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重操舊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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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是個擅長背負責任的人。他從幽州走出去,終於又回到幽州。

  在這中間他背負了太多。

  即使燕北從不信命,可回首來時過往,也會覺得有些事情或許都是註定的。二十歲之前他什麼都不懂,那些事情他無法改變,可若再給他一次機會,從燕北這個名字進入人們眼眸時開始,回到范陽縣外他將鋤頭遞給僕人,他的故事會怎樣改寫?

  他會不執著於復仇嗎?若他知道如今自己需要背負這麼多,或許他真的會放棄復仇。

  可放棄之後呢?當二張反叛,當潘興兵進涿郡,他又會怎麼做呢?或許死在與潘興的對抗下,或許被夾裹著成為叛軍,再走一次這樣的老路。

  但他不信,不信這世間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所以告訴麴義,這還不夠。從前對於人生路他沒得選,現在他覺得人生路的選擇很多,只是做出決定非常艱難……所以他還要繼續走,也許再向前,就會看到新的天下。

  或許終有一天,他能夠做出所有想做的選擇。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安次王氏並非放出追兵追趕他們。這確保了燕北能夠在一夜的疾馳後趕至雍奴,遠遠地看見雍奴城外飄揚著燕字旗幟的營寨,與站在轅門下迎接他們的沮授那張熟悉面孔……這令他如釋重負。

  「將軍終於平安歸來。」

  「再不回來你是不是就率軍西進了?哈哈哈!」燕北笑著向後招手,自有騎卒搬來箱子,燕北在馬背上矮身自打開的箱子上伸手一撈,便將最上頭的木盒抓在手中,隨手拋在沮授懷中笑道:「我給你換來的,打開看看,你一定喜歡!」

  沮授面露不解,打開之間裡面鋪疊著三層青綬緞帶,精美的綬帶上擺放著一方銀制龜鈕小印,上用隸書刻著遼東太守四字,後面還留有刻字的空地,沮授不解,問道:「這……遼東太守?」

  「從州府弄的,以前屬太守陽終。燕某為你請了遼東太守,劉公已遣使自泉州走海路前往洛陽上表,現在公與你就是遼東郡的代太守了,我把陽終的名字划去,只等朝廷書信一至,你便是真正的太守了。兩千石銀印青綬,如何,心頭可有無盡喜意呀?」

  沮授臉上卻沒有笑,他只皺眉拱手道:「將軍,還是把這拿去吧……遼東太守自應將軍所領,沮某如何越庖代俎?」

  「行了,我手裡那點本事你還不知道嗎?就是我領了遼東太守,治理一郡終歸還是要靠你。與其有我掣肘……倒不如直接由你來做。」燕北扯著韁繩笑著踱馬圍著沮授繞圈,笑著讚揚道:「不錯,回遼東我找人你給做頂進賢冠,當初率軍圍邯鄲,奪了你的萬戶縣令,如今以兩千石太守還你,你大可安心取之,繼續教化萬民吧!」

  聽燕北重提當年攻打邯鄲的舊事,沮授啞然失笑,倒是也起了玩笑的心思,將龜鈕銀印小心地重新置於匣內,輕笑道:「將軍言之有理呀!既然如此,在下便安心取之了!」

  「且取且取,這太守可不好做,都是壞事。」燕北招呼騎卒入營休整,從馬背上躍下這才牽著坐騎與沮授並肩向寨中邊走邊道:「這一次劉公為遼東請了五個兩千石還有幾個比兩千石、十二個千石,再夥同回去免不了作戰有功的士卒將官封賞,算下來至少有上百個秩百石的官職……州府不給俸祿,遼東今後可就要靠咱們自己折騰了。」

  太守和四個校尉皆為兩千石,再加上兩個都尉比兩千石,別部司馬、軍司馬這些千石官職,以及各縣令長,縣中長吏,不提養兵所耗,單單官吏年俸開支便超過三萬石,這可都是實打實的錢糧。

  「如此之多?州府不給俸祿……當真一點不給?」沮授呆住,他早想過治理遼東要比曾經的邯鄲難得多,可卻從未想到州府居然不給開支,「將軍,單單這些俸秩便是養兵五千一年所耗,這,這,單憑遼東一地根本就不可能養得起啊!」

  沮授懊惱地以手掌揉著側額,他現在有些懷疑是不是燕北見官眼開,直接在州府獅子大張口導致州府想出如此想法……這是有仇吧?得多大仇怨才琢磨著把他們活活餓死?

  單單這些官吏的俸祿,郡府自然是能養得起,但再加上燕北手底下的萬餘兵馬可就不一樣了,沮授苦著臉說道:「在下算過,單單養兵,便需要九十九頃地,是將軍您的九十九頃,也就是九千九百畝地全種上粟米,才能保證將軍的將士一年到頭能有飯吃,這還不能遇上災年,但還必須屯糧防備災年,那百年至少要一百五十頃,若加上官吏所需俸祿,則少說要兩百頃。」

  燕北愣住,眼珠向上翻著去想,他以前擁有兩百畝良田,也就是兩頃。那已經是一眼望不到邊了,兩百頃有多大?

