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一隻手的仁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人說話間,謝玄已迫不及待打開了回渡靈司的通道。

  幽幽紅光,在雨中閃現,長樂巷的夜,終於失去了它平靜的面具。

  房舍倒塌,動靜之大,猶如地動,那些躲在屋子裡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凡人,到底還是躲不下去了。

  有人慌慌張張跑出來,淋了個全身濕透。

  黑沉沉的天空,如潑的大雨。

  廢墟之上,已經空無一人。

  回到渡靈司,謝玄徑直去找了阿吹。哭哭啼啼的黑衣小童子,瞧見他回來,立即上前來抱他:「無常大人!」

  孟元吉跟在後頭,滿眼好奇,忽然看見唐寧,眉頭一皺。

  她臉上的傷,不見了。

  倚著欄杆,他坐上去,雙手抱胸道:「原來這就是渡靈司。」母親和祖父去世後,也都來過這裡吧?

  不知他們來時,是怎樣的心情。

  不過據說人死如燈滅,死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倘若真是那樣,倒也不錯。

  他攔住迦嵐,揚聲問:「好了,如今是時候把菩提城和詛咒的事告訴我了吧?」

  迦嵐揮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才進的門,你急什麼。」

  孟元吉雙臂大張,像一堵寬牆,擋著他道:「人的壽命可不像妖怪,誰知道我還有幾天可活,你既然說了要告訴我,那當然是越快越好。」

  迦嵐停下來,略帶兩分不耐:「讓我再看一眼你的右手。」

  孟元吉聞言,一把將手伸到他面前。

  「把繃帶解開。」

  「為什麼?」青衫少年遲疑了下,還是動了手。

  鮮紅色血肉,從繃帶下露出,那隻手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活人的手。殘缺而模糊的血肉,森森的白骨,都仿佛被什麼東西啃食過。

  唐寧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慢慢拆下繃帶,額上冒出細密汗珠。

  這樣的手,自然是疼的。

  每一天,每一刻都疼得要命。

  但萬幸的是,這可怕的血肉模糊是新鮮的。它不會腐爛,也沒有異味,就連血也很少滲透繃帶。

  咬著牙,孟元吉丟開繃帶,將袖子挽到手肘上方。

  可怕的景象,一直自指尖蔓延到腕上一寸。

  迦嵐湊近了去看:「你生下來,右手便是這副模樣?」

  孟元吉微微頷首,視線凝固在自己手上。他的慣用手,是右手。可這樣的右手,雖然能用,但想要拿來舞劍揮刀卻是萬萬不行。

  被逼無奈,他學會了用左手握筷寫字。

  長大些後,他的劍便也一直握在左手裡。

  只剩下骨頭的食指微微屈起,他叫了聲「狐狸」:「你見過這樣的手嗎?」

  迦嵐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實話告訴你,我並沒有見過菩提城,你想找的那個叫九穗的妖怪,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但菩提城確實是個和詛咒有關的地方。」

  「傳聞里,菩提城的主人最擅長,也最喜歡對人施行詛咒。」

  「你懷疑你身上的詛咒來自菩提城,的確說得通。」

  「只不過……」迦嵐頓了頓,「區區一隻手,這折磨未免也太仁慈了些。」

  孟元吉沉默著。

  迦嵐的話是對的。

  只是一隻手,對妖怪來說,的確太仁慈了。

  尤其這古怪的詛咒,每一代只出現一次。所有的痛苦,都被一個人繼承了。到他這一代,原本也該是這樣的。

  眼神黯淡,他重新纏好了手。

  迦嵐依舊往前去。

  孟元吉緊跟著,問道:「你能打開人界前往十方的通道嗎?」

  迦嵐頭也不回,丟下一句:「打得開,我至於留在渡靈司,替無常收拾爛攤子?」

  「這倒是……」

  那位神明大人,一回來便沒了影,也不知做什麼去了。

  孟元吉又問:「逃走的那兩個,究竟是什麼?」

  他初見雪羅,一眼便認定對方是妖怪,可到了那間屋子裡,見到迦嵐他便知道自己錯了。

  那姐妹倆雖然身上也有妖氣,但和迦嵐一比,妖氣實在是不夠純粹。

  回憶著,忽然,巷子裡發生的那件事又浮在眼前。

  少女柔軟的嘴唇,仍然叫他面紅耳赤。

  不等迦嵐回答,他連忙自顧自地轉移了話題:「都說世上早就沒有妖怪,可光今夜,我便至少遇見了四個。」

  而且這四個,顯然都不一樣。

  救走見月姐妹的人,身上有很濃的墨香。

  迦嵐道:「同伴這種東西,有一個就有可能有第二個,第三個。那兩個傢伙背後,興許還有成群的妖怪。」

  以他如今的妖力,貿然行動,風險不小。

  反正回不去十方,他們早晚還會見面。

  眼下真正糟糕的,是謝玄。

  拐過一道彎,孟元吉忽然問:「狐狸,你可是一直被封印在雷州?」

  迦嵐腳步一頓。

  唐寧正在細看金鈴,聞言亦是一怔。

  孟元吉笑著道:「看來還真是。」

  迦嵐轉頭看他:「你先前說,十年前你是在西嶺遇見的唐霂?」

  「唐霂?那大叔原來叫這個。我初見玉墜上的字,還以為那個『寧』,是他自己的名字呢。」孟元吉絮絮叨叨,「沒想到,是他女兒的。」

  「可是奇怪,那個時候,我問他為什麼要刻這個字,他卻說他也不知道。」孟元吉一邊講,一邊悄悄看唐寧。

  少女臉上,好像並沒有什麼失望之色。

  耳邊傳來迦嵐的聲音,「你可是姓孟?」

  聽他問得篤定,孟元吉愣了下:「我臉上,難不成也刻了字?」

  迦嵐冷冷地笑:「西嶺來的半吊子除妖師,除了孟家人,還有誰。」難怪他會問出剛才那句話,孟家的後人,當然有可能知道封印的事。

  那個時候,總是跟在唐律知身邊的人,可不就姓孟麼。

  迦嵐上上下下打量孟元吉。

  這般說起來,長的似乎也有些像。

  他和唐寧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廊下,簡直有如過去重現。

  不過那時,孟家人身上可沒有什麼詛咒。

  迦嵐看著那隻手,長廊盡頭突然傳來阿吹的喊叫聲——「無常大人!無常大人!」他叫得聲嘶力竭,謝玄卻沒有回話。

  屋子裡,阿妙正看著他。

  她已經恢復清醒,再也不是兩眼無神,渾渾噩噩的模樣。

  可清醒的她,卻讓謝玄更害怕。

  她說,我想死。

  「謝玄,我想死。」

章節目錄