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同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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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騎兵往後一退,架住受傷流寇的腰刀,隨即往左側移動,右側未受傷流寇的攻擊線路受到同伴影響,他連忙往左轉彎,那遊騎兵卻繼續移動,始終用左側流寇的身形遮擋,讓兩人無法圍攻。

  小娃子借著馬群的掩護,正從後方趕來,只需要再來幾步,就能趕到兩個流寇身後,此時外面一聲尖銳的銅哨,接著蹄聲接近轉角處。

  小娃子剛要加速撲過去,突然那未受傷的流寇扭頭就跑,在馬群中飛快的穿梭,小娃子立即調頭,在兩匹馬的間隔外跟隨。

  背部受傷的流寇口中發出瘋狂的尖叫,手中腰刀拼命的朝著遊騎兵砍去,他似乎已經發現了同伴逃走,自知沒有活路,一副同歸於盡的打法。

  那遊騎兵應付得很從容,腰刀已經砍傷那流寇手臂,但仍被纏住不能去追擊逃走的流寇。

  未受傷的流寇抓住這短短間隙,飛快的穿過馬群,他沒有去取自己的馬,而是跑到最外圍抓到一匹戰馬,一手抓住馬鞍跳上馬背,他伏低身體一夾馬腹,戰馬立刻往前奔出。

  身後傳來瘋狂的叫喊,流寇轉頭看去,那受傷流寇的頭頂仍在馬群中,腰刀高舉在手中,要朝著對面砍下,但動作已經十分遲緩。

  流寇轉回頭來,剛要打馬加速,突然旁邊一匹戰馬後閃出一個身影,朝著自己直撲過來,流寇猝不及防,忙亂中握刀的右手剛一抬起,那身影已撲到戰馬側面,接著腰上被什麼東西兇狠的一撞。

