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自我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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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趣的論證過程。」

  沐言撇撇嘴。

  有趣,但不完善。甚至可以說出了一個極其低級的錯誤,可對方竟然熟視無睹……又或者,潛意識裡沒有將之放在心上、

  毫無疑問,靈魂受肉體的吸引,這是公理,就像1+1=2在數學中必然成立一樣。作為智慧生命的誕生地,赫魯人民用無數條入水即化的人命驗證了這個公理。

  而冥河之所以沒有誕生類似「河魂」,以及尼弗海姆沒有產生自我「意識」,是因為沒有與之匹配的肉體,而非什麼假說的錯誤,所以是古斯曼茲徹頭徹尾搞錯了。

  就像有一套Windows最先進的作業系統,卻沒有與之匹配的硬體,機器肯定打不開,這是「無機之談」。

  但這一點似乎被他刻意忽略了。

  沐言沒有理會這其中的誤區,接著往下看。

  古斯曼茲從這一想法出發,認為思維、情緒、意識等氤氳物並非類似松脂的分泌物,而是種子,比如——松子。

  他認為松子的確是靈魂這棵松樹孕育而出的,目的是產生下一代靈魂。

  很簡單的假設過程:

  松子成熟那天,即是脫離母樹的時候。那麼意識何時脫離母樹,脫離靈魂和肉體呢?

  很簡單,一個人壽終正寢,肉體、靈魂雙重死亡時。

  這個時候,松子脫離母樹,兩者一起回到冥河,接著分離。

  靈魂化作原始的靈魂之力,匯入尼弗海姆,而松子則在這片肥沃的土壤中生長,壯大。

  這顆松子即將發芽時,就會被一部分靈魂之力帶到洛坎,接種到一個新生命體內,產生意識、心智……這便是一個正確的循環過程。

  為了驗證這個假設的成立,同樣可以採取實驗。那便是收集和剝離「尚在洛坎的」、「未成熟的」松子,培養、催生它們,待其成熟,過熟,乃至即將萌發時再接種在人工鑄造的土壤上,假如成功,「松子說」就能成立。

  這就是所謂的『奇美拉實驗』,有關融合與新生,遠遠超過了一般死靈法師的境界,古斯曼茲要做的並非改進生命,而是從源頭上創造生命!

  某種程度上,他這是在挑戰彌婭的威嚴。

  因而這其中有關肉體融合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正是培養「土壤」的那部分。

  而以約翰·迪佩爾的智商和知識儲備,能看懂的也只有這最為粗淺易懂的一小部分……

  因為這一番假設來自一個錯誤的佐證,所以古斯曼茲的數百次實驗無一成功。即便是約翰如今的怪物身體,也是其中一例失敗產物。因為剝離情緒是個痛苦的過程,所以並沒有「剝離積極情緒」這種說法,古斯曼茲剝離到的全部都是負面情緒,因而才有了約翰那具古怪的軀體,種下種子後並未發芽。

  隨著時間推移,古斯曼茲漸漸無法繼續實驗。雖然他至少是傳奇級別的死靈法師,可以無視冥河的干擾,無視赫魯對靈魂的污染。可他畢竟也是人,無法無視失敗帶來的挫敗感,再加上頻繁接觸負面情緒,他逐漸陷入瘋狂和偏執……

  這一點,即便他與其他死靈法師無異。

  在最狂亂的那段時間,他的筆記和日誌漸漸變得潦草,難以辨認,同時夾雜了大量對實驗的反思和剖析。

  他提出了兩種假設。

  第一,之所以失敗,是因為情緒單一,只有負面情緒,沒有正面情緒。

  第二,是土壤有問題。他能夠模擬出尼弗海姆的環境來溫養松子,卻做不到再造一塊乾淨的,像未出生的嬰兒那樣純潔的「土壤」來接種。

  所以他失敗了。

  這些反思和設想太深奧,約翰一概看不大懂,但他看懂了幾個實驗步驟和最後的假設,再加上當初莫拉的行為,到目前為止他都認為,通過占據他人的身體的確可以獲得那個人的天賦……他並不知道莫拉失敗了。

  並且,古斯曼茲的失敗在於松子無法萌芽,可約翰在這塊廢棄土壤上成功續命並發生變異後,他認為自己是被庇佑的,自己已經超越了這個瘋瘋癲癲不知道在說什麼的古法師,憑藉今人的智慧一定能完成他沒做到的事,於是他篤定古斯曼茲的實驗能幫自己再造一具完美的、人類的、法師的軀體。

  接著,他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腦都用了出來……

  既然因為失敗的原因之一是「情緒單一」,那沒問題,我找兩個人作為核心,雙核驅動,相互制衡,達到完美的平衡!像法蘿爾這樣骯髒下賤的女人自然對應黑暗,而艾琳這樣單純善良的小天使則對應聖潔!

  另一個原因是土壤有問題……行,我從心臟開始培養,使用活人的血肉,而非屍體。這是人體最核心的部位,搞定這個難題,剩下器官隨便搞搞就好了,實在不行將心臟移植到一具強大的肉體中,還能從根本上解決法師肉體虛弱的問題!

  瞧瞧這興奮到連筆的字跡,沐言都能想像這傢伙異想天開時眉飛色舞的表情……

  這個蹩腳的貨色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退一萬步,即使實驗成功了,他得到的也不過是一顆強而且巨大的心臟(甚至能給魔獸使用)和一個無處接種的「人造意識」(或許是毀滅世界的契機)。

  因為他根本不明白古斯曼茲這樣聰明、智慧的人為什麼會犯這種錯誤。

  潦草的筆跡記錄了這樣一段他陷入瘋狂之前的自我剖析……

  「我越來越覺得,我之所以無法發現這個奧秘,是因為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越是接近這個真相,就越是混亂,就越是瘋狂,無法集中注意力……

  「我知曉製造靈傭的方法,與單純靈魂,單純肉體的區別就就在於缺少思維。換句話說,靈傭就是最好的『土壤』,一定可以讓『松子』萌芽,甚至生長。

  「但我不能這麼做,因為新生的靈傭需要接受『指令』,沒有指令的靈傭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所以我從來沒進行過這樣的實驗。我在擔心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每次都會搞砸?為什麼每次都心懷畏懼?到底是什麼力量在阻止我自己?」

  「從城邦時期到信仰歷177年,在我清醒的這一千多年間,我無法記起自己的來歷,即使出去探尋,也找不到任何痕跡。仿佛對洛坎而言,我只是一個過客,沒有任何『存在性』……

  「一個正常人會這樣嗎?

  「不會。

  「潛意識裡,始終有種使命在驅動我……仿佛有個聲音在不斷催促……

  「它說,『閱讀、研究、學習,積累那些數據,並把它們帶回來……』

  「帶回哪兒?給誰?幹什麼?

  「該死,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什麼樣的人會有與生俱來的使命?這不是騎士小說,我也不是信仰者,我明白,只有一個可能……但我無法說出答案。

  「我製造一個傀儡,一個工具,只有帶著目的創造它時,它才會具有使命,就像,就像……

  「我不敢再想像下去了,我敬畏,我恐懼,仿佛有更高維度的生命在操縱、驅使我……

  「我會下意識寫出『古』這個我不認識的符號,可我看著它就能感受到一種血濃於水的親近感……

  「不能……

  「我不能……

  「無法再想下去了……

  「如果保護我的東西是出於『善意』,那麼我應該遵從。

  「如果阻止我的東西是出於『惡意』……

  「我更應該遵從……」

  再往後字跡就逐漸潦草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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