,少女抱著無處宣洩的感情佇立原地──

  收到任務達成的報告後,伊庫塔和哈洛以及夏米優殿下抵達一座位於蓊鬱森林深處,本身也像一副遺骸的村落。

  搭著茅草屋頂的簡陋大雜院雜亂地排列著,兩眼無神的村民如幽靈般來來往往。能夠站立走路的情況還算好,有些人更是或蹲或臥地直盯著虛空。他們身上大都有一望即知的明顯病徵,光是這片景象,便足以令人察覺此處是什麼樣的地方。

  「總算到了啊。真是的,我都等不及了。」

  當三人帶著部下踏進村落,微胖少年立刻出來迎接。和伊庫塔等人一樣,他也戴上口罩覆蓋口鼻。伊庫塔收到關於此處的報告時便下令要戴口罩,但在現場的人似乎不用吩咐從一開始就戴上了。

  「好久不見,馬修先生!看到你記得戴口罩,我總算放心了。」

  「真高興又見面了,吾友馬修。看來你們這邊麻煩很多啊。」

  「我是有很多話要說,不過這些晚點再談,先去確認吧。儘管對居民過意不去,這裡可不是什麼讓人想久留的地方。」

  馬修語畢直接轉身邁開步伐,為所有人帶路。跟在他背後,伊庫塔針對必要事務做確認。

  「沒想到我們搶先趕到,真意外。其他部隊沒有出手妨礙?」

  「我們和雷米翁派算是締結了同盟,而且兩方的本隊都尚未抵達。這裡的地形適合防衛戰,想強行奪下大概需要相當多的兵力……唉,其實我本來也打算和雷米翁派共同占領,但不知為何被他們拋下不理。我稍微探過口風,據說雷米翁派與後方的聯繫出了些延誤。」

  「或許發生了什麼事件。雖然我也在意這方面的情況,但是……」

  正要發揮想像力前,公主搖搖頭。現在應該專注於眼前的發現。

  眾人一邊互相報告狀況,一邊在來來往往的村民側目之下走向村落深處。沒多久後,他們抵達一座半是埋在地底,規模較其他房屋更大的建築物前。不只建築方式特殊,更連一扇窗戶都沒有,顯得十分異樣。

  建築物周邊已經派有大批士兵,一名修長的青年從中走了出來。

  「阿伊,你到了!還有哈洛小姐和公主殿下!」

  托爾威露出燦爛的笑容和同伴一一共享重逢的喜悅。看見他的樣子,伊庫塔突然皺起眉頭,在青年走到眼前的瞬間用中指彈他額頭。

  「好痛!干、幹什麼,阿伊?」

  「……不,我自己也搞不懂。怎麼說,就是一舉一動全都散發著『瞧,我脫胎換骨了吧?』的氣息,令人毫無理由地感到火大……」

  「你在莫名其妙地亂講什麼……托爾威和平常沒兩樣。」

  夏米優殿下傻眼地說。她身旁的哈洛也咯咯輕笑。

  「包含伊庫塔先生對托爾威先生沒來由的嚴格在內,一切果然還是老樣子!我放心了!」

  她精神奕奕到悠哉程度的聲調使氣氛開朗起來。所有人都儘可能不去意識到雅特麗不在場的事實。從哈洛的開朗得到許多慰藉,騎士團的成員們將目光轉回眼前的建築物。

  「……吾友馬修。人就在裡面?」

  「嗯,在。這棟房子過去似乎很有問題,我招集風精靈仔細進行過通風換氣。雖然考慮過換地點,但對方好像沒那個意思。跟我們連話也不說幾句,大概只想和最高司令官談吧。」

  點頭同意馬修的見解,伊庫塔囑咐其他人在這裡等候,與四名護衛兵一起步向無窗建築物唯一的入口大門……被要求待命的四人之中,唯有夏米優殿下若無其事地跟了上來。

  「等等,公主。我剛才拜託你留下來等耶?」

  「我拒絕。對手可是那個人,就算是我,在場也比不在場好。」

  「沒有人說過公主你不可靠。不是這樣的……只是這次的對手,和我之間有一點私人的複雜情況。」

  「複雜情況嗎……儘管這麼說令人不快,但內容我想像得到……再說要談私人原委,我更有優勢。畢竟在裡頭的──雖然連我自己都不想承認這個事實──是我血緣上的父親。」

  聽到這番有道理的反駁,少年放棄進一步說服。老實說,他在某方面從一開始就覺得事情大概會這樣發展。平常總是感嘆自己力有未逮的少女,在認定屬於自己職責的分野絕不會退讓。

