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二者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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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艘小船漂浮在拂曉時分的水面上,船上載著兩個手握釣竿的孩子。

  「…………」「────」

  伊庫塔和雅特麗瞪著綠色的濁水,連一動也不動。要說變化頂多只有偶爾傳遞水壺喝水,就連喝水的時候視線也直盯著釣線前方不放。令人傻眼的是,他們保持這種狀態已超過一小時以上。

  忽然間──伊庫塔手中的釣竿垂在水面的浮標有一瞬間下沉。

  「…………!」

  釣竿前端連續彎曲了兩、三次。感受到他的緊張,雅特麗也在小船上轉過身。沒多久後,少年兩手承受的負荷一口氣加劇。

  「上鉤了──!」

  和某個東西相連的釣線迅速划過水面。一眼看出那個情形,雅特麗當場拋下自己的釣竿站起來。

  「餵、怎麼回事、力道好強勁!真的是魚?身體快被拉走了!」

  「用力沉下腰!只要拉高到附近的水面就對付得了!」

  少女楸住少年的皮帶,將他快從小船上浮起的腰際拉回原位。雖然為了預防這種狀況,釣針、釣線和釣竿都挑選特別牢靠的,但唯有體重沒辦法增加。他們兩人合力對抗一個人應付不來的獵物。

  「咕咕咕咕……!」

  伊庫塔使盡渾身力氣舉起釣竿。不久之後,一道巨大的影子自眼前的水面浮現。少年的臉因為使力過度脹得通紅,從顫抖的雙臂就能明顯看出,他的奮鬥支撐不了太久。

  「再十秒鐘就好,挺住!」

  說完之後,雅特麗拿起一旁的割線用小刀毫不猶豫地跳進水中。魚身滑溜的觸感緊接著落水的沖撃後傳到手臂上,她擒住了水中的獵物。

  獵物拚命掙扎想甩掉她,儘管被猛烈的反抗甩得全身搖晃,少女堅持不放鬆手臂的力道。不只如此,她還抓准對手動作遲緩的短暫破錠將右手小刀插進魚頭,刀尖穿入刺中骨骼的觸感,深深扎進魚體內。

  「──噗哈!」

  趁著還有氣,雅特麗輕鬆地浮出水面。運用浮力和上半身的彈性輕鬆地回到位於她視野中較高位置的小船上。

  「我肯定給了它一記重創!手感怎麼樣?」

  少年氣喘吁吁地拉釣竿,發現手上傳來的抵抗感遠比剛才的勁道弱得多。

  「抓到了抓到了!抓到了~!」

  勝利的歡呼聲傳遍基地。背後拉著放獵物的手推車,黑髮少年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他身旁的雅特麗也面露喜色。沒多久之後,聽到歡呼的士兵們紛紛聚集過來。

  「怎麼啦,伊庫塔小弟?──哇!這到底是啥玩意!」

  「嗚喔,好大!和我們身高差不多喔。」

  「這是你們兩個人抓到的?幹得好~」

  士兵們佩服地說。跟在後頭過來查看情況的瑪莉婆婆也驚訝得瞪大眼睛。

  「唉呀,我還想說是什麼,這不是雀鱔嗎?真虧你們能抓到這種活像怪物的東西。」

  「瑪莉婆婆,你知道這種魚?」

  「就是雀鱔啊。棲息在大河或湖泊之類水流緩慢的地方,活得久會長得很大。偶爾會抓到這樣的大傢伙,我年輕時見過幾回。」

  老婦人懷念地說。聽到這番話,周遭的士兵們面面相覷。

  「說到瑪莉婆婆年輕的時候……」「應該是數代前的皇帝陛下的朝代吧?」「肯定比軍閥時代更早。」「叫更多人過來,聽時代活生生的見證人談論寶貴的經驗喔。」

  「哈哈哈!──我看你們是活膩了!」

  開玩笑的士兵們慌張地四散奔逃。給那些沒規矩的傢伙重重打個栗暴後,瑪莉婆婆邊弄響雙手的骨結邊走了回來。

  「話說回來,這魚要怎麼辦?就算個頭大也沒法用啊。」

  「咦!不能吃嗎?」

  「好歹也是魚,沒有什麼不能吃的,但我沒自信做得好吃。這種魚的身體構造有點特別。你們用手摸摸鱗片試試。」

  兩人依言觸摸雀鱔的體表,立刻察覺不對勁。

  「鱗片剝不下來……?」「真的耶,緊緊黏在身上。」

  「與其說魚,更像鱷魚的皮對吧?嘴巴也像鯊魚一樣特別大,不管看多少次都是種古怪的生物。」

  瑪莉婆婆聳肩說道。也許是聽見騷動聲,這次換成大批白袍科學家朝巨魚前交談的三人一擁而上。

  「聽說你們釣到了沼澤霸王?」「哇!是這個嗎!這可是條大傢伙!」

  走在前頭的年輕男女開口。他們是奈茲納和巴靖──在阿納萊為數眾多的弟子中,和伊庫塔相識特別久的兩個人。

  「抓到是很好,但該用來做什麼就傷腦筋了。奈茲納姊、巴靖哥,有什麼好點子嗎?」

  「用不到?那由我們接手如何。大型魚類的進食習慣還有很多不明之處,我想趁這個機會解剖觀察內臟。」

  奈茲納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伊庫塔聽到之後,看向身旁的少女。

  「雅特麗也接受嗎?」

  「沒關係。抓到的獵物能派上用場是我的榮幸。」

  天生的果斷使炎發少女乾脆地點頭同意──這一個月內,雅特麗參考從奈茲納算起的女研究者們如何用詞遣字,將日常生活中的說話口氣全面更新。用硬梆梆軍隊口吻說話的時期,如今已成為懷念的回憶。

  「好,那麼『釣到沼澤霸王!』任務到此結束。馬上進入下一個──」

  「等等。」

  瑪莉婆婆揪著衣襟留下正想立刻切換至下一個行動的兩人。

  「你們兩個把那大傢伙拉上水面時很拚吧,不但弄得渾身濕透,還透著泥巴味。」

  「嗯……會嗎?這點水曬曬太陽很快就乾了。」

  「只有你一個這樣或許也可以,但別忘了,今天你帶著淑女當搭檔。以後如果想當個夠格的男人,就不能把身旁的女人弄得髒兮兮的還滿不在乎。」

  老婦人直視著少年仔細地囑咐。唔唔~伊庫塔沉吟著抱起雙臂。

  「……說得也對。」

  「明白的話就去沖澡……不,乾脆泡澡吧。這樣正好。伊庫塔,你家不是有裝浴池嗎?」

  「雖然有可是很小耶?我更喜歡大家用的大澡堂。」

  「大澡堂用的是溫泉,要灌水調節到適當溫度很費工夫。總不能單單為你們兩個給許多士兵添麻煩。」

  若無其事地教導他們輕重有別,瑪莉婆婆在兩人背上往桑克雷家的方向推了一把。

  「總之快去吧。還有,幫我轉告優嘉夫人。前陣子送來的點心──叫金鍔餅來著?我和廚房的人一起分享了,很好吃。」

  「嗯,我會轉告!」

  伊庫塔活力十足地答應,和雅特麗一起奔向基地中央方向。老婦人嘆口氣,手叉著腰目送兩個小小背影離去。

  「……濕答答。」

  看見從玄關進屋的孩子們,優嘉簡短地說。她一眼看出他們此刻需要什麼,立刻著手行動。

  「我去向鄰居、借風精靈。雅特麗的搭檔、也可以幫忙嗎?」

  「當然。西亞,麻煩你了。」

  「謝謝。先在浴池放水好嗎?幫浦的用法、和我以前教你的、一樣。」

  從兩人的對話也看得出,隨著經常往返桑克雷家,雅特麗已對這裡相當熟悉。兩人按照優嘉的吩咐打井水注滿浴池,燒熱洗澡水的火力由風精靈和火精靈控制,他們的任務只有提水。

  在客廳邊下將棋邊等待數十分鐘後,浴室傳來呼喚聲。

  「洗澡水燒好了。我去準備替換衣物,你們慢慢洗。」

  將濕透的衣服放進優嘉準備的籃子,伊庫塔和雅特麗踏進充滿蒸氣的浴室。他們先沖水洗去泥濘,然後再把腳跨進浴池裡。

  「「…………呼──!…………」」

  當兩人並肩坐在狹窄的浴池,整個人泡進熱水裡直到肩膀深的那一刻,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棟房子裡有浴池。」

  「……啊~嗯,這么小的尺寸,在別處不常見吧。」

  少年臉上浮現苦笑。手放在浴池邊緣,他說明這間浴室的由來。

  「這裡是老爸為媽媽蓋的。媽媽很愛泡澡,但是不習慣待在人多的地方,在大澡堂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所以老爸和阿納萊博士商量過後,弄出這樣的迷你浴池。當時媽媽可是心花怒放。」

  伊庫塔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仰望天花板喃喃地說。

  「對了──自從你來到這裡,感覺媽媽變得比平常更開朗。」

  「是嗎?」

  「嗯。她好像很高興我和你一起玩。我平常很少和年齡相近的人玩耍,也許是這個緣故。」

  「這麼說來,至今為止你雖然介紹過很多人給我認識,卻沒有其他同齡的

  人。」

  「一方面因為這裡是軍事基地……我自己也覺得和博士他們玩起來更開心。雖然也認識一些年齡相近的孩子,但該怎麼說,每當要深入的時候對方就不肯跟上來。當我開始覺得有趣的時候,對方大都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少年不滿地吐露,撇撇嘴角。但他的心情又在下一瞬間好轉,望向身旁的雅特麗。

  「原本擔心和你也會這樣,結果卻是令人驚喜的意外。豈止跟上我,一不小心我都快被你拋在後頭了。」聽到這段評語,炎發少女微微挺起胸膛。

  「秉持自主性來努力處理任務是理所當然的。光是聽令行事,不管經過多久也無法成為獨當一面的指揮官。」

  「指揮官嗎……那樣也不錯,不過你乾脆當個科學家如何?」

  伊庫塔沒頭沒腦地提議。雅特麗愣愣地回望他。

  「……當科學家?」

  「沒錯,當科學家,和我們一起分析辨明全世界不可思議的事物。由你和我搭檔挑戰,肯定一輩子都不會無聊。」

  「具體來說要做什麼?」

  「什麼都做。到北方新大陸尋找未知生物、尋找傳說沉沒在東方海洋里的太古遺蹟,這個世界上充滿了數也數不清的謎團,你有辦法置之不理嗎?不,我辦不到!」

  少年熱烈地說明,從洗澡水裡高舉雙臂。少女皺起眉頭沉思。

  「……總覺得想像不太出來。」

  「是嗎?我想像得到。比方說在調查洞窟時遇到巨大怪物襲撃,被我和你合力撃退。弓箭射不穿它堅硬的身軀,但我們看穿光源是棲息在暗處的那傢伙的弱點。先用光精靈的遠光燈使怪物退縮,再引誘它到出口受陽光照射!」

  「哪來的光精靈?你沒有精靈,我的搭檔則是火精靈。」

  「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訂下契約就行了。還有呢,例如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襲撃航向東海的船隻,被我和你合力趕跑。你揮劍斬斷怪物纏住船身的觸手,趁著怪物畏縮時。用珍藏的那發炮彈轟炸它。在運用了揚氣爆發力的炮撃威力下,怪物簡直不堪一撃!」

  「不管去哪裡怎麼老是被怪物襲撃?沒有其他模式嗎?」

  「其他的?嗯……如果對手是巨人或龍,在我看來感覺不太科學……」

  「來襲的敵人夠多了。我不是指這些,既然躍入未知的世界,應該有更多各式各樣的發現才對。像是穿著不可思議的服裝、語言無法相通的人,造型前所未見的房屋……」

  雅特麗回憶著剛來到這座基地時的經歷一一舉例。聽到這番話,伊庫塔的臉上也迸出光彩。

  「你瞧,你不也想像得到嗎?怎麼樣,想不想親眼看看這些東西?」

  被少年一問,少女幾乎要在腦海中描繪起尚未見過的景象。然而──自制力在前一秒發揮作用,她強行打斷思緒。

  「……去思考這些也沒有意義。打從一開始,我就註定走上軍人之路。」

  「咦~?那樣太奇怪了。重要的不是你想不想當嗎?」

  「並不奇怪。就像龍生龍、鳳生鳳,我從一開始便知道,生而為伊格塞姆的我該怎麼生活。只是如此而已。」

  雅特麗以淡然卻堅定不移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伊庫塔在洗澡水中噗嚕嚕地吐著氣泡,以動作表露對這番說詞的不滿。

  「……我無法接受。」

  「你不必接受。」

  「非常有必要。沒有你同行,我說不定會被怪物吃掉。」

  少年這麼抱怨,鬧脾氣地嘟起嘴巴。他身旁的少女微微一笑。

  「怪物有那麼容易遇上嗎?──我先出去洗身體了。」

  雅特麗在渾身泡暖和後跨出浴池,拿起毛巾和肥皂清洗身體。伊庫塔在浴池裡沉默了一陣子,目光投向在沖洗區的她──就在那一瞬間,他像被落雷劈中般瞪大雙眼。

  「……雅特麗。該怎麼說,你的體型非常漂亮。」

  極為勻稱地互相連結的骨骼和肌肉,薄薄的脂肪層,在水珠迸散下閃閃發光的光滑肌膚──沒使用任何修辭,少年直接將目睹這一切產生的感想說出口。炎發少女停下清洗身體的手愣愣地回望他。

  「……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因為還在成長期,我想我在女性化體型這方面遠遠比不上優嘉阿姨。」

