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第二次投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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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承鑒回到房中,這屋裡也顯得很壓抑。

  就連夏晴這時候也沒心情玩笑。

  吳承鑒笑道:「你們這是怎麼了?一個個黑著臉。」

  「沒有,沒有。」春蕊趕緊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著實有些尷尬。

  「行了行了。」吳承鑒說:「給我弄點宵夜去,剛才去葉家看了一場好戲,現在克有些餓了。」

  春蕊答應了,趕緊去小廚房整治宵夜,以往她總規勸吳承鑒不要熬夜,也不要夜裡吃太多吃食,免得積食難化,這一頓宵夜,卻將屋裡頭能用的名貴之物儘量都用上了。

  吳承鑒看著五六個滿滿的大碗,忍不住笑道:「這是做什麼,要給我做最後的宵夜麼?」

  春蕊是一直忍著,聽到「最後的宵夜」五字,再忍不住,別過臉去,眼淚直流。秋紋趕緊上前,掏出手帕來遞過去。

  吳承鑒看看她的樣子,笑道:「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心寬,果然是在強忍。」

  夏晴扁了扁嘴說:「誰又能像你這般心寬呢?沒心沒肺!」

  吳承鑒笑道:「你就很心寬啊,至少心思不像你春蕊姐姐一樣重。」

  夏晴竟然就坐了下來,舀了幾湯匙瑤柱粥狂吞下肚子,說:「我怕什麼,到時候你落難到哪裡,我就跟著你去哪裡,若他們不讓我跟著,我就…我就死在這裡就是了。我都想明白了,就不煩惱了。」

  吳承鑒摟過她道:「傻丫頭,你才幾歲,就說什麼死啊死的。有我在呢,不會讓你受委屈,更別說別的。」

  夏晴道:「我知道你會護著我…」

  她說著,眼淚竟也忍不住落下:「我不是家生的,是你救回來的,進門之前,也是在外頭過過苦日子的。外頭的人有多兇險,我心裡清楚得很。我一個表舅,看我長得好,也不管我才十歲,就能忍心要來扒我的褲子。我的親哥哥,為了幾吊錢就能把我賣了。也就只有你這裡,能讓我安心睡覺,安心吃飯,不用想著謀衣食,不用想著避壞人,甚至也不用想著去爭寵。外頭人都暗地裡說我是你的通房,只有我心裡清楚你是怎麼待我的——你從沒要我怎樣怎樣,總說你喜歡看見我笑,只要看見我笑你就開心,而你只要開心就好——別人都以為你是對我油嘴滑舌,只有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出了這個院子,我再找不到這麼一個少爺了。你若落難,我不跟著你能跟著誰?若不能跟著你,我除了去死還能怎麼樣?」