  流寇揮刀要砍,那身影已經朝後跑開,消失在幾匹戰馬間,流寇低頭往腰上一看,是一把剪刀的插在腰間,傷口漸漸開始疼痛起來。

  流寇口中大喊了一句,隨即伏在馬背上,朝著小丘北面跑去。

  此時小丘後亂成一片,新趕來的遊騎兵截住了後續的流寇,流寇扭頭又往南跑,火銃和弓箭發射聲連連響起。

  小娃子跑出馬群,看到那名流寇已經沿著丘陵往北跑,立刻拉過身邊一匹戰馬,麻利的跳上馬背,跟在那流寇身後往北追去。

  前面那個流寇策馬跑得很快,他沒有直接往東穿出丘陵,而是在丘陵間穿行,有時甚至往西跑,紅色的身影在丘陵間時隱時現。

  小娃子聚精會神盯著對方,繞過兩個彎後,流寇的身影消失在前面丘陵的轉角,小娃子突然拉馬停下,剛才流寇消失前,小娃子很確信對方往後看了一眼,而且動作很隱秘。

  前方的地形狹窄,以小娃子的經驗,是很適合選作伏擊追兵的地方。

  那名流寇有腰刀和弓箭,而小娃子什麼都沒有。小娃子停在原地,伸手摸著戰馬讓他安靜,他確定沒有聽到對方的蹄聲,顯然對方也停下了。

  小娃子並不著急,策騎緩緩走了幾步後跳下馬來,他蹲下在路邊,看到了一滴血跡。小娃子用指頭抹了一下,血跡立刻延伸開來,顯然是剛剛滴下的。

  小娃子站起身來,眼神沿著路面往前掃視,不遠處又出現了一滴,按照方才流寇的速度,小娃子能大致猜到他傷口的情況,應該是傷得不輕。

  有了這個估計,小娃子安靜的在原地等候,片刻之後前方響起了馬匹走動的聲音,小娃子仍沒有動作,他仔細聽了片刻後,一扭馬頭往後退走。

  繞過來時經過的一個小丘後,小娃子轉向東面,然後從外側繞一個大圈往流寇的方向跑去,來到那流寇消失的小丘東側,只見到一匹空馬,那流寇正躲在轉角處,手中拿著弓箭。

  他聽到馬蹄聲轉頭過來,看到了外側開闊地的小娃子,兩人對望了片刻,那流寇知道無法伏擊對方,緩緩走向自己的坐騎,上馬後又向西側丘陵密集處走。

  小娃子繼續跟在身後,兩人走走停停,在丘陵區的邊緣進出,前面的流寇越走越慢,幾乎不再奔跑。

  這裡只是一條小路,要回到一路需要穿過外面的田野,若是平常的時候,這裡周圍都是水田,這個流寇已經走投無路,但那些水田因為天旱而結板,只要穿出丘陵,他仍有機會返回驛路。

  但小娃子征戰多年,方才扎剪刀那一下用力猛烈,傷口應該很深,那個流寇不敢把剪刀拔出,剪刀一直插在他腰部,馬背上的顛簸會加重傷情,造成巨大的痛苦,騎得越快傷勢就越重,所以他只能越走越慢。

  方才追擊的時候沒來得及撿拾武器,小娃子路上檢查了坐騎,不知道是哪個遊騎兵的,竟然沒有任何武器,最好的選擇就是等對方消耗。

  那流寇趴在馬背上,緩緩走過一段後再次抬頭往回看,然後重新伏在馬背上。

  小娃子不敢追得太近,否則那流寇可能射箭過來,他保持著距離,仔細觀察附近道路上的痕跡和遠處地形,以防有其他流寇伏擊。

  地上仍有血跡,小娃子確定不是馬匹的,而是那流寇傷口流出的,按照他的估計,這流寇堅持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刻鐘。果然那流寇不再策馬,只是伏在馬背上,坐騎沒有接收到信號,當然也就不會賣力奔跑。

  對手越走越慢,小娃子相應的降低速度,但他仍不縮短距離,以相同的速度跟隨在後面。

  由於速度變慢,地面血跡變得密集,最後那流寇終於停下來。

  馬背上的流寇趴著不動,小娃子站立片刻,眼神在周圍掃過,這裡是丘陵和驛路之間,即便有流寇埋伏,也會有一定距離。

  觀察完後小娃子下了馬,從水壺中倒了些水在手掌,然後攤到坐騎嘴邊,馬匹伸出舌頭吧吧的舔起來。

  此時突然想起陳百總的話,小娃子往周圍看了看,法堂坳的那條小河就在東邊,他們就是沿著下游過來的,河床裡面不至於一點水都沒有。

  小娃子想了想後,仍只是喝了一口,留下半壺水。眼睛盯著那邊停下的流寇,小娃子在坐騎身上快速的掃視一番,安慶騎兵都備有豆料褡褳,全部掛在同一個位置,遊騎兵沒那麼嚴格,但仍順利的找到了,小娃子的褡褳中掏出一把黑豆,放到坐騎的嘴邊讓它吃,眼神仍盯著那邊的流寇。

  流寇倒下的地方在一塊水田旁邊,田裡的土地已經幹得開裂,呈現蛛網一般的圖案,他的坐騎甩著尾巴在一旁啃食幾株乾枯的小草。

  對面的官道上一陣馬蹄聲,小娃子轉頭看去,幾個紅衣馬兵在驛路上飛快的跑過,後面沒有遊騎兵在追,顯然是另一夥逃脫的流寇。

  他們往這邊看了一眼,應該是見到了小娃子,但絲毫沒有停留,一路往北消失在驛路上。

  小娃子並不太擔心,前面這個流寇原本應該早就轉上官道,但他因為受傷嚴重,錯過了去驛路的路口,沿著小路走到了這裡,其他流寇忙著逃命,不會耽擱時間往這裡來。

  此時日頭過了中天,西側的丘陵下有一小片陰影, 今年的五月天氣已經很熱,小娃子擦去頭上的汗水,帶馬走到陰影下,然後蹲在地上,眼神一直盯著那名趴在馬背上的流寇。

  又等了片刻,那流寇突然坐起身來,小娃子蹲著沒動,那流寇回頭看了一眼,見到小娃子之後,他想要拉動馬頭,想要往驛路跑。但他的動作十分吃力,扭動了幾下之後突然身體一歪,嘭一聲摔落在地上。