  「當然,媽媽是全世界最美的人……不過你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明明從頭到腳全都經過鍛鍊,卻找不到一點僵硬緊繃的感覺,柔朝又有力,該怎麼說……」

  為了尋找下一句台詞,少年猶豫許久。他苦思良久後,總算挑出一個比喻輕輕說出口。

  「……像一把精心砥礪過的劍。看著你,我總覺得──快要流淚。」

  「要是你哭了,我也很傷腦筋啊。來,你也出浴池吧。我幫你洗背。」

  無從得知對方的感動,雅特麗向少年招招手,讓他坐在眼前。邊接受她用沾著肥皂泡的毛巾擦背,伊庫塔邊悄然低語。

  「……你知道嗎?純粹的鐵很脆弱,摻入雜質會變得更加強韌。」

  「你在說什麼?」

  「如果是說你的事就好了。如果我也包含在內,那就更好了。」

  伊庫塔難為情地垂下眼眸,閉上嘴巴不再說話。雅特麗難以理解他想說些什麼──無關於她的困惑,他心中的感情或許便是在此刻第一次明確成形。

  當天下午,基地內開設了供軍人和科學家交換意見的會場。依照總司令的方針,旭日團經常召開這類活動。雅特麗一派當然地表明參加意願,獲得首肯後和常客伊庫塔並肩就坐參加討論會。

  「今天的主題是考察古戰場,發生在風槍兵加入戰爭初期的加修那克之戰。以這一戰為對象,重新評估帝國軍的兵力運用。」

  擔任主持的阿納萊在黑板上喀喀地畫出戰場分布圖,吸引與會者們的目光。

  「這是一場證明從中距離展開戰鬥時,風槍兵對當時的主力兵種槍兵占有優勢的遭遇戰。相對於帝國的千人槍兵部隊,當時的敵國·加倫姆王國的風槍兵為半數五百人。地形是全長八百公尺,寬度五十公尺的平坦直路。雙方在近兩百公尺外確認敵軍存在,同時展開攻撃。結果為帝國方慘敗。相對於加倫姆只損失了整體的兩成兵力,帝國軍部隊實際上有超過五成戰死──受到在軍事上足以判斷為全滅的重創。」

  博士停下書寫數字的手,轉向與會者們。

  「為什麼加倫姆的風槍兵獲得勝利,帝國槍兵戰敗?有沒有扭轉勝負的方法?反過來看,這一戰在戰史上具有何種意義?希望你們討論這些議題。」

  一聽博士催促,雅特麗率先舉手。當阿納萊點頭回應,她也站起身開口。

  「我認為帝國方部隊在加修那克之戰吃了敗仗有兩大原因。其一是缺乏與風槍兵對戰的經驗,其二是槍兵部隊缺乏士氣。」

  「唔?」

  「有沒有遭遇橫排散開的風槍兵齊射的經驗,將使指揮官與士兵們的應對截然不同。他們沒有切身感受過戰列風槍兵的威脅──當然,戰敗的原因不能去掉這一點。

  根據紀錄,這一戰槍兵部隊的指揮者是李爾金·卡迪上尉。據說他在子彈射不中的最後方不斷對遭遇射撃裹足不前的前排士兵們下達衝鋒命令。作為軍官這樣的態度並不算錯,但他表現出的立場恐怕導致在劣勢戰局中成了眾矢之的的部下們士氣低落。」

  「喔~我懂。」「長官躲在安全的地方下令,士氣當然會下滑。」「讓人很想說『那你先上啊』。」

  科學家之間傳出特別直率的感想。軍人們有些頷首同意,有些反倒搖搖頭彷佛在說「你們不明白」。儘管對這種融為一體的氣氛感到困惑,炎發少女還是繼續道。

  「不必衝上最前線,起碼努力前進到戰列中段,士兵們的戰鬥意志應該也會恢復不少。關於缺乏士氣的問題,不要只限於現場指揮,說不定可以追溯到更早之前的實戰──或是士兵們的訓練課程來尋找原因。

  就結論而言,他們缺乏足夠的勇氣。沒有足夠的勇氣在迎面而來的槍林彈雨中衝刺完兩百公尺。身為後世的軍人,我認為沒有讓士兵們培養出這種勇氣,是從加修那克之戰的戰敗中看出的應當反省之處。」

  雅特麗如此歸納替發言作結。正等著其他與會者的反應,她身旁出乎意料冒出聲音。

  「我不這麼認為。」

  伊庫塔·桑克雷迎面針對少女的意見提出異議,在阿納萊以眼神示意他發言之下,少年在眾多成人環繞中堂堂地說出看法。

  「因為缺乏足夠的勇氣戰敗──這或許是事實,但反省之處應該選其他部分。話說,這單純是帝國方沒有風槍才會輸掉吧?雖然在因為缺乏某些事物導致戰敗的意義上是不變的。」

  雅特麗趁著少年說到一個段落再度舉手,徵

  得博士的同意反駁道。

  「等一下,這說法太過穿鑿附會。加修那克之戰是在帝國槍兵對決加倫姆風槍兵條件下開戰的。既然是考察古戰場,那豈非應該去摸索在此一框架中可能實現的應對?」

  「意思是指,討論『因為這樣才會輸』、『如果這麼做就獲勝』對吧?我從這層面開始就有不同意見。因為,這是一場幸好輸掉的戰鬥吧?」

  面對他根本性的異質意見,少女皺起眉頭。伊庫塔進一步說明。

  「因為我的知識不足,下面的說法包含了部分推測。這一戰發生在風槍兵加入戰場初期,可以視為帝國引進風槍兵的時間比加倫姆晚了一步吧。以這一場敗仗為契機,帝國內也開始將風槍看成重要的軍備之一。到這裡為止有錯誤嗎?」

  「……多半是這樣。既然這一戰被當成槍兵輸給風槍兵的象徵性一役,將其視為重新評估軍備的契機十分自然。」

  「那麼,我試著反過來思考。如果這一仗打贏了,帝國引進風槍兵的時間點大概就會延遲很多了。」

  少年這麼主張,目光轉回黑板上描繪的戰場分布圖。

  「李爾金上尉在加修那克之戰中輸得很慘。幸虧他慘敗了。假設結果是壓倒性勝利或、險勝或者──呃……」

  伊庫塔講不出模模糊糊記得的詞彙,阿納萊小聲地幫忙解圍。

  「是惜敗?」

  「沒錯,大概是那個。是惜敗的話,這場仗應該都不會變成徹底重新評估軍備的契機。直到下一次被別人打得潰不成軍前,從結果來看說不定會造成更多的損害。難道不能說,他在應該戰敗的時期戰敗了嗎?」

  少年說著再度轉向身旁的雅特麗。她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儘管不會斷言這並非一方面的事實,但我絕對無法贊同。這純粹是結果論。大體上在所有戰爭中,扣掉策略性假裝敗退的案例,沒有應該戰敗的局面存在。這是軍事的大原則。至少身分為一介前線指揮官的李爾金上尉,沒有權利關注勝利以外的目標。」

  「你說的或許沒錯。就算如此,應該只責怪現場指揮官李爾金上尉嗎?假設他是一員猛將,贏下這一仗得到的也不過是空虛的勝利,絕對無法邁向正式導入風槍兵的未來。如果必須反省這一點,應該檢討的不是當時權位更高的人嗎?」

  「權位更高的……等一下。你打算追訴到多遠來做批判?」

  「無止境往上追溯。我可是每天都在向現任的帝國陸軍上將抱怨喔。」

  伊庫塔不滿意地斷然說道。那倨傲的態度令炎發少女發出嘆息。

  「……在長官下達的命令中完成任務,是世間普遍要求全體軍人表現出的態度。無視這一點只顧著批判長官的判斷,因怠慢遭受懲處也無可奈何。」

  聽到雅特麗嚴厲的批判,少年不高興地撇撇嘴角。

  「很可惜,我是科學家而非軍人。話說你也不必受到這種規範束縛吧。你還沒成為軍人,也還沒確定會是啊。」

  「確定會是。我先前也說明過,生而為伊格塞姆就是這麼回事。」

  「我才不知道什麼伊格塞姆。我在跟雅特麗說話。」

  他反駁的內容變得更孩子氣,雅特麗生氣地也加重語氣。

  「話說,你把軍人當成什麼了?考慮到前線指揮官的立場,『幸好輸掉』這種話應該死也說不出口。不管在戰史上被怎麼定位。士兵們在戰鬥中受傷流血的事實都沒有改變。如果結果戰敗,沒有一個指揮官不會對自己力有未逮感到懊悔。」

  「我沒說這種態度是錯的。不過,讓最必須反省的傢伙藏在那份真誠背後放過他們太奇怪了。缺乏足夠的勇氣這種論調,如果要說一直待在戰列後方的李爾金上尉很膽小,那從戰線後方不斷下達專斷命令的大人物就不膽小嗎?為什麼不責備他們?」

  「前線指揮官和高級軍官所需的資質不相同是理所當然的!你所指責的高階軍人,過去必然有過擔任低階士官上前線的經歷,因為在前線立下的戰果得到肯定才被提拔為高階軍官。只拿擔任司令官的立場指責他們缺乏勇氣並不恰當!」

  「表面上是這樣!可是一爬上高階軍官位置,我看那些人不會輕易把地位讓給部下吧?接二連三陣亡替換掉的總是低階軍官,就這麼倚靠他們的努力,結果帝國軍這個組織愈來愈演變成靠底層彌補高層無能的軍隊!」

  愈是爭辯,雙方的情緒就愈激動。面對兩個堅持各自的主張一步也不肯退讓的孩子,半是化為觀眾的其他與會者小聲交談。

  「好厲害,火花四散的激辯耶。」「我們完全被撂在一旁。」「太難介入啦~光是看著他們就被青春光芒烤焦啦~」「多麼高水準的小孩子吵架啊。」「要不要賭輸贏?我賭小雅特麗五百。」「有意思,我賭伊庫塔五百。」「議論的勝敗怎麼判定?駁倒對手的人算贏?」「我看賭誰先喘不過氣比較好吧。」「不然先咬到舌頭的人算輸。」

  科學家們甚至開始拋出輕率的提案。這些閒話當然都進不了兩個當事者耳中,他們臉湊著臉,額頭幾乎撞在一塊。

  「明明連組織內情也沒掌握多少,說得像你很懂似的……!」

  「你的立場明明也和我差不了多少,卻總是說些看破紅塵的話!」

  雖然雙方都怒氣衝天到很可能演變成打架卻決不至於動手,是他們自尊心的展現。在爭論途中動手等於主動認輸。雖然年紀還小也能夠明辨是非,伊庫塔和雅特麗僅僅用彼此的主張全力針鋒相對。

  「──那個,嗯。總之,我明白我正遭到大力批判。」

  一道悠哉的沙啞嗓音介入那亢奮的漩渦中。眾人的視線同時轉向門口,只見巴達·桑克雷拉著拉門站在那裡。

  「阿納萊老爺子,今天的講義內容是這樣子嗎?」

  「原本應該討論加修那克之戰,但論點從那個主題展開飛躍性的發展,現在就變成了這個情況。」

  「裝傻啊。反正你根本沒有修正討論走向的意思吧。」

  「不先使他們對自己無法冷靜的部分產生自覺,便沒辦法冷靜的討論。」

  老賢者故作不知地說,將原先站立的位置讓給巴達。代替阿納萊站上講台的旭日團總司令官沒規矩地將兩邊手肘搭在桌上,咧嘴一笑。

  「既然被當成抓著地位不放的老賊,那我也要插嘴說幾句。以主張的內容來看,小雅特麗和我家笨兒子說的都有道里。小雅特麗從前線指揮官的立場指出戰術層面的錯誤,我兒子則從連神明都不怕的科學家立場指出戰略層面的錯誤。姑且補充一下,大略來說,所謂戰術是在戰場的戰鬥方式,戰略是戰爭整體的進行方式。

  兩個主張的差異可以說直接等同於你們所持觀點的差異──不過要論哪一個觀點才正確,那就令人苦惱了。」

  巴達搔搔腦袋,看向炎發少女。

  「以軍人的角度思考,正確地毫無疑問是小雅特麗。畢竟基層隨時都得聽上面的命令行動。因為平日得執行有死亡危險的任務,一旦發號司令者與聽令者的上下關係動搖,組織本身便無法運轉。軍人不允許批判長官也是基於這個道理。無論今時往日,軍隊都是極端的直線領導組織。我家的笨兒子不清楚這些基本規則,真是盛氣凌人啊盛氣凌人。」

  巴達接著望向兒子嘆息著聳聳肩。在少年回嘴之前,他迅速往下說。

  「可是──在我擔任前線指揮官四處奔波的時候,最折磨我的也是這種屬下不能對長官有任何意見的軍隊組織體質。

  在這個系統中,一旦長官無能,下頭的人全部會跟著遭殃,而且要一直持續到長官承認錯誤為止,那大多是在戰場上的士兵傷亡慘重之後。關於這一點正如我兒子所說的,高階軍官往往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雖然制定作戰方案負起相對的責任,但障礙在於成功與否難以判斷。特地呈上修正意見,卻被長官說『才不需要這些,戰況接下來會逆轉』駁回的次數多得很……說真的,那個蠢上校要是早點摔下樓梯該有多好。」

  巴達忍不住吐露怨言。他清清喉嚨當成沒發生過,再往下說。

  「這話是到了現在才能說出來,成天都在製造藉口以便無視長官指示的戰爭也不少。真的很麻煩啊~老實說我很想放聲大喊:『夠了,閉嘴把事情全交給前線的人處理吧!』然而,奇怪的命令要來的時候還是會來。比方說要求在儲備糧草只剩三天份的狀況下保衛要塞一個月,而且不提供補給……這算什麼?土?要我們吃土嗎?是白痴嗎?想死嗎?」