  但他並不覺得困難,歪頭看向沮授說道:「兩百頃啊,應該也沒有多難吧?遼東這麼大,騎馬繞圈都得跑死十幾匹馬才行,光襄平郊外便有數百頃土地……不,不是嗎?」

  「將軍,這可不是兩百畝,是兩百頃啊!」沮授張開兩手,有些抓狂地壓低聲音道:「襄平外的土地不止數百頃,從襄平到遼水就有上千傾,可那些土地養活襄平城幾千戶百姓……咱們要的是無主之地,將軍你如今只有公孫氏曾經那幾十頃土地,難道您還想再殺幾個大族搶奪土地嗎?」

  燕北想了想,好像確實不夠,不過他轉而就將手臂指向更遠的地方,問道:「往南啊,那麼大的地方,總有些無主之地吧?」

  「那千山上種的出什麼?將軍是下過地的,也在南邊和人打過仗,那種老林子裡能種地嗎?還是您想讓鐵礦山長出糧食?」

  「好好好,公與你別急,糧食、錢的事,都交給燕某,你就管好教化百姓治理郡縣,好吧?」燕北打算先不與沮授爭論這些事情,「我總是能弄到錢的,就算遼東的糧食不夠,我們和州府買總行吧,買不來我帶著騎兵隊去搶,你就別操心這些事情了,對了對了,我心裡還有個想法要和你謀劃一番呢,走走走,先進帳在說。」

  燕北不知,在另一個沒有他的時代里,遼東這塊土地迎來了一位神奇的雄主,那位名叫公孫度的遼東太守上任之初便以各種名義弄死了遼東上百個豪強大戶,雖然弄得人人自危,卻在旦夕之間兼併大量土地,後來更是依靠遼東這個小地方養活數萬雄兵割據三代。

  只不過這種方式燕北是不會去做的。

  就像他自以為的那樣,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濫殺的人。他會殺人,但那在他看來施暴只是無計可施後最後的一種手段。

  言語、財貨、計謀、刀兵,都只是手段,只是為了達成目的罷了。

  如果同樣的目的不需要刀兵就能達成,那他便不會輕動刀兵。

  是以老子謂: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不是李耳,但他也覺得自己是老子。

  將愁得暈頭轉向的沮授拉入帳中,高覽與麴義已經跪坐在裡頭,正等著他倆進來。這支數俞五千的兵馬真正意義上的四名首領都在帳中,燕北坐於正中這才對沮授說道:「公與啊,其實我覺得你說的錢糧問題雖然不好解決,但這件事我還是能盡一份力的,阿秀將我的地圖取來。」

  高覽聞言應諾,不多時便從帳外抱著厚厚疊疊的羊皮卷進來。

  燕北有一份簡劣的地圖,畫在幾張縫製的羊皮上,帶兵走到哪裡便帶到哪裡,與他那些破書爛簡都是隨身之物,此般作為原先是深為身邊那些只識環刀大錢的黃巾兄弟嘲笑。

  燕北在帳中地上將羊皮地圖鋪開,標註著幽州各個城池道路的地圖展現在眾人眼前,整個幽州大的地形一覽無餘,涿郡、遼東這兩個地方畫得最為精細,涿郡的每一座山、甚至每一個亭鄉都標註清楚;遼東就更過分了,幾段城牆歪歪扭扭地畫著,通往高句麗、烏桓及塞外的地方甚至畫著沮授看不懂的小人兒。

  沮授跪坐在地圖一邊,指著地圖上那些小人兒問道:「將軍……那,是什麼?」

  「嘿嘿,守軍巡邏的死角,精於此道的私鹽販子都會從這幾個地方出走塞外,你們看仔細了,以後這些地方都要加以巡查!」燕北皺著眉頭一副正色的模樣,眉間狡黠卻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簡直就是在侮辱三人的智慧,誰不知道你燕將軍從前就是靠著在塞外搶奪戰馬賣向中原起家的?

  「這不重要,咱們今日要說的,是這幾個地方。」燕北沒有絲毫尷尬神色,先後指向漁陽郡、上谷郡、鮮卑、烏桓屬國、高句麗、樂浪郡幾個地方,說道:「我們所發愁的錢糧,就要從這幾個地方來。」

  燕北臉上帶著專注的笑意,那是一種輕車熟路的自信模樣。曾經依靠黃巾餘黨的走私販子掌握了一郡之地與萬眾兵馬之後,再度提起曾經的立身之本,這雖然不是戰爭卻令他感到熱血沸騰。

  殺人一直不是他的技能,商賈才是。

  這是封塵數年……重操舊業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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