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謠言如影似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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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役聞言心中腹誹,大夜裡你把別人家渾家叫過來,問什麼案子?

  問案不可以在公堂上嗎,偏偏要一對一點對點。叫我開著門,卻又下令所有人退下。這是欲蓋彌彰,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也只能在心中嘀咕,周行人剛將看守班房的幾個兵丁全部打發到軍器營造那邊做苦工,聽說很慘,這個大老爺可惹不得。

  周楠又仔細看了一眼這個婦人,卻見這婦人體態豐腴,眉目含春,顯然是個水性揚花的。雖說長得還算不錯,可他心中沒由來的一陣厭惡。道:「民婦師氏,你起來說話。」

  「謝大老爺。」那婦人順勢立起來,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看著周大人。

  周楠心中更是不喜,將手中牙籤扔在地上,淡淡道:「師氏,你的案子心中想必也有數,也知道本大人現在傳你過來所為何事?」

  「知道,民婦眼睛不瞎,心竅也不糊塗。我母親告餘二忤逆,如此重罪,老爺問也不問直接就把人放了,現在又讓我們一家住在公房裡,可見和小姑奶奶有交情。今日大人傳民婦過來,表面上是問武員外和民婦通姦一事,實際上是要讓我撤訴。大人,民婦說得對不對?」

  她一口一個大人,聽得周楠心頭窩火,淡淡道:「果然是個閱人無數的賤人,你是個聰明人,既然曉得本大人和余家有淵源就應該知道後果。道路可是自己選的,休要自誤。」

  「咯咯。」師娘子突然低低地笑起來,直笑得眉梢聳動。

  周楠臉一沉:「你笑什麼?」

  師娘子:「大人,民婦出身青樓雖說從良了,卻也是個身份卑微之人。說句實在話兒,那可是低賤到塵土裡,餘二家的宅子和土地卻是我唯一翻身的機會,如何能夠錯過。既然大人已經壞了民婦和武員外的婚事,我自然要牢牢抓住這個機會。要徹這個案子也好辦,要休了餘二也易,只需將余家的產業判給我就是。」

  周楠:「你還跟本大人談起條件來了?」

  師娘子:「大人,剛才我說過,民婦出身青樓,結交的是三教九流,還算是有點見識。忤逆案一出,對大人你的仕途也有影響。余家產業又不是大人的,判給我就是了,和大人的前程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周楠氣得笑起來:「好個刁婦,你就不怕本大人對你用刑嗎?」

  古代可沒有文明執法一說,官員在審案的時候允許刑訊逼供。就算打死了,大不了受上司責罰,在考評的時候拿到個下下判詞,總好過立即就被罷官免職甚至流放。

  師娘子又笑道:「沒錯,大人是可以叫人當場將民婦打死。不過,民婦若不拿到余家產業,那苦日子過起來還不如死了。再說,依我看來大人眼睛裡沒有殺氣,想來也不願意讓人血打髒了自己的手。讀書人嘛,都這樣?」

  「你還真是個茅房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啊!」周楠心中怒極,這刁婦社會經驗豐富,極是難纏。在她面前,自己就好象被看穿了似的。

  師娘子:「不是民婦一意要和大人作對,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余家的宅子和土地在大老爺眼中或許算不得什麼,可卻關係到我的死活,反正民婦現在也是一無所有,自然要竭盡全力。」

  《血酬定律》,一剎間,周楠想起了這個名詞。

  所謂血酬,就是拼命所得的報酬。血酬的價值取決於所拼搶的東西。窮人窮無立錐之地,最值錢的就是一條命,九公子母親名下的二百畝地和一間大宅子確實值得師娘子拿命來拼。

  輸了,無所謂,反正她以前也是一無所有。贏了,贏得的就是整個世界。

  「哈哈,哈哈,和師娘子,和你說話,本官倒是收穫不小,至少了解了你們這個階層的心思,算是階級調查吧!」周楠突然大笑起來:「民婦師氏,你真的一無所有嗎?本官想想,對了,你有個孩子,叫什麼,義哥兒吧?恩,他是否入了籍?按照我《大明律》沒有戶口就算是流民,當流放戍邊,本大人說不得要依法辦事了。」

