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何為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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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恩教授離開銀燭會這件事,知道的一共不到五人,就連他的大部分學生也不毫不知情。

  甚至於,目睹他離開的僅有當晚一位掃地女傭。

  她看到伊恩大晚上拎著包獨自一人離開銀燭會,而且沒像往常一樣回應她的問候。

  之後老人在門口望著書頁雕塑靜靜立了許久,最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再也沒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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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星邊境,穿過黑棘森林向東數十里。

  十二主祭之一的米勒正帶著高塔的三十二名裁決者向晨星腹地進發。

  除了包括他在內的三十餘人,整個隊伍還有五十幾名真正的商人,他們都是高塔的信徒,協助團隊偽裝成一隻普通商會,方便進入晨星。

  而之所以選擇這條偏僻的小道,則是為了獲得足夠的「燃料」。

  隊伍行進間,一名斥候幾個起落後停在隊伍前面,對米勒單膝跪下。

  「主祭大人,前面發現一個小型村落,估測不少於150人。」

  「150人?」米勒估算了一下所需的靈魂之力,點點頭,「往那邊走吧。」

  「是。」

  隊伍掉轉馬頭,沿斥候指的方向進發。

  時值五月,又是臨近黑棘森林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一路景色都很蕭瑟。田野間荒草萋萋,一成不變的黑棘松遠望過去就像一排猙獰的黑色巨人,寂寥的氣氛讓米勒心頭縈繞起一絲淡淡的不適。

  他坐在馬上,眉頭始終微蹙,良久才舒展開。

  「人各有命,死得其所……即使不是我,他們也會因其他原因而死……」

  他自言自語道。

  在獲得「燃料」之前,他每次都要花很長時間說服自己。

  一行人沒有掩飾車馬聲,然而抵達斥候所說的村落時,卻沒有驚動任何人。村子裡甚至沒有好奇的孩童鑽出來東張西望,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頓時將目光放在了斥候身上。

  「我沒有撒謊,半個小時前這兒到處都是村民……」

  斥候不解道:「難道在我走後發生了什麼?」

  「進去看看吧,都小心點。」米勒提醒道:「留一支小隊守護商隊和貨物,其他人隨我進去。」

  「是!」

  商隊裡的普通人停在原地,一隻八人的小分隊將他們與車馬輜重圍在正中間。米勒則帶著其他人緩緩步入村子大門。

  半個小時後,一行人將村子搜了個底朝天,卻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但各種跡象似乎都在表明,斥候並沒有撒謊……

  廚房裡的爐火剛剛熄滅不久,摸起來餘溫尚存,牛棚里的牲畜糞便也還是軟的,路邊還有小孩子隨手丟棄的野花,上面的腳印略顯匆忙。

  一切都過分詭異了些,就像有人一直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專門帶走了村民一樣。可他們隊伍里滿是六識敏銳的武士和法師,這一路上也從未聽到人的呼喊聲……

  難道村民憑空蒸發了?

  這怎麼可能……

  米勒輕輕拭去額頭上的冷汗,在心中默念了幾聲女神庇佑,他也開始覺得事情不太對了。

  「離開這裡,繼續往前走。」米勒吩咐道。

  「是。」

  「大人!!」這時一名護衛踉蹌著跑過來,跪在地上用顫抖的聲音說:「莫里安先生他們……他們也不見了……」

  「什麼?」

  米勒大驚,連忙驅馬趕到村子口,發現這裡果然空無一人,地上還殘留著馬蹄印和箱子在草皮上的壓痕。

  他們也悄無聲息地蒸發了……

  米勒忙回過頭,清點了一遍自己身邊的人數。

  算上他在內一共二十五人,沒有問題,可那股縈繞在心頭的緊張感卻愈發強烈。

  「走,先返回珈藍!」

  米勒道,急忙勒馬掉頭。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突然湧起一個恐怖的想法。

  嘉頓!

  只有他,只有這位背叛了女神後卻依舊活得滋潤的烈焰神明才有能力悄無聲息地帶走這群人!

  並且,教宗說過,晨星已經落入嘉頓的掌心,也就是說他們從踏入晨星邊境開始就被對方盯上了!

