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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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朱、徐二人再次叫出聲來。

  「這個……」朱聰浸驚道:「九公子也寫風月小說兒,怎麼可能?」

  他一副想不到啊想不到,九公子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傢伙也背叛革命了的神情。

  九公子聽他這麼說,氣得跳起來:「亂說什麼,本公子怎麼可能寫這種骯髒的東西?」

  朱聰浸也是不快,對周楠道:「子木,我來你這裡是求你家恩師的稿子,別人的東西我還瞧不上?現在印書這個行當不景氣,管你是才子還是才女,出一本陪一本,這生意做不得。」

  阿九不服氣了:「朱聰浸,你別看不起人。本公子是不屑寫,若寫了,絕不比王世貞差。」

  朱聰浸:「我也不跟你這小女子多說,有種你寫啊!」

  「寫就寫。」

  「那你寫。」

  「我……」阿九提起筆,卻凝在半空。

  「我念,你寫。」突然,周楠朗聲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絲!」徐、朱二人,一個是相府千金大小姐,一個是天潢貴胄,含著金鑰匙出生,不用為一日三餐發愁。又不能科舉做官,做生意。人生漫長,總得找些樂趣才過得下去。

  他們從小接受的就是貴族教育,藝術鑑賞力比一般人強得多,如何聽不出這是一闋《木蘭花令》如何識不出其中的好處,頓時都抽了一口冷氣。

  這詞竟是非常好。

  「人生若只如初見。」

  短短一句勝過千言萬語,剎那之間,人生中那些不可言說的複雜滋味都湧上心頭,讓人感慨萬千。開篇一句起到統領全詞的作用,其餘七句都是為了迎合這一句而存在,同時這一句也代表了你我受盡苦情之後的夢想:人生如果總像剛剛相識時那樣的甜蜜,那樣的溫馨,那樣的深情和快樂,該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夢想終歸是夢想,如果真能實現,又怎會「何事秋風悲畫扇?」

  這首詞中含著漢成帝與班婕妤,還是明皇與楊妃相戀相愛的典故。可是,無論是再悽美的愛情都抵不過愛情的魔咒。當日的愛情誓言情深意重,卻也免不了最終的背情棄義。

  傷心的是,愛情美好而短暫;悲的是,情愛的璀璨和淒涼。

  人生如果只有初見一場,那該是多美好,還是多遺憾?

  一股濃烈的惆悵和傷感瀰漫在空氣中,九公子想起自己不測的命運,眼淚撲簌而下。

  朱聰浸心中也是酸楚,暗嘆:人生啊人生,子木果然是一代詞宗,天授夢筆,凡人所不能及也!

  良久,九公子才幽幽一嘆:「周楠你寫得真好啊!」

  周楠正色道:「是九公子你寫得好,想不想要?」

  九公子不悅:「周楠,你這是在說胡話嗎,我是什麼人,剽竊你的詩作?」

  周楠:「你先別急著拒絕,且聽我繼續說。」九公子,為了救你,我可是將壓箱底的佳作都掏出來了。

  蒼天啊,大地啊,這可是明穿神器「人生若只如初見」啊!

  他曾經想過自己會在什麼場景拋出這個大殺器,又能為自己獲得什麼樣的利益,想不到竟然是在這樣一種情形下。

  其實,相比起一個女孩子的性命,自己未來可能獲取的區區一點文名又算得了什麼呢?

  說罷,他又繼續念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這是《長相思》,這是納蘭容若的另外一首代表作。

  長相思,在長安;長相思,路途遠。

  長相思,山水寒,影凌亂。

  塞外宿營,夜深人靜,風雪瀰漫,心情就大不相同。路途遙遠,衷腸難訴,輾轉反側,臥不成眠。相思的又是誰,卻叫人心中悽苦,耿耿難眠。

  震驚,對於九公子和朱聰浸來說又是另外一場震驚。

  但這還沒有完。

  不等他們細細品盡其中滋味,第三首納蘭詞又至。

  「心灰盡,有發未全僧。風雨消磨生死別,似曾相識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搖落後,清吹那堪聽。淅瀝暗飄金井葉,乍聞風定又鐘聲,薄福薦傾城。」

  這是更大的一場驚竦。

  ……

  就這樣,一首接一首,或詩,或詞,或曲。轉眼,納蘭性德精品盡出。

  這是一場精神上的饕餮盛宴,二人如同醉酒般呆呆坐在那裡,目光淒迷,久久無語。

  周楠:「這些都是九公子你寫的,朱兄,出本書吧,越快越好。」

  九公子:「我寫的,是我寫的嗎,我竟然能寫這麼好的詩詞……周楠,不能這樣啊!」

  周楠:「九公子,你如果想要自救,不嫁給嚴嵩的孫子,這是最好的法子。只要你的名聲起來,我保證嚴家會悔了這樁婚事。」

  「什麼婚事,我怎麼弄不明白?」朱聰浸一臉疑惑。

  待問明白事情的原由,朱聰浸罵道:「徐階真是老糊塗了,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也不怕世人笑話。」