  慘叫聲在空曠的田野間響起,小娃子一動不動的蹲在陰影里,看著遠處的流寇在地上掙扎。

  慘叫聲逐漸低沉,最後變成了呻吟,那流寇在地上翻動了幾下,將身體趴在地面,掙扎著往山丘那邊爬了幾步,隨即翻身躺在陰影里,不再發出嚎叫聲。

  小娃子站起身來,騎著馬走到距離流寇十步的地方,那流寇的腰刀和弓箭都散落在地上,腰部的位置凝結起一片紅色的血液,只是大口大口的喘氣,眼睛都不往小娃子這邊看。

  小娃子再朝周圍觀察了一番,終於跳下馬來,慢慢朝流寇走近。他先到了流寇馬匹邊,撿起了地上的腰刀,然後繞著流寇走了半圈,才停下看著那流寇。

  那流寇大概二十多歲,因為失血已經臉色蒼白,他此時轉頭看了看小娃子。

  小娃子與他對視著,那流寇突然開口道,「給口水喝。」

  小娃子冷冷道,「手上那把短刀丟了。」

  流寇沒有多說,左手動了一下,袖子裡面落出一把短刀,刀柄碰一聲落在地面。

  「扔遠點。」

  流寇吃力的扭動著身體,想要用手去抓那短刀,但摸了幾下都沒有摸到,他抬頭乞求的看著小娃子,「給口水。」

  小娃子冷冷的看著,絲毫不為所動。

  流寇身體偏過去,終於摸到了短刀,他用手使勁一推,把短刀推到腳邊,流寇滿臉痛苦,在原地喘息兩口後身體扭回,用腳在刀邊亂蹬了幾腳,最後一下終於把短刀蹬得遠遠的。

  小娃子緩緩走近到跟前,看了看流寇腰間,那把剪刀仍扎在肉里,周圍的紅衣已經被血水染成深色,隨著流寇的呼吸,仍不斷有血水從傷口邊緣浸出,沿著衣服表面流過。

  小娃子看了他片刻道,「哪裡來的?」

  「綏德。」流寇躺在地上,腦袋偏轉過來,「你是陝西人,哪裡的?」

  「清澗縣。」

  「我第一趟跟賀老爺,就走清澗出來的。」流寇眼皮翻起看著小娃子,「我們是同鄉,你幹啥跟著官軍打咱老子?」

  小娃子在他跟前蹲下,看著他的臉道,「追打咱們的邊軍都是延綏同鄉,咱老子現下就是官軍。」

  那流寇張張嘴,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因為陝西三邊的邊軍有不少內調追剿,很多兵將都跟流寇是延綏一帶的同鄉,同鄉打同鄉十分常見。

