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天威海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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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承鑒非常標準地打了個千,「老王爺」大笑,吳承鑒再站起來,近距離看清對方的容貌,發現也不是很老,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養尊處優,甚有福態。

  「坐吧。」老王爺指了指旁邊椅子,自己在羅漢床上坐了:「你認出鄂羅哩了?」

  吳承鑒欠了欠身:「面聖的事後,聖上叫了一聲鄂公公的名字。」

  老王爺就笑了:「當日你說自己能夠面聖,我們幾個心裡其實不是很信的,可不料你不但面聖了,還能讓朱閣老為你說好話,那可就難得了。如今簡在帝心,就不需要我們這些傢伙了。」

  聽話聽音,吳承鑒便知對方今日召見,所為何來了,那是擔心自己是否要過河拆橋,當下微微一笑說:「小人不是近侍寵臣,就算一時得了聖上的好感,又能在北京待幾天?終究還是要回廣東去的。從內務府到粵海關,這上上下下的局勢,以後還得諸位貴人多多眷顧。」

  老王爺顏色稍霽,又道:「當日你雖然許了九百萬,買一個面聖的機會。但這件事情上,我們其實並未出什麼力氣。如今你陛下也見過了,那三百萬,就算是我們為你開方便之門,剩下六百之數,就不用再提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和顏悅色,似出於真心,若換了個胸襟魄力稍欠,真的將這六百萬的許諾省了下來,這下就掉坑裡去了。

  春秋之時,陶朱公次子在楚國犯事,長子奉父命以千金求莊生謀救,莊生收千金而說楚王,楚王大赦全國,陶朱公之次子亦在赦中,長子以為國君大赦莊生無功,竟從莊生那裡收回千金,莊生復入說楚王,楚王修改赦令獨不赦陶朱公次子,遂殺之。

  吳承鑒卻是個敗家子性格,微笑著說:「區區六百萬,王爺何必跟小人客氣。放心放心,等和珅倒了,吳某所受限制盡去,六百萬必定如數奉上。」

  老王爺臉上笑意更盛,又道:「當日你所見貴人有九個,最近有兩位犯了國法,正囚在宗人府呢,還有一位與和珅有些牽連,將來一旦事發,恐怕會有不測之事。他們那幾份子,你就不用給了。」

  吳承鑒正色道:「六百萬是當日許下的,少了幾個人,六百萬還是六百萬,多出來的錢該怎麼分,王爺做主就好,與小人無關。」

  老王爺放聲大笑:「好,好!昊官果然是個妙人!」

  吳承鑒道:「王爺謬讚了,小人不敢當。」

  老王爺揮手:「你的官身是皇上面許了的,以後不用自稱小人了。」

  吳承鑒笑著,站起來行禮:「下官謝王爺抬舉。」

  老王爺今日見吳承鑒,為的就是剛才的幾句話,雖然句句有坑,幸而吳承鑒的回答都讓人滿意,既然說完,就想端茶送客。

  吳承鑒忽道:「有事不煩二主。下官冒犯,能否再請王爺幫個忙?」

  老王爺碰到茶杯的手就停了停:「說。」

  吳承鑒道:「下官是個閒不住的人,如今在京師閒得太久,髀肉復生,若有機會,王爺能不能賞個差使?」

  「哦?」老王爺倒有些意外了:「你還想當差?」

  大清朝官、缺分離,官只是官位,缺才是實打實的位置,前者是資格,後者才有實權。

  吳承鑒道:「正式的朝廷官缺,下官不敢妄想,但如果在小人回廣東之前,北京這邊有些個臨時差使,讓小人勞動勞動筋骨,也是好的。」

  老王爺目光閃了閃,似乎就想到了什麼。

  吳承鑒道:「能否借紙筆一用?」

  這個房間,其實乃是書房,因為先前收了吳承鑒那麼多錢,且頗想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老王爺對他便多了幾分優容,點頭允許。從以往經驗來看,這個廣東人葫蘆里倒出來的藥都很值錢啊。

  吳承鑒便走到書案邊,磨墨展紙,提筆寫起東西來,一項項的都是清單,他運筆如飛,一路寫了二三十條,然後呈給了老王爺。

  老王爺看了之後,不由得一愣,道:「這是什麼?」

  吳承鑒指了指其中一條:「這是商道,落到別人手頭,一文不值,落到我的手頭…」他指了指這一條最後面的數字:「一年就是這個數。」

  老王爺倒是吃了一驚,這一條就是這個數,下面二三十條,要是都加起來…那他先前所收的上百萬兩銀子,就都不是事!要知道這可不是一錘子買賣!按照吳承鑒的說法,是「一年」的數啊!