  九公子悽然道:「朱兄,不要罵我祖父。」

  「難道我罵他還罵錯了,有將自己親孫女給人做妾的嗎?」朱聰浸一臉激憤,又罵了幾句,道:「其實子木這個辦法卻好,或許這婚事還真這樣被攪黃了。」

  阿九不解:「我怎麼聽不明白。」

  朱聰浸道:「從子木兄的這十來首詩詞看,寫的都是男女情愛,自然是非常絕妙的。若是從別人筆下寫來,當不讓唐宋先賢,可為今世第一。但是,若出自九公子之手,世人風評對你卻是大大不好。」說到這裡,他苦笑一聲:「女詩人女詞人可不是什麼好名聲,難道九公子想做我大明朝的李易安、薛濤、嚴蕊甚至魚玄機?」

  阿九一呆。

  是啊,從古到今,女子無才便是德,女才子三個字從來都不是什麼好話。

  宋朝詞人李清照詩酒風流,又是再醮之婦,和許多文人不清不楚;寫出「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的嚴蕊直接就是個妓女。至於唐時的魚玄機,「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固然是千古名句,卻是淫亂的代名詞。

  如果她拿周楠的詩詞贏得文壇大名,今後別人怎麼看她?

  周楠淡淡道:「聲名於我何加焉,總好過嫁給一個骯髒的東西為妾。嚴嵩雖然一門齷齪,可人家好歹是相府,也是要臉的。」

  朱聰浸擊節叫好:「妙啊!若這些詩詞是男人所作,必然得一個風流才子的名聲。但若換成九公子,別人只怕會說徐府女公子失心瘋,作此癲狂之作,簡直是不守婦道,道德淪喪,極是不堪,嚴家如何肯納這樣的女子進門?」

  他左一句不守婦德,右一句不堪入目,直罵得阿九面紅耳赤。

  正要發作,聽到最後,驚喜得叫道:「真的不用嫁去嚴家,太好了,太好了,只要不給人做妾,我的名聲如何卻不要緊,這事我干。周楠,倒是委屈你了,大恩不言謝。」

  她自然知道這些詩詞的分量,也知道文名對於一個讀書人意味這什麼。周楠竟然肯將這種可以傳諸後世的佳作給自己,這又是何等的情分。

  周楠:「如果真要謝我,就給錢吧!」

  九公子:「煞風景,俗氣。」

  周楠心中雖然略微有些遺憾自己將納蘭性德的代表作就這麼不求回報的統統拋出,可轉念一想,明清文學大家也不只有納蘭容若一個,不還有龔自珍、查慎行、曹雪芹、顧炎武嗎?要抄,還怕找不到人抄,無所謂啦!

  這個時候,朱聰浸突然道:「不過,這本詩集,我卻是不會出的。」

  周楠驚問:「為什麼?」

  朱聰浸:「先前我不是說過嗎,現在詩詞集根本就賣不脫,出了也是賠本,到時候算誰的?」

  阿九:「姓朱的,你不講義氣嗎?」

  朱聰浸苦著臉:「九公子,出一本書從刻印到出書,怎麼也得上百兩銀子吧?這種書擺明了要賠錢,我家書坊生意一向不好,再虧本,我家娘子問起,須不好交代。還有,我這人最重規矩,天大地大,規矩最大。咱們的情分歸情分,生意歸生意,不能混為一談。」

  一想起老婆的厲害,朱同學打了個寒噤。

  周楠:「真是個懼內的沒用的東西。」

  朱聰浸:「什麼叫懼內,這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這是對我家夫人的尊重和愛戴好吧!」

  周楠不屑道:「對,你說得都對,你的家事同咱們這些做外人的又有什麼相干?你我就在商言商,這書你絕對賠不了,搞不好還能賺上一大筆,今日我就將這個道理掰碎了同你講一講。」

  朱聰浸:「說來聽聽。」

  周楠:「我這十來首詩詞……不,是九公子的詩詞不錯吧?」

  朱聰浸:「字字珠璣,一等一了不起的佳作,決然會流傳後世……人生若只如初見,哎呀,真是好詞,好,真好!」他搖頭晃腦,一臉迷醉。吧唧著嘴好象是在品嘗其中的滋味,恨不得周楠將這詞送給自己才好。

  「可這些詩詞卻是出自一為國色天香的妙齡少女之手,最妙的是,她還是身份尊貴的相府千金,朱兄,你知道這對那些整日幻想著紅袖添香夜讀書的落魄書生意味著什麼嗎?」

  周楠最後總結:「這就是傳說中的意淫,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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