  他的措詞聽得軍人們不由得帶著幾分苦澀發笑。回顧從前被迫面對的苦戰,巴達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說一直回應長官拋出的難題是基層軍人的工作,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我打從心底討厭那樣的身分,也不希望自己的部下經歷同樣遭遇。因此我決定,擁有自己的軍團後要隨心所

  欲放手去做。舉辦這場集會也是出於這個理由──瞧,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夥人簡直毫無節操到神清氣爽的地步吧?」

  巴達指向室內坐成一排的眾人說道。這句話沒有說錯,在場的軍人從士官到高級軍官都沒有隔閡,連軍人都不是的白衣科學家們也堂堂包含在內。這一幕象徵了旭日團的現有狀態。

  「這並非軍事會議,而是意見交流會,舉辦目的是為了讓處於任何立場的人都能從他的角度毫無顧忌地表達意見。所以小雅特麗和我兒子的意見也一樣可以存在。只要遵守討論禮儀,唯獨在這個場合對長官做出批判並不受限制。」

  巴達說完後笑了。無法立刻釋懷的炎發少女開口。

  「……允許這種侵權行為,軍隊組織真的還能成立嗎?」

  「雖然不是沒有負面影響,直到今天為止都是成立的。而且今後我也想努力繼續維持下去。這便是我期望中『溝通通暢』軍隊的理想狀態。」

  用感覺不出意氣昂揚的口吻做結論,巴達越發揚起嘴角。

  「不過──小雅特麗和兒子都還太年輕,沒辦法在我這樣的成年人過問後就停戰吧。」

  一雙漆黑眼眸迎面注視著兩個孩子,他緩緩地宣言:

  「你們一決勝負吧。不必有所顧慮,無論如何不辯出是非好歹就不甘心,是可愛年輕人的天性。」

  「你們討論的是關於現場指揮官及司令官執行職務能力的問題──一言以蔽之,就是如何運用部下。要了解實際情況,嘗試親自運作一個集團是最好的方法。」

  巴達將伊庫塔和雅特麗帶出意見交流會會場,拋出前題之後在廣場上召集士兵。看來他事先已安排好,轉眼間人數就湊齊了。

  「所以,我借給你們一營人馬,往後的『任務』就運用他們來完成。」

  兩個孩子站在整然列隊的六百人前茫然地呆立不動。雅特麗在數秒鐘後回過神。有些焦慮地開口。

  「這……再怎麼說,應該會妨礙到軍團營運吧?」

  「這些士兵都是從後備人員中募集的志願者,你不必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再說,全力回應孩子的需求可是成人的志氣啊。」

  巴達乾脆地宣言。炎發少女面有難色地陷入沉思。

  「……現階段我的運用經驗只到步兵排而已。」

  「不會吧~伊格塞姆家都要求實地學習到這種程度?……就算如此,在這次的事情上我準備的玩具大小可是更勝一籌。呼呼呼,下次我要向索爾誇耀一番。」

  這次換成兒子對笑得像個壞孩子的父親提問。

  「借我們六百人,是要我和雅特麗各指揮三百人嗎?」

  「不,不是的。剛才我也說過,你們應該認識的是現場指揮官及司令官在各自立場上需要具備的能力及差異所在。你們的職務就隨每次任務交替來指揮這六百人。」

  「像是今天的任務由我當司令官,明天的任務由雅特麗當司令官?」

  「正是如此。不過任務未必都能一天之內完成,有時候要擔任相同職務好幾天。當然機會是公平輪流的。」

  少年聽到說明後思索地沉吟起來。雅特麗也接著發問:

  「司令官的職責是針對要求的任務來擬定作戰計畫、編組部隊、整備軍需,這麼理解正確嗎?」

  「大致上是如此,但你們不必太逞強。不起眼又麻煩的例行公事部分由我們來處理,在基地內的生活還是像之前一樣,把實質負起指揮工作的期間看成自任務開始後從據點出發直到歸返為止即可。」

  「等部隊按照擬好的作戰計畫出發後,擔任司令官的人要留在基地內等候?那不是有點無聊?」

  「沒那麼便宜。擔任司令官的人也要跟隨前往現場,但運用部隊的權限要全部交給現場指揮官。也就是說──無論眼前發生什麼情況,都不准插手或過問。」

  一聽見這番話,伊庫塔和雅特麗同時陷入沉默。看穿兩人心情的巴達默默地笑起來。

  「喔,你們都想像到了?沒錯──你們將鉅細靡遺地在特等座上目睹擬定的作戰計畫有何優缺點、自己下的命令造成哪些結果。即使在現場察覺失誤也為時已晚,除了看著滿腹牢騷的士兵們縮起身子以外無計可施。看著多達六百人因為自己的責任流淚或歡笑。那可是痛得很喔。」

  用挑釁的口吻斷然說完,他依序探頭注視兩個孩子的臉龐。

  「哎呀,難不成你們怕了?到了這節骨眼才嚇到?那要取消嗎?」

  巴達瞧不起人地笑笑,伊庫塔和雅特麗雙眼炯炯有神的回瞪著他。

  「那怎麼──」「──可能!」

  滿意地收下他們默契十足的回答,巴達再度大大頷首。

  「這才像年輕人。那麼我馬上給你們第一個任務──做好覺悟了嗎?」

  從那一刻起,伊庫塔和雅特麗之間漫長的決勝賽揭開序幕。

  事情從開頭就不輕鬆。兩人一開始別說每天,而是每小時甚至每分鐘都遇到問題,藉此得知作戰很難按照預定計畫進行的事實。行軍速度會受天候的一點變化左右,企圖追回半天的延誤時間而勉強士兵們,累積的疲憊又持續影響數天之久。

  「咦?我記得這次的任務只是前往二十公里外再折返而已吧?為什麼士兵們卻累癱了~?」

  第一天結束後,巴達望向士兵們歸來後大口喘氣的模樣嘻皮笑臉地問。擔任司令官構思行軍計畫的伊庫塔和擔任現場指揮官直接指揮的雅特麗一起咬牙切齒地垂下頭。

  「……我的計畫有難以辦到的地方。沒好好考慮地形變化及高低差,幾乎只依照距離來估算所需時間。遇到路寬變窄的地方不得不一一重組隊伍,為此浪費的時間比想像中更多……」

  「不,是我的指揮能力不足。因應地形改變花費的時間過多,累積起來的延誤壓迫到整體行程……暴雨導致地面泥濘不堪及視野惡化的程度也超乎預期。半途中因為天氣惡劣迷路,使得士兵們身心的疲憊倍增。」

  「哼~那麼,下次不能再重蹈覆轍喔。」

  聽完雙方的說明,巴達僅僅裝糊塗地說,沒給什麼建議便發出第二個任務──隔天晚上,他在返抵基地的一營部隊前不解地歪歪腦袋。

  「嗯~不但歸返時間比預定大幅延遲,士兵們全都餓得肚子咕嚕嚕嚕叫……這是怎麼了?」

  在他催促兩人公開失敗之處下,伊庫塔和雅特麗咬緊牙關回答。

  「……路上的渡河點因昨日大雨水量增加,渡河時泡水的糧食有超過一半都無法食用……」

  「……我指定了附近的橋樑作為迂迴路線,但我的計畫書里設定的實行判斷基準是『當水量增加至判斷無法渡河時』……現實狀況則是『腰部以下都泡在水裡也不是渡不了河』,因此指揮官伊庫塔不得不強行渡河……」

  「喔~所以糧食浸到水,結果害士兵們沒吃到多少東西?──啊哈哈!你們兩個真沒用。」

  巴達的話深深刺痛兩人的心。無法忍耐繼續沉默,少年和少女同時開口:

  「雅特麗的計畫沒有錯!如果我在渡河前機靈一點,將背包里的糧食堆在最上面就好了!」

  「責任不在伊庫塔的指揮上!追根究柢是我的錯,沒把糧食包含在渡河造成的損失內考慮進去!」

  兩個說法在責任歸屬上正好相反。他們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臉色大變地互瞪起來。

  「我說了是我的錯!雅特麗你住口!」

  「你才應該住口!別連我該反省的部分都多管閒事!」

  雙方堅持自己有錯互不相讓,爭執的樣子令巴達忍不住爆笑出聲。

  「啊哈哈哈!──吶,兒子。對自己的立場抱持自信時,碰到這種情形很難責備對方吧?」

  「…………!」

  「吶,小雅特麗。你性格直率,比起怪其他人,更忍不住想責怪自己身為司令官的缺失對吧。」

  「…………!」

  「真是的……兩個高尚的孩子。但儘管如此,也不能自己獨占該反省的部分。那是你們共通的財產,要好好均分共享。」

  拍拍孩子們的肩膀,旭日團總司令官以沉穩的聲調勸誡。

  「對方的失敗改天也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好好地以這一點為依據挑戰下一個任務。」

  伊庫塔與雅特麗再度沉默不語。巴達繞到他們背後,在背上推了一把。

  「不如說──你們先去洗個澡。我老婆放好洗澡水了,快去泡泡。」

  在充滿蒸氣的浴室里,少年和少女並肩而坐整個人泡進熱水裡直到肩膀深,有好一段時間保持沉默。

  「……昨天和今天,我們體驗了一輪彼此的職務。」

  「……是啊。總之,來整理該反省的地方吧。」

  他

  們彼此都沒有異議。為了找出第二次失敗的原因,兩人開始交換意見。

  「首先是司令官這邊。我和你的共通點,就是沒有看現場下判斷。」

  「雖然不甘心,但我有同感。在擬定計畫的階段明明自認為考慮得毫無破綻,到了實踐的時候卻發現是千瘡百孔。昨天一整天,有好幾個場面都讓我羞愧得臉上火辣辣的。」

  「是啊。不過坦白說,想到我們缺乏經驗,計畫有破綻在某方面來說是無可奈何。即使想預測行軍中遭遇的困境,對既沒碰過也沒聽說過的狀況也無從設想起。」

  「沒錯……結果也只能在往後一點一點慢慢提高計畫本身的精準度。」

  伊庫塔在洗澡水裡抱著膝蓋得出結論,感覺到討論停滯不前,他迅速換個新題目。

  「作為另一側的現場指揮官,你有什麼看法?」

  「我一樣也受經驗不足所苦。就連一個編組隊伍的方式,沒有士官提供建言處理起來都很吃力。」

  「嗯,的確如此。不過──關於這個職務,我認為無論我或是你,其實應該都能做得更好一點。」

  見雅特麗以目光詢問這番話的意圖,少年立刻往下說。

  「你大概也發現了?今天和昨天──扮演司令官的人擬定的行程在兩邊任務的各種場面都變成拖累。」

  「要討論行動計畫有許多缺失,不是又回到剛才的話題上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就算計畫漏洞百出是無可奈何……不需要連酌情處理避開漏洞的自由都受計畫限制吧。」

  說到此處暫時打住,伊庫塔思索著仰望天花板。

  「舉例來說像昨天的任務,由於被迫遵守我設定的路線與時程表,你行動起來綁手綁腳的。我自以為選擇了地圖上的最短路線,其實當中卻包含許多小路和高低差起伏很大的坡道,那樣反倒像是指定走費時費力的路線。你也在半途中察覺這一點吧?」

  「……是啊。一邊對照地圖和眼前的地形,一邊覺得比起指定路線或許有更適合的路徑可走──我不否認有好幾次這樣想過。」

  「我想也是。今天的我也一樣,要是沒被計畫限制,我想老實地迂迴繞過那個渡河地點。」

  「……嗯。當時我也對無法開口干預感到很不甘心。雖然水深及腰也渡得了河,但河水流速頗快,有可能發生預想不到的意外。即使扣掉糧食問題,為了慎重起見也該迂迴繞路才對。」

  討論到這裡為止都意見一致的兩人得出相同的結論,面面相覷。

  「沒錯。簡單的說……從昨天和今天兩個例子可以看出……」

  「現場指揮官或許能夠做出正確判斷。」

  呼~他們同時吐出一口氣。由於泡在熱水裡好一陣子,兩人的思緒都朦朧起來。他們趁著還沒真的泡暈前踏出浴池,分別清洗起身體。

  「擔任司令官的人,與其去填補計畫的漏洞──或許放鬆對整體計畫的控制會更好。」

  「我也有同感。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計畫,乾脆交給現場指揮官決定更好。『視狀況而定由現場判斷』──計畫書上應該增加這條指示。」

  「那可是玩忽職守──我很想這麼說,不過這大概是正確解答。明明作為計畫者本就實力不足,還剝奪現場人員想方設法的餘地,那才叫本末倒置。」

  用浴桶舀起熱水沖在彼此身體上,伊庫塔和雅特麗近距離四目相對。

  「計畫的漏洞補也補不完。就算如此,對於可能出現漏洞的局面我們應該心中大致有數。」

  「計畫書中故意留下餘裕,以交給現場判斷該如何彌補計畫漏洞就行了。」

  決定方針的瞬間,兩人嘴角浮現大膽的笑容。

  由於反省發揮效用,接下來兩天伊庫塔和雅特麗沒出現重大失敗便完成受派的行軍任務。應該在計畫書上做指示的部分及應該交由現場判斷的部分──儘管還嫌粗糙,他們開始思考兩者的平衡後得到好的結果。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們脫離了最初的沒用狀態。」

  望著返回基地後還保有不少體力的士兵們,巴達承認兩人的進步,但還是照老樣子目中無人的攔住兩個孩子的去路。

  「既然如此,我也要不客氣地提高任務等級了。呼呼呼,小鬼頭們跟得上嗎?」

  正如他的宣言,隨著兩人能力的進步,每天發派的任務難度日漸上升,也可以說是更加刁鑽了。

  有一個任務派伊庫塔一行人到單程一天路程的森林籌措建造暸望台所需的木材。時限是必須趕上預定後天開始的工程。此時雅特麗是司令官,伊庫塔擔任現場指揮官,一路順利地抵達目的地──但問題發生在伐木作業開始之後。