  說到後來,一張臉全是淚水了,春蕊聞言,更是哭的不能自已,秋紋也自拿手帕抹眼淚。

  吳承鑒被她們哭的心也軟了幾分,苦笑了兩聲,說:「晴兒,你都知道我喜歡你笑,這會怎麼哭給我看啊。」

  夏晴哭道:「我…我不是不想笑,我是笑不出來。滿宅子都說吳家要倒了,我也是有眼睛的,知道他們沒說謊。」

  吳承鑒道:「但我們吳家今天不是還沒倒嗎?」

  夏晴道:「今天沒倒,那明天呢?」

  吳承鑒笑道:「明天啊,不知道啊。可是你想,萬一明天也不倒,你今晚不是百哭了?」

  夏晴看著他的笑容,整個人都呆住了:「少爺…你還在笑…」而且她看出了吳承鑒不是苦笑強笑,而是像日常那樣在開她的玩笑。

  「少爺…是不是我們吳家,真的會沒事?」夏晴怔怔地說。

  「當然。」吳承鑒用手指刮刮她臉上的眼淚,笑道:「去吧,給我鋪床疊被去。我今晚要吃飽了睡好了,明天一大早還有一場好戲要看呢。」

  夏晴見吳承鑒笑得好不勉強,忽然就心安了,也不哭了,順從地說:「好。」果然就去鋪床疊被了。

  春蕊與秋紋對望了一眼,秋紋心想:「夏晴臉長得聰明,其實一肚子的嬌憨,這樣就被三少給哄住了。」

  春蕊卻想:「這樣也好,至少…今晚還是平安,今晚他還能笑,能多安樂一個晚上,便多安樂一個晚上吧。」

  ——————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僕役來請,讓吳承鑒辰時二刻前去開會。

  吳承鑒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先去後院給吳國英請安,蔡巧珠已經在那裡了。

  吳承鑒道:「大嫂好早。」

  蔡巧珠道:「你哥哥昨晚竟睡得甚安穩,我今晨放心,就過來這邊給老爺請安。」

  吳承鑒道:「這樣那最好。那今天我就先不過右院看哥哥了了。剛才丫頭們幫我穿衣服穿得太久,有點耽擱了,可別誤了投籌。」

  蔡巧珠幾乎就要問對今天的投籌是否有信心,卻終於忍住了。

  吳承鑒告別了父親嫂子,走到院子門口,就撞見了吳承構,吳承鑒唱了個早,吳承構拉著他說:「要去保商議事處?」

  吳承鑒笑道:「是啊,五日前就訂好了的,今天一大早又派人來說,自然推託不了。」

  吳承構把他拉到一邊說:「老三,你給我交個底,今天的投籌,你有幾成把握?」

  吳承鑒反問:「什麼把握?」

  「別給我裝傻!」吳承構道:「你有幾成把握。」

  「這都還沒投呢,誰知道啊?」吳承鑒說:「二哥你也不用擔心,好好在家裡伺候著,護好大哥大嫂,外頭的事情,我會解決的。」說著抽出手來,揚長而去。

  吳承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咬牙切齒起來,這會子不是恨吳家要倒,而是恨他什麼都不跟自己說,這分明是看不起自己!

  到了家門口,還沒出去,門房吳達成就來說:「三少,別走正門吧,外頭堵著一堆人呢!」

  原來這一大清早的,大門兩側竟就等著許多人,全都是和吳家合作的上游商戶。不但有廣州的,還有臨近府縣趕來的,幾十個人全都堵在了吳家的大門口——他們都知道了今天要進行第二輪的保商投籌,又看到了楊家的下場,更看到了和楊家合作的那些商戶的下場,所以都趕了來。

  自從消息傳出以後,到吳宅上門討債的人就絡繹不絕,吳承鑒是一個不見的,吳國英頭兩日拉不下臉面見了好些,這兩天也託病不出了,所以這些討債的便都被堵在了吳家大門外。

  儘管大部分人心裡也知道圍堵著吳家大門沒什麼用處,可這道大門後面,有他們無數的血汗錢啊,今天若是第二輪投籌不利,吳家出事,他們也得跟著遭殃了。

  吳承鑒從門房的小窗戶,拉開一條線看了一眼,冷笑道:「他們堵著大門做什麼?難道堵得我參加不了保商會議,這事就能解決?」

  吳達成努了努嘴:「誰知道呢。就是一群添亂的!」其實他心裡想的是:「如果是我,我也要跑來討債啊。」不過嘴上自然要幫著自家小主人。

  吳承鑒道:「按照往年的規矩,現在也還沒到結帳的時候,這些人我一個不見,不過他們大概也不會聽我的話。吳七,你說怎麼辦?」

  吳七道:「少爺說怎麼辦?」

  吳承鑒腦子一轉,說:「調虎離山吧。」

  吳七笑道:「我懂!」

  他就去打開了側門,開始大大方方地安排轎子,側門有吳達成領著人擋住,那些來堵門的商戶也不衝過來,全都守在外頭,他們心裡都打定主意:你總得出來吧?這門口都被堵死了,出來後走不了,你就得下轎子給個說話。

  不料吳七有一搭沒一搭地整理著轎子,搞了好久不見把轎子抬出來。

  眾商戶正起疑心,忽然有人叫道:「不好!吳家三少從後門跑了!」

  眾商戶大叫:「中計!」這會子哪裡有思考的餘裕?想都沒想,一呼啦全都往後門跑,其實後門他們也派人堵著的,大幾十號人趕到後門,那些堵後門的人錯愕問:「你們跑來做什麼?」

  有商戶問:「吳承鑒呢?他往哪裡跑去了?你們怎麼不攔住?」

  「沒有啊,沒人出來啊。」

  「哎呀!」眾商戶又大叫:「中計!」

  又一呼啦跑回前面,原本停在那裡的轎子早沒了。

  ——————

  轎子抬到十三行街中段,停在保商議事處門前。

  吳承鑒帶了吳七,進門穿廊,到了議事廳,隨著廳外侍立者一聲高唱——「宜和行代理商主昊官到」——他便進了門。

  議事廳內仍然是與上次一模一樣的格局:左六右五十一張太師椅面對面列著,十一張椅子上,仍然坐著九個人。潘有節仍然沒來,仍舊是柳大掌柜代他出席這個會議。也仍然是嘎溜坐在神案旁,代粵海關監督吉山監督這一場會議。

  有變化的,大概是眾人臉上的表情,其中最明顯的莫過於楊商主,他一張臉蒙著一種死灰色,半點不像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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