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威逼甄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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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很喜歡和甄儼對話,因為他們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甄儼的字裡行間總會給他一種打開另一扇門,讓他透過狹小的門縫看到另一個世界的感受。

  那個世界,是他夢寐以求的關於士人的世界。

  就好像去年,只做過三任縣令縣長卻被朝廷屢次徵召為三公的黨人『三君』之一的陳寔死了,病卒於潁川的家中。陳寔是天下眾望之所歸,他的離世令海內三萬餘人為他弔孝,眾人又為其刊石立碑,諡為「文范先生」。

  這是燕北第一次從旁人的口中聽到過關於士人,關於黨錮,關於清流與宦官的故事。

  甄儼的閱歷太豐富了,將那些大將軍何進幕府的事情隨便撿出幾件告訴燕北,便夠他琢磨上半天。

  也正因如此,燕北非但沒被無極縣百姓的愛戴所吞噬磨削意志,透過甄儼的口,他了解了更多關於那個世界的事情,這激發起他心底里的無窮壯志!

  他要親眼進那個世界看一眼,看那些器識高爽,風骨魁奇的士人究竟是怎樣的風流。

  他更要試一試,自己是否也能如那般嶄露頭角。

  其實這也正是甄儼與之交談的目的,甄儼希望能夠『策反』燕北,使他在將來朝廷天軍到來之時率部對張舉張純倒戈一擊,解中山國百姓倒懸之苦。

  從燕北的身上,甄儼也看出了叛軍的不得人心,幾日的交談讓他清楚燕北與中山都尉潘興、烏桓部落大人烏魯之間的恩怨,很明顯……言辭之間燕北對張純沒有尊敬之情,至於張舉更是視若無物,如果將來叛軍與漢軍決戰出現危機,只需要自己說上幾句,燕北一定會倒戈反擊張舉。

  因為無極城被燕北收心的軍隊,足足四千名訓練數月擁有良好武裝的軍卒從未將自己當成叛軍成員,無極城給他們帶來了非凡的榮耀感。更何況,他們只識燕北不識張純,更不知張舉是何人,需要的僅僅是燕北一句話罷了。

  只不過就目前狀況,甄儼心裡對策反燕北還有些感到沒底,尚且需要一個契機使他與張純決裂。

  似乎是不間斷的向天祈禱讓上天給了甄儼回應,沒有讓他等待多久,便有這樣的一個機會被送到他的面前。

  …

  朝廷對叛軍起了回應,先是特命冀州刺史王芬組織軍隊向北進擊,不過王芬好似畏懼叛軍威勢一般,儘管在鄴城聚攏了盡萬兵馬但並未面北組織進攻,僅僅是操演士卒罷了。

  面對朝廷聚攏兵馬,自稱天子的張舉更加不可一世,命張純向南發動進攻。

  驅趕燕北南下作戰的傳信兵在一個月里跑了足足三趟,而燕北卻按兵不動,等待著孫輕傳回臨近三郡的消息。

  緊跟著,火急火燎的張純無法再等待燕北的萬全之策,命令潘興、陳扉、王政三名都尉引烏桓峭王蘇仆延率五萬兵馬南下……烏丸騎就像滾滾洪流一般,不過三日便占據了整個冀州的各個城池,依靠駿馬與彎刀作威作福。

  五萬兵馬的糧草輜重每日的消耗都非常可怕,張純依靠一個盧奴城哪裡能行,更何況去年的存糧如今都被肥如的屯兵消耗的差不多,因此兵馬的糧草仍舊需要士卒自己探尋。

  探尋只是個好聽的說法,能探聽出什麼?就算深山老林子也養不活五萬張嘴,更何況除了人還有馬呢……唯一能弄到糧草的辦法只有搶!

  事實上這五萬兵馬,三名都尉並沒有統領與指揮的能力,真正統領他們的只有他們烏桓自己的部落大人或是那些千夫萬騎長們,都尉所能做的僅僅是告訴他們哪裡有糧食罷了。

  即便漢朝積威已久,使得烏桓人不敢在這片土地上太過放肆,也仿佛蝗蟲過境一般,吏民苦不堪言。

  三月中,烏桓前鋒的馬蹄終於踏在無極縣的土地上。

  數百名烏桓勇士挎著他們的坐騎耀武揚威地堵在甄氏府邸的門口,三名都尉各自領著二十幾名親兵魚貫而入,各個兵刃出鞘指著鄔堡中甄氏驚駭莫名的僕從。

  甄儼早命人將家眷聚於一起,躲在主廳後面的室內,獨自一人跪坐在正廳等待著這伙叛軍。

  看著那些耀武揚威揚刀喝罵的胡人跨著大部走進自家鄔堡,聽著長廊甬道上鐵鞋踏過的聲音,甄氏大公子說心裡沒有半點緊張是騙人,他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兒了。

  他在賭,在收到烏桓騎出沒在無極周圍時,他便料到了這麼一刻早晚到來,因此他在早上便傳信自家騎仆躲在長出雜草的田壟之下,等胡騎入府便奔入城中向燕北求援。

  這倒不算甄儼算計燕北,畢竟燕北有言在先,入城之日他親自誇下海口要讓兵亂之災遠離無極城……而甄氏鄔堡,也算無極城的一員。

  頂天立地的漢子,說過的話便要像破甲穿身的弩矢,不能拔。

  為首踏入廳堂的便是威風凜凜的潘興,操著破鑼嗓子指著跪坐上首的甄儼說道:「甄公子,請您獻出鄔堡中的倉中存糧,五萬大軍的軍糧供給,跟不上啊!」

  潘興可想的比王政清楚,甚至比燕北還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他與張舉張純自叛亂之始便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何況對叛軍來說秋天將至,怕是蹦達不了幾天了。若放在從前他對甄儼斷然不會如此無禮,不過現如今?