  「伊庫塔小弟──不,營長!這種樹很麻煩啊!」

  揮斧頭的士兵們陷入苦戰異口同聲地呻吟。斧頭鋒口無法照預期般砍進樹幹外皮里。赫然驚覺的伊庫塔親手拿起斧頭嘗試,發現原因所在。

  「這種樹纖維緊密,硬度很高……!這樣砍倒樹需要花費的時間會比預定計畫多得多!」

  巴達命令他們採取的木材,是一種名為蚊母樹的硬木。這個樹種以高硬度和高密度著稱,是優秀的建材,但相對在採伐和加工上都很費工夫。

  「而且還很重……要運輸這些木頭,大概也會影響到回程的速度。」

  愈想愈覺得要按照預定計畫折返很困難。被迫修正計畫的伊庫塔當場回想計畫書內容,以眼神向在一段距離外觀看作業情況的雅特麗示意。

  「……採伐、搬運樹木時的指揮全交由現場指揮官負責對吧?讓我來想辦法!」

  伊庫塔做了決定之後,原本安排去休息的士兵立刻被動員為輪班人員,避免揮斧頭的工作因疲勞而中斷。一行人就這樣設法在日落前砍伐完木材,稍事休息三十分鐘後慌忙踏上歸途。

  「真的可以嗎?小弟。靠現在的你帶路,即使勉強走夜路也會迷路喔。」

  「一直走到快認不出路為止,然後在原地露營。我想這麼做比起等到天亮再出發能走更多距離。雖然說木材沉重速度快不起來,無論如何都得害大家受累……」

  用夜間強行軍來彌補速度的遲緩,士兵們不斷邁步前進。然而──即使硬拚到這個地步,第二天的行進仍明顯大幅延誤,伊庫塔搔搔腦袋。

  「真是的~不行。這樣子絕對趕不上預定時間!只能做好遲到的準備了嗎……!」

  他不甘心地跺腳,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轉過身。

  「雅特麗……」

  鮮紅的眸子直視著少年。儘管處在完全不許插手或過問狀況的立場,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也沒有流露出焦慮或煩躁之色,凜然地佇立著。

  別放棄,還有辦法──感覺她的目光彷佛正這麼說,伊庫塔霎時從懷中扯出計畫書。

  「……我有沒有忘掉什麼環節?有沒有……」

  進軍路線、日程、目的──為了尋找突破現狀的方法,他逐一重新確認計畫書上記載的內容。當伊庫塔一路看到位於紙張中段的文章時,被先前不曾留意過的一句話吸引了目光。

  ──籌措之木材用途:在基地外圍建設三座新暸望台所需的建材。自作戰結束預定時刻起同時動工,預計在施工期五天內全部完成。作戰日程是從指定施工期倒過來推算而出。

  「……建造暸望台。」

  小聲的呢喃之後,伊庫塔腦海中浮現一個點子。

  「──哎呀~?」

  當天傍晚,旭日團司令官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迎接幾乎在預定返回時刻同時抵達的伊庫塔一行人。

  「籌措到的木材只有這一丁點?我要求的應該還多一倍。」

  巴達指向二十餘輛手推車上載運的圓木,毫不客氣地挑毛病。從正面接下他的挑釁,黑髮少年走上前。

  「……另一半留在途中的村落。全部一起搬運的話太重,很難在今天之內返回基地。」

  「所以只帶一半回來?這個決定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頂多只有五十分喔。以這些建材的量可蓋不了三座暸望台。就算接下來再回去搬運,肯定會延誤到施工期。」

  面對辛辣的評語,伊庫塔毫不畏縮的筆直回望父親。

  「我們當然會回去搬運。不過不會延誤施工期,老爸。」

  「嗯?怎麼回事?」

  「使用現有的建材立刻開工就行了,不必等候剩餘木材抵達。只要三座同時從基底部分開始建造,直到另一半木材運達前應該不會浪費時間。當然,我們也會在這裡的建材用完前將其餘部分搬回來。」

  巴達沉吟著望向兒子。少年也加重語氣繼續說明。

  「這次的任務老爸你一開始只講明了施工期。因此,雅特麗有權限在趕得上施工的範圍

  內決定作戰日程。你看,計畫書的備註欄也寫著──『只在目的為維護部下與自身安全及遵守施工期的情況下,允許現場指揮官在作戰計畫上有些誤差。』」

  少年從包包里拿出文件展示,放肆地從鼻子哼了一聲。

  「……我說,讓我吐槽一下,剛砍下來還沒乾的木頭怎麼可能拿來當建材?我明白你想調高任務難度,但這次的設定有點欠缺真實性喔,老爸。」

  聽他趁勝追撃的指出這點,巴達思索了一會後苦笑著聳聳肩。

  「……就當我輸了一分吧。看來從擬定計畫的階段起,小雅特麗便看出後來的發展。」

  他漆黑的眼眸瞥了少女一眼,雅特麗微笑著搖搖頭。

  「沒這回事。我只是想到像推車損毀及遺失等等好幾種無法一次運送所有木材的情形,一一思考各種案例也沒完沒了,因此身為司令官的我,擬定了可以儘可能靠現場判斷對應更多狀況的計畫。」

  「真是高見。話說回來,沒想到連工程的施工方法都會得到你們提意見……不過,我也找不出駁回那個提案的理由。畢竟內容很合理。姑且不論其他軍隊,下層對上層呈報有建設性的意見,在旭日團可是很常見啊。常見常見。」

  聽到這番話,伊庫塔和雅特麗伸出右手一個撃掌。面帶笑容看著兩個孩子,巴達再度開口。

  「好啦,在輸了一分之後差不多可以問問──你們覺得如何?在輪流體驗過司令官的立場和現場指揮官的立場後,整體來說是哪一方贏了?」

  兩人被問到後面面相覷。最初的目的,早在許久之前便被他們拋出腦海。

  「這麼說來,這是一場對決呢。」「由我們自己評分嗎?」

  「那當然。你們無法接受的話就沒有意義可言。」

  巴達一臉認真地抱起雙臂這麼催促。互看數秒鐘後,兩個孩子依序回答。

  「……那我就照辦了。老實說,我們的水準沒有到足以爭勝敗的程度。不依靠士官什麼也辦不到。」

  「我們互相指出彼此犯的錯誤仔細考慮,勉強撐起運用部隊的場面。在這段過程中,一點也沒有餘力競爭高下。」

  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回想起先前累積的錯誤數量,少女和少年同時苦笑。

  「──我就知道。我也一樣。」

  對孩子們的答覆揚起嘴角,巴達望向排在兩人背後的士兵們。

  「不依靠部下司令官根本做不下去,如果司令官無能,部下也很難辦。你們能夠理解這一點,做得很好。總之,無論現場或後方,只要有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在打仗的蠢蛋事情便很難處理。」

  欣喜於讓孩子們體會到這重要的教訓,帝國首屈一指的名將背對夕陽微笑。

  「記住。所謂戰爭不是軍師、猛將或天才在打的,而是大家一起打的。」

  以完成前幾天的任務為一段落,兩人一天到晚忙著執行任務的日子暫時告終。但這陣子無暇他顧的反作用,導致兩人這回換成被基地各路人馬爭搶,完全沒時間覺得無聊。

  這一天,伊庫塔和雅特麗也應巴靖和奈茲納等科學家之邀,前往附近做環境調查。年齡及性別各有不同的七人組,與馱行李的馬匹並排在荒野中前進。

  「……總覺得,好久沒有不帶著一大隊士兵走動了。」

  「是呀……百般忙碌過後,實在覺得負擔輕鬆許多。」

  兩人對身邊環境的落差感到一絲困惑。為了修正那股異樣感,科學家們也帶頭攀談。

  「你們兩個天天只顧著任務,我們也有點寂寞。」

  「對呀。伊庫塔和小雅特麗突然約不出來,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厭倦了。」

  「不好意思,害你們擔心。」「所以說全都是老爸的錯嘛。」

  聊著聊著,七人抵達作為調查基點的觀測站。儘管稱作觀測站,這裡只是間建在視野遼關的山丘上的簡陋小屋。磨損的稻草屋頂、僅僅由幾片薄木板黏在一起組成的牆──無論從何處看來都簡樸至極,空間勉強足夠供七人躺臥,但除此之外連能不能遮風避雨都令人懷疑。

  說歸這麼說,他們也預料到這一點準備了露營用具。這次調查原本就只有三天兩夜,不需要太過拘泥住宿地點。眾人確認過門的開關狀況後,陸續將行李搬進小屋──然而……

  「……咦?沒看到測量用具。巴靖,外面還有行李嗎?」

  奈茲納一邊檢查背包內容物一邊問。在後面喝水小憩的巴靖表情一瞬間「咦?」地僵住了。

  「……這次的調查有包含地形方面?」

  「那還用問,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難道你!」

  女科學家迅速板起臉孔。領悟到自己逃不過被追究責任,巴靖戰戰兢兢的重新轉向她──

  「我、我忘在基地了──欸嘿!」

  正因為加上多餘的動作,他的腦袋被同事手中五十公分長的圓規打個正著。

  「──唉~托巴靖哥的福,要有一整天無事可做啦~」

  伊庫塔越過格子窗向外望,語帶嘆息地抱怨。小屋裡只剩下他和雅特麗、火精靈西亞以及科學家們留下的光精靈、水精靈。其他人全都留下沉重的行李折返基地。「我們馬上回來,你們在這看東西。」──他們如此告訴兩個孩子。

  「這次的主要目的是動植物生態調查吧?沒有我們兩個可以先著手的事情嗎?」

  「倒不是沒有,先開始觀察就行了──只是,你看看周遭就明白了。」

  伊庫塔興致不高地回答,以眼神示意在窗外展開的景色。只有草木稀疏的荒野向外蔓延,無論何處生命氣息都很薄弱。

  「最近這陣子久旱不雨,這次調查主要是為了確認這一帶的動植物『減少到什麼程度』。像一片一片清點乾涸樹葉之類的作業很多,對我來說不怎麼令人興奮。」

  「既然是不情願做的工作,豈非更應該趁早完成才好?──來,到外頭去。你掌握了要調查的生物種類吧?也告訴我。」

  「咦~」

  雅特麗的行動力依舊不減。被她拉著的伊庫塔也無可奈何地出了小屋。

  「等等、等等。外出調查是很好,但出發前先把今晚要用的木柴劈好再說。你也不喜歡在四處跑半天之後再揮斧頭吧?」

  「說得也對。木柴放在哪裡?」

  「應該堆在小屋後頭。我先過去準備,你拿斧頭過來。就掛在小屋入口右邊牆上。」

  伊庫塔這麼告訴少女後,和她暫時分開走向小屋背面。他一繞過房屋立刻看見地上的柴堆,卻沒找到充作作業台的樹樁。

  「奇怪,我以為這裡有樹樁的?」

  少年邊走邊東張西望,腳趾突然碰上堅硬的物體。他低頭望向地面,一眼便看出被沙子掩埋的樹樁輪廓。

  「怎麼,原來被蓋住了……不挖出來不好用啊。」

  伊庫塔持續用手腳清掉樹樁周遭的沙子,忽然聽見背後傳來踩踏沙地的聲響。少年非常自然地心想是雅特麗來了,開口說道:

