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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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感縣紫石鋪,街道中擺著兩具屍體,其中一個流寇的肚子受刀傷,身體被路過馬匹踩踏,腸子從傷口流出來鋪在石板上,在陽光暴曬下發出陣陣腥臭。

  兩側的街沿上坐滿遊騎兵,就像沒有聞到臭味一般,各自在吃乾糧飲水。

  小娃子從一匹備用馬上取下豆料,給那些主力馬匹餵養,在追擊中馬匹用於吃草的時間很少,要儘量保養馬力,只能多餵料豆。

  小娃子又去自己的騎乘馬旁邊,照出了攜帶的鹽罐,等馬匹把料豆吃完,還要多補一次鹽。

  騎營所有的遊騎兵都投入了追擊,數量有三百多人,在這樣的追擊騎兵裡面,隨行的馬夫不多, 能跟隨前鋒旗隊的,就只剩下五個馬夫,除了小娃子之外,有兩個是南岸來的驛卒,一個是以前廬州的馬快,還有一個是徐州套車架的馬夫。

  那幾人都是入軍前就會騎馬,可以直接當騎兵的,只是沒趕上前一批募兵,在馬夫隊也就是過渡。

  把鹽餵過之後,小娃子才往自己嘴裡塞了一把炒米,不等嚼完就往嘴裡灌水。 他們是追擊的前鋒,是不許生火的,那樣會暴露軍隊的駐地。

  一邊吃著炒米,眼神在市鎮間掃了一遍,這裡剛剛才發生一場交戰,五名流寇馬兵被遊騎兵追上,未能逃出紫石鋪。

  在流寇營中,逃竄的時候有押隊尾的馬兵,一般會有老營管隊帶著,一般都是騎術最好的,他們需要應付官軍的追兵,與官軍保持接觸,獲得官軍的情報,回奏給賊首掌握交戰的態勢,並在官軍追得急的時候採用伏擊、反擊等戰術,減緩官軍追擊速度。

  官軍前鋒的目標則相反,以儘量快的速度追擊流寇,逼迫流寇組織度潰散,如果追擊的官軍戰術水平更高,那就是現在的場景。

  幾個單位的遊騎兵輪流擔任前鋒,在三天追擊中,流寇進行了四次伏擊,沒有一次成功過,安慶遊騎兵戰技嫻熟,一個局的三個旗隊互相間隔一里,尖兵在市鎮、山坳等地形都要進行查看,多次提前發現流寇伏兵。

  革里眼伏擊人數不足,不能有效阻擋遊騎兵,反而還損了不少人手,直到目前還沒有擺脫遊騎兵的追擊。

  路面上有人走動,小娃子轉頭看去,是一個頭上結著小辮的遊騎兵蹲在地上,用手在撥弄死去流寇的耳朵,小娃子認得他,這個韃子是楊光第的伍長,騎術比其他人更好一點,經常擔任旗隊頭兵。

  這樣的快速追擊非常耗費體力,每天紮營的時候所有人都很疲憊,但這個韃子還有精力,翻找戰利品、查看繳獲馬匹這些事情都搶著做,有時還能幫別人值哨。

  「曾茂收,你換這匹馬。」

  小娃子抬頭看去,只見楊光第從旁邊策馬過來,手中還拉著另外一匹馬。

  楊光第跳下馬對那邊的蒙人道,「滿達兒,百總跟你說過了,天熱不許帶著耳朵。」

  蒙人擺擺手,自顧自的撥弄耳朵,但並沒有用刀去割。

  小娃子把炒米往懷裡一塞,伸手接過楊光第遞過來的韁繩,小娃子把新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騎上轉了兩圈,確認了馬匹狀態,然後才跳下來,跟著將旁邊舊馬背上的東西搬過去。

  他搬的都是炒米和黑豆,按照條例每個騎兵只能攜帶三天的炒米,遊騎兵可以帶五天,是防止馬匹載重過多影響行程。

  但追擊作戰往往都要脫離後勤線,輜重車隊跟著常規騎兵在後面跟隨,遊騎兵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下一次補給完全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出於對補給的擔憂,實際上每個士兵都會儘量多帶,多的會帶到十天份,軍官自己也多少會超一點,所以都當作沒看見。

