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事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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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裡的太監們相互之間的稱乎也有講究,若是小太監已經拜了門,則要稱自己的頂頭上司和恩主為乾爹。如果沒有這層關係,僅僅是下級面對上級,則稱公公。平輩之間,喚著「家。」比如,黃錦可以喊陳洪為陳家,陳洪也可以喊黃錦為黃家。

  陳矩這句話一說出口,已是徹底把陳洪得罪了。

  陳洪怒道:「好個卑賤的混帳東西,這裡也有你說話的地方,拖出去!」

  話剛說出口,他才自覺失言。對他這種身份的人來說,要懲處一個小太監是何等簡單的事情,下來尋個由頭輕易就能打死了。內廷不同於外朝,政治生態嚴酷得很。但這種芥子大點的事情,當著皇帝和眾內外相的面,卻有失體統。

  果然,就有一個秉筆不滿地說:「陳家,內閣送來的摺子你留中不發,已是不妥當,倒顯得我司禮監沒有擔待,庸政懶政,難道這學生的話說錯了嗎?」

  陳洪被他呵斥,一張臉變得鐵青,想發作卻說不出話來。

  看他吃憋,周楠心中暗笑。內廷外朝,能夠身居相位之人誰不是智謀過人,惟獨這個陳洪鹵莽衝動,是個特殊的存在。嘉靖用他,其實用的也是他的沒腦子和不高興,唯上命是從,敢打敢殺,是一把好用的刀子。

  如今這把刀子有了自己的思想,不聽主人的指揮,鬼知道刀尖會轉向什麼地方。

  陳洪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

  一直沒有說話的黃錦喝道:「都安靜,也不看看場合,當著萬歲爺的面,你們成何體統?」又朝陳矩擺了擺手:「跪書堂外面去。」

  「是,黃公公。」陳矩磕了一個頭,退了出去。

  「咯咯,咯咯。」突然,嘉靖諷刺地笑起來:「繼續,繼續吵,還是那句話,很多事情不辯不明。剛才這個叫什麼的……」

  黃錦補充:「內書堂學生陳矩。」

  嘉靖:「這個叫陳矩的已經退出去了,你們抓緊吵,儘快吵完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朕這裡可沒有給你們準備午飯。」

  黃錦:「萬歲爺的御膳實在是乏善可陳,滋味不好。」

  宮裡的御膳都有一定之規,實在難吃得緊,就連嘉靖也不太想吃,除非遇到重要的場合。平日裡都是幾碟子小菜和一碗米飯,一兩個饅頭了事。

  聽他逗趣,嘉靖面上微微一笑,眾相也跟著笑起來,氣氛得以緩和。

  可就在這個時候,嘉靖突然將臉一板,冷冷道:「民以食為天,除了吃飯還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吃不起飯,天下就要大亂。所以,大伙兒有的吃就儘快吃。但只一點,別端著張家的飯,反想把這邊吃光了,是不是再去李家吃一台,也不怕撐死?」

  稍微緩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陳洪就算是再笨也聽得出天子話中的意思,冷汗如同溪水一般從額頭上流下來。

  嘉靖:「空明案拖得實在太久了,致朝堂人心動盪,大家都不做事了盡顧著扯皮。人犯交給刑部吧,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並東緝事廠會審,你們都起來,回了。」

  眾相同時胡亂地站起來,欠了欠身:「是。」

  周楠心中一陣歡喜,這事到現在成了。

  嘉靖突然道:「袁閣老,朕這麼處置,你可滿意?」

  「臣……惶恐。」這個時候,輪道袁煒冷汗直流了,天子早已經看出他是幕後推手。

  以輿論逼迫天子表態,這可已經引起皇帝的不滿了。

  「惶恐?」嘉靖還在微笑:「回話。」

  袁煒:「臣以為,此案關係重大,需要公開公正審訊,給天下人一個交代,陛下聖明。」

  「聖明,聖明,人人都說朕聖明,那是人家給朕面子啊,袁閣老你這也是給朕面子。」嘉靖一揮袖子:「周楠你跟朕來。」

  「是,陛下。」周楠忙跟了上去,他不明白皇帝叫自己過去做什麼,這隨侍駕前的機會是自己費了老勁才爭取回來的,今日得把握好了。

  既然天子表態,眾人也不再耽擱,各自回到工作崗位,該批紅的批紅,該行文的行文,該辦交接手續的辦交接手續。

  周楠落到最後面,出了內書堂,就看到陳矩遠遠地跪在一邊,也沒有人搭理,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塵。心中頓時大急,自己這個學生今日得罪了陳洪被罰跪在這內書堂門口,如果不出意外,只怕要被罰跪到死。