  「等一下,樹樁被沙子蓋住了。我馬上──」

  伊庫塔蹲在樹樁前回過頭──在高度相當處對上一雙眼睛。一頭自口腔露出銳利的長牙,渾身長著灰色體毛的四足動物。

  「──把它挖出來。」

  「這再怎麼說未免也生鏽得太厲害了。」

  雅特麗看著被一層紅褐色鐵鏽覆蓋的斧頭鋒口發出嘆息。

  「即使是專門用來砍柴,利器依然是利器,不保養一下的話……這裡有磨刀石嗎?」

  將斧頭放在地上,雅特麗嗜嚓嘻曝地在周遭翻找確認。小屋裡雜物特別多,八成在哪個地方有塊磨刀石──正當她想到此處,小屋背面傳來叫聲。

  「有狼!」

  少女在聽見的瞬間即刻起身衝出小屋,右手牢牢握著斧頭。從那聲調中所帶的緊張感判斷,這顯然並非單純的玩笑。

  她快步繞到小屋背面,發現表情僵硬的伊庫塔正前方有一頭狼正狂烈地嘶吼著。少女倒抽一口氣。狼的後腿肌肉鼓起,正是撲向獵物前的動作。

  「疾!」

  雅特麗剎那間下決定擲出右手斧頭。她的奇襲令狼慌忙退後,伊庫塔也趁著狼分神的空檔脫逃。兩人直接以最快速度跑回小屋正面,滑進敞開的門扉。

  「哈啊!哈啊……!嚇、嚇死我了~」

  伊庫塔鎖上房門,試圖調整紊亂的呼吸。雅特麗在這時奔向格子窗,警惕地窺視屋外情況。

  「我不知道這一帶有狼出沒。」

  「我也沒聽說過。因為這裡距離基地才徒步半天路程啊。」

  少年望著窗戶說道。那一瞬間,看著外頭的雅特麗臉色沉重起來。

  「……果然嗎?雖然對手是狼,我認為只有一頭的

  可能性很低。」

  聽到這不祥的說法,伊庫塔站起來自少女身旁窺視外面情景,倒抽一口氣──第二、第三、第四頭。光是在從窗戶可見的範圍內,就有四頭狼在小屋周遭徘徊。

  「看來──事情有點不妙啊。」

  少年嘴角抽搐地喃喃說道。他身旁的少女也緊緊抿住嘴唇。

  兩小時多一點。自從兩人死守小屋以來過了那麼長的時間,然而包圍他們的狼群卻毫無離開的跡象。

  「看樣子它們不肯輕易放棄。」

  站在窗邊的雅特麗低語。面臨緊急情況,她腰際已配上雙刀。她的心理早已進入備戰狀態,伊庫塔卻一臉難以接受。

  「……真奇怪~狼應該不是會積極襲撃人類的動物才對。它們基本不接近人類氣息的地方,偶爾發生攻撃事件,頂多也只有在人類侵入它們地盤的時候……」

  「無論哪一頭狼看上去都很瘦。最近這陣子久旱不雨,因過度飢餓跑到村落找獵物……我想大概是這麼回事。」

  雅特麗根據可見範圍內的情報推測,轉向少年。

  「總之,既然它們不肯離開,我們必須思考因應對策。這棟小屋即使說客套話也稱不上多堅固,脆弱的地方被狼撞破也是很有可能的。而且,就算繼續死守下去……」

  「……嗯,我知道。這麼一來明天回到小屋的巴靖哥他們就危險了。」

  伊庫塔抱著至今以來最嚴重的危機感說道。雅特麗也表情僵硬地點點頭。

  「巴靖哥那邊是五個人,到目前為止確認出的狼則有六頭。光看數量也是狼群更多。如果就這樣被我們堅持到明天,狼群或許會將剛出現的人類當成獵物。」

  「我聽說狼狩獵時會追逐同一頭獵物長達數天之久。到了明天它們便會放棄離開──應該拋棄這種樂觀的猜測。」

  少女渾身的氣息變得越發凌厲。伊庫塔直盯著她嚴肅地問。

  「雅特麗。我先問一聲,你過去有跟狼戰鬥的經驗嗎?」

  「沒有。父親了聘請許多武術家來到家中,但畢竟沒包括動物。如果對上一頭我還有自信應付得來,可是這次至少有六頭……何況。」

  她的視線轉回窗外繼續道。

  「在狼群中有一頭體格大上一圈的,大概是群體的首領──那頭狼顯得獨具一格。散發著像老練戰士般的風格,打起來應該不好對付。」

  她以戰士的眼光分析敵方戰力,伊庫塔卻微微笑了笑。

  「……感覺鬆了口氣。因為你很有可能認真地說現在要去外面把狼殺得一頭也不留啊。」

  「我對實力的自信可沒那麼高,不好意思辜負了你的期待。」

  「所以我才說鬆了口氣。這代表我也能摻一腳吧?」

  少年用輕鬆的口氣說著,重新環顧起雜亂的室內。

  「我方的武器……首先是你的雙刀及放在小屋裡的狩獵用弩弓一把──非軍用,沒裝短槍──與十七支弩弓箭。另外還有修補建築物用的木材、視情況而定有機會派上用場的日用品等等。」

  伊庫塔掌握所持物資的種類及數量,簡單地想像了這些東西做得到與做不到哪些事情後重新轉向炎發少女。

  「『撃退所有包圍小屋的狼』是這次的任務,我想和你一起完成。目的是確保巴靖哥一行人的安全。從自此處來回基地需要的時間倒推回來,達成期限為明天早上九點。以上內容你可有異議?」

  儘管對少年主動提起這個行動方針感到驚訝,雅特麗仍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沒有。來安排作戰計畫吧。」

  在彷佛擰絞著內臟的飢餓感折磨下,那群野獸包圍小屋。

  狼群之間瀰漫緊張感。長時間停留在一看即知是人類領域的地方,對它們而言本來並非上策。姑且不論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年輕狼只,擔任首領的年長公狼十分熟知人類這種生物的威脅性──熟知那沒有尖牙與利爪,卻運用一切手段追獵它們的狡猾對手。

  被從鐵筒飛出的鉛彈撃殺的兄長、吃下毒餌與兄弟一起斷氣的母親。回想起來令它幾乎要全身寒毛倒豎的許多記憶,同時與使它這頭野獸存活至今日的智慧息息相關。不可對人類及人類圈養的動物出手。否則日後將遭受慘痛的報應──這正是它嚴格要求群體同伴遵守的戒律。

  然而──無論對手是多麼可怕的生物,在沒有其他食物可吃的狀態下也無可奈何。

  長期久旱不雨,導致它們當作獵物的草食動物在這一帶土地上數量銳減。沒有降雨草木便會枯萎,吃植物維生的動物當然也面臨饑饉。位於食物鏈上層的狼同樣無法逃離這個因果關係。五天前抓到的一隻兔子,是它們最後吃到的東西。

  非得想辦法不可。群體首領需要的最低條件,是不讓同伴挨餓。

  它們甚至做好與其他群體起衝突的覺悟,前往廣闊的地盤之外。當發現這樣也得不到滿意的成果,便打破禁忌跑到村莊附近。帶頭的狼碰上人類小孩正是在這時候。

  雖然結果未能立刻解決獵物,給他們逃進小屋,但這無可厚非。狼狩獵時本來便極為謹慎,整個群體一起追獵一頭獵物是常規方式。它們追求的是基於團隊合作打下確實戰果,而非單槍匹馬面對敵手的無謀之勇。

  牙齒磨得嘎吱作響,首領思考──它們該如何驅趕出躲在殼裡的獵物?

  對手是兩頭人類小孩。從屋裡傳出的聲響判斷,小屋內並未躲藏著年長者。但經過第一次撞上之後,獵物對它們已警惕萬分。

  它不認為就此繼續包圍下去會得到成果。首領下了結論,發出嚎叫告誡沖昏頭的同伴們,要求包含自己在內的全部狼只退離小屋周遭。無論如何進攻,都要先用上等待對手疏忽大意這一招。

  夜晚在不久後來臨。在躲進周遭地形起伏及岩石陰影處窺視小屋情況的野獸們目光所及之處,忽然亮起燈光。首領知道──那是與人類共同行動的小生物發出的光芒。

  人類夜間視物的能力沒有它們來得好。取而代之的,人們依靠那種小生物提供光亮。另外,有時他們還會點燃火焰這種恐怖的東西。如果打算利用黑暗之便攻進去,不可以忘記這件事。

  此時,在正提高警惕的首領視野中,小屋的一角透出白光。

  ────!

  首領以凌厲的眼神制止差點同時站起的同伴們抑制它們的興奮,堅持不為所動──獵物或許總算露出破綻,現在太焦急將搞砸一切。

  門打開了就算是事實,問題從這裡才開始。獵物要外出嗎?假使看見我方放棄離去,他們說不定會這麼做。那就等人類離開小屋時全體一擁而上收拾掉他們。

  或者,現在也許還是透過門縫查看情況的階段。由於小屋的窗口很小,從屋內多半只能從有限的視野眺望屋外。人類說不定覺得在安全確認上還不充分,正打開一條門縫來獲得視野。

  無論如何,獵物的戒心依然很重。現在還是打出等候牌的時候──它正要下判斷的瞬間,躍入眼帘的燈光一口氣變得更為耀眼。

  ────?

  推翻首領的預測,小屋的門完全敞開,還沒有再關上的跡象。一陣騷動在同伴們之間傳來,它們的視線齊齊投向首領──這不是個絕佳良機嗎?

  相對於興奮的同伴,首領對狀況的可疑之處抱著懷疑。因為這看起來只像在引誘它們進去。然而,很難讓年輕的同伴們理解這份憂慮。在群體之中,親身體驗過人類有多狡猾的只有它和妻子而已。

  一直被按捺住不許行動的同伴們忍耐力差不多已接近極限,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長時間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正在消耗它們的理智。

  要求現在的同伴們擁有放過眼前機會的冷靜十分困難──首領得出結論,不得不承擔風險下了決定。

  「──狼的氣息接近了。」

  進入備戰狀態的小屋內,背靠緊鄰門口左側牆壁的雅特麗小聲警告。蹲在另一邊右側的伊庫塔聽到後也一臉緊張地點點頭。

  「加快腳步了!──來了!」

  沖在最前頭的狼保持疾馳的勁道衝進屋內,卻被門內堆起的路障擋住。被潑了一盆冷水的狼在障礙物前停下腳步。

  「嘿咻!」

  在那一瞬間,伊庫塔看準時機拉扯手邊的繩索。臨時設置的套索陷阱立刻發動,拉緊的套圈綁住後腿,一頭狼立刻被吊上半空。

  「射撃靠近的傢伙,雅特麗!」「收到!」

  雅特麗毫不留情地向其他衝過來想解救中陷阱同伴的狼發射弩弓。當痛苦的嚎叫聲在黑暗中迴蕩,兩頭狼中箭之後,提高戒心的狼群不再從正面靠近。眼見第一波攻勢已退,炎發少女報告戰果。

  「兩頭狼各中了一箭!但不是致命傷!」

  「首領呢?你那邊看得見嗎?」

  「確認範圍內有三頭,看起來沒有首領──」

  雅特麗報告到一半,小屋背面的牆壁突然劇烈嘎吱作響。兩人臉色大變地回頭望去。

  「要撞破那邊的牆殺進來了!」「難道正面的攻撃是聲東撃西?」

  伊庫塔暫離崗位朝遭受攻撃的背面牆壁跑去。雅特麗正想跟上,卻在即將轉身的瞬間忽然察覺一股氣息再度注視門的方向。

  「────」

  她運用父親傳授的暗視法凝望黑暗深處。於是──在微弱的月光下,她看出一頭體格大上一圈的狼正從離小屋約十公尺遠的位置邁步飛奔。是那頭體格傲視群體的首領。

  「──?那邊才是重頭戲──!」

  首領一口氣飛奔到木門前,踏著前面同伴的背部縱身一躍。雅特麗在它起跳前一瞬預料這次跳躍將超越路障高度,以腳踝將朝內開的門扉踹回原位。這可說是剎那間的英明決斷,關上的門勉強擋住了首領的入侵。

  「好險……!伊庫塔,那邊的牆壁沒問題嗎?」

  「雖然只是應急處理,我正在搶修加強牆壁!這棟小屋比預期的更不牢靠!」

  少年邊揮鐵錘邊喊。雅特麗的目光轉回正面,關上的門板另一頭忽然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吊在半空的那頭狼似乎掙脫了束縛。由於她踹門時連帶打壞了套索陷阱,導致這個結果也無可奈何。

  沒多久後,小屋外響起長嚎。從此刻起,野獸群包圍他們的壓力減弱。

  「氣息漸漸遠去……它們似乎暫時撤退了。」

  雅特麗窺視著窗外開口。得知最初的難關已過,兩人大大地吐出一口氣──時間明明只有短短几分鐘,這一戰的濃密程度卻遠遠超乎想像。

  果然是陷阱。望著中箭的兩頭同伴,群體首領咬牙切齒。

  由於明知有風險仍發動襲撃,它也做好了遭受反撃的覺悟。然而,對方的手法卻超出預期的周密。不僅在門內建起另一道牆,設陷阱吊起停步的狼,還瞄準前往救援的同伴射箭──每次回顧這一連串的流程,它就重新認識到人類這種生物的狡猾。

  不過也有可惜之處,它心想。獵物注意力吸引到門對側的牆壁上,趁機親自從正面衝進去──這個策略只差一步就能奏效。因為直到開始助跑的那一刻為止,小屋內的兩頭人類都沒發現它的目的。

  可是在邁步的瞬間,兩頭人類中炎發的那一個迅速反應過來,一眼看出它將踩著同伴飛撲進屋,毫不猶豫地踹上門。它連想都沒想過,人類的動作居然能夠像風一樣敏捷。因為它對人類的認識是──靠狡猾彌補遲鈍的生物。

  獵物比預料中更加棘手。事已至此,它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認知到這一點,它同時也得面對嚴苛的決定。是不是應該別再執著於這次的目標,放棄去尋找其他獵物?