  但願還來得及……

  這樣想著,米勒又忍不住催促了聲。

  「快走!」

  他狠狠踹了腳馬肚子,然而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馬呆呆站在原地,仿佛石化了一般。也沒有人響應他的話語。

  回頭一看,二十四名同伴全都消失了……

  米勒心頓時涼了半截。

  不安化作絕望,如同一隻手,輕輕攀上他的脖子,接著俶爾握緊,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米勒抬起頭,灰色的天空毫無生氣,耳邊除了風吹過黑棘森林發出的沙沙聲外什麼也沒有。

  事到如今,他反而平靜了下來。

  對方能這樣輕易從他身邊帶走所有人,殺死他也是易如反掌。

  可現在他還沒有死,無非兩種可能,要麼是有所圖,要麼是想戲弄他。

  以他對那位的了解,後者的可能性更高一些,但無論結果如何,結果對他而言都是一個悲劇。

  想到這裡,米勒掌心瞬間多出一把寒氣逼人的長劍,眼看就要抹上自己的脖子,突然就在這時,他的動作僵住了。

  不止是他,就連他胯下駿馬的鬢毛,蹄邊的小草也停止了搖曳,仿佛有人凝結了他所在區域的時間和空間,他隨風微動的長髮和衣角,以及劍身上氤氳的白氣都停滯在空中。

  「嘖……」

  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嘆息,穿著金紅兩色長袍的嘉頓出現在空中,耀眼的頭髮頓時驅走了蕭瑟之意,讓空氣都好像沸騰了起來。

  他在胸口搓了搓,歪頭瞧著米勒,後者連眼珠子都動彈不得,但餘光也瞥見了嘉頓的樣子。

  他就如典籍上記載的那樣耀眼、張揚、放肆,以及桀驁。

  桀驁到甚至連女神都無法馴服他。

  米勒這樣想道。

  「那不叫『馴服』,孩子。」嘉頓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輕笑道:「那叫『圈養』。」

  「啪」

  他打了個響指,米勒頓時脫困。束縛結束的一瞬間,他又想自我了解,可那把伴隨了自己二十五年的寒冰寶劍卻如水一般蒸發了……

  「我好不容易想和人聊聊天,這個面子你總要給吧?」嘉頓道,嘴角微揚。

  米勒緩緩點點頭,他也明白負隅頑抗不過是徒勞,自己現在連求死的權力都沒有。

  「嘉頓冕下。」

  他恭敬地彎下腰。

  儘管異火教已經叛出了高塔,可距離這件事才過去一年,伊蘇與拉爾兩人也因為銀月城之變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高塔,因此高塔中還有人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保留著對這幾位元素神靈最虔誠的信奉。

  但米勒不同,他雖然不是嘉頓的信徒,但也非教宗那樣只信奉女神一人,他對這位眼前這位神明沒有惡感。

  嚴格意義上講,兩人有過一次短暫的會晤。

  米勒當初第一次奉命捕獲供「武器」使用的「燃料」後就陷入了迷茫,那天夜晚,他久久無法入眠。那些無辜慘死者的面容和靈魂被抽取的慘叫始終在他耳畔徘徊……快被折磨瘋了的米勒只好無奈地向諸神禱告,乞求解救之道……

  最後只有嘉頓回應了他。

  那也不算回應,嘉頓只說了句「人各有命,死得其所」,但因為這句話來自神明,所以對米勒而言不亞於天籟之音,這也幫他從中走了出來。

  「其實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也不是我,而是我的信徒范加爾。」嘉頓慢悠悠道:「你或許沒聽說過他,但你應該聽過當年風盔城的城主范伊閣下,嗯,就是那傢伙,他們叫他『切菜劍聖』,因為他說自己的劍術是切菜時頓悟的,於是乾脆辭了城主府的廚子,自己動手……

  「他給我推薦了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晨星劍士協會的會長,只可惜後面那傢伙是個無信者。咳,扯遠了。總之我很信任他的眼光,就如他全身心信奉我一樣。所以,當年我才會回應你的禱告。」

  米勒一直在默默聽著,這時才抬起頭。

  「嘉頓冕下,所以這就是我的命嗎?」

  他既在問過去,又在問現在。

  「您始終覺得,我會變更信仰,投入您的懷抱,所以現在才留我一命嗎?」

  嘉頓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反問道:「你覺得什麼是『信仰』?」

  米勒微愣,思考片刻,回道:「『信仰』就是自己的『心』。在我小的時候,父親教我練劍,那時候我為了他而舞劍,他就是我的信仰。後來我成為一名傭兵,為了自己揮劍,我便信仰我自己。再後來,高塔拯救了我,我為守護女神的榮耀而拔劍,女神便是我的信仰。」