  他嘴角的皮肉都抽搐了起來,忍不住叫道:「這些…商路?在哪裡?在哪裡!」竟然就急促起來了,如果吃了這些字就能吞了這些「商路」,他能當著吳承鑒的面把這張宣紙給吃了。

  吳承鑒道:「不止這些。如果讓下官寫完,至少還能再寫三十頁。」

  一聲宣紙被揉成團的微微聲響在書房中響起,老王爺捏著那團紙,眼睛都紅了,就這樣瞪著吳承鑒,吳承鑒毫不迴避,兩人四目相對,老王爺終於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

  「你…」他只覺得喉嚨都乾澀了起來,又問了剛才的問題:「這些『東西』,在哪裡?」

  「就在這大清的天下啊。」吳承鑒道:「只是非其人,不得其用,非其人,不得其財。」

  老王爺瞪著吳承鑒:「你能拿到手?拿到錢?」

  吳承鑒道:「拿到當然可以拿到,商道我拿得下,錢我取得來,只是我不敢拿,不敢取。」

  老王爺急喝道:「為什麼!」對著這麼多的錢,連王爺的體面風度也顧不上了。

  吳承鑒道:「太多了,我吃不下,別說我,王爺你一個人也吃不下…王爺,你明白的。」

  老王爺沉吟半晌,將那團被他捏成一團的紙又展開了,因墨汁未乾,有些字跡已經糊了,但那一個個的數字,哪怕已經糊了,也如同一把把的鏟子,在撬著老王爺的心扉。

  如果每年都有這麼多,而且還有三十頁…那單憑他自己的確吃不下——甚至就算將其餘那五個人都叫來,也吃不下!

  「真的…有這麼多?」他的聲音,還是有些發顫。

  吳承鑒道:「只會多,不會少——而且是每年都來的錢。但是…王爺,這錢我賺得來,卻罩不住啊。」

  「罩不住?」老王爺桌子一拍,喝道:「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到時候,好好當你的差使吧。」

  吳承鑒心中大喜,臉上微笑,說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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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王府出來,雖然還是坐那頂轎子,但臨出門,老王爺怕外頭雪大吳承鑒凍著了,特意讓人留心轎子裡是否有暖爐,暖爐里是否炭火足夠,又親自取了一領千金裘賞給了吳承鑒,看吳承鑒帶子沒系好,還親自替他系了,又送他出了書房。

  帶吳承鑒來的那位威武下人看得眼睛發直,再想不到書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吳承鑒進去一趟,出來之後就形勢大變!只是對吳承鑒的時候,不由自主腰也彎得更低了。

  吳承鑒坐了轎子,回了廣東會館,天已昏暗,才進門,忽然腳步聲響動,一隊隊的士兵緊急調動,那威武下人變了變臉色,道:「戒嚴了?昊官,快回去,沒事別出來。」他自己也匆匆走了。

  會館的後門關上了,最後闔上的那一剎,吳承鑒看到了匆匆奔走的兵丁。

  他彈彈雪花,回了桃園正屋,屋內一個銅火鍋湯水正滾,周貽瑾、吳七、吳小九圍繞準備下肉,空出了正對門的座位。

  吳承鑒道:「吳七回來了啊。」

  吳七歡喜叫道:「昊官,昊官!」他日間剛剛進城,趕回廣東會館,恰好遇上吳承鑒出門。

  周貽瑾指了指火鍋:「打個邊爐,驅驅寒意,也算給吳七接風。你倒是腳長,我們才要下東西你就來了。」

  吳承鑒叫吳小九:「把鐵頭軍疤也叫回來。大家一起吃。」

  吳小九答應了,就跑到東邊牆邊模仿鷓鴣叫。

  周貽瑾道:「事情很順利?」

  「嗯,」吳承鑒道:「我才進門,就聽外頭要戒嚴了。」

  這時鐵頭軍疤翻牆進來了,拍去一身的雪花才進門,吳承鑒給眾人分了筷子,涮了幾塊肉,又給眾人添了酒,道:「最難的日子,都過去了。這段時間,吳承鑒仰賴諸位支持,總算熬過來了。我們回廣東的日子不遠了。北京的天氣我們廣東人不習慣,但不來這一趟,不知道天威之森嚴,不知天威之森嚴,就罩不住海洋之財貨!」

  他舉了杯子,說:「希望這個地方,我們不用再來,希望大家往後的日子,順順利利,平平安安。飲勝!」

  眾人一起舉杯:「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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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京師戒嚴,紫禁哭喪,第二日,四九城的寺廟宮觀,鳴鐘三萬下。

  於是天下就都知道了:乾隆爺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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