  背部中箭的同伴當中傷勢較輕的一頭幸運地成功拔出箭頭,但另一頭身上的箭矢依然深深扎在體內,或許到死也拔不出來。像它的兄長一樣。即使並非如此,傷勢深及腸子也支撐不了多久。

  即便解決了獵物,到時候可能會付出比現在更多的犧牲。那麼,在這裡放棄選擇尋找其他獵物是否更聰明──當首領的思路正要倒向安全的辦法時。

  ──嗚汪。

  微弱的叫聲傳入耳中。它彷佛全身被澆了一盆冷水般回過頭。

  一頭體格比它瘦小兩圈的狼,與又更瘦小許多的狼並排而立。兩頭狼都消瘦到極限的程度,自軀體明顯浮現的肋骨輪廓慘不忍睹。

  那是它育兒期才剛結束的妻子與剛剛斷奶的兒子。現在祂正迫使應該最優先保護的家人忍受極度的飢餓──作為一頭公狼,想起這個事實令首領感受到焚身般的痛苦。

  兒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像在撒嬌似的用鼻頭頂頂父親的前腳。首領溫柔地舔舔它的臉,激烈地否決自己剛才想下的決定。

  現在的群體中,只有這孩子繼承了它的血統。其他孩子不是在成年前夭折,便是獨立出去率領其他群體。考慮到妻子已老,這孩子肯定是它最後一個兒子。

  必須讓這孩子活下去。否則它的血統將在群體中斷絕,在它死後領導群體的將不是它及妻子的子孫。唯獨這個結局是首領無法接受的,那等於否定了它大半的生涯。

  它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轉向妻子。發現在它眼中──也蘊含著同樣的感情。

  兩頭狼共享的意志傳達給群體所有成員,它們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你認為狼群放棄了嗎?」

  伊庫塔一邊揮動鐵錘修補破損的路障,一邊問身旁的人。

  「剛才那一戰,對方應該發現我們做了應戰準備,敢出手就得吃不完兜著走。接下來……得看狼群的性格及飢餓程度來決定。」

  持續進行相同作業的雅特麗回答。少年哼了一聲,在木材上釘釘子。

  「期待閣下做出英明決斷嗎?群體首領好像是頭非常聰明的狼。」

  「正因為如此才不能大意。要是那樣還不肯放棄,下次不知道會使出什麼手段──」

  當少女警惕地說出口的瞬間,兩人的肚子在稱不上寬敞的室內同時咕嚕嚕地大聲響了起來。

  「……對了,我從中午起就沒吃過東西。」

  「來吃飯吧。不必配合它們一起挨餓。」

  兩人彼此點點頭,從行李中取出食物。伊庫塔啃著薄餅卷灑上辛香料的烤肉,突然想到似的開口。

  「……這棟小屋裡也有儲備物資,我們的食品很充足。」

  「要想想怎麼利用到下一個陷阱上嗎?」

  「這樣也行……但我總覺得有點不痛快。即使扣掉我們的份,食物明明也夠供狼群充飢。」

  少年低頭看著擺在腳邊的食物說道。雅特麗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就算分給它們,反倒只會讓它們得意忘形,使狼群篤定這棟小屋裡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食物。」

  「嗯,這我當然知道。不過──如果是語言相通的對手就可以溝通,進而避免不必要的流血衝突,尋找彼此的妥協點啊。」

  「雖然我有同感,但要求野生動物溝通對話是緣木求魚。再說,如果對手是語言相通的人類那也很棘手。萬一碰上風槍攻撃或火攻,沒辦法再悠哉地死守在木屋裡,大概早早便做好出撃的覺悟了吧?」

  徹底保持冷靜的炎發少女說出現實情況。伊庫塔也點頭表示接受。

  「說得也對……到頭來,不管有沒有智慧,被飢餓逼到絕路的動物採取的行動都一樣嗎。」

  「就連人與人的戰爭都是在雙方耗盡子彈箭矢後才終於開始對話交談,父親總是說,這個順序絕對無法顛倒過來。」

  沉重地接受她的意見,少年輕輕抬起頭望向窗外。

  「這一戰,也要持續到狼群的利牙折斷為止嗎?」

  「若有其他結局,那只會出現在我們力氣耗盡的那一刻。」

  雅特麗直率地回答。一聽到這句話,伊庫塔大口一咬手中的食物,用力咀嚼塞滿口腔的肉和麵餅後吞咽下去,喉嚨發出響亮的咕鄉聲。

  「唯獨這個下場我可不想要──沒辦法,打斷那些傢伙的牙齒吧。」

  在東方天空開始泛白的清晨五點多,在那些野獸目光所及之處,小屋的燈光突然熄滅──同時,正面的門吱呀作響地打開。

  與同伴們互看一眼,原本趴在地上的首領起身。如今畢竟不再有誰什麼也不想就企圖衝進去,將自上次失敗中得到的教訓牢記在心,狼群留下一頭年幼的狼,全體躡腳接近小屋。

  由於小生物發出的燈光熄滅,透過窗戶及牆縫完全無法窺視屋內情景。遠處越過敞開的門探頭注視,也只見一片漆黑的黑暗。狼群在能夠藏匿蹤跡的最短距離外停步側耳聆聽,還是沒聽到一點聲響。

  當然,沒有誰認為那兩頭人類睡著了。隨著黑暗與寂靜低垂,其中瀰漫的危險氣息反倒變得越發濃郁。雖然感覺到渾身的毛在騷動,首領很快便下定決心,和同伴們一起縮小對小屋的包圍網。

  它們正面門口處留下兩頭狼,另外兩頭繞到小屋背面,首領及妻子則停留在能夠暸望兩組情形的位置上。兵分數路的手法和上次相同,過去曾用這個辦法多次狩獵成功,是它們自信的來源。

  只要有一頭侵入屋內,勝利就屬於我們。首領這麼認為。根據它的經驗,人類的道具──弓箭及鐵筒從遠處使用時才是威脅,在狼的利牙攻撃範圍內不足為懼。只要第一撃咬碎腳踝拖倒人類,第二撃朝他們柔軟的脖子咬下去就解決了。更何況這次的獵物是人類的小孩。

  或許,害怕的獵物將在它們入侵時逃出小屋。那樣也無所謂,廣闊的大地才是它們原本的領域。只要在沒有遮蔽物的地點一擁而上,收拾兩頭腳程緩慢的人類不需要多少時間。

  首領正想像著邁向勝利的路徑,下一瞬間,視野中卻出現同伴額頭中箭的畫面。

  ────!

  第一個犧牲的,是繞到小屋背面那兩頭狼中的一頭。它支撐體重的四足失去力氣,消瘦的身軀頹然倒在地上。

  一目睹同伴咽氣的景象,連極度的飢餓都猛然從首領的意識中消失。它自腹部深處高聲咆哮──人與獸的決戰,在此刻點燃最後的戰火。

  「──命中頭部。打死了一頭!」

  「了解。還剩五頭!」

  兩人緊張的聲音在黑暗的小屋裡迴響。透過穿牆小洞發射的弩箭射死了狼。

  他們在拂曉到來的同時熄滅光精靈的周照燈,使屋內和屋外的明暗和夜間顛倒。狼群看不見小屋內部,伊庫塔和雅特麗卻將屋外的情況看得很清楚,正是從窺視窗狙撃敵人的絕佳條件。

  「另一頭接近牆邊了。我正在裝弩箭,正面那兩頭的情況呢?」

  「沒靠近門這邊!背上中箭的那頭正往牆壁飛奔過來……嗚哇!」

  咚吱!整棟小屋隨著沖撃晃動。一屁股跌坐在地的伊庫塔慌忙站起身。

  「它沖向了牆壁!打算強行撞破牆闖進來!」

  少年報告狀況,同時慌張地從窺孔查看情形。於是──正如他所料,那頭撞牆的狼被大量附釣針的線纏住,在牆邊動彈不得。失去自由的野獸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那是他判斷狼群會攻撃牆壁薄弱之處,趁晚上布置的陷阱。伊庫塔看見陷阱的成果後哼了一聲,拿起由生鏽小刀和木棍組成的武器──臨時趕造的長槍。

  「當然,我已經料到啦……!」

  他將長槍插進窺孔,半是靠著摸索對準狼的軀體刺出槍尖。儘管落空好幾回,但重複嘗試第十幾次後傳來刺中的手感。肉體痙孿的觸感透過少年緊握的槍柄傳過來,震耳欲聾的吼叫聲穿透牆壁。

  「……嗯咕……!」

  想嘔吐的衝動突然湧上喉頭,伊庫塔勉強咽回去忍住……他在基地里多次看過屠宰雞或羊的場面,自己也曾挑戰過。然而,這是截然不同的體驗。

  「……成為軍人之後……你必須經常做這樣的事情嗎?」

  少年忍不住向背後的少女脫口而出。為了生活而做的宰殺,與發生在互相殘殺中的殺害──他切身體會到兩者在性質上的種種差異。

  「第二箭,落空!箭還剩九支!──你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我也解決了一頭,還剩四頭!」

  甩開打亂思緒的感傷情緒,伊庫塔握住臨時趕造長槍的手加重力道。刺穿狼只軀體的槍尖扎進地面,深深地埋進土壤中。當他再用繩索將槍柄和附近的柱子綁在一起固定住,那頭可悲的狼便只能在穿刺的狀態下等死。

  目睹第二頭狼中陷阱後,首領立刻和妻子一同邁步飛奔。

  難以坐視群體嚴重受創,趕去救援同伴──並非奔馳的目的。眼見獵物的注意力被正面和背面的攻勢吸引,它們想要趁虛而入。唯有它們在遠處等候,也是為了這個目標。

  跑在前頭的妻子抵達小屋,以前腳壓著牆壁。但首領沒有停下來,而是用妻子的背部當踏板,如同昨夜那般,使盡全力跳躍起來。

  與長年相伴的妻子聯手,使這次跳躍的飛躍距離、高度都比上次更遠。經過一瞬間的滯空,它伸出的前腳爪子構到了攀附處。首領藉此往上爬,整個身軀漂亮地站上小屋屋頂。

  雜技才剛成功,它馬上在簡陋的稻草屋頂上展開行動。找出破損嚴重的部位,鼻頭鑽進快腐爛的稻草束空隙間──昨夜那一戰里,它在越過門縫仰望小屋天花板的那一瞬間察覺,這棟房屋的屋頂是比起任何一面牆都更加脆弱的地方。

  濟進稻草里的鼻頭突然不再感覺到阻力──那一剎那,一陣惡寒竄上首領背脊。它反射性地退後,一道箭矢幾乎同時從剛才它一頭鑽進的位置飛了出來。

  「狼爬上屋頂了!注意頭頂!」

  弩弓依然瞄準天花板,雅特麗發出警告。要桌上的光精靈重新點起周照燈,在視野恢復的小屋中,伊庫塔這次終於驚訝得瞪大雙眼。

  「不會吧?那可不是動物跳得上去的高度!」

  「多半是群體首領搞的鬼。昨晚它也做出過雜技似的動作!──伊庫塔,拿著弩弓!」

  將弩弓塞給少年,雅特麗按住腰際的雙刀。在伊庫塔火速卷弓弦的時候,炎發少女也直瞪著天花板。

  「要進來了──!」

  才推開厚實的稻草露出頭,一頭體型龐大的狼在下一瞬間跳進小屋內,還沒著地便撲向伊庫塔。

  「疾──!」

  雅特麗迅速曳倒少年,使他以毫釐之差躲開來襲的利牙。她瞬間拔出腰際的雙刀,從正面對上咆哮的狼。

  「快站起來,但別亂動。如果離開我背後……你大概會死。」

  「……嗯,我知道。」

  從和炎發少女近距離對峙的瞬間起,首領直覺領悟到──這傢伙很強。明明是人類卻有一口利牙。

  這句評語指的並非對手雙手所握的軍刀和短劍。在更本質的部分,首領看出她小小的身體裡暗藏著深不可測的實力。

  隨便挑戰她反而會被撃敗。儘管是不具備武術概念的野獸,它對這個事實深信不疑。眼前的少女完全沒有破綻,足以令它如此確信。

  地點為狹窄的屋內,對它來說也是不利因素。面對這種強敵,以敏捷的動作玩弄對手後再進攻是踏實的取勝之道,但這個受限的空間無法讓它充分到處奔跑。少女似乎也一樣沒辦法隨便動手,雖然改變站立位置逐步逼近,戰況還是停留在互相怒目而視的局面。不過,首領並不對此感到焦急。因為它知道,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

  小屋正面和背面的牆傳來咬碎木材的啪擦啪擦聲。倖存的同伴們正試圖侵入屋內。

  既然兩頭人類困在原地,它們的目的大概不用多久即可實現。分出勝負的時刻近在眼前,首領在胸中發誓──我要把你們大卸八塊。只有你們的血肉、冒著熱氣的腸子才能平息這股飢火。

  正迫不及待地等著同伴衝進屋內的瞬間到來,它在視野一角瞥見──待在少女背後的少年拉扯了一條從頭頂垂下的繩索。

  ────?

  霎時間,一根橫樑從天花板掉落下來。首領在橫樑眼看即將掉落前在猛然後退沒被打個正著,但兩頭人類趁隙拔腿就跑。

  他們跑向一張靠牆放倒的大桌子,桌子側面與上方鋪著木板,是為了因應這種狀況而準備的緊急避難所。兩頭人類衝進唯一的小入口,迅速從裡面蓋上蓋子。

  首領晚了一步也跑過去,但兩人或許是從裡頭支起了支撐棒,入口看來沒那麼容易橇開。儘管對獵物的頑強感到傻眼,它仍冷靜地退後一步,等待同伴們過來會合。

  「……幸、幸好做了準備。」

  在狹窄的黑暗中,伊庫塔摀著心悸個不停的胸口喃喃地說。

  「沒想到會被動物逼到這種境地……擔任首領的那頭狼該不會懂得人話?它肯定有那麼聰明。博士說不定會想拿去當成樣本。」

  「你在沒有餘力的時候就變得饒舌耶。」

  「希望你別冷靜地指出別人的毛病。我要哭了喔。」

  「唉,我理解你的心情。老實說我也很害怕。」

  少女嘆息吐露心聲,手指描摹擱在手邊的木板。

  「剩下的計策只有一個……如果失敗了,真的要陷入絕境。」

  「要做的事很簡單,卻需要很大的勇氣……」

  「想寫遺書趁現在喔?」

  「就算想寫也沒筆啊,而且又沒有紙。話說,我才不會死。萬一死掉也會跑到媽媽那邊顯靈,不需要留遺書。」

  「為什麼回答得有點軟弱啊?最後還不經意地加入不科學的內容。」

  「我和媽媽之間超越生死的科學性羈絆無庸置疑。以上,證明完畢。」

  少年突然改變態度的說詞聽得雅特麗微微發笑──接著,她心中做好堅如鋼鐵的覺悟。

  「……放心。哪怕豁出我的性命,我也絕對要讓你活著回去。我好歹是伊格塞姆的後裔。只要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四頭狼還解決得掉。」

  作為在國家守護者伊格塞姆家族誕生的一人,她堅定不移地告訴少年。可是伊庫塔聽到之後,前所未有地沉下臉回望少女。

  「──這算什麼,自殺式攻撃?作戰計畫裡可沒提到過。」

  「我是說到了最後關頭,除此之外再也無計可施的時候。比起兩個人一起送命,至少有一人活下來更好。這種程度的道理,你應該明白吧?」

  雅特麗以勸戒的口氣說道。這使得少年終於發火,情緒激動地拉高嗓門。

  「─

  ─不對!目標是兩個人都平安地回去,除此之外的結果全都一樣糟糕透頂!你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也不懂?那你就是個笨蛋!笨蛋中的大笨蛋!笨雅特麗!笨蛋~笨蛋~!」