  這已經是追擊革里眼的第三天,距離羅田近三百里。流寇在逃命的時候能達到一天兩百里,但馬力也會損耗過度,後續的持久力大受影響,所以流寇就算逃命,尋常也不會達到兩百里,而是根據官軍追擊的速度調整。

  安慶營的追擊戰術,第一天追擊一百五十里,第二天一百里,這兩天裡面,流寇的組織度會在追擊中潰散, 幾乎所有輜重、牲口、廝養都會丟棄,流寇的作戰意志和能力都被摧毀,不再具有正面對抗的能力。

  常規騎兵此時退出以保養馬力,之後就交給遊騎兵進行單純的追擊。

  這個戰術基本就是專門針對流寇的,就是跟流寇拼馬力。

  對各個流寇老營來說,機動性排在第一位,坐騎是保命立身的關鍵,武器可以不保養,但馬匹的保養不惜成本。

  安慶營的馬匹也有嚴格的保養要求,平日投入大量成本,這幾天的追擊就是比較雙方投入的時候。

  遊騎兵都有自己的主力坐騎,馬匹本身條件和當時狀態也有差別,需要有備用馬匹,但不會每人都攜帶備用馬,那樣會增加後勤負擔,並影響遊騎兵作戰靈活性,所以是按旗隊為單位攜帶備用馬。

  遊騎兵追擊的時候,也有提供後勤的人,主要是獸醫和馬夫,他們也同樣需要騎馬,以到達和遊騎兵相同的機動能力,除了攜帶物資的馬匹外,馬夫還需要攜帶一定數量備用馬,遊騎兵主力坐騎不能用的時候來替換。

  第二總遊騎兵局本來配置有五匹備用馬,到蘄水待命期間,游騎局先後有七匹馬生病,備用馬全都轉成了主力。

  之後在法堂坳的伏擊中繳獲了一批,補充了備用馬,這也是騎兵的慣例,繳獲馬就是備用馬。

  今天是追擊的第三天,因為流寇沿途遺棄馬匹和牲口,遊騎兵的備用馬反而越來越多,大多數狀態不佳,短暫使用後只能留下馬夫看守,等待後續的騎兵收攏。

  小娃子手中這一匹,是追到麻城的時候在路邊收攏的,看外形就知道是騎乘馬,並不是戰馬,一般是流寇老營不趕路的時候騎的。

  因為是第一次進行追擊戰,又要脫離主力的常規騎兵,遊騎兵的兵將都心裡沒底,陳斌要求儘量多攜帶米豆,以提高冗餘度,小娃子拉的這匹馬用來載米豆,繳獲的銀兩首飾等也載在馬上,後續兩天追下來,這匹備用馬損耗過度,已經跑不動了,如果拖著走到天黑,小娃子估計這匹馬就完了。

  楊光第繳獲這匹新馬很及時,那馬背上面還有個褡褳,小娃子捏了一下就知道,裡面是帶的炒米,這兩天繳獲馬很多都帶著炒米,卻沒有豆類。行軍過程中馬匹沒有時間吃大量草料,缺少豆類的話,馬力就難以恢復,可見革里眼所部的後勤狀況不佳。

