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必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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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回到前頭。

  且說就在今日早間,嚴府。

  和徐府一般,臨近年關,嚴府的下人們也在四下清掃。這一個多月來嚴家的氣氛不是太好,先是首輔在天子哪裡漸漸失寵,已經有一陣子沒有作出過讓皇帝滿意的青詞了。

  接著就是冬至夜仁壽宮大火,小閣老披衣出門察看火情,受了風寒,病情加重,到現在是徹底地臥床不起了。

  人一病,心情就煩躁。

  下人們每次到這裡來,都是躡手躡腳,戰戰兢兢汗不敢出,生怕觸怒了小閣老。

  因此,別看此刻院子裡這麼多人,卻寂靜無聲。

  在正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卻見遠處迴廊里一個身著大紅官袍的官員快步走來,大約是走得急了,頭上竟冒起了騰騰熱氣。

  卻見這官員二十出頭,身高臂長,面容白皙,顯得很是俊美。

  他面容上依稀有太老爺的幾分風采,真翩翩美少年也!

  沒錯,這人正是嚴府長孫尚寶司司丞嚴紹慶。

  見他腳步如此響亮,一個僕人急忙迎上去。

  還沒等出言提醒,嚴紹慶就厲聲喝道:「滾開,爹爹呢,爹爹呢,在屋裡嗎?」

  「我的祖先人呀,大公子你就不能小聲些,老爺剛喝了藥睡著了。」

  「走開,都給我走!」嚴紹慶開口就罵:「都是你們這些小人,一定是你們把九姑娘的《飲水集》帶回府中告黑狀,看老子不弄死你們?」

  那老僕面色大變,叫起屈:「大公子,你可冤枉死老奴了。這書兒滿大街都是,誰不知道啊?」

  正在這個時候,遠處一間暖閣里傳來嚴世蕃劇烈的咳嗽聲:「可是紹慶回來了,外面冷,進閣吧!」

  嚴紹慶狠狠地瞪了那僕人一眼,用手指朝他臉上戳了幾下,這才進得暖閣里。

  大白天的,屋中點了十幾根蠟燭,照得纖毫畢見。

  卻見,胡床上躺著一個肥胖的中年人,正側著臉看著嚴紹慶。他正是嚴世蕃,一隻眼睛裡的白翳看起來甚是可怖。

  嚴紹慶可管不了父親病得厲害,大聲嚷嚷道:「父親,兒子正在尚寶司當值,你這麼急把我叫回來做甚?是不想想要退了徐家的親,我不干,我不干!」

  嚴世蕃手中正拿著一卷《飲水集》,聽到兒子叫,大怒,「呼」一聲就他臉上扔了過去。

  可惜他病中體虛,手上也沒有力氣,書飛到一半就落到地上:「你看看,你看看這裡面寫的都是什麼?男歡女愛,才子佳人,閨婦情怨,成何體統?」

  嚴紹慶揀起書,不以為然:「沒什麼呀,寫得好啊!真的是太好了,這幾日我天天都在讀這些詩詞,都快入魔了。即便是唐宋先賢,也不過如此。哈哈,哈哈,如此大才女,竟然是我的小妾,與有榮焉,與有榮焉!」

  說著話,他得意地大笑起來。如此大才女,竟然是自己的女人,足夠自己得瑟一輩子的。

  「與有榮焉?」嚴世蕃憤怒地笑出聲來:「傷風敗俗的骯髒文字,枉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大才女,大才女……徐家這個孫女是要做薛濤、李易安,還是做魚玄機、嚴蕊?這種婊子,如何進得了我嚴家的門。姓徐的這是在捉弄我嚴家,極是可惡!不行,這門親事必須退掉,還得叫徐階拿個說法。」

  「什麼,退親?父親你這麼急把兒子從尚寶司喊回來,就為說這事?」嚴紹慶大聲叫起來:「不行,兒子非得納了徐家那個什么九公子。就算他是婊子又如何,只要長得美。聽人說,九公子不但是我大明第一才女,也是第一美人兒,兒子怎麼可能錯過。」

  他大聲叫嚷:「就算納了她有如何,又不是娶妻,一個小妾而已。納妾納色,這世上納青樓女子為妾的人多了,又不少我一個。」

  聽兒子這麼說,嚴世蕃大怒,一拍椅子扶手:「你說得是什麼混帳話,咱們嚴家和普通人一樣嗎……咳咳……」他一陣劇烈咳嗽,竟喘不過氣來。

  嚴紹慶下意識地要伸手去拍父親的背心,想了想,卻將手收了回去。道:「這事是父親你在使壞,我不幫你順氣,咳壞你。」

  「你……你這個忤逆不孝的小畜生……」嚴世蕃氣得滿面紫紅,好半天才恢復過來,嘆息道:「紹慶啊紹慶,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啊?你爺爺可是首輔,你爹爹我可是部院大臣,臉面大於天。沒錯,世人納青樓女子為妾的多了去,可你不行啊!咱們可是要名聲的,如我們這樣的家庭,就算納妾也有規矩,必須是陪房丫鬟或者府中的家生子女,如何能將不三不四的女子接進府中?」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納徐府就小姐為妾。」嚴紹慶大叫:「大明朝第一才女,第一美人,必須是我的女人。」