  師娘子好整以暇:「回大人的話,我家義哥兒一生下來就報了戶口的,雖說是賤籍。還是那句話,民夫別的沒有,就是比普通愚蠢的村婦多了些見識,恰好知道有這麼一個律條。」

  說著話,她挑釁地看著周楠。

  周楠早就預料到她會這般應對,突然問道:「民婦師氏,聽說你識得幾個字。」

  「自然。」

  「自己看。」周楠突然將一本冊子扔到地上:「這是這一期的邸報,第六頁。」

  邸報就是後世的內參,每月一期。上載皇帝的聖旨、大臣的奏摺、朝廷新頒布的法令、科舉年進士名單……林林總總,都關係到國計民生。細心揣摩,大明朝的政治風向盡在我手。

  按照制度,邸報只發到正七品官員手中。不過,並不禁人抄錄、傳閱。王若虛和周楠私交不錯,沒期報紙下來,都會給周楠一份。

  周楠道:「這一期陛下有旨,宮中內侍大多年事已高,要裁撤一部。另外,禁中缺員厲害,命北直隸挑一批合適的充實大內。你家孩子是私生子,又生得機靈,卻是合適人選。師娘子你不是和武員外通姦嗎,罪犯的娃娃,又是私孩子,正合適,本官擬上報有司。」

  「什麼,你要讓我的義兒去做太監?」師娘子驚天動地的叫起來:「不,不,不要啊!」

  這聲音如此悽厲,遠遠地傳出去,在後衙迴蕩。

  先前被周楠趕出房間的那個衙役正和兩個書辦在耳房磨牙,聽到那邊傳來慘叫聲,大驚,一把抄起雁翎刀就要衝過去護主救駕。

  一個書辦拖住衙役,問:「你要做什麼?」

  衙役:「大老爺屋中似有不妥,別叫了賤婦傷了行人。」

  書辦:「大老爺身高體壯,如何能被一個弱女子傷了?」

  衙役掙扎:「可是,大老爺那邊出了事,我若不去,怕是要被發配去營造那邊了。」

  書辦:「你現在過去,怕是還真要被發配了。」

  「這又是什麼道理?」衙役呆住了。

  「聽我的沒錯。」書辦笑道:「大老爺是什麼稟性難道你真不知道,聽人說,周行人有個癖好,最喜寡婦和已婚婦人,說是只有這種上了年紀的才最得情趣。對於黃花大閨女,卻絲毫也不放在心上。你聽,你聽,那師娘子叫得如此之慘,顯然我們的大老爺正在行刑,且下手極狠。你現在過去,不是壞大老爺的好事嗎?」

  衙役:「還有這種說法?」

  書辦:「廢話,侍侯這麼個爺,自然要摸清楚他的來歷和脾性。我們這個大老爺,以前在淮安做官的時候不知道和多少寡婦、婆子牽扯不清,果然是非常人行非常事啊!」

  另外一個一直在旁邊偷笑的書辦終於憋不住「撲哧,師娘子還叫得真慘啊,依我看來那是……」痛並快樂著。

  周楠並不知道自己在淮安時好色的名聲竟傳到京城裡來,他穿越到明朝時身份卑微,在叢林世界中苦苦求存,做事也不計手段。可並不代表他做人沒有底限,師娘子雖然可惡,可送她兒子去做太監這種沒天良的事還是干不出來的,也就是口頭嚇唬嚇唬。

  明清兩朝的太監的來源多是京城郊甸之地,象北京、河北、山東、陝西等地。

  太監進宮的原因大致三種:一是好懶無事之徒,見別人當太監發跡,還有了錢,自己眼紅,一刀下去,再托人進宮,滿足了自己好逸惡勞的性格;

  二是有人想躲徭役,家中孩子又多,就挑了一個,完事後叫淨身男子,若有機會進入禁內,除了本家免徭役,親鄰甚至都可能免徭役。

  其三,則來自戰爭。明朝征討南方的時候,就曾經一次性抓捕了一千多孩童,淨了身充實進皇宮服役。

  嘉靖年東南那邊的雖然在打仗,可戰事都發生在國內,總不可能閹割自己的國民吧?