  雖然新馬也掉了膘,但狀態尚可,正好用來替換。

  楊光第看著還比較有精神,在旁邊問人找水桶,想要給坐騎打水。

  其他騎兵吃過炒米,大多都各自休息,他們臉上都象裹了一層灰,神態十分疲憊,有幾個人靠在牆上便睡著了。

  前面一陣馬蹄聲響,三個遊騎兵從西街口跑來,那個老遊騎兵也在裡面,現在小娃子知道那老遊騎兵叫秦九澤,從宣府來的邊軍,但連伍長都不是。

  另外一個叫作楊石三,現在也是伍長,剛才帶那個伍擔任頭兵,比隊伍跑得遠一點。楊石三在陳百總身邊下馬,低聲跟他奏報,一邊往西邊指點,陳百總連連點頭。

  秦九澤在兩人旁邊站了一會,自顧自的摸出乾糧吃起來,抬頭間往小娃子這邊看來,小娃子低下頭,回頭繼續搬運馬上的物件。

  搬運了兩趟,轉頭間突然發現秦九澤已經走到近處。小娃子用餘光留意著,手中仍在取下舊馬上的東西。

  秦九澤的身影緩緩走到小娃子跟前,小娃子才抬頭看過去,秦九澤用手往嘴裡塞了一把炒米,然後掃了一眼馬背上帶的工具,又轉向小娃子的坐騎看了片刻。

  「你既會騎馬,上次募騎兵時怎地不進營來,還要當馬夫。」

  「曾爺讓我就當馬夫。」

  秦九澤又道,「你以前幫人套馬拉車的?」

  小娃子遲疑一下點點頭,秦九澤臉上的皺紋和刀疤交錯,眯起的眼睛往小娃子看過來,「做頭口營生的人最惜畜力,從來不騎快馬,你騎馬追人身形平穩,是騎慣快馬的。」

  秦九澤的語調很平靜,但小娃子頭皮發麻,全身立刻進入了戒備狀態,眼角留意著周圍其他遊騎兵的動靜,並在估算最近的武器有多遠。他之前從來沒跟秦九澤說過話,現在這個老頭站在身前,雖然身形有點佝僂,卻讓他心頭充滿危險的感覺。

  「你不是套馬的。」秦九澤把抓著炒米的手往嘴上按,將掌中剩下的米粒都塞了進去,秦九澤的聲調不高,周圍也沒有人留意。

  小娃子沒有說話,只是全身關注的盯著對方,秦九澤的動作很隨意,絲毫沒有戒備的模樣。

  秦九澤把手掌拍了拍,殘留的一點碎米粒都抖在地上,他轉向小娃子的坐騎,伸手摩挲著馬匹的鬃毛,「你這娃拿個剪刀也要來幫忙,就不問你來路了。」

  小娃子原本全身繃緊,聽到這話這才略微放鬆一點,但他仍不知怎麼回話。

  此時陳百總那邊一聲哨子響起,周圍的遊騎兵都紛紛起身,各自開始整理裝備和馬匹,街道中一片嘈雜的聲響。

  他們馬上又要出發,秦九澤看著小娃子片刻後道,「遊騎兵里都是最會騎馬的人,以前幹什麼的都有。不管以前作甚的,以後到了這營里,踏實殺賊就成,左右這世道吧,會騎馬的也沒幾個好人。」

  ……

  「接陳如烈塘報,五月十三日,於羅田縣法堂坳與革里眼所部前哨交戰,第二日攻破敵營盤,斬俘敵老營兵兩百三十餘,革里眼老營沿羅田西北山道往麻城潰逃,騎營追擊之下,該部老營完全潰散,一應輜重廝養盡數丟棄,各類馬騾遺棄達五百餘,隨行親兵並步火兩司沿東北向擊潰左金王所部,斬俘老營兵一百九十,帶馬賊三百三十,廝養三千四百餘口,騾馬牛等牲口一千七百餘頭,車架五百,該部於羅田東北部潰散,望英山縣山地、步火兩部截斷道路,聚殲該巨寇。」

  安慶營中軍贊畫房中,龐雨接過塘報,又回到贊畫房湖廣室的沙盤前,英山往羅田縣的方向只有一條大道,剩下的山區小路很多,但基本是給人通行的,過牲口都比較艱難。

  「屬下已派出塘馬傳遞令信,命英山兩部向羅田縣攻擊,務必將該營流寇剿滅。」塗典吏指點了一下河南方向,「霍山方向,馬守應等數營分別逃往河南及六安州,六安州我派駐人馬已發現其苗頭,尚未傳回交戰塘報,霍山縣山地營將拆毀其原駐各寨,防止其返回盤踞。」

  龐雨把沙盤掃過一遍,英霍山區地域遼闊道路難行,維持駐軍的成本極高,安慶營的計劃就是控制英霍兩縣至安慶的區域,這兩個縣城就是交通樞紐,可以成為防護安慶的前哨。

  「流寇逃走後,英霍兩縣的駐軍分別是多少?」

  「各派駐一個千總部作戰兵力,並各兩個局的輜重司兵力,以提供一個司在山區單次攻擊的補給。」

  龐雨點點頭,對於安慶營而言,這種模式駐軍成本最低,只需要維持安慶到兩個線程的後勤線,定期進行短促突擊即可。

  安慶營只需定期對山區各條道路進行哨探,一旦確定有流寇返回,便派出軍隊掃蕩清剿,驅逐後再次破壞基礎設施,然後返回兩縣駐地。對於安慶營而言,這樣的駐軍成本最低,只需要維持安慶到兩個線程的後勤線。