  「什──!笨蛋是你才對!為了使損害降到最低限度,有時不是必須做出殘酷的判斷嗎!」

  「哈!到了緊要關頭說什麼只要犧牲自己就能解決,那不叫殘酷的判斷,是敷衍的判斷!話說,別擅自扮演起我的監護人!你明明和我一樣大!」

  「你才是像個小孩子在撒潑而已!你從先前的任務里學到了什麼!」

  「那還用說!我從老爸給的任務里只學到一件事──」

  伊庫塔在狹窄的黑暗中摸索著抓住少女的雙肩,傾注全心全意說出下一句話。

  「──只要我和你聯手,無論碰到任何狀況都解決得了,不是嗎!」

  那強而有力的宣言,令炎發少女霎時間啞口無言。沒有放鬆抓住她肩膀的力道,少年繼續強硬地愈說愈激昂。

  「答應我,雅特麗。不管如何被逼到絕境,都別企圖獨自戰鬥。我們只有兩個人,想活著回去不可能分散戰力。」

  「…………」

  「坦白說,狼群非常難纏,我們分頭挑戰肯定也打不贏。所以要兩者合而為一來挑戰。像左手和右手,像左腳和右腳,像左腦和右腦──不是個別的生物,我們要變成在同一意志下行動的一對器官。」

  他說著伸出手掌和她的手貼在一起,彷佛在訴說這份聯繫有多重要。

  「所以,一方犧牲一方存活是絕不可能的。你明白嗎?」

  雅特麗想不出話反駁。

  回過神時,她發現她也這麼期望──想要成為那樣。想相信他的話去戰鬥,一同奪下勝利。從浮現這種念頭的階段起,炎發少女已同意參與少年指出的可能性。

  「……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應該做得出相應的結果吧。」

  「那是當然。只要你無論任何時候,都以有我這隻左手為前提行動就成了。」

  伊庫塔信心十足地點點頭。那聲調之暢快,令雅特麗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為以你監護人自居的態度道歉。現在想想,我和你打從一開始就屬於對等關係。」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炎發少女小聲地補充,像要回應眼前的少年般揚起無畏的微笑。

  「如果說我是右手,那左手也得做出相稱的動作喔。」

  「包在我身上。當成我是慣用手也沒問題。」

  縱然看不見彼此的面容,他們非常清楚對方正露出什麼表情。抱著所有懦弱一掃而空的心情,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做好不同於幾分鐘前的覺悟。

  「那就是雙手俱利囉──的確,這麼一來完全不覺得會輸啊。」

  打破背面的牆壁,屋外的狼群陸續進入小屋。

  它們最初因為不見獵物蹤影感到困惑,但得知首領將獵物趕進眼前的箱子裡後便放心下來,立刻在室內物色起來。狼群在嗅到食物氣味的地方翻找,沒多久即發現儲存的肉乾,異口同聲地發出歡喜的咆哮。

  它們正要按照本能大口咬肉,卻因為太過疏忽被首領凌厲的吼叫聲告誡──好好確認過氣味再吃!受到警告,年輕的同伴們慌忙將鼻頭貼上肉乾。靠氣味區分東西是否是食物是它們的本能,但人類使用的毒藥未必都散發容易辨別的惡臭。顧及這一點,首領要求同伴們小心為上。

  謹慎地嗅過後,也沒聞到奇怪的氣味──當同伴們以眼神表示,首領終於同意。霎時間,狼群爭先恐後地大口撕咬肉乾。背對盡情填飽肚子的它們,首領吞著口水不為所動。跟同伴們不同,在殺死躲在眼前箱子裡的獵物前,它不打算疏於戒備。

  直到剛才為止還從裡面傳出的說話聲和聲響如今徹底停歇,即使是那兩個頑強的傢伙,說不定也束手無策地認命了──正當首領開始這樣想,小屋外傳來微微的響動。

  ────?

  就在它錯愕地回過頭那一瞬間,貫穿小屋背面牆壁的破洞被外面豎起的木板堵住。怎麼可能,那兩頭人類明明在箱子裡──儘管陷入混亂,首領仍比其他狼只更迅速地向堵住退路的木板衝撞過去。

  儘管它使出全力一頭撞上去,依然無法將木板推開。這也無可厚非。由於狼群是挖開土壤咬破木牆腐朽嚴重的部分,洞穴的位置本身便開得很低。外面的人類可以用上整個身體壓住木板,屋內的狼群卻因為姿勢難以使力,只能用前腳和頭部將木板頂回去,而且還只頂得到木板下半段,不管再怎使勁,向量大都轉移到地面上。

  被徹底關在屋裡了──首領剛察覺這一點,背後又傳來響動。連小屋正面,狼群挖到一半擱置的牆洞,也被人類毫不疏忽地從外面豎起木板堵上。

  看樣子外面最少也有兩頭人類。究竟是為什麼?難道是增援出現?在極度混亂之中,首領忽然想到什麼跑回靠牆擺放的箱子,耳朵貼到箱面上。

  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一確認這一點,它完全理解了狀況──人類已從箱中打穿牆跑出去,它們認定兩頭人類還在屋內的想法被利用了。連切下木板的聲響都沒聽到,代表他們昨天晚上就連逃脫路線都準備完畢。

  如今內外的關係逆轉,四頭狼全部被關進小屋裡。儘管接二連三的屈辱使它發出嘶吼,首領還是努力冷靜思考──將它們關進屋內,獵物究竟有何用意?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

  數秒鐘後,赤紅的火花落入等待著後續發展的首領眼帘。

  「燒撃開始!」

  向屋頂投擲火種後,雅特麗用整個身體壓住木板在小屋背面大喊。在小屋另一側的伊庫塔也同樣地以全身堵住牆洞。

  鼻腔聞到燒焦味,兩人吞了口口水仰望頭頂。對準在久旱不雨期間曬得極度乾燥的稻草屋頂拋去的小火團──以令人莫名覺得可怕的速度延燒開來。

  不到幾分鐘之內,屋頂很快地開始塌陷。狼群紛紛發出嚎叫。如今小屋沒有出口,室內卻充滿可供火焰吞噬的可燃物。不管腦筋多遲鈍的狼,都能輕易想像將由此展開的折磨。

  野獸們在小屋內瘋狂的躁動越過牆壁傳向伊庫塔和雅特麗。胡亂抓牆的聲響、毫無意義地四處亂竄的腳步聲──兩頭年輕的狼或許連等候首領下判斷的理智都失去了。歇斯底里的嚎叫聲接連不斷地迴蕩,不管由誰聽來都僅僅是慘叫。

  「執行掃蕩──」

  可是,慘劇只不過才剛揭開序幕。看準屋內狂亂狀態抵達頂點的時機,雅特麗取下木板。焦熱地獄唯一的通風口──狼群已經沒有餘力懷疑這是不是陷阱,朝著出口衝過來。

  碰巧在附近的年輕狼只首先抵達,但牆洞大小隻夠勉強供一頭狼鑽過去。它頂開後面趕到的同伴,爭先恐後地一頭鑽進洞口。

  「疾──!」

  少女手中軍刀的刀鋒刺進那不加防備伸出的頭顱。刺撃穿透眼窩直達腦部,別說反抗,連後退的機會也不給就奪走一頭狼的性命。

  「剩下三頭!」

  她嘹亮的聲音報告戰果。看見頭鑽在洞裡咽氣的同伴,正想跟上的狼嚇得停步。既然看見鑽過牆洞者面臨怎樣的命運,它再也無法往前進。

  嗷嗚!自牆洞旁緩緩後退的那頭狼發出尖銳的哀鳴。它的後腿被弩箭射中,那一箭是伊庫塔從小屋正面窺孔發射的。

  「好,勉強射中了……!」

  背部重新壓好木板,少年再度拉起弓弦──既然得知無法指望狼群撤退,他們想生還只剩將整群狼全數殲滅一條路走。既然是在了解這一點下投入戰鬥,兩人的行動變得毫不留情。

  不久後小屋內煙霧瀰漫,兩人無法再從外頭窺視情況。因為熱流太旺盛,連壓住木板都漸漸變得困難。他們謹慎地不再背靠著牆,拉開約一公尺的距離繼續等候狼群。

  「…………」「──」

  然而,再怎麼等也沒有狼逃出小屋的跡象。或許已經被濃煙嗆得動彈不得了,伊庫塔心想。火勢從屋頂向下延燒至牆壁,小屋本身燒塌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屋內早已成為一片火海。

  當兩人緩緩意識到戰鬥的終結之際──突如其來的破碎聲敲打鼓膜。

  「「……?」」

  既非伊庫塔監視的小屋正面也非雅特麗監視的背面,聲響自建築物正面看來右側的牆壁傳來。兩人立刻衝過去查看,正好發現首領帶頭和另一頭狼一起穿過破裂的牆壁。

  兩頭狼毛皮處處燒焦的身影,令他們驚嘆不已──這兩頭野獸在窮途末路的狀況下並未奔向他們準備的假出口,靜靜地等待著火焰破壞小屋結構。愈接近燒塌的瞬間,建築物愈是脆弱。它們大概忍受著高溫與濃煙直到極限等待機會來臨,看準時機衝撞小屋變形得最厲害的部分,然後漂亮地成功生還。

  兩對蘊含極度憎

  恨的眼睛盯著人類的小孩。感覺到背脊因為那股殺氣泛起雞皮疙瘩,炎發少女和黑髮少年分別舉起武器。

  竟敢下手那麼狠──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逃離灼熱地獄的首領滿懷憤怒瞪視眼前的敵人,接著注意力投向背後的小屋。

  另一頭同伴──沒有跟在妻子之後逃出的跡象。沒頭沒腦地亂竄大概導致它吸了更多濃煙,如今也無法再折返伸出援手。未能拯救同胞的悔恨,令首領顫動渾身低吼。

  到此為止已有四頭同伴喪生,只剩下它和妻子兩頭。要說悽慘,再也沒有比這更悽慘的狀況了。不──它同時想到。唯有一個幸運之處,便是犯下一切凶行的仇敵正在眼前。

  它們的殺機已超越最初充飢的目的,經過最大限度的純粹化。因此──兩頭狼甚至沒發出威嚇的咆哮就衝出去獵殺各自的獵物。

  「哇哇……!」

  妻子迅速地追向轉身逃跑的黑髮人類。側眼看著它的背影,首領自己一動也不動地和紅髮人類對峙。既然不可能選擇背對這個強敵,夫妻的分工從一開始便決定了。

  擺開架式的少女手中的雙刀刀鋒對準了它。為了閃避刀鋒並咬中對手的脖子,首領四足猛踏地面。

  「哈啊!哈啊……!很好,追過來了……!」

  抱著弩弓逃跑的少年背後跟著一頭狼。儘管嚴重地感受到殺機的壓力,伊庫塔從口袋中掏出一個胡桃大小的物體放進口中,全速衝刺繞到熊熊燃燒的小屋背面。

  若是打算擺脫追逐,這樣的抵抗太過脆弱。小孩和成年狼只的腳程相差太遠,結果不出所料,跑不到十公尺雙方便拉近距離。

  「……嗚哇!」

  當少年感覺到狼的呼吸近在咫尺,猛然回頭的瞬間──狼飛撲而來,前腳轉瞬間就按倒他的身軀。面對野生的敏捷和力量,人類的小孩實在過於無力。

  狼燃燒著殺機的雙眸俯望伊庫塔,緩緩張開嘴巴。在它連同喪生同伴的遺憾一起張口咬下仇敵──的前一刻,少年咬破口中的容器,對準狼的鼻頭吹了過去。

  「咕喔?」

  制伏少年的狼宛如鼻子重重挨了一撃般猛然退後。趁這個空檔,同樣被刺激物嗆到的伊庫塔緩緩站起來。他剛才吹出了含在口中的辛香料粉末。對於嗅覺特別發達的狼而言,這種攻撃效果極佳。

  「咳咳……!實、實在沒招數可用了……!」

  爭取到的時間僅有短短數秒。伊庫塔沒錯過機會,撿起掉落的武器拔腿就跑。他穿越小屋背面,依反時針方向繞至建築物側面。

  他繞過轉角後先行轉身,將弩弓瞄準繼續追來的對手做牽制。防備著射撃的狼慌忙退後。藉此又爭取到幾秒,他終於繞行小屋一圈抵達起跑地點。

  「匯合戰力,雅特麗──!」

  伊庫塔向正和首領對峙的炎發少女爆出一聲大喊

  聽見少年自背後傳來迴響四周的吶喊,首領剎那間感到一陣如心臟凍結般的戰慄。

  為什麼那傢伙回來了!既然那傢伙沒事,那妻子怎麼樣了?難道、難道連它也──!

  「疾──!」

  對峙中的少女沒有錯過恐懼與動搖產生的破綻,發動攻勢。分神擔憂妻子安危的首領反應慢了一拍──這一瞬間決定了它的命運。

  剛抽身躲避斬撃,它的右前腳的關節掠過一股灼熱感,身體霎時間失去平衡歪倒──還來不及發現原因,炎發少女已從它身旁穿越而過。

  ────!