  而且,內地地方經濟還算可以,老百姓還吃得起飯,也沒誰沒事自己割著玩兒。

  因此,現在進宮的大多是好懶無事之徒,質量不高,數量有限。如此一來,皇宮裡缺人缺得厲害,就下令讓北直隸選拔。

  北直隸也感到頭疼,就下了令,落實到地方官頭上,計入考核。

  按照明朝的制度,官府不能抓良家子入宮。那麼,只能從重案罪犯家人和私生子著手了,如此也合法合規。

  如果周楠將義哥兒報上去,當地政府自然笑納。

  「狗官,我要和你拼了!」師娘子悲愴地叫著,張開雙臂欲要朝周楠撲去。

  周楠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師娘子大聲號哭:「大老爺饒了我吧,大老爺饒了我吧!」

  周楠見剛才還如此猖狂的師娘子精神崩潰,心中大快,道:「好個刁婦,還想對本大老爺不敬,你下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來回話,本大人給你一夜時間。你是個聰明人,其中輕重自然分得清楚。」

  說罷,大聲喝道:「來人,把這個刁婦帶下去。」

  聽到周大老爺的話,耳房的衙役忙跑過來,抓住剪了師娘子的手就朝外押。

  這一抓,只感覺滿手溫潤。心中贊道:這師娘子看起來也尋常,卻不想入手如此之妙,大老爺好眼光。

  又看到她頭髮蓬亂,滿面淚痕,楚楚可憐,不覺又想:這才幾個彈指一揮間就結束了,看來大老爺的身子也不成了,這師氏沒受用,心中定然難過。

  周楠自然無從知道手下的心思,只用手摸了摸下巴,暗道:「本官今日是不是有點面目可憎……哎,這泥馬當小官就是煩,整日和底層人士打交道,簡直就是在爛泥地里打滾。要想當謙謙君子,要想溫文爾雅,風度偏偏,還得做大官啊!」

  師娘子如果不傻,若想保住她的兒子,就知道該怎麼做。

  忤逆罪這道難關,本大人算是過了。周楠身上一陣輕鬆,又開始思索明日該如何應付順天府提學段承恩,這老頭也不好對付啊!

  他卻不知道,一個流言在軍器局衙門裡傳開:「知道嗎,我們的周大老爺方才夜裡把師娘子叫去房中侍侯了。」

  「噝,竟有此事,我倒大老爺怎麼將師娘子一家安置在公房居住,原來圖個方便。」

  「什麼叫圖方便,倒不是這個原因。知道白天來的那個九公子是誰嗎?」

  「不就是餘二的外甥嗎?」

  「你懂個屁,是外甥女。」

  「啊,是女子,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幹了一輩子忤作,男女還是分得清楚的。知道那九小姐是誰嗎,我們大老爺的娘子。」

  「啊,是大老爺的娘子,大老爺不是在淮安另有夫人嗎,怎麼又鑽出來一個娘子?」

  「是平妻。」說傳謠的那個忤作唾了同伴一口:「平妻知道嗎,就是和大妻平齊,三媒六聘正式迎進門的。聽說,九小姐也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小姐,大老爺是下了聘禮的,大婚的日子都定了。你想啊,一成親,餘二不就是大老爺的舅舅了。」

  「難怪九小姐一到衙門,周大老爺就把人給放了,還如此照顧,原來是一家人啊。不對……不對……」那人突然抽了一口冷氣:「大老爺和妻家舅母娘……這這這……」

  「你快住口,小心傳到大老爺耳朵里去,發配你去做苦工。」

  「是是是,我可什麼也沒說,你也別害兄弟我啊!」

  謠言就好象長了翅膀,只一夜就傳遍了整個軍器局。

  就連老郭也聽到了,不住搖頭,對侍侯自己的衙役說:「不可能,周行人身為清流言官,怎麼可能做這種事自壞名節。而且,大老爺執身正,是個道德君子。你們若再亂嚼舌頭,須饒不得。」

  他和周楠接觸的是已經長了,知道周行人一向不喜歡去青樓楚館的,對於男女之事也興趣缺缺。

  老郭大概是衙門裡唯一不相信這個謠言的人,周楠若是知道,只怕會感動到流淚:智者啊,知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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