  嚴世蕃:「紹慶,你這麼大人了,又做了官,怎麼還像個小孩子,混帳東西!」

  嚴紹慶大叫:「父親,你少跟兒子說這些,你若不答應這事,兒子就,就……」

  嚴世蕃厲聲問:「你就怎麼樣?」

  嚴紹慶:「我就去死!」說罷,就朝暖閣外的荷花池衝去。

  嚴家子嗣不盛,到嚴世蕃這一代就他一根獨苗。得了長孫之後,嚴嵩愛若珍寶,因此就養成了嚴紹慶驕矜的性子。

  雖說後來嚴世藩也陸續生了幾個子女,可大約是遺傳基因的緣故,那些孩子都和他一樣生得五短身材,體形胖碩。

  惟獨只有嚴紹慶繼承了嚴嵩的體貌特徵,大帥哥一枚。

  不但嚴嵩,就連嚴世蕃也愛這個長子入骨。

  大約是被從小被家人嬌慣,就養成了嚴紹慶做事肆無忌憚的性子。他說要去跳水,還真做得出來。

  雖說落水之後未必就死,可這樣的三九天被冰水一凍,如何經受得住。

  嚴世蕃大驚:「拉住他。」

  又氣道:「紹慶啊紹慶,你何苦尋這個短見,不就是個女子,值得嗎?」

  「值得,美人誰都愛。」

  嚴世藩徹底投降了,無力地一揮手:「你這是要氣死我呀?罷了,我也是半條命的人,懶得管你這個小畜生……咳咳……小畜生啊,小畜生啊!」

  嚴紹慶大喜:「爹爹你是答應了,太好了,太好了!」急忙走到父親身後,伸手朝他背心拍去:「爹爹你可要保重啊!」

  「這個時候想著孝順為父了?」嚴世蕃氣得笑起來,又是一臉享受的樣子。

  「你是誰呀,你我是父親大人,兒子不孝順你又孝順誰?」嚴紹慶突然福至心靈,揮手喝退左右。低聲道:「爹爹,爺爺知所以在陛下那裡受寵,還不是因為寫得一手好青詞。別人不知道,兒子卻曉得,那些青詞都出自父親大人手筆。」

  「自從爹爹你病重之後,沒人代筆,爺爺落了勢,咱們嚴家的日子也不好過了。那阿九什麼人,大明第一才女,詩詞了得。若是進了咱們家門,叫他幫爺寫青詞,必然中了天子的意。」

  聽到兒子這麼說,嚴世蕃用那隻長著白翳的眼珠子狠狠地看過去。

  嚴紹慶被父親看得發毛,倒是沒有如先前那樣執寵而嬌。

  良久,嚴世蕃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喃喃地念道:「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一片傷心畫不成……寫得真好啊!想不到徐家竟然教出了這麼個好女兒。」

  他面上突然浮現出欣慰的喜色:「紹慶,你能夠想到這一點,說明你是真的長大了,知道替爺和為父分憂。不錯,真的不錯。你叫人給徐家九小姐送些東西過去,揀好的送,算做是我嚴家的聘禮,以示鄭重。」

  「好的,爹爹。」

  「紹慶,等到納了徐階的孫女,你得好生籠絡於她。爹爹現在身子不成,嚴家暫時還真只能指望你那小妾了。」

  「好的,爹爹,我這就去辦。」

  等到送禮的的人回來,卻帶來一個壞消息。

  徐家在知道阿九出這本詩詞集之後,大怒,以家法將九公子打成重傷。看情形,過年之前也好不了。至於什麼時候痊癒,鬼知道。

  「什麼?」嚴紹慶大驚:「我的娘子,誰敢打,徐蕃,你好大狗膽。那麼一個嬌滴滴的美兒,如何打得?爹爹,這事你不能不管。我要報仇,我要報仇,我要去見爺爺!」

  「小畜生,不過是一個女子而已,如此失態,還不叫人笑話?」嚴世蕃氣得一臉鐵青,內心中對徐家也是強烈的不滿。

  過年期間皇帝必然會打醮祭祀上蒼,正是用阿九的時候。

  現在,一切都晚了。

  他大叫一聲:「徐蕃,混帳東西!」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這是徐階有意為之,這個只老烏龜,心思好深!

  他病得厲害,只一用腦子過度,只覺得頭懸地轉,撲通一聲有倒回胡床上。

  是夜,小閣老又發起了高燒。

  這一病,竟是極重,太醫院派來的御醫憑了脈,也頭疼。下了方子,叮囑說,小閣老必須靜養,不能再操勞了。無論大事小情都不能過來打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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