  首領愕然地回過頭,只見兩頭人類像是事先約好一般背靠背站在一塊。目睹這一幕的瞬間,它胸中充滿了難以表達的絕望。晚一步折返的妻子,面對敵人的威攝也不得不停步。

  被兩頭人類所散發的堅定鬥志壓倒,首領戰戰兢兢地俯望身軀──右腳少了半截。它失去了支撐體重的一條腿。鮮血不斷從傷口切面滴落,染紅乾涸的大地。

  臉孔因劇痛而扭曲,首領調回目光,看見炎發少女和黑髮少年依然兩個像是一對那般站在那裡……不,或許打從一開始便是這樣。很諷刺的,首領正確地理解到自己被砍下前腳的理由。

  相對於企圖兩頭分開戰鬥的它和妻子,這兩頭人類乍看之下像是分別行動,實際上卻以彼此的存在為前提聯手合作。在黑髮少年被妻子追著跑開後,炎發少女依然相信另一半會回來,持續等著他。

  不──首領訂正。如今想想,少年從一開始就沒逃跑過。只要甩開妻子繞行小屋一圈,那一瞬間將形成和它二對一的狀況。少年為此而行動,少女則察覺他的意圖等待時機。想必是這樣吧。

  首領沒辦法做到和他們相同的事。當原以為已經逃走的少年回來大喊時,它剎那間擔心起妻子的安全。不是信任並等候她,而是想著要趕到她身邊。面對前所未有的強敵,它卻犯下除了戰鬥之外心有旁騖的愚蠢錯誤。

  沒有錯過破綻,炎發少女奪走了它一條腿。傷勢令它光是勉強站立已很吃力,再也無法指望行動敏捷──然而,連這個傷都不是關鍵一撃。在不同層面上,它的鬥志已然受挫。

  相信另一半的他們,和無法完全信任的自己。兩頭人類的強大與堅定不移的羈絆,令首領絕望。它不得不承認,那種存在方式更勝於它和妻子的關係。

  ──我們打不贏這一對。

  從認輸的瞬間起,首領再也支撐不下去,雙眼失去鬥志的光芒。

  當繞過小屋一圈的伊庫塔成功和雅特麗會合,與兩頭狼的戰況再度陷入膠著時,出乎每一方意料的存在闖進戰場。

  ──汪!

  那是一頭幼狼。年紀才剛剛斷奶,體型和中型犬差不多,多半是發現雙親有危險衝出來的。看著幼狼發出尖銳的叫聲果敢地威嚇他們,少年和少女皺起眉頭。

  「……這應該視為增援嗎?」

  「……的確,如果我單獨跟它扭打,說不定會輸啦。」

  無視於猶豫該如何判斷的兩人,失去一邊前腳的首領搖晃不穩地走向幼狼。它挺身擋在愛子前方,以眼神向站在對側的妻子示意後,重新轉向兩個人類。

  「────」

  雅特麗與首領互相對望幾秒鐘──看出它眼神里的意思,少女嘆息一聲放下雙刀。

  「好像結束了。」

  「咦?」

  伊庫塔還來不及愣住,首領便仰天嚎叫,幾頭狼以此為信號同時轉身。

  母狼緊緊地依偶在斷腿的丈夫右側,孩子則用鼻頭磨蹭首領的左側胸口。三頭狼親昵關懷彼此,互相扶持著往西方而去。

  ──嗷喔喔喔。

  首領的嚎叫聲在迎接清晨的熱帶大地上傳得很遠很遠。伊庫塔和雅特麗沉默地目送它們的身影翻越山丘消失。兩人並肩而立,一直望著、一直望著──

  「太好了。你們也平安無事。」

  雅特麗抱起邁著小短腿搖搖擺擺走過來的水精靈和光精靈,安心地鬆了口氣。放火燒小屋之前,精靈已從事先鑿好的小逃生口逃到外頭。他們的「魂石」能夠承受相當高的溫度,但盼望精靈連肉體也平安無事是另一種問題。

  「唉~雖然知道,但這樣子是沒法挽救了。」

  伊庫塔在熊熊燃燒的小屋前聳聳肩說道。吞噬掉所有瀕臨腐朽的建材和屋內的可燃物,小屋竄起的火勢猛烈至極。沒有水和用具的狀態下,兩個小孩什麼也做不了。雅特麗也在他身旁輕輕頷首。

  「雖說是不得已,我們燒掉了一座軍事設施……該怎麼向巴達上將和科學家們道歉才好?」

  「我和你明明都平安無事,沒什麼需要道歉的吧。這裡本來就是快變成廢墟的破爛小屋,剛好趁這個機會改建。」

  少年以毫不愧疚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然後轉而望向黎明的地平線。

  「──好了。我想巴靖哥他們也看見了這股煙,大概再過不久就會過來接我們。」

  伊庫塔邊說邊摸索全身的口袋,掏出一片肉乾撕成兩半,一半遞給雅特麗。

  「來,一人一半。其他全被燒掉了,這是最後一片。吃的時候好好品嘗。」

  少女接過肉乾後,兩人不約而同地背靠背原地坐下,各自將肉乾送到嘴邊。

  「……那幾頭狼往後會怎麼樣呢?」

  「群體幾乎潰滅。首領也身受重傷,我看八成前途多難。」

  伊庫塔坦率地說出想法,雅特麗聽到後直盯著手中的肉乾。

  「感覺好像在吃它們的肉。」

  「嗯。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少年說完後仔細地品嘗口中的肉乾,接著吞咽下去。

  「吶,雅特麗。我覺得你既然能夠想像到這一點,果然還是有從軍之外的生活方式可選。」

  「…………」

  「不必急著回答,試著慢慢考慮吧。只

  是記住我今天曾說過這番話也可以。和如此強烈的回憶組合在一塊,以後絕對忘不了吧?」

  伊庫塔斜眼看著熊熊燃燒的小屋笑著說。因為他的說法太可笑,炎發少女環顧周遭一圈揚起嘴角。

  「的確,看來再怎麼想遺忘也忘不了──」

  後來,兩人和看見濃煙趕來的科學家一行人會合,斜眼對著燃燒殆盡的小屋殘骸說明事情經過。兩人的英勇事跡令巴靖和奈茲納等人大吃一驚,但因為滯留當地所需的設備大都燒毀,他們完全沒達成一開始的環境調查目的就全體返回基地。

  科學家們都對自己粗心大意的行動害得兩個孩子遇險的事實深感自責,巴達聽到報告後也說「是我思慮不周」,對自己太欠缺考慮感到慚愧。接下來有好一陣子,他們都在苦思如何設定放任和不負責任的界線。

  然而成人們的道歉,反倒使伊庫塔和雅特麗憤慨不已。憑自力脫離絕境生還的事實,對他們來說是值得驕傲的勳章。「與其道歉,不如誇獎我們。」伊庫塔這麼說了出來,雅特麗也用表情傳達相同的心情。

  結果,狼群襲撃事件成為雅特麗遊學的最高潮。接下來的日子沒發生什麼大風波平靜地過去,不久後,三個月的長住期限迎向終點。大家舉辦了一場充滿各種巧思,一點也不簡單的歡送會後,炎發少女準備和許多人道別,由大家送行離開。

  「今天我要回家了。感謝您長久以來的照顧。」

  晨光自面向東方的窗戶射入屋內。在司令官辦公室里,雅特麗站在握著畫筆而立的房間主人面前說道。巴達霎時間露出一臉訝異之色,目光從畫布轉向少女。

  「回家……?小雅特麗,你不是我家的孩子嗎?」

  「再繼續待下去,我也快產生錯覺了,所以要趁現在回去。」

  雅特麗已十分習慣對方裝傻的模式,毫不費勁地自然回應。巴達直盯著她,不禁大大地嘆息一聲。

  「真可惜~……難得你才變得柔軟靈活起來的。」

  他打從心底感到遺憾地呢喃。炎發少女回以微笑,目光投向對方眼前的畫布。

  「您的興趣是繪畫嗎?」

  「不熟練的業餘愛好罷了。本來以為能趕在今天畫完,可惜時限到了。」

  他說著將畫筆放在旁邊的工作桌上。那幅四人站在一塊的人物畫,在現階段還分辨不出誰是誰。直到完工為止,似乎還有許多工程要做。

  雅特麗的視線自畫布轉回對方身上,猶豫一會後毅然開口。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巴達叔叔想從這次的遊學得到什麼樣的意義?」

  「嗯?那當然是想把索爾的女兒教成壞孩子,讓他看到回家後的你驚訝得瞠目結舌啊。不過,你是比我想像中更乖巧的好孩子,遠比預料中更加棘手,我的陰謀花費三個月的時間還只進行到一半。」

  巴達聳聳肩嘆息。炎發少女筆直地回望那雙黑眸,繼續問道。

  「叔叔──發現了伊庫塔的才能吧。」

  「有個自大的兒子真傷腦筋。年紀才那麼大,腦筋太好也是個問題。」

  「您無意將他培養成軍人,繼承您的事業嗎?」

  她拋出關鍵問題。聽到她如此發問,巴達錯愕地歪歪頭。

  「為什麼?不必刻意進入這樣的世界,其他快樂的生活方式不是多得很嗎?無論科學家或冒險家,那孩子只要去做他想做的事就行了。這句話也完全可以套用在你身上啊,小雅特麗。」

  依序望著桌上的畫筆和眼前的畫布,男子自嘲地彎起嘴角。

  「我沒能選擇那樣的生活方式。明明想拿著畫筆度日,回過神時卻不知從何時起握著武器生活了……既然要活,你不覺得被才能和家世擺布的人生很無聊嗎?不受那些因素束縛,一心一意追求自己心之所向的目標,和重要的人一起生活──未來無論有什麼樣的結果等在前方,我認為這都是最棒的路。」

  對自己未能獲得的自由懷抱的憧憬,便是他的回答。露出如太陽般強而有力的笑容,巴達·桑克雷賜予眼前的少女光芒。

  「記住一件事吧,小雅特麗。在我的主張中,唯獨這一點絕不退讓。

  ──所有的孩子,都有作夢的權利。」

  她走出建築物時,正好遇見一名女性要進門。那人擁有直順光滑黑髮與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膚,雙眸蘊含溫柔的光芒,一見到絕不會錯認。

  「優嘉阿姨。」

  少女親近地呼喚。看見她打理好行裝的模樣,桑克雷家的母親寂寞地垂下眼眸。

  「雅特麗──你真的、要走了。」

  「……是的。長久以來,真的受您關照──」

  沒讓她再說下去,優嘉彎下腰緊緊擁抱少女。

  「我還是……不讓、你走。你是我家的女兒。已經是……我家的孩子。」

  優嘉在少女耳畔呢喃,環抱她背部的手加重力道。閉上眼睛接受擁抱,少女悄然開口:

  「──阿姨,您想必也知道,我不記得親生母親的臉。」

  「…………」

  「據說她在我出生後沒多久──我滿兩歲之前去世了。即使過去身體健康,如果產後恢復不佳有時也會發生這種事。從此,我在父親身邊養育長大。雖然有奶媽,但因為父親的教育方針,她並未扮演母親的角色。試著想想──好像長久以來都不知道母親是什麼。」

  滑順的長髮輕觸少女的臉頰。淡淡的甜美香味,引發理應不屬於她自己的鄉愁。

  「這次遊學,讓我認識到何謂母親……溫暖、柔暖、像要包容一切般溫柔,讓人想一直停留在其中,宛如陽光般的女性。」

  彷佛被擁抱的胸口傳來的暖意融化了心靈,雅特麗提出第一個也最後一個任性要求。

  「最後,我有一個請求。您可以──摸摸我的頭嗎?」

  母親微笑著實現女兒小小的央求。纖細柔軟的指尖緩緩地從頭撫摸到頸脖、從頸脖再到臉頰,炎發少女將那些觸感牢牢記在心中。

  「謝謝,優嘉阿姨。我會一直……記住這份溫暖。」

  漫長的擁抱分開時,兩人再一次用力抱住對方。

  雅特麗一直走到基地東端,發現那座製造彩虹的拱門還在原地。這是為了歡迎她而建造的,但大家好像打算當成本地名勝保留下來。回憶著白衣科學家們無邪的笑容,她揚起嘴角往前走。

  「我知道你在那裡。」

  當少女這麼宣言,一聲嘆息之後,伊庫塔從拱門邊陰影處走了出來。

  「我覺得沒必要告別。反正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來這裡,我也是很忙碌的。」

  「就算如此也是一樣。我說過了吧,我和你是二者為一。」

  不帶一點寂寞,少年以充滿信心的神情說道。愉快地接受這個說法,雅特麗也露出同樣的表情回望對方。

  「下次見面時,我可不許你變得比現在還瘦弱喔。」

  「別瞧不起我,我怎麼會令你失望。」

  伊庫塔挺起胸膛說道,向她舉起右手。雅特麗也回應他的動作,兩人同時揮動手臂。啪!交疊的掌心傳來清脆的聲響後分開。

  「我會期待的──回頭見,伊庫塔。」

  「好好期待著──回頭見,雅特麗。」

  沒有更多的交談,兩人僅僅分享著重逢的意志,往反方向分頭離去。

  在遊學結束,雅特麗回到伊格塞姆家的幾個月後。

  回歸日常生活度過忙碌每一天的少女接獲一個消息。

  「──咦?」

  某一天的晨間鍛鍊後,父親如此告訴女兒。

  帝國陸軍上將巴達·桑克雷因無視敕令調遣部隊,被視為戰犯懲處──

  「這怎麼可能……」

  一定是誤會,雅特麗最初心想。然而,不顧她的混亂,狀況像滾下坡道的石頭般不斷惡化。

  不等審判結束,巴達在重重謎團之下死於獄中。連詳細死因都沒公開,失去首領的旭日團分崩離析──同時,桑克雷一家剩下的兩人也下落不明。

  「──為什麼──」

  無論再怎麼焦急、再怎麼想要拯救那對母子,少女什麼也辦不到。

  重重交錯的謎團漩渦中,雅特麗只能不斷受到激烈的疑問折磨。

  「────為什麼?父親────!」

  縱使反覆問上數百次、數千次,回答都只有鋼鐵般的沉默。

  逮捕被認定犯下大逆罪的巴達的人,正是她父親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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