  這次輪到嘉頓聽愣了,他摸了摸鼻子,喃喃道:「你怎麼還一套一套的,我都聽愣了……」

  「什麼?」

  「沒什麼。難怪他會推薦你。」嘉頓笑笑,「很不錯,我越來越欣賞你了。」

  米勒苦笑,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何回應。

  和這位聊天還真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其實我問的沒那麼虛無縹緲的東西,你覺得高塔其他信徒們的『信仰』是什麼?具體點。」

  「其他人?」米勒驀地想起那些來高塔捐贈的貴族和商人,他們一面將大筆金幣交給教宗,一面乞求女神保佑、寬恕自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擁有高貴的血脈,成為施法者……

  「或許是一種『貨物』吧,對他們而言……」米勒遲疑道:「能夠用金錢買來的……」

  「『貨物』?」嘉頓又看透了他在想什麼,「按照你的想法,說是『貨幣』更確切一些吧。你們的教宗聲稱,自己用虔誠的禱告換來女神的庇佑,換言之,禱告是工作的一環,你們都是在他的號召下聚集起來的工人,你們一起禱告,一起換取女神的『庇佑』,這和商會沒什麼不同。

  「至於那些沒工夫禱告,掏著大把金幣換取『信仰』的人,他們花錢雇你們『禱告』,以此來獲得女神的『庇佑』。換句話說,他們用金幣換取你們的『信仰』,再用這筆『信仰』購買『庇護』,可以這麼說吧?」

  米勒無法反駁,只能點點頭。

  有時候實話聽起來總是那麼不客氣。

  「那麼,米勒,我問你,一個工人在商會付出勞動,流下汗水,用體力和時間交換佣金,而他的工作會讓商會擁有者賺錢,或者說,這份勞動的『價值』即是交易的本質……所以,你覺得你們的信仰讓女神獲得了什麼?」

  我們的信仰……讓女神獲得了什麼?

  米勒陷入了茫然。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無論是典籍的記載還是教宗的教誨,「神愛世人」這句話都仿佛是公理般的存在,就好像女神憐憫他們,他們獻上信仰是天經地義一般……

  但真的如此嗎?

  即便是他,加入高塔的最初目的也是懷著一顆感恩的心。

  這件事真的天經地義嗎?就像人要吃飯喝水,四季輪迴更替那樣?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的無信者?甚至還有嘉頓這樣的反抗者?

  他們就不遵照這種天經地義的「公理」嗎?

  米勒完全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抬起頭,茫然地注視著對方。

  「其實這不難理解。」嘉頓微笑道:「我說了,你們是『工人』。既然是工人,那麼就要付出勞動來換取得到佣金,可明眼人都知道,商會才是真正賺到大錢的。你們與工人不同的是,後者知道商會如何賺錢,但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佣金是拿什麼做的,用何種方式發放的。

  「在這個問題的基礎上,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有想過你們獻上信仰的同時正在失去什麼嗎?除了時間——每個人都在消耗時間,這是絕對公平的,除此以外,像工人透支體力一樣,你們又在透支什麼?」

  嘉頓問道。

  他的聲音敲打在米勒心頭,後者一時間忘了自己的處境,陷入沉思。

  「好好想想吧,如果想不通,可以來找我。」嘉頓拍拍他的肩道,即將離去時又頓了頓,「最起碼,我會對自己的信徒講清楚這其中的每件事。」

  說完他便離開了。

  等米勒從沉思中醒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待在村口的大門前,村民也都好端端的,而且他們似乎聽聞車馬聲後都沖了出來,擠作一團,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他們眼中飽含新奇和同情……

  等等,同情?

  米勒一瞬間回過神來,他環視四周,發現包括自己在內的近百人全被綁了起來,至於兇手,正是一位拿劍抵著他的少女。

  少女的金髮如太陽般閃耀,在腦後隨意紮成一個馬尾,一柄黑色長劍上散發出震懾人心的吸力,劍尖抵在他的額頭上,沒有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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