  已經跟著太守張純做了這等掉腦袋的買賣,還要什麼禮節?

  士人也好,孝廉也罷,不合心意眨眼斬了便是!

  反正如果兵敗,他潘興也沒指望朝廷會放過自己。

  緊跟其後的就是烏桓峭王蘇仆延與他麾下的幾名萬夫長、千夫長,接著才是陳扉與王政,全都湧入府邸當中立在潘興身後。

  哪怕蘇仆延是烏桓的王,但面對漢朝的大士族還是有些敬畏之心,因此不敢直接與甄儼講話,而王政與陳扉大約都是盤算著甄氏的威名,何況潘興既然開了口,他們自然不會再讓自己去直面甄儼。

  反正他們也沒了軍糧,無論如何都要籌集軍糧才行,否則一旦斷糧那些胡人便能將他們撕成碎片……那是誰都不願見到的局面。

  「潘都尉,恐怕在下是無法令人如願了。」甄儼臉上雲淡風輕,先前他的心裡還有些畏懼,可如今見了面被潘興如此無禮地對待,胸中屬於大漢貴族的傲氣令他停止了脊樑,看潘興就像是在看小丑一般說道:「甄氏鄔受驍牙校尉燕北的保護,如果您要取用糧草,便請您先入城中,叫燕校尉親自來與在下訴說吧。」

  「甄儼!你少拿燕北來壓老子,從前不過一介隊率走了好運的東西,回頭老子再收拾他!」

  潘興本來便梗著脖子強頂著內心對士族的畏懼在與甄儼說話,如今一見甄儼抬出燕北來說話,更令他勃然大怒。上次在范陽城中被燕北落了面子險些身死,後來雖然燕北不敢殺他卻將他劫持到城外敲暈,足足走了十里路才回到城中,直到過年都在部下面前抬不起頭。

  如此仇怨,早已不死不休,當下指著甄儼喝罵道:「老子告訴你,問你只是給你甄氏一個面子,無論你想不想……」

  「你這狗賊,奴射死你!」

  潘興的話還沒說完,後宅里突然傳來一聲清斥,一道倩影猛然跨步而出,在宅內影壁旁引滿了輕弓,正對著潘興。

  那少女除了甄姜還能有誰,在後宅聽到潘興如此侮辱自家兄長甄姜早就受不了啦,當即取了弓箭便走了出來。

  甄姜的臉兒因氣憤被映紅,蹙眉卻更顯得誘人……一干武夫誰也沒將她手裡的輕弓當作回事兒,就連被引弓直指的潘興都滿不在意,倒是用滿目貪婪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甄姜氣鼓鼓地胸脯。

  「嘿嘿,甄公子,這是您家小妹?倒不如你我結上個親?」

  潘興此時說話行事全無顧忌,僅圖一時之快。

  緊接著哐啷啷的金石之音,在影壁另一邊的燕東已然拔劍而出,對著甄儼高聲喝道:「甄兄,事已至此,何不召集家兵將這班混帳斬盡殺絕,我等且壯士斷腕棄了鄔堡入無極城,後面的事請您放心,自有兄長為甄氏做主!」

  甄氏如此家業,自是有足夠武備的,只是如今烏桓五萬大軍南下,甄儼不願在此時與勢大的叛軍起衝突,因此才在開始下定注意要禍水東引讓燕北來趟。

  可燕東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兄長心裡對甄儼很感激,所以他便不會允許甄氏的榮耀被踐踏。兄長總是對他說男兒在世要知道感恩,不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對平民黔首的他們來說不太現實;但若叫兄長知道他在甄氏生死存亡的關頭袖手旁觀,恐怕兄長會從此不認他這個弟弟。

  「入無極城,你當你兄長是何人?你……」潘興正說著,突然看到燕東的面孔帶著撲面而來的熟悉感,登時愣在原地,指著燕東說道:「你,你是那燕北什麼人?」

  燕東還未答話,潘興已然抽出環刀,指著他罵道:「他娘的,老子今天先殺了你,再讓烏桓騎入城殺你哥!」

  就在此時,鄔堡院中突然間爆發出一陣慌亂之音。

  甄儼、甄姜、燕東三人皆將驚喜的目光投向門口。

  伴著一道偉岸健碩的甲士身影,一聲雷霆般的暴喝傳入眾人耳畔。

  「狗娘養的潘興,你再舉刀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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