  「……我明白了。那我們走吧,來。」

  少年說著朝她伸出右手,夏米優殿下退縮了一下,戰戰兢兢地伸出左手。手背大上兩圈的掌心握緊的瞬間,公主在胸中深處的某種事物隨著痛楚怦怦直跳。

  「在裡面的時候絕對不要離開我。這是帶你進去的條件。」

  「……唔,我知道了。」

  為了不泄漏內心的想法,少女假裝平靜地點點頭。在並肩而立的他們眼前,四名士兵推向對開的門扉。縫隙進了沙子的門鉸鏈發出刺耳的聲響,忍耐噪音約十秒鐘後,黑暗如同地獄的入口般顯現。

  「庫斯,可以點亮周照燈嗎?」「好的,伊庫塔。」

  伊庫塔左手抱住從腰包里出來的庫斯,自精靈軀幹「光洞」發出的光線照亮兩人身邊。少年在四名士兵先下去後踏進入口,公主也跟著照辦。略陡的階梯向下延伸,注意不讓步伐較小的同伴摔倒,少年謹慎地一步步往下走去。

  「…………」「…………」

  階梯在不到十級內走完,進入一片微亮的空間。空間內部大小為縱深十公尺多,寬度則將近一倍,仰望頭頂就能發現天花板意外地高。士兵們帶來的四個光精靈照亮內部,房間角落還留下了幾個風精靈持續通風換氣。

  「啊──你們終於來了?」

  在濕潤泥土地的盡頭,面向兩人下來階梯的最深處,那個人物發出明顯帶著歡喜的叫聲。伊庫塔和夏米優殿下同時望了過去。

  只見一個躺在簡陋床鋪上,渾身上下纏滿繃帶的軀體。儘管外表乍看之下難以分辨和屍體有何差異,但仔細觀察,可以看出白布縫隙間正吐出淺淺的呼吸。就算聽說他是至尊皇冠的主人,不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人誰也不會相信吧。

  在他身旁,一名男子恭敬地跪在地上服侍。象徵帝國宰相身分的卡其色華服光滑的質感,在黑暗中看來彷如屍蠟。

  「如你所見,我們來了。受到那麼熱切的邀請,想要忽視才麻煩。」

  以第一句話做簡單的應答,少年忽然心想──玉音放送中提及的皇帝藏身處,若按照字面上的意思解釋,這裡算是「與國史九百餘年國威相稱之地」嗎?

  令人極為不快的是,伊庫塔忍不住覺得這個諷刺恰好合適。集中放置無望痊癒病患的偏遠村落。在沒有未來這一點上,此處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絕望得更加徹底。這種存在方式,不由得令他回憶起從根腐爛,只等待倒下的瞬間來臨的永靈樹──

  「……可以的話,我希望一輩子不用和你交談。」

  「居然說這種話!我可是滿心期待著和你對話的那一天啊!」

  「我知道,你還沒玩夠吧。在你最起勁的時候,老爸抽身離開了。」

  說著說著,少年感覺到心中的感情逐漸消失。這多半是一種防衛本能,因為以正常神經面對這隻狐狸會被他搞瘋。他太過清楚,被狐狸玩弄過的人都面臨怎樣的悲慘下場。

  「……索羅克……」

  伊庫塔用力回握公主顫抖的手,往前邁步。他站定的地點離狐狸八步遠。距離足以看清楚彼此的表情,想要勒住對方的脖子又嫌太遠。

  「儘管低劣糟糕到極點令人想昏倒,這也是種緣分。我就陪你玩玩,托里斯奈。

  ──好了,說來聽聽。在這齣低級趣味的喜劇里,你想要我怎麼表演?」

  從那段距離外,他猶如一刀殺過去般發出開戰宣言。就像在慶祝千年來首度的喜訊,狐狸聽到後深不可測地加深臉上宛如龜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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