  基礎設施破壞之後,恢復起來成本很高,而且隨時可能遭受安慶營攻擊,這成本就會顯得很昂貴,會讓流寇放棄投入資源。

  英霍山區就不再是適合他們盤踞的地區,這裡就從流寇的旋轉門變成安慶營的旋轉門,只要後勤能跟上,安慶營可以在山區隱蔽調動兵力,通過旋轉門投送到河南、湖廣和鳳督轄區。

  「八賊那邊有消息沒有?」

  「在湖廣、四川、鄖陽交界山區流竄,多次企圖入川被阻。楊嗣昌來信,仍要我營派騎兵堵截山區。」

  「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若是要堵著張獻忠,都是在山區用兵,谷城的步兵給他調遣,騎兵調過去做什麼,如果要調騎兵,他就把張獻忠放出來。八賊在山裡面跑了那麼久,人困馬乏的,放他出來我用騎兵追擊,他是逃不掉的。」

  龐雨揉揉額頭,他的計劃中,今年的重點就是清剿英霍山區,騎兵用於沿山周邊追擊,輜重營可以提供快速的後勤,騎兵可以連續追擊,是專門針對流寇制定戰術,在機動性上完全可以克制流寇,八賊出山來,龐雨也有把握。

  但現在楊嗣昌跟著八賊和曹操走,在山區裡面捉迷藏,主動權完全在八賊一方,今年處於清軍入邊的空隙中,原本是個剿寇的機會,但時間正在這般逐漸消耗,窗口期很快就要過去。

  「楊嗣昌要是不放他往湖廣走,他就會往四川走,川東全是山區,現在已經五月了,我的兵馬若是調去入川,這趟行程運氣好也要大半年,我們的大敵是韃子,一旦韃子結束攻打錦州,年底就要入邊,從四川到徐州,走過去也不用打仗了,我的騎兵只能在湖廣活動,不可能派去入川。」

  「他怕是不願意放八賊出來,來人帶了口信,說是皇上嚴令不能讓八賊竄伏出山……」

  龐雨一聽皇上兩個,就擺了擺手,「他自己帶兵打仗的,皇上的根本需求是剿滅八賊,而不是放不放他出山,你放出來剿滅他,我不信皇帝找他麻煩,終究還是他自己不願擔風險。」

  塗典吏附和了一聲,龐雨轉頭看向余先生,「各地旱情有沒有新消息。」

  屋中的人都抬頭留意,今年最大的威脅不是現有流寇,而是席捲各省的旱情。

  各處傳來的消息表明,今年的旱情不是部分地區,而是普遍性的大旱,糧食欠收幾乎可以確定,下一步就是鋪天蓋地的災民,有飯吃的人是百姓,沒飯吃的人就是流寇的預備隊,這或許也是楊嗣昌不敢放八賊出山的原因。

  余先生起身道,「接湖廣、京師、江南各地情報匯總,北方及沿江各地皆大旱,北方尤其嚴重。武昌糧價曾到一兩五錢一石,越往北越貴,襄陽每石二兩,鄖陽一帶達到三兩以上,谷城一帶已無糧商往來。江西九江各處流民湧入,糧價每石達到一兩六七錢,贛州最高達到二兩五錢,乾旱未見緩解,糧價怕會再漲。下江蘇松一帶今年亦大旱,糧商已知悉上游糧價上漲,一邊漲價一邊惜售,南京、蘇松現今糧價接近二兩,銀莊估計今年下江糧價將達到每石三兩以上,貧瘠縣將達到五兩。安慶地方各縣皆旱,石牌往年糧價按月不同,在五錢至八錢之間,今歲石牌糧價已到一兩,樅陽出江糧價與石牌相若,街市糧店價斗米一百五十文以上。」

  贊畫房的作戰室中有些騷動,實際安慶各處的糧價已經漲價,大家都是有感知的,但很多人是第一次聽到外地糧價的漲勢。

  「第二項,收到河南、山東情報,北方各地已出現大批蝗蝻,數量遠超往年。」

  屋中人都低聲議論起來,大旱之後一般都有蝗災,今年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還不敢斷言,但知道肯定不容樂觀。

  龐雨沒有招呼屋中各人,他看著地圖片刻,突然抬頭對塗典吏道,「李自成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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