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冷漠無情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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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咳越大聲,口水濺了滿桌子,沒能咽下去的肉塊「噗通」一聲掉回湯里。

  好好的一盆酒煮羊肉,登時變得噁心起來。

  謝玄掃了一眼,面露嫌棄,身體下意識向後靠去。有凜冽的寒風,不斷從窗欞縫隙間吹進來,雪粒子撲簌簌地落在他的玄衣上。

  雷州的冬天,大雪封城,風像刮骨的刀子一樣。

  但謝玄並不覺得冷。

  他只是興味索然地站在那扇破窗前,等待眾人死去。

  人的壽命,不過一筆硃砂。

  生而為人,總是要死的。

  他屈起食指,輕輕叩擊著牆壁——「奪、奪奪」。

  咳嗽聲漸漸平息下去。

  婦人用力揉著兒子的背:「這孩子!急什麼,慢慢吃,這一大盆肉都是你的!」她一邊說,一邊伸出空閒的手,將羊肉悉數盛到他碗裡。

  小胖子見狀,咧開嘴笑出聲。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卻不高興了:「吃吃吃,就知道吃,讓老子吃什麼?」

  小胖子瞅瞅他爹,撇撇嘴,把肉碗挪到了嘴邊。

  男人一筷子拍在桌子上,將本就有些歪斜的木頭桌子拍得搖搖欲墜:「要不是老子,你們上哪吃肉!」他一下站起身,將凳子往後一踢,罵起來,「全是吃白食的東西!」

  好不容易得來的一鍋羊肉,他還沒有吃上幾口,就成了口水湯。

  越想越惱火,男人轉身就朝角落裡的小女兒走去。

  「看什麼看?還不快點滾出去把衣裳洗了!」

  鍾妙見他走過來,忙縮成一團:「我、我洗了……」

  比如母親,她更怕父親。

  父親脾氣更壞,力氣更大。

  她一點也不想挨父親打:「爹爹,我真的全洗乾淨了……」

  小姑娘低著頭,聲音輕輕的。

  可男人上前便是一腳。

  他根本不在乎衣裳洗了沒有,他只是生氣,不痛快,想要尋個由頭髮泄一下。哥哥犯了錯,做妹妹的代他受點罰,也是應該的。

  兒子是家中寶貝,他捨不得動手,但女兒就不一樣了。

  只要不打壞了臉,養大了總能賣出去。

  他罵罵咧咧,又是一腳。

  瘦小的阿妙,嗚咽著倒在地上。

  桌上的小胖子,哈哈大笑。

  這樣的家,卻是她唯一的家。年幼的阿妙,趴在地上,明明疼得要命,卻流不出眼淚。她哀哀地叫:「救救我……救救我……」

  正在吃菜的母親,聽見她的聲音,把眉頭擰起來:「死丫頭,吵什麼!」

  她一向是老實挨打的,從來不呼救,怎麼今日卻叫個沒完?

  「再吵小心我拿剪子絞了你的舌頭!」

  木桌前的母親瞪著眼睛,厲聲訓斥她。

  救她?誰救她?這屋子裡又沒有外人。

  婦人的眼神,忽然有些變了。她發現,阿妙那幾句「救救我」,根本不是說給他們聽的。小丫頭的眼睛,一直在看窗戶。

  她抓著筷子,慢慢將臉側過去。

  窗前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風雪打在窗子上,嘩嘩亂響。

  阿妙小貓似的呢喃著。

  婦人猛地收回視線,把手裡的筷子重重擲出去:「鬼叫什麼臭丫頭,還不快點給我閉嘴!」

  可不知是因為慌張,還是心煩,她丟出去的筷子失去了準頭。

  「哐當」一下,筷子摔在了丈夫的腳邊。

  男人漲紅了臉,大聲地叱罵。

  屋子裡吵鬧起來。

  謝玄抬手,捂住了耳朵。

  吵來吵去,最後不都還是要死的麼?他在心裡盤算,時間過去了多久。為什麼這群人還不死——真慢啊,謝玄想。

  「救、救救我……」

  地上的小姑娘,還在盯著他。

  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像是下一刻便會消失,但她的目光,濕漉漉的,一直跟著他不放。

  果然,這丫頭能看見他。

  寒風扎在背上,謝玄離開了窗戶。

  按說,如果他不主動現身,凡人是看不見他的,但偶爾的確會有人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不過,像這孩子一樣,看見他,還向他求救的人,他從來沒有遇到過。

  雙手抱胸,謝玄靠著牆,和她對上了視線。

  「救……救……我……」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間把話擠出來。

  疼痛讓她臉色慘白。

  謝玄想起生死冊上,她名字後寫著的死因。

  眼前瘦弱的小姑娘,即將死在她父親的手裡。不間斷的毆打,對一個本就虛弱飢餓的孩子來說,是一種緩慢而痛苦的酷刑。

  謝玄冷眼旁觀著。

  愚蠢的人,為什麼要向神明求救?

  神都是無情的傢伙。

  人對他們來說,和草芥沒有半點分別。

  就像人,會聽螻蟻說話,關心它想要什麼嗎?

  不會的。

  人絕不會回應螻蟻的祈求。

  謝玄聽見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天命只許她活到八歲,她該認命了。去了歸墟,忘掉一切,興許日子會更快活。

  可是她倒在地上,顫抖著,一遍遍哀求他,就是不肯認命。

  她分明應該知道了,眼前的人並不是什麼客人,為什麼還要向他求救?那種眼神,簡直像溺水的人終於遇上了浮木。

  兩相比較,謝玄的眼神,冷硬如刀,沒有一絲要融化的跡象。

  他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不會救你的。」

  那個時候,他沒有意識到,從他張開嘴,發出聲音的那一刻起,他便失敗了。

  冷酷無情的神明,回應了草芥的願望。

  冬日風雪,吹散了他的命運。

  謝玄放下手,去看陽光下的年輕姑娘。

  清晨的日光,照得她臉上細小的茸毛閃閃發亮。這樣青春無匹的健康樣貌,是那個時候的鐘妙怎麼也想像不到的樣子吧。

  他看得有些出神。

  手持釣竿的姑娘蹙起了眉頭:「怎麼不吭聲?不喜歡,不想要?」

  「我一個字也沒有說,怎麼就成不喜歡不想要了。」謝玄回過神,笑了下。

  鍾妙別開臉,不再看他:「你不記得了嗎?我頭一次刻了章子給你時,你是怎麼說的。你說,這字刻得歪歪斜斜,白費了一塊田黃石,不如不要刻。」

  謝玄摸摸鼻子,假咳了兩聲。

  鍾妙丟開釣竿站起來:「罷了,左右是刻著玩的,還是我自己留著吧,省的給了你,又被你拿去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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