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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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假意打了個呵欠,兩隻手在大腿上拍了幾下,呵呵笑了兩聲,做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我看你烹炒得那般認真,就沒敢打擾。」

  天下還有它不敢的事?倒是稀罕了。趙子邁於是盯著它不動,眼睛中全是探究。桑被他審視的目光罩住,臉上愈發不自在,清了幾聲嗓子,嘎聲嘎氣地問了一句,「倒是奇了,你怎麼對自己丟了魂兒一點都不在乎?你可知道,要是將這一縷魂魄尋回來,你就不會整天這麼三災六病的,你父親也不會......」

  「你幹嘛對我的事這麼上心?」他不僅打斷了它的話,而且第一次稱它為「你」,而不是一直以來用的敬稱。

  可比這更奇怪的是,桑並沒有因為被他打斷話頭而生氣,反而屏聲斂氣,滿臉都寫著「心虛」兩個字,「趁我還在,幫你把今後的事謀劃好了,省得我走了之後,你無依無靠,更要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負。」

  怎麼聽都像是做爹娘的臨終遺言。

  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連趙子邁都險些被它這句話逗笑了,當下也不忍心再為難它,只道,「你有這份心,也算是我沒白認得你。」

  「有,自然有的,」桑抒出一口氣,臉上的神色也放鬆下來,將最後幾塊櫻桃肉夾入口細嚼了幾下後,它似乎終於想起了正事,於是慌慌忙忙將肉吞下去,放下筷子,正色道,「你今天來,是要告訴我遊記上那三座尖塔的來歷嗎?」

  趙子邁看著它,眼底泛著笑意,目光中卻流轉著一抹似有似無的心酸,「想起來了?」

  桑用手背將嘴角的湯汁擦掉,身體幾乎半趴在桌上,將腦袋湊了過去,粉色的瞳孔比平時又鮮亮了幾分,「快說說看,那三座尖塔到底在何處?」

  ***

  趙文安到了方臘後,閒來無事,便隨當地的獵戶進入森林打獵,可是有一天,當他們走入一座種滿了古樹修藤,森陰蒙翳的叢林時,卻因為要躲避一場突然而至的暴雨迷失了方向。

  那是方臘的冬天,可是空氣依然潮熱,雖然衣服被方才的暴雨打濕了,一行人卻仍是悶得難受。可是,當他們在叢林裡越走越深,最後在藤蔓遮蔽的森林深處,發現了一座沉寂已久的三塔相連的殿宇時,身上泛起的寒意卻將悶熱全部驅散了。

  猶如剎那間從文明的巔峰墮入蠻荒......

  這是趙文安對這座位於森林深處的廟宇最初也是最後的印象,它雖然已經殘破缺損,每一塊堆壘的巨石看起來都搖搖欲墜,但是,它卻擁有最美的日落。當日光在天際沉降,灑在破敗的石柱和迴廊上時,史詩般的廟宇仿佛在以前的榮光中重新走了一遍,趙文安甚至能聽到穿梭在門洞中的僧人們的誦經聲,和迴蕩在塔尖肅穆的鐘鳴,時光交錯,他覺得自己也回到了千年前的那個時代。

  「這是什麼地方?」

  終於晃過神來,他又驚又喜,轉身去問同行的獵戶們,卻訝異地發現他們已然在他身後跪下,衝著那座殿宇虔誠地叩首。

  他們念著他聽不懂的一個字,虔敬而卑微。

  「桑是什麼?」趙文安茫然地問了一句,可是,當一陣涼風從他身後的門洞中如清泉一般流出,柔柔撞在他的背上時,他才恍然大悟,「桑」就是這座廟宇的名字。

  一座佛舍,一座建於密林之中,被時光遺忘了許久的佛舍。

  據說,它曾是世界上最大的廟宇,光是雕在牆面上的佛像就有上萬尊,更不要提那三座幾乎通天的尖塔,象徵著天國與希望。據說,住在這裡面的大僧侶烏那能與神佛對話,一生度化無數凶神惡煞,他的名字,也像真臘那些戰功赫赫的國王一樣,被每一個當地人所熟知。

  趙文安迅速在隨身帶著的遊記上記錄下獵戶們說的這些話,為了防止自己的記憶出現偏差,他甚至畫下了三座塔尖,它們在夕陽的照射下,仿佛是佇立在天的那一端一般,看起來那般不真實,就像一個縹緲的夢境。

  可是,就在他滿心興奮地記錄的時候,獵戶們卻匆匆從地上爬起,一言不發地示意他離開,趙文安不解,想問時,卻看到了他們眼睛裡的恐慌,那麼深,深得讓他渾身不自覺地戰慄起來。

  「怎麼了?為何這麼快就要離開?」雖然怕,他還是想在此地再逗留片刻,將裡面的台基、迴廊、蹬道、寶塔一一看個真切,如此才不虧此行。

  「太陽快要落山了。」獵戶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朝越來越暗的天色瞅了一瞅,然後不容他抗拒地扯住他的胳膊,將他拽離了原地。他們從未對他這般無禮粗魯,可是此時,趙文安不僅沒有因此而生氣,反而不再多言一句,順從地跟在他們的身後,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這片無意中闖進來的詭秘之境。

  獵戶們肯定有自己的理由,而且他知道,這個理由是他不能抗拒的,這個地方於他而言,是一場新鮮而刺激的冒險,而對他們而言,說不定是一段蘸飽了鮮血的記憶。

  所以,在走出了密林,回到城池裡面之後,他才又一次將心裡的問題拋了出來,「你們平日裡見了僧侶都是畢恭畢敬的,為何單單對那樣一座宏偉之至的廟宇避之唯恐不及?」

  獵戶猶豫了半晌,終於,在他熱切的目光中,說出了實情。

  「烏那在佛舍中供了一把刀,一把殺人利器,一把被毀了之後依然行兇作惡的刀。」說到這裡,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和同伴彼此交換了個眼神,接著道,「大僧侶一心想度化那柄刀上的戾氣,可是那東西太兇,有幾次,烏那甚至險些被它奪了性命,可是他能僥倖逃脫,廟裡的其他人是不行的,所以,在發生了幾起血案後,烏那將除他之外的其他僧侶全部逐出廟宇,獨留他和它在桑香佛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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