  現在唯一能救他的也只有自己了,忙向前一步跟在黃錦身後,低聲道:「黃公公。」

  黃錦最近兩年一心侍侯嘉靖,已經不太管事,從來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此刻看到周楠面上的焦急之色,嘆了一聲,搖頭。

  周楠:「黃公公,下官可從來沒有求過你。」

  黃錦又回頭朝陳矩看去,卻見到遠處那青年太監眼中全是倔強和堅定。

  再次微嘆一聲,腳步慢了下來:「周大人你還是快些跟上,天子還要問你的話呢!」

  周楠知道他答應了,忙道:「多謝公公。」

  等到眾人走遠,黃錦背著手走到陳矩面前:「陳矩。」

  「陳矩叩見公公。」

  「何必呢?」

  陳矩抬起頭:「終不悔九死落塵埃。」

  「你就不怕陳洪公公?在別人看來,你今日純屬不智。」

  陳矩:「大丈夫行事,別人又知道什麼?」

  「大丈夫,大丈夫嘿,咱們內侍受了那一刀,休說別人,就連自己個兒也不拿自己當大丈夫了。咱們自己沒有志氣,難怪叫人看不上。你啊,你啊!」黃錦伸出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卻停了下來:「當年,也又同樣一個人向你這樣被罰跪。你猜,他跪了多久?」

  黃錦:「跪了一夜,大雪天的,等到抬進屋,都快僵了。至於他做錯了什麼事,還不是得罪了司禮監的內相。陝西大旱一年,終於盼到一場甘霖,那是天子德行所至。這人接到喜報,不經過司禮監,偷偷跑萬歲爺那裡去報喜請賞,此舉卻是壞了宮中的規矩。天大地大,規矩最大,你今天也是壞了規矩啊!」

  黃錦繼續問:「知道那個太監是誰嗎,後來又怎麼樣了?」

  陳矩突然笑道:「這人不是大丈夫。」

  黃錦一愣。

  陳矩:「我家恩師周子木有一句話說得好,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只要是對國家對民族有好處的事情,儘管去做。至於我輩的福禍安危,又何必放在心上?天地自有正氣,那正氣就是人心。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無論你是富貴也好榮華也好,百年轉瞬即逝。只要你能做些事情,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些東西,就不算白活。」

  「黃公公所說這人,為了自己的榮華所行所為,在下深為不屑。陝西大旱,他可曾為百姓為朝廷出過一分力,乞雨、賑濟災民,還是向君父進諫?這人是誰,在下不想知道,也不願意知道。」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說得好啊!」黃錦嘆息一聲:「太史也說過,人或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輕如鴻毛,你好自為之吧!對了,那人叫馮保,現在在裕王府做世子大伴。」

  他停在半空的手終於落下去,在陳矩的肩膀上拍了拍。

  黃錦今日之所以想幫陳矩,一是要許周楠一個人情。二是,他在陳矩身上看到了當初馮保的影子,一樣膽大,一樣有擔待,一樣生機勃勃渾身銳氣。

  他也是出於愛才的理由,想保他一命。

  此刻看去,卻見陳矩光潔的額頭上滿是燦爛的光輝,就好象是朝陽升起,這在陰鬱地散發著霉味的宮闈中顯得是那麼格格不入又不同尋常。

  這大約就是浩然之氣吧!

  是的,他和馮保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宮裡實在太需要陳矩這樣的人了。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太監走到陳矩面前:「陳矩公公。」

  陳矩:「不敢。」

  那太監:「老祖宗說了,你不要再跪,今日既然你已經闖下這麼大禍,內書堂也不用再來。」他口中的老祖宗自然是司禮監掌印黃錦。

  陳矩:「是。」

  太監:「收拾收拾,去印綬監吧,那邊還缺一個僉書。陳公公,好運氣,恭喜了。」

  陳矩面上的愕然一閃而流逝,也不說話,默默地磕了一個頭。

  等到那太監離開,他面上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師恩重如泰山,學生惟有粉身報答。」

  明朝內庭有十二監、四司、八局總共二十四個衙門。

  其中,權力最大的自然是司禮監內相們。接這就是掌管天下兵馬的御馬監,再下面則是印綬監,掌管古今通集庫,以及鐵券、誥敕、貼黃、印信、勘合、符驗、信符等事。

  表面上看起來就是個圖書管理員,可因為掌握著印璽圖章,至為要害。

  監中設掌印太監一名,下設僉書、掌司等員。

  「僉」通簽字的「簽」是有簽字權的,是監里的二號領導,權力頗大。

  陳矩從一個書堂的普通太監一躍成為二十四衙門的領導,這可是普通內侍一輩子都等不到的機會。

  他也明白,這個差事是恩師周楠為他謀得的。

  大約是跪得太久,再支撐不住,他撲通一聲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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