  流寇轉轉頭道,「你以前跟哪個老爺的?」

  「西營八老爺。」

  「八老爺又反了,你怎地不跟著。」

  「不想跟著就不跟著。」小娃子偏頭看著流寇臉上的一道刀疤,「你殺過多少人。」

  流寇聲音很微弱,「不記得了,十個二十個總有的。

  「你不是個好人,所以咱老子殺你也沒錯。」

  「不殺人沒有人怕你,老爺不要帶你,不是咱老子喜歡殺人。」流寇轉頭看著他低聲道,「你殺了多少個?」

  「我也不記得,比你多。」

  「你個驢下的,殺得比老子多,憑啥說咱老子不是好人,你還殺咱老子。」

  「除了我哥和我爺,沒人真心待我,我對誰都能下手。」小娃子平靜的道,「那老子再問你,你做過好事沒有。」

  那流寇呆了呆沒有說話,小娃子等了片刻接著道,「老爺我做過,沒人看到的時候,我放走過一家人,只殺了一個老婆子。所以咱老子該殺你,你沒幹過好事。」

  「狗兵也沒幹過好事,你幫他們也是幹壞事。」

  「這伙官兵殺了我哥,我本來是想著給他報仇,把桐城的人都殺了,絕不會不想跟著安慶營的。」小娃子坐在流寇身邊,仰頭看著天空道,「去年我自己差點死了,是死過又活過來的,我想了好久,為啥讓我死過又活過來,那就是我本來該死了,又因為做過好事,老天爺讓爺來救了我,才又活回來。」

  流寇低沉的喘息著,茫然的看著小娃子,不知他在說什麼,小娃子並不解釋,像在跟自己說話一般道,「再想一下,我哥乾的全是壞事,不死在桐城也死在別處,是天要收他的命去,我殺不了天,別的殺誰也沒用。」

  流寇抬抬手,「你跟額說這些作甚,給口水喝。」

  「老爺從來不敢跟人說過這些,你左右要死了,我才跟你說說,便是說錯了,也沒人笑話我。」小娃子看著流寇,「當賊跑來跑去,前面的路總有個走完的時候,我不想跑來跑去,哪一日就死在路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被野狗野貓啃得稀爛。安慶那邊有個石牌鎮,我在那裡有個屋子,等你們都死了,我就跟爺回石牌去住著,哪裡都不去了。」

  「你能不能做個好事埋我,我不想被啃爛了。」

  「不能,我沒空。」小娃子指指那匹馬,「這是騎營的馬,丟了馬要連坐罰錢的,我就是來追馬,找到馬就回去。」

  小娃子說罷站起身來,「剪刀我要拿走。」

  說著他就作勢要去抽剪刀,流寇的右手微微抬起擋住,滿臉恐懼的看著小娃子,「老爺莫拿,痛,等我死了再拿。」

  小娃子俯視他片刻,「跟我說你家老營今日在的地方,就讓你自己死。」

  流寇毫不猶豫道,「西十里舖。」

  小娃子回想了一下,革里眼在那裡紮營的可能比較大,而且目標應該是麻城,不是往蘄水來,這一股只是出來打糧抓人的。

  流寇虛弱的道,「老爺給點水。」

  扭開水壺蓋,朝著流寇嘴上倒下去,那流寇仰起頭張開嘴,大口大口的舔著水流。倒了片刻,小娃子水壺裡面空了,流寇喝得滿臉都是水,滿意的躺會地上,仿佛那些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瓊漿。

  小娃子收起水壺,抬頭看了看日頭,從懷裡掏出備用的那塊糖糕,掰開一半塞到流寇嘴邊,流寇想也沒想,張嘴就咬在口中,只是不停的咀嚼。

  流寇腰上的傷口還在持續的流血,他的喘息聲越來越弱,小娃子就這般蹲在那流寇身邊,兩人嚼著口中的糖糕,都沒有說話,只是一起呆看著遠處的官道和山巒。

  「你說……」流寇突然露出一點微笑,「蕎面片裡邊加一塊羊肉,美得很。」

  小娃子嗯了一聲,旁邊的喘息聲安靜下來,兩匹馬在小丘陰影中甩著尾巴,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剛才擋著官兵那人是你啥人,他是願意拿命保你逃走麼,還是你棄了他自家逃命?」

  旁邊沒有回應,小娃子低頭看那流寇,他全身在小丘的陰影中,眼睛睜著已經沒有氣息。

  小娃子看了他半晌,伸手抓著剪刀,停了半天沒有動作,他突然放開剪刀,任由剪刀留在那流寇腰間。

  小娃子起身收拾起地上的東西,將弓插和箭插掛在馬身上,他沒有回頭看地上的流寇,逕自拉著兩匹馬,往來時路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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